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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死后开始破局
作者：zhouwo
簡介：
　　世人说我救世，总爱给我安一些奇奇怪怪的名头，说倘若清风门真的有五百年必出一圣人的说法，那这个人一定是我郑音书。世人当真无知又无聊，我并非世人眼中的那般，既不清风霁月，也无心杀徒证道，我只是个私心很重的人。
　　关西白问我，爱她和爱世人是冲突的吗？
　　我在心里默默回答，是的，她注定站在世人的对立面，而我会与她同侧。
　　阅读说明：
　　1.
　　be
　　2.待审核就是在修文，一般是半夜
　　3.境界划分：缘觉境、离心境、种性境、芥子境、死欲境、寻伺境、圣人境，每个大境界又分初期、中期和后期三个小境界
　　待补充
　　立意:无

1 | 时光回溯
　　清风门是中洲第一修真门派，开宗立派近万年，底蕴深厚，门下光内门弟子都有三千，信仰的百姓更是遍布五洲，不想如今遭此大难。
　　掌门祝笑生死了，据说是被自家师侄，也就是竹峰长老郑音书的唯一弟子杀死了。大抵是自觉教徒无方，愧对师门，郑音书没过两天也自戕而死，从西洲急忙赶回来的梅峰长老曲檀也被魔修杀死。
　　整个清风门被下了诅咒一样，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从梅兰竹菊四峰到其他峰的长老，接二连三死了个干净。唯一还活着的只剩竹峰的南镜长老，也不知为何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却迟迟没有出关，不知是不是也出了意外。
　　上上下下都挂上了白幔白灯笼，弟子们把身上蓝白色的弟子服换下，统统穿上了白色丧服，放眼望去，入眼皆白，主峰大殿更是被布置成了灵堂，十几具尸体就摆在大殿中央，整整齐齐，阶下却连个有资格主事的人都没有，好不凄惨。
　　夜幕降临的时候，灵堂前一阵大风刮来，飞沙走石，迷人眼目，火烛摇曳之际，几个守灵的弟子缓缓倒下，陷入沉睡。
　　我静静地躺在那里，扮演着合格的尸体，看着我徒儿神情悲戚地跪在灵堂前。没错，我就是故事里那个收了魔修当徒儿的郑音书。
　　世人说我救世，总爱给我安一些奇奇怪怪的名头，说倘若清风门真的有五百年必出一圣人的说法，那这个人一定是我郑音书。世人当真无知又无聊，我并非世人眼中的那般，既不清风霁月，也无心杀徒证道，我只是个私心很重的人。
　　在齐云山卜词传出来之前，我先找到了傅兴。她是我师尊长陵真人的师姊，很久之前为了魔族女子叛出了师门，她想重建秩序，我想改变我徒儿的必死之局，那就合作吧。
　　先死去，再活过来，我是如此渴求有来世。
　　只是，西白，我何时会记起你，你又何时会认出我呢？
　　“师尊。”关西白跪在灵堂前，眉眼低垂，喃喃自语。
　　她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之间一切都发生了改变，明明只是去了一趟藏书阁，莫名其妙被人攻击陷入幻境，好不容易从幻境中醒来，就发现掌门祝笑生倒在血泊里，身上都是魔修留下的致命伤口，众人满眼愤怒失望地站在她面前时，而她周身魔气环绕，简直百口莫辩。
　　关西白想解释，可没人信她，一时之间所有法器都往她身上招呼，招式繁复，色彩艳丽，大家齐心协力，共诛魔头，场上氛围简直热闹到极点。
　　缚神铃在幻境中被打碎，关西白压制不住体内的魔气，天生魔种的身份随之暴露，一身魔气环绕，任谁也不会相信她这么多年其实一直都走的正经修行路子。
　　大家招式凌厉，一副要将魔修斩杀的架势。一道绚丽的光芒闪过，因着那上面附着我的气息，所以关西白愣住了，关键时刻，是她的连遥师姊挺身而出，替她挡了致命一招，鲜红色的血溅得很漂亮，关西白的脸上染上了精致的花骨朵儿。
　　众人手忙脚乱地扶住连遥倒下的身体，这才给了关西白逃离的机会。关西白浑浑噩噩，一路被人追杀，一路南逃，五洲的追杀令跟雪花一样洒下。
　　故事说到这里，我的西白应该愤而转修魔道，而不是神色哀戚地跪在灵堂前问：“为什么师尊不信我？”
　　旁边站着一红衣艳绝的女子，自然是傅兴，立在一边冷漠地看着人伤心欲绝。她大概在心里骂我，郑音书啊郑音书，你徒弟都要伤心死了，你怎么还躺在这里呢，快起来解释啊，可惜死人不会说话，活着的人也不会开口。
　　“何止不信你，她根本不想见你好吗？”这贱兮兮的语气让我知道自己错得离谱，我很后悔，死之前怎么没把傅兴打一顿，以至于她现在能生龙活虎地站在这里诽谤我。
　　眼瞅着就要天明，关西白还是没有起来的意思，傅兴只好将人打晕，强行带走。还好，不正经但人还算靠谱的。
　　这之后，传来了魔族倾巢而出祸害人间的消息，各大门派自顾不暇，追杀关西白的事也搁浅了。清风门元气大伤，门下弟子哪里有抵御魔族的能力，却又不肯退让半步，哪怕有其他门派的支援也是死伤惨重。
　　关西白是个死脑筋，这个份上了还要出手救人，时常她刚救完人，下一秒就被正派人士反手插一刀。我都不知道怎么教出了这么个徒弟，她不该来灵堂前祭奠我，不该一根筋上赶着救人，更不该自我厌弃自我放逐。
　　人高兴时喜欢看日落，难过的时候也喜欢，无所事事时更适合打发时间。
　　关西白自修行以来十分刻苦，寅时起亥时休，除课业外早晚都要将宗门剑法演练百遍，晚上也是在冥想修行，日日夜夜如此，可以说是在拼命，像现下这般坐在山崖边枯坐整日是从来没有过的。
　　从前就很想告诉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我真的有多看她很多很多眼，她的刻苦，她的自律，我统统看在眼里，所以不要难过。
　　牛头山只是一座偏僻又矮小的山，没有婀娜风景，没有奇异鸟兽，山路更是窄小难行，可关西白不觉得。她整日坐在山崖边，从日出看到日落，从白天看到黑夜，从晴天到雨天，再反着来，不断重复，分不清日夜，身后是小小的茅草屋。
　　“你要以这幅死样子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傅兴还是往常那身红衣，配上她那妖艳的模样真是张扬到极致，一开口就没有好话。
　　“你当我死了好了。”关西白好像失去了所有活力。
　　“答应我的事你还没做到呢，这么快去死干嘛？”傅兴满脸不爽，直感叹世风日下，年轻人经不起挫折，这么点事就要死不活的。
　　听到这句话，原本面无表情的关西白脸上总算有了一丝触动：“答应你的事情没能做到，我很抱歉，缚神铃已经碎了。”
　　且不说能不能找到那个地方，作为指引的缚神铃已经碎成三块，没有指引，没有谁能跨过漓江水。
　　“算了，看在你勉强算我半个徒弟的份上，最后再帮你一次。”
　　傅兴并不在意，干脆也坐了下来欣赏还未完全落下山头的残阳，关西白很有眼力见地腾了点位置出来。看在她三言两语挑起关西白/精气神的份上，我可以忍让她再一次占我便宜。
　　没错，我真正的师尊其实应该是傅兴，这个人当初救完我就很不靠谱地把我扔给她师妹长陵真人，当然我是不会认她的，谁让她算计我算这么早。
　　“知道当初我为什么被逐出师门吗？”忆起往事无美酒，实在是件憾事。
　　关西白没有搭话，只是安静看着她。
　　中洲第一修真门派掌门首徒离经叛道，为一魔族女子叛出师门，打伤师尊后叛出师门从此不知去向，当时的清风门掌门被自家徒弟打伤后不久，被迫进入桃花秘境参与诛魔之战，因伤势严重，最后不敌死在了秘境中，是丑闻，更是伤心痛处。
　　似这般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千古少，这是齐云山给这件事的结语。
　　这半个徒弟眼里的怜悯神色太重，傅兴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在五洲的传言，难得不太好意思地摆手道：“想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那群长舌夫还真能胡乱编排我。”
　　傅兴又骂了齐云山几句，这才觉得过瘾，随即正色道：“时光回溯，这才是我被逐出山门的原因。”
　　简直胡言乱语，这明明是我偷溜进藏书阁第九层给她的。
　　“禁术？”
　　此等禁术居然真的存在，甚至就在清风门，传言居然是真的，关西白太淡定，这当然是我看不过去帮她补充的。
　　“顾名思义，回到过去，有胆量试一下吗？”说话间最后一点残阳也落了下去，山风阵阵，冷意袭来。
　　真的建议傅兴改行去当神棍，然后被人乱棍打死。
　　关西白当然不会拒绝，于她而言，再怎么样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
　　见关西白重新打起精神，傅兴也不多言，告知对方自己需要三天时间准备一下就出去了。说是准备，其实傅兴什么也没做，她只是离了茅草屋下山逛了三天，披星戴月回来，喝得一身酒气，这个混账东西。
　　换个正常人肯定要怀疑对方是不是在骗自己了，可关西白一点也不，还上前搀扶，只是被醉鬼毫不留情地推开了。
　　傅兴整个人醉醺醺的，连路都走不稳当，哪里会有人施展禁术这么随便，抛开清风门第三尊者应有的仪态我真的会忍不住翻白眼。傅兴实在站不住，干脆躺在地上闭眼休息，还以为她要睡死过去了，结果她又若无其事地爬起来站好，收敛了神情，再不见一丝醉态，这个女人终于要开始瞎搞了。
　　傅兴没有穿惯常的红衣，一身白衫褪去了她往常的妖艳，月光如水，薄薄的银光轻如白纱笼罩着她，疑似神女下凡来。傅兴面容平静，单手掐诀，掣剑在手，一剑直指身边人眉心，关西白也没躲，眼睛都没眨就这样看着她。
　　更多的月光被剑身引到了跟前，银光将两人的身体全部笼罩，神情恍惚之间，傅兴轻声笑了一下，贴耳说了什么，可惜我听不真切，迫于强光，关西白闭上了眼睛。
　　禁术开始后，关西白没有任何感觉，无论是疼痛还是眩晕，都没有，就好像只是眨了下眼睛，再睁眼时，她就又回到了年少时。
　　时隔多年，她重新站在了这个承载着悲哀欢愉的小院子，然后在转身的那一刻，她看到坐在树上拿着银錾酒壶的红衣女子，一如既往的明艳，明月挂在她身后。
　　她看着眼前女子轻巧翻身，不大稳当地落到地上，摇摇晃晃的，边走过来边笑道：“喂，你到底考虑好没有，要不要拜师？”
　　“呃…”红衣女子打了个酒嗝，也没在意，“我跟你讲，那是个大美女…五百年必出一圣人的清风门诶，听过没有，同辈第一人的郑音书诶。”
　　“多少人想拜师还拜不进去呢，但是，我…我能让你拜师，绝对的亲传弟子。”傅兴酒意上涌，颠了两步就要扑在关西白身上。
　　关西白这一次没有躲，没有任由她栽在地上，更不会看着这人一整晚睡死在地上，她稳稳当当地接住了这个酒鬼，低声答应道：“我要拜师，我会带你去天关，跨过漓江水，找到灵渡花海，找到你思念之人的灵魂。”
　　这是她过去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事，傅兴还没有说，她先应了。
　　西白初见时就见过她不着五六、胡说八道的模样，怎么到如今还会信她。
　　酒鬼睡死过去后格外的重，关西白此时只有十六岁，她还没有修炼过，只能半拖半抱地把她移到房间。
　　房间极其简陋，月色透进来能看到一张硬的不能再硬的床，一个放衣服的小箱子，一张四角不平的桌子，桌上有些粗劣茶水罢了。傅兴睡得不安稳，翻了好几次身，大概是嫌弃身下的木板太硬，不过再怎么样也比躺在外面强。
　　关西白大概是想起傅兴先前贴在耳边说的话，笑了一下，接着站在窗下看那轮高高挂起的明月，就这样沉默地看了一整晚。
　　夜晚寂静，清风门本就是坐落于高山之上，竹峰更是清风门最高的一座山峰，按道理这样寂静凉爽的夜晚，是相当舒服好眠的，可我怎么也睡不踏实，我的梦里来了很多人，我梦到了好多事。
　　人常说梦里的事醒来总是记不大清的，那么我醒来之后会记得吗，又会记得多少呢？
　　只是，郑音书，你一定要早点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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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托掌门师姊的福，谣言更盛
　　后半夜我怎么也睡不着，干脆出了房门，眼前不远处便是一片竹林，在月光的映射下竹影参差不齐，随风摇动。
　　今晚月色甚好，寂寂无声，我没有收徒，一应打扫皆是亲力亲为，不要说晚上，就是白日里也没有人气，门下弟子无缘无故也不常来拜访。
　　竹峰种最多的自然是竹子，唯一独特的是房外西南角上的老樟树，仅有一棵，五六丈高，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树影张牙舞爪的。
　　我信步走到老樟树面前，一跃而起，在粗壮的枝干上坐下后闭眼休息，快天亮时才靠着主干昏昏睡去。
　　天明破晓，昏沉的夜色快速往后退去，半睡半醒之间，似是听到有人在喊“师叔”，脚步声愈来愈近，直到樟树跟前才停下。
　　我半睁着眼睛往下望，发现是自家师侄男，一身蓝白相间弟子服，唇红齿白，翩翩少男，佩剑挂在腰侧，脸上还挂着汗水。张书见看见我从树上跳下来，赶紧擦了汗水，恭恭敬敬地垂手问好。
　　“可是掌门师姊有急事吗，怎么大清早的便来了？”
　　在树上半躺了大半夜，发髻有些乱了，不过我也不大在意这些。
　　“师侄奉命请师叔到主峰去一趟，师尊好像想和师叔弈棋。”
　　“既然如此，我同你一道去，也省得你爬上爬下。”
　　张书见还只是缘觉境的修为，不怎么会御剑之术，平日来往各峰全靠一双腿，也是难为牠了。
　　“多谢师叔。”张书见说话间连留香梳都拿出来了，“师叔发髻乱了一些，不如由师侄代为打理一下。”
　　我平日不喜与人接触，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抬脚便往山下走。两峰相聚甚远，可在修行之人眼里也没多远，刚到主峰，老远就见郁洲拿眼觑着门外。
　　“掌门刚还念叨怎么还不来，说着说着你就到了。”
　　郁洲这老灵越发像人，都学会寒暄打趣了。她并非是人，而是剑灵，我掌门师姊那剑也不是什么绝世好剑，不知怎么剑灵就化形了，门下弟子不知她的来历，只当是哪个弟子随身侍奉掌门。
　　“郁姐姐，您不心疼心疼我，怎么还嫌消息送慢了呢？”
　　张书见怎么油嘴滑舌的，听得我直皱眉头。又说笑了一会儿，郁洲和张书见才退出去，棋盘早已摆好，我拣了一边坐下这才开始闲谈。
　　“掌门师姊怎么这般好兴致，大清早就把我喊过来。”
　　本月二十九日便是清风门五年一次的收徒大典，到时各大宗门都会来观礼，往常这个时候她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闲情逸致在这喝茶下棋。
　　“快别提了，往年你二师姊还能帮我，可昨天落湘谷的人来了一趟，连夜就把人带走了，一连走了十多个内门弟子，我这正发愁没人手呢。”
　　见她愁容满面，看来确实是焦虑的很。
　　“掌门师姊若是肯到菊峰求一求，南师妹必定马上出关。”
　　清风门山头众多，其中梅兰竹菊四峰最为出名，从前是祝笑生、曲檀、我和南镜四人管着，掌门向来在主峰处理门派事务，因着祝笑生继任掌门后，梅峰一直找不出适合的人接手，干脆由掌门自己一并管了。
　　“若是她来主持大典，那今年就不用收徒了。”
　　南镜休的是无情道，向来冷面冷心，道法小成后更是如此，连自己弟子都不怎么待见，更不要说其他人了，让她来主持，怕是一个弟子也看不上。
　　“若是南师妹知道掌门师姊如此说她，掌门师姊今年怕是连菊峰山脚下的台阶都上不去了。”
　　实话，曲师姊向来和她对着干，南师妹也不搭理她，这人也只能在我面前逞威风。
　　她听了干笑两声，蹩脚地岔开话题，“这事暂且不提，山脚下来了个说书人，这事你听说了吗？”
　　话题转得生硬，但我也只能顺着说。
　　最近清风门山脚下来了个说书人，端的是好口才，场场爆满，连带着客栈的茶水酒钱都翻了几番，掌柜的脸都快笑烂了。
　　按理说，祝笑生身为掌门，不至于连山脚下店铺赚了多少钱这等小事都要关心，但架不住门内弟子都在谈论，她就听了那么一耳朵。
　　就听了这一耳朵，不得了，什么清风门掌门与自家师妹的二三风流事都出来了，传得有鼻子有眼，虐恋情深又好多点颜色，巧得很，清风门掌门此时就坐我对面，故事中的师妹正是在下。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日理万机还有时间听闲谈，托掌门师姊的福，谣言更盛。”
　　这一世英名迟早要毁在她手上。
　　看她尬笑了一下，强装镇定继续说道：“都是误会，我那是怕门下弟子出去打抱不平，这才说了他们两句，谁知山下百姓听了，觉得这事更真了，简直弄巧成拙。”
　　“我误会不要紧，师姊不要让某人误会才是真。”
　　二三风流事明明另有其人，怎么就错认成我，也是奇怪。
　　接二连三被做师妹的笑话，祝掌门这才安静地下了一会儿棋，只是没多久，又操起了师姊的心。
　　“竹峰总是你一个人怎么行，冷冷清清的，那竹影一到晚上更吓人了，张牙舞爪的，我最讨厌了。”
　　“你看你曲师姊那多热闹，三天两头就吵到我这来，啊不是，是三天两头就到我这来问好。”
　　“哪怕你南师妹整日里冰块脸，好歹也有连遥跟几个洒扫弟子。”
　　“今年刚好收徒大典，要不你也相一个，收徒什么的另说，有人打扫一下做做饭也好啊……”
　　祝掌门自顾自地说了一大串，见我没有任何开口的意思，这才停了棋局，闭了嘴拉下脸就这么看着我，大有不答应就要这么一直看下去的意思。
　　“劳掌门师姊费心，我心里已有打算。”叽里呱啦一大堆，吵得我头痛。
　　“你有个鬼的打算。”
　　我这话说了得有三十多年，也难怪她不信。
　　“要真想收徒，书见八年前就是你的弟子，你扔下人就跑了，我不是追屁股后头给你处理的妥妥当当吗？”
　　“你说还不想收徒，可以，我把人收入门下了。”
　　“你说想闲散快活点，也可以，门派所有事大部分都我们三个处理了。”
　　“你总说自己有打算，那你打算是什么，孤独终老死在竹峰上？”
　　“掌门师姊饶命，莫念了。”
　　难怪南师妹不爱搭理掌门师姊，一个话多，一个没话，难怪处不到一起，这话我当然不敢说出来。
　　只是掌门师姊这话水分极大，夸大也只是为了让我收徒，我这做师妹的哪里还敢出声反驳。
　　八年前我四处游历，在西洲正好遇上了被魔族屠戮一空的村庄，遍地尸体，在一家农户的地窖里发现了瑟瑟发抖的张书见，资质不错，便将其带回山门。
　　本来山门里就有收留孤儿做外门弟子给口饭吃的传统，且我从头到尾也没说过要收徒，可不知怎么的，全门派上下都默认我带回来的是准弟子，祝笑生更是喜笑颜开，没办法我只得留了书信，出去避避风头，这把弟子赖给掌门的锅可赖不到我身上。
　　至于不理宗门事务那更是大有缘由。
　　世人皆知，长陵真人生前最偏爱三弟子，在收徒之时便把掌门信物缚神铃给了我，可诛魔之战后掌门之位却是传给了祝笑生。
　　清风门向来有五百年必出一圣人的传言，而我被誉为最有可能在五百年内踏入圣人境的天才，修为更是远超同门，也难怪所有人都觉得下任掌门会是我。
　　可之后便是我师尊长陵真人重伤身死，师姊祝笑生接任掌门，我郑音书跌境一连串消息传出，立刻引起轩然大波。
　　几大宗门的质疑声越来越多，在继任大典上，一散修观礼时口出不逊，当堂质疑她逼死了师尊长陵真人，又谋害师妹使我跌境好名正言顺继任掌门之位。
　　那时掌门师姊资历尚浅，迫于局势，有苦难言，我只好出关力破谣言，与她一人一剑将这散修打出山门，这才勉强让大典顺利结束。
　　也因着此事，这四十年来我从未插手宗门事务，一方面跌境无法服众，另一方面则是为了避嫌，以免再生谣言，连缚神铃都是常年挂在大殿牌匾上。
　　“音书，清风门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欺侮的清风门了，齐云山的人惯会胡说八道，我们不必理会。”
　　掌门师姊忆起往事，颇为伤感。
　　我手指抚着白玉棋子，一点也不在意：“自我跌境以来，寸功未进，止步芥子境已有四十年，虽说掌门师姊肯认我为一峰之主，但终究难以服众。齐云山占卜说我今后收的弟子必定入魔……”
　　话还未说完就被她气愤打断：“再不服众，你也是竹峰峰主，管他齐云山占卜是什么，你也是我师妹。”这话谁听了不说声祝掌门仗义。
　　“你忧忧虑虑，累得音书为宗门计之深远，我拼死拼活这么多年岂不是个笑话，我实在愧对师尊。”说着说着泪珠都滴我手上了。
　　还没来得及感叹落泪速度之快，我只得抛了手中棋子宽慰道：“师姊说哪里话，方才说已有打算，不是敷衍之语，我确实打算下山一趟。”
　　怪我，往常敷衍的话说太多，真的反而不信了。
　　“音书肯收徒了？”她听了立刻转悲为喜，很难不怀疑是演的。
　　明明只是说下山，哪里就说要收徒了，我没有应她，算是默认。
　　“你既要下山，那把你师侄也带上，反正年轻让牠伺候着。”
　　“丹药什么的也多多带着，对了，我那最近有两张刚画好的上品遁符，你也拿去。”说罢来回踱步，又摇了摇头，还是不放心，口里念道，“不行不行，还是让南师妹陪你一同去比较好。”
　　看着这模样，我只得忍着笑意道：“我又不像那些弟子初次下山，何必这么忙乱，我自己去便好。”
　　“弟子下山历练我才不操心。”说着又白了我一眼，接着说道，“你不晓得，书见近日灵力波动，让牠跟着说不准有几分机缘。”
　　这么一说，我倒不好推辞，便应承下来，又说了些闲话，定了午时后便下山游历去，也不消人送，自在些上路。
　　后来郁洲私下和我说，自我走后，她俩的对话活像反派人物，容我还原一下。
　　“书见呢？”
　　“在门外侯着呢。”
　　祝笑生敛了笑意：“刚才的话你应该也听见了，让牠好好跟着牠师叔。若是能破境，自然最好，若是不能，清风门需要的是一个资质卓越的掌门首徒，不需要第二个止步不前的人。”
　　这女人惯会嘴上说得好听。
　　“还有，把竹峰峰主下山游历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无论大小，一应报给我。”
　　居然监视我！
　　“这样一来，音书这一路怕是不太平。”
　　难为郁洲这时候了还替我考虑。
　　“那就让世人看看，我三师妹这四十年来是不是真的寸功未进。”
　　居然还怀疑我！
　　郁洲唯唯称是，斟酌了用词道：“掌门之前提起那说书人的事，有些刻意了，音书怕是听出来了。”
　　那真的很难听不出来，掌门师姊并不擅长说谎，尤其是在自家师妹面前。
　　“音书向来才智出众，刻意就刻意了，不打紧，人情还了就好。”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做师姊的，先是毁我一世英名，现在又把我的行踪当人情还，唉，算了，只能我做师妹的大度一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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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美人救美人
　　这说书人刚在清风客栈讲完今日的份，正被听得兴起的看客们极力挽留中，眼角一瞥便回身拱手赔笑道：“各位看官，现下小人不得空，要听这书还请明日早来。”
　　众人听了几日也知牠的脾气，多说无益，人群渐渐散去。
　　说书人整了衣衫，这才收了东西回到二楼租的客房，进门看到坐在桌旁的陌生女子倒也毫不意外，自顾自放下东西，接着又倒了杯清茶给我，这才坐下。
　　“阁下想要见我实在不必以这样的方式。”
　　哪个正经人见别人是靠造谣啊。
　　“这不是快嘛，等我投封拜帖，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排到我。”
　　是很快，日后想起来都会想杀了傅兴的程度，真是一脉相承的好徒弟。
　　“听闻清风门郑音书四十年不出山门，不问世事，只闲谈静坐。小可不才，特来献策。”
　　文绉绉的，这话不对，我时常下山闲逛，只是掌门师姊帮着隐瞒了行踪。
　　“今往西北方向去，能绝处逢生也未可知。”
　　对方说这话时还在暗地里打量我的神情，开口先露怯，外行。
　　“敢问阁下名号？”
　　勉强配合你一下吧。
　　“在下杜梁臣，贩几箱药材过活，偶尔说个书。”
　　“落湘谷的人何时改占卜了？”
　　“天下如此之大，贩卖药材的难道仅此一家？”
　　“我此行必定收徒？”
　　“你此行必定收……”
　　看杜梁臣顿在原地，我被人这几个人合伙诓骗的心情总算好了许多，也不理会对方，撂下一句“杜姑娘下次诳人前记得把耳洞遮了比较好”便起身告辞，推窗回山门了。
　　对方迷惑归迷惑，好歹是完成了傅兴交代的任务，说了这么多天书怕是嘴皮子都要磨破了，自然是火速收拾东西算了房钱也往西北方向去了。
　　回山门后，我带着张书见悄悄下山，避开了众弟子，自然不打算御剑飞过几千里，那违背了修行的初衷。
　　张书见深一脚浅一脚跟在后头，此时正是盛暑，日头正大，汗水都浸透了衣衫。真是瞌睡有人送枕头，那晚的梦早忘得七七八八了，原本还不知道要往哪里去，这下顺着走就是了。
　　“师叔，为什么不直接飞啊，这跟普通百姓赶路也没什么区别嘛。”
　　一连走了五六日，不要说魔，连鬼都没一个，青天白日的，确实无趣了些。
　　“埋头赶路便是修行。”
　　这样没营养的话我张口就来。
　　“若赶路也算修行，那些脚夫岂不是个个都是圣人了？”
　　怨气挺大，看来不傻。
　　“那你觉得什么是修行？”
　　“水里游天上飞，险恶处夺机缘，我虽然不求生一会死一会的，那也得有些鬼怪练练手吧。”
　　话里话外无非是嫌弃太平静了，总想好玩刺激点，这很少年人。
　　“前面林子里有剪径的歹人拦了过路的客人，你可以去英雄救美看看。”
　　张书见毕竟不是我徒弟，也不想呆板说教，指了指前面葱郁阴暗的林子。
　　一听这话，张书见赶紧催着赶路，恨不得三两步就窜进林子里。
　　刚进密林深处，便见六七个身材粗犷做强盗模样打扮的人围着几辆满载的牛车，为首的壮汉还扯着个着男装的女子不放。
　　歹徒污言秽语不断，女子被气得小脸通红，眼含恨意却毫无惧色，与女子同行的几人倒是战战兢兢蹲在牛车旁，不敢多言。
　　还没等那壮汉反应过来，张书见直接冲了上去，一脚踢倒对方，女子乘乱赶紧躲在一旁。
　　见头领被人踢倒，几个小喽啰赶紧拿出枪棒大刀赶上前。
　　你一枪我一棒地乱打一通，张书见虽然是个修行之人，毕竟境界低微，剑术也差，开始凭着意气还能打个有来有回，时间一长就吃不住，正要撤身，只听身后一声惊呼“小心”，下一秒就被人在肩膀上刺了一枪。
　　张书见苦熬不住，堪堪闪过几招致命的枪棒，瞥见一强人正要把女子强行带走，实在分身无暇，只能向我求救。
　　自进了林子我就靠着树安静地看着，见张书见落了下风也不急，见那女子有危险这才出手救下，又擒住了首领，小喽啰见事不对，一窝蜂都跑了。
　　张书见不知从哪里找了绳子把那首领捆倒在地，回过头来语气幽怨地道：“师叔是自己美人救美人吧。”
　　只是还没等张书见再说什么，那女子先施礼道谢。
　　“姑娘，你怎么才带着这么两个人就敢往密林里走啊？”
　　话是张书见问的，那女子却是对着我回答：“二位有所不知，我家贩米过活，与人无争，只因那镇上豪绅吴成是个欺男霸女的，我不肯从，父亲就被那吴成打死了，县老爷受了贿赂仓促了案，弟弟县里进学去了，没奈何只能我一女子抛头露面贩米。原本想着做男子打扮便无事，还好有两位出手相救。”
　　“那豪绅实在可恨，姑娘莫怕，如今已拿下这强人，解去官府再来理论。”张书见听了这姑娘一番言语，心中怒气顿生。
　　哪知这女子听到解送官府反而慌张起来，拦着不让送官，张书见只好将这首领放了，那女子又三言两语谢过一番便急匆匆离去了。
　　“师叔，有人为她做主她怎么反而跑了？”张书见满脸困惑。
　　“你抓住的强人想必就是那豪绅的人，无财无势，除了息事宁人确实没有其他办法。”
　　张书见听不惯这话，反问道：“她无财无势，我们又不是，既然为她做主，肯定会负责到底。”
　　“如何做主？”
　　“倘若那姑娘愿意，我们大可找到那县官当堂对簿，还她个公理；若那是个狗官，那就摆出身份替她伸张正义，清风门是中洲第一修真门派，青天白日我不信没有一人能为百姓做主。”
　　“如果余党报复那女子呢？”
　　“清风门这么大，难道还庇护不了山脚下的百姓吗？”张书见正在兴头上，什么话也往外说，“倘若连百姓都庇护不了，那还修个什么道。”
　　我没有回答牠，等牠一通话说完，这才重新赶路，只是因着此事氛围大不如前，做师侄的在生闷气，怪师叔不肯出手相救，做师叔的在思索如何教导。
　　途中经过一个小镇，想必就是先前那姑娘说的镇子，寻了个客栈休息。地方虽小，人倒是挤满了，好不容易才寻到个偏僻点的空桌，小二上来倒茶时，笑脸相迎：“二位客官，看着不像本地人，难道也是来听楚佑姑娘唱曲来的？”
　　“不知这楚姑娘是何方人士？”
　　“喏，靠中间桌子给琵琶调弦的那个就是，也是个可怜人。”小二摇了摇头，倒完茶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我观那女子青色长裙装扮，样貌清丽，脸颊略凹陷，不似寻常人家的女子，有些修行之缘也难说。
　　只听“铿”的一声，满坐寂然，全场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楚姑娘，只见素手轻拨琴弦，缓缓带出流水之音，如入山林清泉闲游，恬淡闲适，忽而直转悲音，犹如惊雷炸响，大雨倾下，让人好不慌乱忧愁，琴音转缓，渐渐雨止，现出那半弯新月，技艺精湛，满场欢呼。
　　那姑娘下台捧盘走了一圈，所得甚少，不过零星几个铜板，走到这边时，张书见摸了怀里半天也没摸出一个铜板，有些尴尬地看向我，我出手倒是大方，放了约摸一两重的银子在盘子里。
　　楚姑娘双眼一亮，这么大方的客人极是少见，谢过后正欲离开，却被我叫住。
　　“楚姑娘若是不急，不妨坐下说话。”
　　换做男子说这话，对方必定以为是个登徒浪子，仗着钱财要作践人，可我是个女子，坐下闲聊也无妨。
　　“方才听小二说，姑娘有桩伤心事，不妨说说，在下能帮个忙也说不准。”
　　这话不提还好，一提泪落腮边，她正要强忍着酸辛开口，旁人看不过去帮着解释了原委。
　　原来楚佑并非当地人士，母亲在家料理家事，她便跟着父亲走南闯北做些小本生意过活，不想行到此处，消折了本钱，父亲只好将女儿卖给当地豪绅吴成，换得二十两回乡的银子。
　　也是苍天睁眼，楚父钱还没拿到就病死在客栈了，只是这二十两被吴成赖上，非说给了钱，不给人就要还钱。
　　那吴成因近日里吃了场官司，虽说事小名声上却难听，加上府里夫人管得紧，所以挨到现在也没接进门。
　　要还赎身的钱，楚佑靠唱曲怎么也攒不下二十两银子。
　　“攒出这二十两银子也没用。”小二走过来帮着说了两句。
　　“还了这二十两也不行吗？”张书见经验少，实在不解。
　　“人家哪是想着你这钱哪，把楚姑娘拖在这里，风声一过，马上就接她进门做小。”小二嗤鼻一笑，“这二十两水分大了去了，估计五两都不到，就算楚姑娘攒够这二十两，吴扒皮又能反口说利钱，不再讹你二十两都是好的。”
　　旁人也是一脸赞同，这样的事自然发生了不止一次。
　　“当地官府不管不成？”张书见想起了先前林子里的姑娘，宁愿哑巴吃黄连也不敢追究。
　　“客官您这就不知道了，这吴扒皮亲叔叔就是县官老爷，往近了说郡太守是牠表姑丈，往远了说大梁京都还有牠三门亲呢，普通老百姓告了也没屁用。”
　　也是说上头了，小二又接着说：“不瞒您说，先前逃走的也有两个，被抓住打个烂死不说，我们这客栈还因知情不报被砸过呢，可不敢私放人。”
　　小二为自己辩护了两句，被掌柜的喊去骂了两句，不给客人倒茶又在说什么闲话，小二这才骂骂咧咧走开了。
　　张书见喊了声师叔就眼巴巴望着我，又对楚佑说道：“姑娘，你肯定也看出来了，我跟我师叔并非普通人，你不用怕，我们会帮你的，是吧，师叔？”
　　我从怀里掏出二十两银子放在桌上：“若是姑娘愿意，这二十两就做返乡之资，那人想必也不清楚姑娘的来历，我师侄二人送姑娘回乡如何？”
　　楚佑听闻，泪水也来不及揩，急忙跪倒在地叩谢恩人大德。
　　掌柜的听了慌忙窜出来拦道：“使不得使不得，楚姑娘走了，我这店可就遭殃了。”
　　旁边客人嘘道：“掌柜的行行好，做件好事吧，你这店被砸也不是一两回了。”众人一齐哄笑。
　　“站着说话不腰疼，敢情砸的不是你们的东西，嘴上仗义顶个卵用。”
　　“不妨事，我原价赔付掌柜的便是，只望在场的莫要走漏了风声。”
　　一圈看戏的客人都连声应允，我又给了掌柜的几两银子，这才让楚佑收拾了东西一同上路。
　　也是凑巧，楚佑的家恰好在西北方向，一同走了几百里倒也相安无事，之后这姑娘许是怕耽误我俩行程，便说离家不远要告辞。
　　临别时我透露说她有修行之缘，二十日后便是清风门收徒大典，若是愿意不妨去试试运气。不想对方摆手谢过，说自己家中还有老母奉养，若果有仙缘到时一定前去，倒是个妙人。
　　楚佑一走，张书见便开口问道：“师叔，先前林子里那位姑娘为什么不帮，而帮了这位楚姑娘，就因为她有仙缘吗？还有，那吴成作恶多端，难道就算了吗？”
　　“二位姑娘的选择不同，并非因着仙缘。要救楚姑娘很简单，不过费几两银子罢了，先前林子里的那位姑娘你不也救过一次了吗？你觉得好的，旁人未必觉得好，就像我说楚佑有修行之缘一样，她因着家母不也没留恋吗？”
　　“那吴成就这样轻飘飘放过吗？”
　　“修行之人要插手凡间事是很麻烦的。”
　　除去因果报应，还有各方的利益纠纷。
　　“有什么麻烦的，清风门还治不了一个小小地痞吗？”张书见嘟囔了两句便不再说话，我也不打算解释太多。
　　在沉默中又走了几百里的路程，路遇村庄便进村暂歇，顺手替村民除了猛虎财狼。张书见还在怄气，遇到危险也不肯求救，修行本就是知难而上，见不是致命的危险，我便也没有出手，由着牠一身伤口折腾。
　　没有哪个掌门首徒七八年下来都无法突破缘觉境的，虽说狼狈了些，好歹有了几分破境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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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改道大梁，夜间偷香
　　“听说了吗，河道里的水又涨了。”
　　“可不是，前两天我姑丈从莲城回来，说洛河的水都快涨到堤坝口了。”
　　“该不会要决堤了吧，洛河里的水要是冲出来了，下面连着一片都得遭殃。”
　　“老天要涨水老百姓有什么办法，西洲洪涝，东洲干旱，你说这水怎么就不能调换一下呢？”
　　越往西北方向走，这样的言论越多，酒肆茶坊都在议论，气氛也越来越焦灼，张书见没办法再保持沉默。
　　“师叔，那些百姓说的是真的吗，洛河真的要决堤了吗？如果决堤，这些百姓怎么办？”
　　各大宗门会救世吗，张书见想问的其实是这个。
　　前几日与掌门师姊纸鹤传音，我便知道西洲洛河要决堤的事，最多三日就会决堤，修行之人远在高山，终究是普通人的灾难。
　　“齐云山早就半避世了。”
　　可是西洲的水会漫过中洲。
　　“难道其他门派就看着不管吗？”张书见显然没办法接受这个事实，这和牠学过的道理相悖。
　　五洲百姓都是百姓，没有分别，可是宗门有，西洲的事只能齐云山管，就像东洲干旱其他门派也只能观望，但张书见不明白这些，我明白，却也觉得不明白的好。
　　“人定胜天只是期望，百姓太多了，哪怕插手也没办法逆天而行。”我尽量把话说得委婉一些，这个孩子心性不差，我不希望毁了年轻人的道心。
　　“看着百姓遭难，那还修行做什么？”
　　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
　　“张书见。”我叹了口气，看来有些话不说不行，“人祸和天灾，你哪个都救不了。如果你想救人，做个母父官也许救得更多；可如果你选择修行，那你可能连自己都救不了。”
　　张书见眼眶微红，泪珠要落未落，掌门师姊让牠跟着我历练的意思牠未尝不明白，被捡回来八年还在缘觉境，如果没有我，救人都能被一群强盗打死，离坐稳掌门首徒的位置确实有很大差距，无怪乎二师姊明里暗里都在劝掌门师姊重新收个弟子。
　　“清风门很大，它是中洲第一修真门派，庇护的百姓何止千万，可清风门也很小，你曲师叔带走几个人掌门师姊连办收徒大典的人手都不够。你觉得修行要惩恶除奸这是好事，但你不能觉得修行的内容只有正义善恶收妖降魔，它很枯燥，有时很无奈，甚至很卑鄙。”
　　话虽这么说，救过那女子之后，我还是折了纸鹤传信给门下弟子让处理一下，正义要伸张，也各有各的考量。
　　五洲有百姓，有国家，有宗门，关系错综复杂，洪涝干旱战争，牵一发而动全身，修行之人能做的实在太少了。
　　尽管如此，能救一个是一个，西洲的百姓如果有命逃到中洲，那清风门绝不会坐视不理，就像接纳从东洲逃荒来的百姓一样，能做的极少但也要做，逆人逆天顺心而为，这才是修行。
　　拍了拍牠肩膀，宽慰道：“你做得其实很好，修行是急不来的，无论你此行是否破境，你都是我师侄。”
　　至于还是不是掌门首徒，我没办法保证，自己止步芥子境四十年，实在没什么资格管宗门的事。
　　接下来的路程很顺利，说是往西北方向，其实已经进入了北洲的地界，这样也好，不必亲眼看到人间惨象，看不见，会心安一点。
　　再往前走便是大梁的都城镐京，离城还有二十里路的时候，便有一队仪仗人马迎面而来，落日余晖下，一路烟尘四起，快到跟前时为首的礼官立即滚鞍下马。
　　“听闻真人携师侄历练修行，途经镐京，我王闻之，特意命下官等出城相迎，宫中已备好宴席，万望真人赏光。”
　　一路走来并未声张，周围有修士探听不足为奇，但凡人帝王都能掌握自己的行踪，想来是掌门师姊特意传了出去。
　　“途经宝地，多有打搅，望礼官替我先行谢过梁王。”
　　那礼官听了便差一骑先回去复命，自己则亲自引着贵客往都城来。
　　张书见自从被救回山门后，极少有机会下山，更不要说受到人间帝王的礼遇了，因此自进城后便一直张望个不停，什么都觉得新鲜。
　　高大威仪的城门早已大开，两边都是军士列队欢迎，这是极高的礼仪，入城后也是小心护送，皇家威仪，两旁的百姓却是一点也不怕，该做生意的继续做生意，路旁也有探头探脑的孩童好奇观看。
　　治下严整，百姓无所扰，安居乐业，是太平的景象，却也有那等仗势欺人的蠢材。
　　一行人直奔宫廷，军士早已领命散去，换了太监婢女跟随，礼官将人带到，通传过后便自行离去。
　　进殿后我向着高坐台上的人拱手见礼，张书见有样学样，欠身拱手施礼。
　　不想梁王一身紫金王服，头顶宝冠，腰系龙纹绶带，下殿走来环佩叮当响，熏风拂面，走至跟前竟要行跪拜之礼，若不是我动作快虚虚扶住，差点就要生生受了梁王一礼。
　　人主行礼，殿上之人除了贵客自然全部起身下跪，这场面张书见哪里见过，愣愣地看着殿上人。
　　“修行之人已在方外，当不得梁王如此大礼。”
　　万分礼遇，那自然也有很大的麻烦等在后头，大梁都城虽地处北洲境内，因着大半国土在西洲，所以划分给了齐云山管辖。齐云山半避世，贡物钱财半点没少拿，却基本不管凡间事务，现下洛河即将决堤，想来是为着这事。
　　“当得，当得，是本王唐突，真人肯来我大梁已是大梁子民的福分，这点礼节算不得什么。”梁王说着便亲自引着我二人在最靠近牠坐席的左手边坐下。
　　矮桌上珍馐美酒众多，身份在此，我除了开始礼仪性地敬了梁王一杯酒，之后便再没有喝过，旁人也不敢相劝。张书见事事觉得新奇，倒是喝了一杯又一杯，好在是果酒，并不醉人，也就没有拦着，随牠自在喝去。
　　毕竟少年人心性，张书见在宴席上坐了许久，便有些待不住了，梁王见了便让梁太子陪着到别处玩耍。梁王自斟自酌喝过几轮，这才屏退左右谈正事，席上止有国师、丞相、御史大夫作陪。
　　“真人一路行来，觉得本王这都城如何啊？”
　　“军队齐整森严，百姓安居乐业，都城繁华昌盛，梁王治下果然太平景象。”
　　这话不假，只是不完整，奉承人当然是拣好的说。
　　果然，梁王听了此话甚是高兴，只是还没高兴片刻，安坐一旁的国师便开口讥讽道：“郑真人身在方外，这为官之道竟也颇为娴熟啊。”
　　抬眼望去，只见那国师一身黑袍不说，还带个面罩：“自然不及齐云山，修行之人贵为国师，想来很通此道。”
　　见我二人要掐起来，一直老神在在的丞相大人不好再装聋卖哑，只得出来打哈哈：“说些所见所闻罢了，哪里就扯到为官之道了，言重了，言重了。”
　　只可惜，御史大夫也想进来掺和一脚，生怕水不够浑：“丞相大人，我可是听说您门下子侄净干些鱼肉乡民的事啊，这不，这两天都横到真人面前去了。”
　　“这话是从何说起，自下官忝列百官之首，向来公私分明，严治门下。”丞相嘴上恭敬，面上却不见得，“只是族中子弟众多，难免有些旁亲管治不当，若是冲撞了真人，我查以实情后，必当严加管教。”
　　御史大夫冷哼一声，倒也没再说别的。
　　梁王看够了戏，这才出来打圆场：“诸位爱卿都是朝中重臣，为我大梁殚精竭力，没有不用心的，至于一些小误会，想必丞相定能妥善处理。”
　　“一点小事，想必真人不会与这等俗人计较，让真人看笑话了。”梁王笑眯眯看向我，君臣齐心，三言两语就将此事轻轻揭过。
　　“我有一女，端的是仪容出众，又极擅舞蹈，听闻真人大驾，特地向本王请旨，新排了一支舞，叫什么拜新月，托真人的福，本王也有眼福了。”
　　梁王也不待我回答，直接拍手示意，“来呀，去请安乐公主。”
　　只听鼓声渐起，四个绿裙宫女簇拥着火焰色长袖舞裙的绝色女子上殿，四人分散，露出中心之人。
　　鼓声舒缓，那女子做开帘状，见一轮新月，似是下阶，款款走至面前，面色欣喜，动作娴静。鼓点稍急，箫声和曲，女子卷袖掩面，轻启檀口唱到：“开帘见新月，便即下阶拜。”
　　唱完便又转身撤步，行了几步又侧身回望，脸带桃红，含羞怯语，这小女儿姿态学了个十足。“细语人不闻，北风吹裙带。”
　　鼓声渐止，箫声变调，更显幽怨空灵，女子一步三回头，又挪回庭院，四女便簇拥着那女子下殿去了。
　　我自然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中途那女子看向我时才微微颔首，场上其余之人多惊异之色，不过都是官场老狐狸，再是惊艳也未曾失态。
　　一曲舞毕，自然是轮着夸奖赞赏了一遍，宴席结束已是深夜，梁王特许师侄两人今夜宿在偏殿，一切繁文缛节略过不提。
　　且说子时刚过，我便悄悄摸到了安乐公主的宫殿，见侍女在外间都已沉沉睡去，连隐身术都没使便直接进了内间。
　　“哪里来的小贼，敢到本殿下这夜间偷香？”
　　话里掩饰不住的笑意，只见安乐公主梁昭翻身坐起，笑意吟吟地看着来人。
　　“多年不见，殿下一向安好？”
　　拂袖间一盏精致小巧的六角挂灯亮起，我并未理会玩笑之语，径直上前坐到梁昭身边，细细打量起来，少女面薄唇红，明眸皓齿，看来并未受到虐待，心里稍稍放下心来。
　　“我小时候见仙人姐姐便是这副模样，现下我长大了，仙人姐姐还是这般模样。”梁昭故作老成，蹙眉感叹了一番，“仙人姐姐做什么这样看我，莫不是先前我舞得不好吗？”
　　我伸手摸了下殿下的脑袋，笑道：“殿下先前舞得极好，国师牠们这样的老狐狸都看呆了片刻。”
　　梁昭脸上的笑容更甚，抱着我胳膊左右晃道：“那仙人姐姐也呆上了片刻吗？”
　　少女心事，这话不好接，我笑着没有回答，梁昭也不在意，问起了别的话题，“仙人姐姐觉得我那太子哥哥如何？”
　　提起梁太子，想起先前张书见回来后的评价不禁觉得好笑，也不知两人哪里有可比性：“好酒色的蠢材罢了，不及殿下远矣。”
　　“再不及我，当太子的也是牠，不是我。”梁昭一张小脸皱成了苦瓜，颇为不甘，却又无可奈何，“我只是个公主，除了亲近之人，没人肯称我一声殿下。”
　　梁昭会和我走吗，我低头沉思片刻，得出的结论是不会。
　　她拍了拍我胳膊打断我：“仙人姐姐不必担心我，知道姐姐特意来看我，我便很高兴了。”
　　镐京虽然在西北方向，却并非必经之地，若要经过，需得绕上一段路，我绕路来看她，她是真的很高兴。
　　“梁国跟燕国在打仗，洛河的水又即将决堤，为什么大梁上至君主，下至臣民，都没有慌乱担忧的意思？”
　　来之前，我以为梁王的礼待是为着这事，可直到宴席结束，梁王也没有提起，这很反常。
　　梁昭眨着眼睛，依旧笑嘻嘻的：“姐姐其实猜到了对不对？”
　　“梁昭，如果你想离……”
　　话还未说完，就被梁昭扑到怀里打断了，我只好伸手揽着，低头看她。
　　“我不想。”梁昭缩在我怀里，看不清神色，“我要是跑了，大梁可没有第二个公主可以和亲。我身为大梁的殿下，自然要为臣民的安危出一份力，虽然这并不是以我想要的方式，但已经是最好的方法了。”
　　“父王已经和燕王约定好了，至少十年内不会再起干戈，这次水灾，两国会通力合作，将损失降到最低。”梁昭语气平静，她向来是胆量很大的殿下，“我知道，对于修行之人来说，十年转瞬即逝，可我只是个小小的公主，能争取到十年休养生息已经很好了。”
　　这话不对，可我没有点明。
　　“原来梁王从来没想过借助修行之人的力量。”我一直以凡人的习性生活，没想到修行的时间太久，还是小看了凡人的决心。
　　似是看穿了我的想法，梁昭抬起头来望着我：“从前有想过的，可齐云山除了派个客座长老监督贡品钱财以外，什么也没有，父王肯给个国师当当已经很给面子了。修行之人离凡人太远，凡人的事还是让凡人自己来解决比较好。”
　　“说了这么多，其实我也没那么大度。”只是没办法，少女苦笑道，“仙人姐姐今晚能潜入我的宫殿就已经是底线了，国师在宫外守着呢。”
　　给张书见的那番说教，其实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梁王派人出城二十里相迎，在大殿上当面行跪拜礼，敬的是清风门，宴席放任臣子讥讽，看不起的是我本人。
　　站在凡人的角度看，也确实如此，我跌境以来，忝列四峰长老之一，诸般琐事从不需要操心，自有供奉，凡人各有苦楚，天灾人祸，用尽全力却一个也躲不掉，凡人心有怨恨，也是人之常情。
　　“在我心里，仙人姐姐就是最好的，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拜入清风门当你的徒弟。”
　　哪怕我郑音书跌境，哪怕我受尽白眼嘲笑，哪怕有人说我收的徒弟一定是魔修注定与天下人为敌，她梁昭还是想当我的弟子，她觉得这是很好的事情。
　　“我之后会有一个弟子。”我没有在谁面前这么肯定地说过，纵是以后可能不会再见，也不想欺骗这个孩子。
　　“原来仙人姐姐真的有考虑过我说的话啊。”梁昭总是这样，在不好的事里也能找出一点好来。
　　“姐姐在当年就已经救过我了，很多很多次，这次看着就好，不用为难的。”梁昭小心翼翼地伸手抚平我皱着的眉头，见我没有躲开的意思，更加高兴。
　　她年幼时被混账哥哥故意推入水里，是我救了她，这之后的每一年哪怕不来看她，我也会托人送来贺礼和书信，这次，是她长大后第一次见到仙人姐姐，大概是和她记忆里的一样好看，一点也没变过。
　　她很高兴，谁都请不动的郑真人，为她改道来了大梁，顺便也很好，我不忍心告诉她此行的目的。
　　大概是叙够了旧，梁昭从我怀里坐起来，正色道：“大梁境内，姐姐一路可以安心，之后的路千万珍重。”
　　连没有实权的公主都知道，看来我的行踪确实被泄露得很彻底。怀中人在颤抖，我想抱紧她，但是被推开了。
　　“仙人姐姐以后不要再来看我了，我不想等我垂垂老矣的时候，看到姐姐还是这般模样。”梁昭声音有些哽咽，“那样的话，我会很后悔今晚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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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天赋这玩意真是没得道理讲
　　第二日拜别梁王后，我师侄二人一早便离了镐京，之后梁国与燕国要联姻的事迅速传遍了整个大梁，十年止戈，共抗水灾，举国上下，无不欢腾。
　　可惜这样好的消息传不到我耳朵里，因为我们要跨过大梁的边境线了。
　　“师叔，你是不是不高兴啊？”张书见难得聪明一回。
　　我停下脚步，看向等在远处的一名散修，看来大家都不打算再沉默下去。
　　张书见显然也看到了抡着大刀的壮实姑娘，对方就在边境线上等着，一跨过那条线，明晃晃的大刀直冲面前。
　　对方目标很明确，我倒是不担心张书见的安危，侧身躲过这一刀问道：“不先叙叙旧吗？”
　　话音刚落一刀又至。
　　“我越某人可没有什么旧跟你叙。”
　　来人正是多年前被我跟掌门师姊一人一剑打出山门的散修越峥。
　　越峥本人身材魁梧，臂膀硕大，两耳扇风，一身粗布衣衫挂身上显得局促，手举大刀，跟刽子手似的。
　　张书见从未见过这般孔武有力的女子，一时看呆在原地。
　　见我只是一味躲避，越峥不由得大怒：“郑音书，你要找死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今日的越峥早已不是任你师姊妹奚落的越峥了。”
　　当初不敌，那是因为越峥当年不过芥子境，她苦修多年，只为今日一雪前耻，死欲境中期修为，放在哪个门派也是值得奉为座客长老的存在，我区区芥子境后期修为可不敢托大。
　　越峥的招式越发凌厉，我不得不出声道：“你我二人之间又无生死之仇，何必白白给人当刀使。”
　　当年大典观礼便被人当刀使，这人怎么光长修为不长脑子。
　　“有没有仇可不是你说了算。”越峥的刀劈面砍来，看来是非得决出生死才肯罢休。
　　散修的修行之路尤其艰难，没有功法，没有丹药，简单来讲，资源全靠抢，越峥能靠着从死人墓里捡来的半部玄级功法《山泽行》一路修到死欲境，实在是个有大毅力的人，若是能拜入好点的宗门，修为想必会更进一步。
　　纵是我再不愿意动手，也必须出手震慑一下藏在暗处的老鼠，否则这一路就没有安生日子过了，思及此，我随手折了一支柳枝做剑，由被动防御改为主动出击。
　　“山止！”
　　声如惊雷炸响耳畔，不由得晃了神，对方这一招似有万钧之力，如泰山压顶，柳枝堪堪举过头顶，重压使得脚下都陷进去二寸。
　　“水刃！”
　　刀势骤然变换，一股水汽从刀口传来，擦着我颈项砍过，身后大地裂开了几十尺长的口子。
　　招招狠厉，我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对方不像来打架的，像是来演示招式灵力变化的，可每一招都是杀招，一点后手也没留，要说放水也不像。
　　我少时在藏书阁也曾见过《山泽行》残卷，现下见越峥使了几招，便明白了个大概，虽未使过却也使了个六成像。
　　“山止！”
　　山，土之聚也，一记柳枝打下，竟有万丈威压，蕴合天地之力，风云变色。一山至一山又至，越峥避无可避，手掐印诀，引爆雷符，惊雷炸响，也是周围地带开阔，仅炸开个大坑。
　　一时尘土飞扬，张书见虽然一早便躲在一旁，余波波及时却也来不及躲开，被震飞后一下撞在树干上，连膀臂粗的大树也拦腰折断了。
　　“老天真是不公平。”越峥吐了嘴里的残血，才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起来，见我飘至远处只是脏了衣角，更觉得气闷，忍不住又咳嗽了起来，骂道，“牠爹的，天赋这玩意真是没得道理讲。”
　　“你之前受伤了。”
　　想想也是，哪怕这一招再蕴合天地之数，以芥子境后期修为催动的灵力顶多破开死欲境的防御，断然不至于重伤，只可能是越峥来之前便重伤未愈。
　　果然还是得把人打服了才能安静下来讲道理，对此我深以为然。
　　“要实打实地跨两个境界打，我还没走出中洲就能被清风门掌门捅个对穿。”
　　越峥这些年倒是收敛了脾气，打输了还有心情讲笑话，一张脸黑红黑红的，非常健康的肤色。
　　掌门师姊既然肯把行踪传出来，就是让人找上门打的意思，但打也得有规矩，有章法，跨境打可以，但跨两个境界，不行，谁敢坏规矩，那就等着清风门的天字追杀令吧。
　　张书见以为打完了，刚想上前，就被一阵灵力冲击，口吐鲜血，两眼发昏。只见越峥双手挥刀，八十斤的大刀被她耍得铮铮作响，周边灵气都被搅成了旋涡。
　　“三山镇鬼！”
　　越峥这一招可是看家绝活，凭着这一招砍了不少宵小鼠辈。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是为山泽行。
　　不知道这一招我又能学到几分呢，越峥两眼睁圆，大刀耍得飞起，眼里也满是期待。
　　场上风云变幻，也亏得《山泽行》还只是玄级功法，这要是地级，天级，那还了得。
　　若是杀人如麻的邪门外道，同等境界下是铁定活不下来的，就是寻常人谁没干过几件亏心事，人若有亏，天地尽知。可我郑音书不是寻常人，我也是真的问心无愧，于我而言，此招只是气势惊人罢了，躲是躲不过了，那就只能硬接，全身灵力调动，汇聚于柳枝之上，用着最朴素的招式抵挡。
　　可惜，柳枝柔弱，哪怕注入灵力也是如此，比不得仙家灵宝，只听噼啪一声柳枝便断成两截。越峥当然没什么好脸色，见我本命灵剑都不拿出来，只会觉得我嚣张无比。
　　哪怕重伤，越峥也是实打实的死欲境，折了武器，来不及多想，防御法宝直接开启，咔嚓一声居然直接报废，但好歹是接下了这一招，只是可惜了这件玄级法宝，跟随自己这么多年，修修补补的，今天居然直接报废了。
　　另一边，越峥也不好受，本来三山镇鬼就极耗灵力，玄级防御法宝的反震之力更是了不得，谁能想到我这么舍得，玄级法宝说扔就扔，比身家，她越峥一个散修当然比不了。
　　两里地外，两个穿着破旧的女子正围着条臭水沟看场中战局。
　　“师傅，不是说郑音书四十年来寸功未进吗，这能越两级打得有来有回啊。”名为邱络络的女子看着地上那大坑不禁感叹，断烟阁的情报一定是出错了。
　　“亏你还是断烟阁的，怎么对自家的实力一点自信都没有。”颜啾很是忧伤，要是让阁主知道了，络络再过几百年都接不了她的班。
　　“早年越峥被那清风门的师姊妹打怕了，道心有损，她那功法又是属于一鼓作气的那种，加上受伤，能发挥出死欲境初期的修为都不错了，再说了，她那个人有毛病，一招一式都呆板得很。郑音书又是被天下人号称清风门五百年来必出一圣人的最佳人选，这能打赢不是很正常嘛。”
　　“哇，那师傅是不是也能越级打……”邱珞珞话还没说完就被扇到一边去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混账徒弟。
　　两师徒正聊得起劲，只当我是瞎的，一拂衣袖，水镜破碎，可惜脏水没能溅到颜啾身上，真是可惜了，懒得理撞在一块的师徒俩，心思又回到战局。
　　我当然不想听对方口吐莲花，回头看向越峥道：“阁下现今道心完整，若是不嫌弃，可以去清风门取那本残卷。”
　　“本来就我的。”越峥一脸不爽，灰头土脸的，也不管体内灵力乱窜，嘟囔着就要离开，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模样，又骂道，“用不着你好心，老娘从来都是虎口夺肉，要你来操心。”
　　说完越峥就骂骂咧咧地化作一道光芒走了，紧接着数十道五颜六色的光芒紧随其后，大白天的活像见到了流星雨。
　　张书见明白这次是真的打完了，赶紧小跑到跟前，看着天上闪着的光芒，格外单纯地问道：“那个什么越真人这么着急的干嘛呀？”
　　“忙着逃命。”
　　还真是越峥的风格，走到哪里，被追杀到哪里，想必下次见她，境界还会再往上升一升。
　　越峥一身强悍的修为，想也知道是抢了多少人的机缘，这不，刚一落败仇家马上就跟蚂蟥一样蜂拥而上，恨不得生食其肉。
　　修行嘛，没有宗门庇护，确实也是这样，要是自己落败，那现在逃命的就是我了，也难怪离山前掌门师姊非得塞几张遁符给自己，打不赢，难道还逃不赢吗，比身家，我清风门还真没输过。
　　天赋这玩意真是没得道理讲，越峥这话当然没错，只是，更没道理讲的是出身，越峥当然知道，但她没说出来，更不屑于说出口。
　　抛开脾气暴躁，鲁莽冲动不提，越峥其实是个很适合修行的人，她有最大的热忱，有最无畏的胆气，不论遭遇什么样的挫折，都会一往无前，只要没死在大道上，她越峥就会继续走下去。
　　我很钦佩她，因为我自己从来都不是这样。
　　世人眼里，我自小就拜入长陵真人门下，修炼一途于我而言可以说是顺风顺水，没有遭受过太多的挫折，别人陷于瓶颈的时候，我尚不知瓶颈为何物，天赋，功法，丹药，师门，相貌，每一样都是旁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可以说钦佩，但不能说羡慕，因为这话说出来会显得惺惺作态，十分虚假。
　　那个抡大刀的壮实姑娘，那个一身胆气满腔热血的姑娘，那个骂骂咧咧脾气暴躁的姑娘，那个只能富贵险中求的姑娘，那个时刻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姑娘，那个骂我假好心拒绝短暂停歇的姑娘，那个站在我面前毫不藏私为我指路的姑娘。
　　在曾经一无所有落后我一步的时候，都敢蜉蝣撼大树，现在她已经走到了我前面，在神气地指引我方向了，她注定要在修行的大道上走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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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贼喊抓贼，三山镇鬼
　　昌水镇的某条岔路上，一个挑着重担的老婆婆和一位长脸刀疤男子在路口碰上了，路很窄，只能一个人过。
　　老婆婆面上皱巴巴的，已经快要枯竭的青色血管紧紧贴在褐色皮肤上，她抬眼看了下从额头开到嘴角的长脸刀疤男，这才调整了下担子的方向，下巴扬着前路道：“老婆子年纪大了，后面来，顾先生请。”
　　顾源也没谦让，点头示意一下，拖着那四尺长的水磨钢鞭走得利索。
　　老婆婆走了一会儿，路过个偏僻小村庄，挑着担子就进了村子寻饭食，也是担子太重，老婆婆进了村子直接把担子撂空地上。
　　现在临近中午，好几户人家的屋子已经冒起了青烟，农忙的人也多半回了，几个孩童在娘亲的催促声里小跑回家。
　　正好，该她老婆子吃了。
　　张书见跟着我走了一路，临近中午的时候吵着要吃东西，我还没把干粮拿出来，就见从天而降一个长脸刀疤男，身材瘦削，颧骨凹陷，脸色颓靡，一道刀疤从额头到嘴角，着实吓人。
　　面前使四尺钢鞭的瘦削男子，自然是人称钢鞭疯子的顾源。
　　听说顾源修行前是个教书匠，年近四十才正式修行，具体来历大部分人都不太清楚，只知道五洲多了个手法残忍，专爱虐杀对手的钢鞭疯子。
　　“阁下好像和我没有冤仇。”
　　顾源一身灰衣，胸前还有刚溅上去不久的血花印。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不可能谁都能来杀我，顾源并不符合。
　　“真人贵人多忘事，哪里会记得百年前西洲涂江城的小小教书匠。”顾源不急着开打，盯着我的眼神就像砧板上的一块肉，仿佛已经判定了我死刑。
　　这也并非牠托大，牠死欲境初期修为，高了我一个境界不提，歃血尖刀上讨生活的恶蟒，拼起命来不是我能比的。
　　“在下可不是那个越峥，能陪你们师姊妹做戏。”顾源语气满是不屑，“今日我就要替母报仇。”
　　牠发难的第一下，我就把张书见扔出了战局，牠可不会像越峥一样只冲着我一个人来。
　　只见顾源双手举鞭，重达五十斤的钢鞭哗啦啦地劈来，力重千钧，裹挟着灵气直抵命门。因着顾及张书见的原因，我没能完全躲开，钢鞭擦着脑袋劈来，又挨着左肩回抽，钢鞭上的倒刺瞬间穿过衣衫，渗出鲜血来。
　　还未反应过来，顾源上前横踢一脚，重重拦腰扫过，换了常人这一招就得被打成两截。
　　我这边刚躲过致命一招，另一边就在储物腰带上拍了一下取出桃木剑回击，两样武器相撞，咔的一声，桃木剑便折成两段。
　　顾源见了大笑，刀疤被拉得更长了更加狰狞：“木剑，你如今连把真剑都拿不出手了吗？”
　　打你这样的还要祭本命灵剑，笑话，我随手又换了把桃木剑：“桃木剑，正好诛邪。”
　　桃木剑竖立胸前，左手两指由剑柄扫至剑尖，灵气注入木剑，剑身通体发出耀眼白光，犹如绝世宝剑，当中刺向顾源，可惜牠举起钢鞭阻挡，势不可挡，反而被弹回来了。
　　“我顾家前半生桃李满天下，春晖遍四野，你诛的哪门子邪。”
　　顾源面相虽然难看狰狞了点，却并未说谎，满手血腥之人灵气竟然也是清正纯净，实在怪事。
　　“此招名为训诫，我看你如何抵挡。”
　　顾源本是教书出身，学生顽劣，自有老师戒尺训诫，老师要打，学生只能受着。
　　此招一出，对手只能硬生生地挨着，多半是被活活打死，死相也极其残忍，往往面目全非，四肢尽断，皮肉勾出，血流如注，纵是有命活下来，也是森森白骨外露。
　　“如此好名，被你这等邪魔外道滥用，真是荒谬。”顾源当然不是什么好人，叫牠一声邪魔外道都是高抬了牠。
　　“教书我是没这经历，可我清风门好歹也是中洲第一修真门派，光门下内门弟子都有三千，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还未传道怎么就先训诫呢？”
　　说来也巧，我曲二师姊少时最不爱的就是读书练功，一套歪理，没少挨打，次数一多，还真被她琢磨出名堂了。
　　“我二师姊正经事没怎么干，歪才倒是有一点，不如你也来试试这自创一招。”
　　说完，我将桃木剑往空中扔去，手掐印诀，随即桃木剑悬浮半空，周身白光更甚，轮转成塔，手一指便飞向顾源，在其头顶盘旋，同样躲不掉，只能硬生生受着。
　　“简直愚蠢，你拿什么跟我硬抗。”
　　顾源压根没当回事，比挨打，芥子境的肉/体哪里拼得过死欲境，依牠看，不出半柱香的时间，我一定先被乱鞭打死。
　　境界的差异哪怕凭借着招数精妙也是难以跨越的，否则境界的划分就没有意义，当下唯有忍耐，寻找机会。
　　别看顾源嘴硬得很，那桃木剑转得跟个滚刀塔一样，躲又没处躲，刮得身上生疼，换个同境界的可能真的就千刀万剐了。
　　当然我这边更不好受，寻常的钢鞭打在身上直接能打骨折了，更何况还全是铁倒刺，再打上一会儿真就血肉模糊了。
　　要破此招，就得从根上破，若是学生没错，那长辈的训诫就不成立，我自认这些年没干过亏心事，却也拿不准为什么牠作恶多端灵气却依旧纯净。
　　“你口口声声说与我有仇怨，倒是说说什么仇什么怨？”身上的衣衫被勾破了好几处，每一处都喷出血丝来，不能再挨下去了。
　　张书见显然也看出来我很被动，在一旁大声喊道：“就是，我师叔为人光明磊落，五洲尽知，哪里轮得到你来训诫？”
　　顾源死死盯着，恶狠狠地骂道：“好一个光明磊落，你可记得百年前南洲涂江城的那场大疫吗？”
　　一百二十年前，西洲一百五十三城，有五分之一突起大疫，后来迅速蔓延，整个西洲都差点沦陷，幸得落湘谷与济世堂联手救助，其余四洲也多有出力，这才将疫情控制住，饶是如此，也死伤无数，损失惨重。
　　那时我正巧在西洲，配合着济世堂拿了丹药到处救人，只是那时救人尚且来不及，哪里有时间害人。
　　“我随济世堂各处辗转救人，派发丹药，哪里又害了你母亲，莫不是血口喷人。”
　　说着说着嘴角便有鲜血流出，张书见在一旁倒是被保护得好好的，只能干着急，牠最好走远一点，我实在没有多余的心神救牠。
　　“派发的什么好丹药，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我母亲吃了你的那粒丹药，不久便毒发身亡，七窍流血而死。”
　　说起往事，顾源眼中恨意更甚。
　　“胡说，北济婆婆和我说过，凡是大疫，必发两粒丹药救治，一为引毒，二为疗养，怎么可能只有一粒丹药。”
　　张书见虽说境界低微，好歹也是掌门首徒，和济世堂的人没少打交道，只是刚正义凛然说完就被恼羞成怒的顾源打飞了。
　　“我想起了一桩旧事，阁下要不要听上一听。”
　　这边场上输赢未定，颜啾那边又开始了唠家常模式，她怎么就不能带徒弟走远点看，这么大声真的不是故意让我听见吗？
　　“一百年前，西洲无故突发疫病，病者往往满身脓疮，皮肤溃烂，痛痒难耐，往往还未病发，便先抓挠而死。”颜啾摇头晃脑，对着自家徒弟娓娓道来。
　　“疫病最开始，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凡间百姓惶恐不安，燕赵梁齐陈五国帝王同时下令所有得病者必须集中管理，挨家挨户搜查，凡有得病者，一律送到郊外统一救治。后来事态严重，齐云山才反应过来，马上联合济世堂展开救治，落湘谷也参与进来提供药材医者，经过半年的时间才将疫病彻底消除。”
　　“那顾源说的那粒丹药毒死牠母亲又是怎么回事啊？”邱络络显然是个好问的学生，可惜问错人了，她师傅大概不知道怎么回事。
　　“别急嘛，等我慢慢讲。”
　　颜啾接着往下说：“哪怕是挨家挨户搜查，也有遗漏，这很正常，所以当时出了震惊五洲四海的丑闻。疫病蔓延的速度太快，五国各地官员各怀鬼胎，有为国殚精竭力的，自然也有草菅人命的。其中以涂江城最为著名，不过这段史料被隐藏了，世人大多并不知晓，修行之人也不关心这些，隔了一百多年，郑音书哪怕是亲历者估计也很难想起来。”
　　悲惨的事确实多了去了，只是不巧，我还真就记得这段。
　　“涂江城，位于大梁境内。那时候郑音书还是个刚修行没多久的小娃娃，长陵真人带着郑音书路过此地，刚好有事，就把郑音书放那，自己办事去了，本想着回程的时候再带她回去，不巧疫病就在这个时候爆发了。”
　　我是小娃娃，她颜啾难道不是吗，这人仗着比我痴长几岁总要呛我两句，这两年见面少了，还以为她改性子了，却原来死性未改。
　　“此病也是古怪，连修行者都照样传染，甚至染病速度比凡人还快。涂江城作为最先爆发疫病的地区之一，自然也是最先被士兵接管的。图巴将军一生都在战场上打交道，战功显赫，为人狠辣果决，接管涂江城后，当机立断封锁全城，可惜还是慢了一步，全城感染疫病者已过大半，没有人敢冒险进城送药救人。”
　　颜啾没说的是，城内可怕的不仅仅是疫病，更可怕的是物资紧缺，朝廷派发的物资不知为何一直没能送来，人人相残啃咬，发展到后面连没得病的尸体都被拖出来煮着吃了，何况是活人。
　　“郑音书是当时城里唯一没有被感染的修行者，当时她才十六岁吧，见到了如此人间惨象，却什么也做不了。为了不让疫病扩散开来，图巴将军下达了屠城的命令。济世堂在西洲只有几个小小的分堂，虽然不同意，却也无可奈何，屠城是当时唯一能够快速控制疫病的方法。”
　　颜啾没有经历过，却在书上读到过，她尚不忍卒读，何况亲历。
　　城门被打开的那天，其实城内已经没什么活人了，到处都是啃食过的残肢，没感染的战战兢兢找寻没得病的吃，感染了的无所顾忌，不过等死罢了。
　　师尊都以为我就算没感染也得饿死了，不成想我活下来了，甚至破境缘觉，踏入了离心境，也正因着这样，才没被饿死。
　　毕竟太过久远，我忍着疼痛，在脑海里回忆：“在涂江镇，我遇到了一个尚未得病的老人家，她满头银发，穿着素静，躺在竹椅里。因为已经封城，我不知道能去哪里，所以坐在了她身边，帮着赶走了一些不太好的人。”
　　那何止是群不太好的人，用词还是太保守了。
　　“老人家告诉我，她家世代教书为生，每一代生下来的都是女儿，招赘男儿是惯例，代代延续，到她这一辈才断了女嗣，止有一个男儿，不久前卷走了所有银财抛下她走了。她年迈老弱，家中连粗糠都没有，所以穿着最好的衣裳，躺在竹椅里等待死亡。”
　　老人家讲完故事，就想一个人安静待着，教书大半辈子，识人还是准的，看出我不寻常，就向我求了一粒丹药。我送出去了很多丹药，大部分是止渴生津的，这是最后一粒，也是唯一的一颗毒药。
　　老人家的想法很简单，倘若不能继续活着，起码要完整地死去。
　　修行之人必先缘觉，找到修行的理由与道路才能开始正式的修行，有人爱书，以书入道，有人为情，以情入道，顾源前半辈子教书，自然一生心血在此，修行也是与此相关。
　　只是，教书嘛，得自己为人清正，师者若是卑劣，何以教授学生呢？
　　事情到此已然明了，功法自破，顾源脑内轰鸣，神思动荡，被反噬得厉害，口吐鲜血不说，被桃木剑刮得面目全非，鲜血淋漓。
　　“你当时其实是在的吧。”训诫已破，我失力摔在地上，吐出了更多的血。
　　也是，城封得很早，再怎么狠心，也需要时间抉择，我猜顾源想走的时候其实已经出不去了，只好偷偷又溜回了家中，看着母亲肚中饥饿，任人宰割，也毫无作为，真是孝顺男儿。
　　“为母报仇？”我吐了嘴里的血沫子，才觉得爽利些，“你不会以为装成孝子就真是了吧？”
　　远处张书见正默默靠在石块上调息，那时我哪里知道连牠一起骂了，早知如此，我该骂得再狠一点。
　　“贼喊抓贼啊。”邱络络戏看了半天没想到是这样，“师傅，牠怎么敢用这么蹩脚的理由找上门啊？”
　　“人总得找个理由说服自己嘛。”颜啾正忙着烙刻信息，这可是秘闻，得好好记录下来。
　　“顾源抛弃老母一走了之，虽说没走成，到底是真这么干了，有这么好的借口帮牠自我欺骗，干嘛不用。假话说一遍是假话，说上一万遍也还是假话，可只要把自己骗过去了，那真假就无所谓了。”
　　确实，顾源以教书入道，所修行的功法也是与此相关，欺他人难，欺己心易，顾家往上数十代都是教书育人，广济百姓，有累世功德，难怪这王八羔子虐杀这么多人还能保持灵力纯净，我有时真的怀疑天道说的因果循环是否真的公正。
　　顾源趴在地上痛苦到浑身颤抖，一身衣衫早已湿透，金色功德在日照下如孢子般渐渐飘散消失不见，全身灵力乱窜，颧骨凹陷得更加厉害，丑相尽露。
　　“全族累世之功，被你一人消磨殆尽，纵是苍天饶你，我清风门也饶不得你。”
　　说着我又拿出两把桃木剑，闭眼掐诀，三剑合一，灵力游走全身，犹如天神降世，周遭风云变幻，黑云压城，电闪雷鸣，风雨欲来之势。
　　威力虽然比不上越峥使的，好在多拿了两把剑顶替，境界不够，武器来凑，也勉强使得。
　　“三山镇鬼！”
　　字字如惊雷炸响，有雷霆之威。
　　顾源目眦尽裂，面上身上全是血水，五官模糊不清，口中低吼嘶喊着：“凭什么，我有什么错，疫病这种事仙家都没有办法，我除了逃能干什么，留下来等死吗？”
　　“老不死的都活那么久了，给她粮食也活不了几天，她不是教书育人吗，不是以德待人吗，能让饥饿的人不再饥饿，想必她也很愿意。”
　　顾源跪在地上，自说自话，胡言乱语，已经陷入癫狂。
　　在剑尖刺入胸膛前，顾源突然直起身来，冷笑道：“生前是我娘，要养我。”
　　“死后也是我娘，也要护我！”
　　最后四个字是直接吼出来的，又急又快，随即一道黑色的身影闪出，替顾源挡了这致命一剑。
　　没想到顾源竟然丧心病狂至此，连老母的尸身都不放过，竟是以秘法炼制成傀儡，只是再如何强硬的傀儡，也绝难逃脱粉碎的结局。
　　“笑死人了，你怎么跟我斗？”
　　我灵力消耗过度，旁人眼里毫无一战之力，能不能站起来都难说，至于我那师侄男就更无用了，顾源眼中尽是癫狂，借着钢鞭重新站了起来。
　　顾源盘算得很好，只要杀了我跟张书见，就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牠顾源就还是那个钢鞭疯子。
　　功法破了有什么要紧，转修魔道就是，魔主想来很愿意收下牠这名大将，此战过后，心事了结，牠的境界也会更上一层楼，想到这里我都要忍不住替牠狂喜起来。
　　死亡哪怕离我只有一步之遥，我也要维持一下尊者人设，看垃圾的眼神大概让顾源很是火大，牠胜券在握，一时口无遮拦起来。
　　“什么清风门，都是狗屁……”
　　顾源的话顿时止在口边，牠不会有机会说出下面的话，意识消散前只能看到刺向牠腹部的尖刀。
　　人常说乐极生悲，这不，哪里会提防比自己弱小得多的蝼蚁。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和我师叔说话。”
　　字字淬毒的恨意，贴在顾源耳边说完，张书见才将黑色匕首缓缓抽出，上面的鲜血顺着槽痕消失不见，尸身失去依靠，瘫倒在地上化成一滩烂泥。
　　看着那滩烂泥，我也只能叹口气了，张书见惴惴不安，大概以为我会问牠匕首的事。
　　那黑色匕首显然不是修行之人该有的，妖异邪气，我又不是瞎子，但是不要紧，我很擅长装瞎。
　　我尽量把语气放缓：“下次遇到境界悬殊的敌人，不要参与进来。”
　　即使灵力枯竭，我也不是没有后手，张书见从背后偷袭是很危险的事情，若是次次抱着侥幸的心理，只怕日后要吃大亏。
　　牠保持沉默，大概是听不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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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清风门郑音书，请赐教
　　吱呀吱呀的声音由远及近，像是扁担不堪重负要断掉的声音，远远的小路上转出个瘦弱驼背的老婆婆，正午的阳光把她的影子禁锢在脚下。
　　老婆婆一颤一颤地走过来，等到跟前时才停了下来，她把担子重重放在地上，掀起了一阵尘土。
　　“都打烂了，造孽啊。”老婆婆看了眼地上一团烂泥的顾源，满是可惜食材的语气，不满地剜了我一眼。
　　没有人再理会已经死去的人，在张书见跑过来扶我之前，我自己撑着桃木剑勉强站起来。
　　“贞婆婆也要凑这个热闹吗？”
　　来者正是是十三魔将之一贞歧，喜食人肉。
　　贞歧看着还在强撑的我，一脸慈祥，仿佛看着自家孙女：“好有礼貌的郑真人，我最喜欢嘴甜的姑娘了。”
　　这话倒是不假，贞歧恶名在外，大家都避着走。
　　她常年挑着两口白骨鼎走，走到哪里，吃到哪里，最喜欢细皮嫩肉的女子孩童，据说味道鲜美，烹煮得当比鱼羹还鲜香，比粥米还软烂，修行之人更不必多说，灵力冲刷过的肉/体更加美味，还有增长灵力的奇效。
　　我没吃过，但我听过。
　　“我刚吃饱过来的，想来郑真人还没吃午饭了，不如吃完再打。”贞歧面色祥和，一副关爱晚辈的语气。
　　“渴要喝水，饿要吃饭，都是大事。真人叫我一声婆婆，怎么也不能让你饿肚子打架不是。”
　　张书见闻言看向我，见我点头示意，这才席地而坐，掏出干粮吃起来，于是牠吃了人生当中吃得最慢的一顿饭，两张硬饼给牠啃出了吃宴席的郑重。
　　贞歧的意思很简单，一顿饭的时间调息，张书见自然能吃多慢吃多慢。贞歧见了也没说什么，我原地坐下吞了两粒丹药疗起伤来，一个时辰过后才睁眼。
　　张书见还在卖力地吃手上的白饼，吃得想吐也不敢停下，生怕这魔修发起疯来，这可不是偷袭就能杀死的人。
　　我温和地看向牠：“你到一边去吧。”张书见得了指令，赶紧连滚带爬跑到远处看着。
　　“不多休息会儿？”
　　贞歧显然没料到有人会这么不怕死，连带着耐心都比平时多太多。
　　“多谢好意。”我脸上多了丝血色，便持剑在手，准备好再战一场。
　　“真人的名声实在太好了！”
　　贞歧很是感慨，抛却立场，纵观五洲，确实找不出几个我的仇人。
　　“人家先前说真人救世，我只当玩笑，今日一见，才知所言非虚。”
　　原来魔修也很擅长说恭维话啊。
　　世人都很好奇，我这样的人，有一天真的会收个魔修当弟子吗？
　　这当然不是贞歧需要考虑的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她只需奉命行事。
　　“若是真人愿意转修魔道，想必主上会很高兴。”贞歧不急着打架，看来原本就不太愿意来，若是能直接策反，岂不更好。
　　我没有回答，只是调动全身灵力道：“清风门郑音书，请赐教。”
　　贞歧也没想着一两句话就能把我策反，那就不磨磨唧唧了，直接开打吧。
　　贞歧的白骨鼎并非单纯的吃饭家伙，而是法器，对上已经受重伤的人，自然用不着全力，魔气裹着右边那只鼎迅速缩小，悬于贞歧掌心托着。
　　“此鼎是我刚修行时拿全族骸骨炼制而成，名为白骨鼎，只得两口，真人不妨见识一下。”
　　话还未说完，贞歧随手一掷，便将我收于鼎中，张书见大惊失色，也顾不上自身实力如何，上来就是掏剑乱砍。
　　贞歧眼神都没给一个，一道魔气打在牠腿上，痛呼一声便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毛毛躁躁，还是小姑娘赏心悦目。”
　　贞歧收了白骨鼎放在地上，接着自己也盘腿坐下休息，安静等待结果。
　　白骨鼎虽然只是玄级法器，却内有玄机，共九层法阵，一一破阵，便能出来。
　　我虽是修习剑道，对阵法也颇有研究，自然看出这白骨鼎内含九层阵法，只是若一道一道解开，怕是还没解开就已经被这白骨鼎吞了生机。
　　这阵法显然是应和五行八卦之相，每一刻钟变换一次方位，何况九层，等找到正确的方位破了阵眼，只怕得一天功夫。
　　况且破阵需要耗费大量的精力，我最多能在鼎内保持两个时辰的清醒，循规蹈矩的方法并不适合，可眼下又重伤未愈，想强行破阵显然也是做不到的。
　　贞歧先是给了疗伤时间，又是提点了一番，现下也没有直接操控阵法杀人，那显然是压根没打算要取我性命，那生机在哪里，我静下心来回想刚才贞歧说过的话。
　　鼎内一股恶臭，脚踩在地上也是黏黏腻腻，跟糊着层烂泥似的，想也知道是什么，怎么魔修连吃饭的家伙都不知道洗干净，我素来喜净，一连打了两场又被收到这么恶心人的地方，实在难受。
　　名声好，世人皆知，贞歧吃了那么多人，魔修也不可能因为名声好就放过我；转修魔道，明知道不可能，没道理要多嘴一句，思来想去也不知道有什么深意，试探着伸了点灵力进去，但马上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阵法内罡风不断，肉身进去怕是要直接被卷碎，可灵力也被吞噬了，还有什么办法呢。
　　“师傅，她受这么重的伤要怎么出来啊？”邱络络不知道从哪里揪了根狗尾巴草，吊着只绿身螳螂玩得正欢快。
　　颜啾眯着眼睛，没忍住打了个哈欠：“那老家伙不是说了吗，转修魔道嘛。”
　　“啊？”邱络络没想到就是字面意思。
　　要是为了活命真成魔修了，那清风门还能容得下我吗，就是清风门能容下，那肯定也要被五洲除名，这是个馊主意。
　　要说转修魔道，那是不可能的，不过魔气嘛，我郑音书或许还真有，独家秘闻，亲徒弟面前颜啾也不会把这话说出来，只是看我如何抉择。
　　世人只知我跌境后四十年来修行未有精进，却不知晓原因。
　　跌境是真，寸功未进也是真，不过这是我个人选择，只要我想，完全可以重回死欲境中期。
　　我小心翼翼地伸出一缕魔气试探，果然，阵法没再吞噬，甚至有些倍感亲切，如鱼得水，这缕魔气慢悠悠地荡到一个角落停下，很显然那就是阵眼所在。
　　出路就在眼前，我没有一丝犹豫，便将那缕魔气散去了，这么多年都没有想过另一条路，现在也不可能。
　　越峥很显然是掌门师姊请来做戏的，一来可以保证在没有性命威胁的情况下震慑他人，二来她把自己的修行功法演示了一遍，这使得我在迎战顾源的时候才能打破僵局。
　　顾源是自己找上门来的，只是真的有这么巧吗，这么多年都不知道杀母仇人，怎么我一下山就立刻找过来了，《山泽行》和二师姊自创的招式还正好就克制顾源，想必也跟掌门师姊有关，可她又是从哪里得知的这些往事。
　　再就是贞歧，虽然是魔修，却处处留情，这也和掌门师姊有关吗，那掌门师姊是否一直以来都知道我因着魔气被迫止步芥子境呢？
　　齐云山卦象刚出的时候，我问掌门师姊若是自己真收了个魔修当弟子怎么办，她当时是怎么回答来着，师姊说没发生的事，不妨再等等看。
　　那么这是掌门师姊的敲打之语吗，这些天所有的事都是试探吗？
　　清风门主峰的大殿装饰得极其朴素，还没有凡间帝王宫殿奢华。
　　祝笑生正坐在大殿上忙着处理各地传来的书简，虽是烙刻的信息，读来很快，到底是架不住数量多，极耗费精神力，何况还要一一回复。
　　“掌门，百年前的事，音书若是记不得了怎么办？”
　　郁洲刚汇报完传来的最新消息，内心很是担忧。虽然有越峥故意教的招式，纵是天资聪颖，这么短的时间又能学到多少呢？
　　祝笑生读取烙印的动作没停，随意答道：“音书那个时候才十六岁吧，小孩子对于刻骨铭心的事总是难以忘记的，哪怕隔了百年之久。”
　　郁洲嘟着嘴，没好气地说道：“她这会儿肯定猜到是您搞的鬼，等她回来，您就完蛋了。”
　　这账算起来可就复杂了，没完没了，她作为帮凶也要完蛋。
　　“那也得等音书回来再说。”换言之，她祝笑生还有时间跑路，丝毫不慌。
　　我回山后，郁洲很快就把掌门师姊卖了，我如此大度，当然是选择放过从犯，这是后事，暂且不提。
　　还是一个时辰不到，我便从炸开的白骨鼎里出来了，浑身是血，撑着口气一出来便昏迷过去，那是怎样血肉模糊的场景啊，任谁见了都会于心不忍。
　　五洲四海诸神在上，在场诸人见证，我郑音书虽重伤昏迷，但灵力依然纯净，丝毫不见魔气。
　　不能在天下人面前这么快就转魔修，我还有很多事没有做。
　　贞歧见白骨鼎破碎，顿觉没意思，约定已经完成，她又不是来杀人的，当然也不是来救人的。
　　大人物想看的东西已经看到了，那她这个无关紧要的人自然可以离场。贞歧收了地上残存的白骨鼎碎片，妥善放在担子里后，这才挑着担子晃悠悠地离去。
　　张书见早已醒来，此时正无助地跪坐在我身边，天降大雨，牠不仅救不了我，连挡风遮雨都难以做到，掌门师姊的意思牠此时才真正明了。
　　满心惶恐，大雨打湿全身，牠却连我的身体都不敢移动，全身都是血，雨水都冲刷不干净，地上流的到底是血水还是雨水，牠根本分不清，更害怕分清。
　　丹药不敢乱塞，哪怕张书见境界再低微也能看出我体内灵力紊乱，一个不好就会爆体而亡。
　　我最爱干净，脸上净是血水和狰狞的伤痕，但我已经没有心思考虑会不会留下疤痕了。
　　雨实在太大了，好像要一股气冲刷掉连日来的暑气，泥土的腥臭味扑面而来，满身泥泞。
　　张书见在大雨中痛苦嚎叫，电闪雷鸣，照在牠麻木疲惫的脸上，这一路都只能看着，剪径的歹人打不过，出言讽刺的人不能计较，洛河决堤要视而不见，师叔屡次受伤无能为力，被人欺辱只能忍受，现在我终于要死在牠面前了。
　　“师尊，我看清楚了。”
　　“这一路看得很清楚，书见真的明白了。”
　　“书见知道师尊良苦用心，日后一定拼命修行。”
　　“谁能救救我师叔啊。”
　　张书见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感觉到雨不再打在身上时，抬头便看见一把油纸伞撑在头顶，回头看时，泪涌如泉。
　　在牠人生最绝望的时候，颜啾撑着一把油纸伞出现了。
　　绣花鞋是荷花样式，牠神思恍惚，只听见面前这个女子似是无可奈何地道：“要是让纪池知道我就这么看着郑真人淋雨，那我真的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
　　诚然，颜啾和傅兴性子一样的恶劣，但在关键时刻都很靠谱，托纪池的福，我不用落得个灵力乱蹿爆体而亡的下场。
　　傅兴和我提起这段往事时，说没有任何触动那当然是假话。
　　只是我并不在意牠那时的伤心绝望到底是真是假，我只恨自己没有一刀捅死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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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因着买糖君子哄，到今才信口甜人
　　断烟阁从来不做赔本买卖，颜啾是以私人身份救人，把我扔在客栈又喂了几颗丹药，帮着理顺体内肆虐的灵力就带着徒弟跑路了。
　　张书见哭得伤心，这么大个人竟然哭晕过去了，半点不中用。
　　是故我醒来时便发现自己躺在客栈房间的床上，地上躺着昏迷过去的张书见，探查了一下/体内的情况，本来以为个把月都养不好了，没想到气息平稳，灵力服服帖帖的，顶多有点疲乏。
　　只是救人需救彻，不至于把人直接扔地上吧，行事古怪，猜都不用猜，一定是颜啾，她治病救人倒是有一套。
　　只是这样一来，怎么还恩情呢，断烟阁的副阁主，会缺些什么呢？她喜欢纪池，难道我要把好友打包给她送过去？
　　我倒也没想着移动张书见，干脆让牠接着躺在地上，下床走至窗边坐下，窗外繁星正盛，偶尔传来两句蛙声或是虫鸣，夜风习习，倒也难得静谧。
　　听到地上有动静，也没回头看，想来是张书见醒了，少男迷迷糊糊地从地上坐起来，本来还有些搞不清状况，见我好端端坐在窗边若有所思的样子，瞬间高兴起来，三两步跟狗一样滚到我脚边坐下。
　　金鸡唱晓的时候，我下楼结算房钱，果不其然，一连躺了两天，房费是被拿了随身玉佩抵押的，还真是颜啾的风格，救命的丹药说给就给，一点房钱倒是计较分明。
　　递过银钱，换回了自己的玉佩，这是曲檀师姊好不容易哄南镜师妹送的，可不能随意当了。
　　掌柜的也不敢多说什么，开店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如此贵气的还真不多，加上前两天送人来的那位，也就见过这么两个，自然是赶紧恭恭敬敬地双手递回。
　　此地离关世镇已经不远，梦醒越久，梦里发生过的事越不清晰，本来就忘了大半，现在只记得在关世镇有个在等我救的小姑娘。
　　除了镇上人少外，这座镇子实在稀奇平常，反正张书见肯定没看出哪里不对劲，牠一心都在观察周围环境上，冷不防一根糖人塞过来，硬是愣了一会儿才伸手接过，是老虎的样子。
　　大概在思考师叔为什么给了个糖人，这么做有什么深意吗，见我已经往前走了，才反应过来在哄牠，这才急忙跟上来。
　　因着买糖君子哄，到今才信口甜人。
　　我完全不记得是哪户人家，只好随性走，既然有师徒的缘分，那就一定能遇到。
　　西南角上有座府邸，牌匾上写着关府二字，门口两头石狮子气派倒是气派，就是整座宅子看着阴森，连带着石狮子也显得诡异，晚上怕是更甚。
　　上前问讯这样的事自然用不着我亲自来，张书见刚得了糖人，很高兴地包揽了这活。
　　门口当值的小厮一听是清风门来的，赶紧通报里面，没一会儿就被请到了偏房，茶添过了一遍，这关老爷才姗姗来迟。
　　“怠慢了贵客，见谅见谅。”关老爷一脸祥和，面上尽是歉意，“不知仙人到访所为何事啊？”
　　“关老爷客气了，我与师侄途经此地，见贵府云气略损，特进来拜访一二。”
　　一听这话，关老爷意会成这是两个混吃混喝的，打了个乾坤让下人安排饭食，等两人吃完好打发了。
　　见关老爷走的迅速，张书见面上不太好看，看菜色也不过一盘寡淡的野菜，趁着没人的时候抱怨道：“师叔什么时候受过这气啊。”
　　“慎言。”我没告诉牠自己受过气的时候多了去了，如今这点实在算不得什么。
　　只是这饭还没吃完，关老爷便去而复返。
　　关老爷满脸堆笑进来道：“哎呀，实在是怠慢了贵客，适才听下人回报说是清风门来的仙人，怪我有眼不识泰山，竟然当作那骗吃骗喝的，这才多有怠慢。现下让人在正厅摆下一桌宴席，还望二位仙人赏光。”
　　三人一同来到正厅，按主客坐下。
　　关老爷一男一女，长女关芸，次男关蕴，均是好相貌，只是关蕴面色苍白，眼底青黑，身子骨早毁得差不多，显然是个酒色之徒，这样的人还是不必入我清风门下了。
　　席上父子二人说了不少恭维话，关芸面容恬静，倒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吃饭，看向她时才点头示意。
　　“二位仙人有所不知，我这小男儿自幼爱些仙啊道的，家中生意是一概不知，祖业无以寄托，愁得很哪。”关老爷摸着胡须，满面愁容，看起来确实烦恼。
　　“令郎年纪尚小，不谙世事也是有的，若是与仙途有缘，本月二十九便是清风门收徒大典，不妨前去试试。”
　　还有半旬的光景，虽说路途遥远，但关家颇有钱财，大宗门的云舟买不起，一些赶路的符纸玩意还是有的。
　　先给予希望，再收回，这样才会更遗憾。
　　饭毕，关老爷吩咐仆从收拾两间客房出来，本就为入局而来，自然没有推脱。
　　当夜，新月高照，树影斑驳，张书见老早就被我催着去休息了，我自己房里也早早熄灭了烛火。
　　月上三更之际，我坐在桌旁闭目养神，更确切地说是在等人，门是虚掩着的。
　　夜色寂寂，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只一声，若不是有意等着，怕是要觉得幻听了，紧接着咿呀一声门外人推门而入，也不近前，只是靠着门边站着。
　　“关小姐再不来，我都要以为自己会错意了。”我心情尚可，打趣了两句，一个两个的，怎么都爱约晚上见，难道现在年轻小姑娘都这样。
　　这事也不复杂，简单来讲就是镇上最近出了妖怪，跟百姓约定每月吃五男五女，若是百姓遵守约定乖乖把人送到洞口，那就一月相安无事，若是不遵守，那妖怪就会到镇子上随机吃二三十人才回去。
　　老百姓当然不答应，出动了官差也一无所获还搭上了十几条性命，也有想逃的，可惜，还没走出二里地，一阵风刮过断手断脚抛的到处是，没法子，只能每月抽签选人送过去。
　　这月抽签结果出来，关老爷的男孩子榜上有名，恰好来了替死鬼，刚好趁夜送去。
　　“多谢姑娘相告，我师侄自会带牠回来。”
　　修行之人五感通达，自然能感受到周围发生的事情，关芸的坦白倒是省了很多追查的功夫。
　　“还有一事相求，我有个妹妹，上月被送到了洞口，若是还有命在，希望真人发心能一并带回，我实在感激不尽。”
　　夜色昏暗，看不清关芸脸上的神色，担忧也好，愧疚也罢，我也不在意。
　　“上月替你去的吧。”这很容易猜到，关芸艰难地点了点头，我没说什么，起身告辞，便往那洞口去了。
　　关芸虽未说明那洞口方位，我也自有办法确定，往正西方向走了不过五里之地，便有浓雾遮掩，修行之人倒不至于迷失方向，中间岔路极多，又行了两里路，才看到黑幽幽的山洞口。
　　我不急着进去，周围安静得不像话，显然有人，何况对方根本没打算隐藏气息：“副阁主不在北洲待着，来这里做什么？”
　　此地已位于西洲和北洲的交界处，断烟阁副阁主亲至，很难不让齐云山的人多想，亏我还以为她走了，原来主要任务在这，救我只是顺便。
　　“纪池在里面。”颜啾索性暴露身形，跟着的邱络络已经不知去向。
　　救命恩人一副心神俱疲的模样，我只得客气地道了两句谢。
　　纪池是我好友不假，她与我却没有交情，她摆摆手一副不想多谈的模样，这样大的恩情也一笔带过。
　　恩情不说出来，才会让人铭记于心，这样的道理颜副阁主太懂了。
　　对于断烟阁那些陈年往事，我倒是了解一些，前任阁主死后把位置传给了钟缈烟，而不是能力品性更佳的纪池，副阁主便是颜啾，这三人似乎还有点私情，不过明面上纪池已经不管宗门事务了，且十分不待见两位阁主。
　　我有些拿不准现在的状况，之前我以为此地属于两洲交界处，两边的宗门都不方便出面，这才酿成祸事，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因为纪池在这里，若非事涉宗门大事，纪池不会替钟缈烟出面。事情比原先想的还要复杂，颜啾没有直接进去救人已经说明很多事了。
　　我只是来收徒，没想着要被人麻烦。
　　“具体的事我没法告诉你，西洲那边知道的更清楚一些。”颜啾思索片刻接着道，“也许等你师姊从落湘谷回来就有分晓。”
　　曲檀师姊去了南洲，我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天南海北的也有关联。
　　“南洲也有？”
　　“不出意外，五洲都将会有妖怪吃人要男女献祭的事出现。”颜啾语气平静，好像惨案与她无关，“里面有幻境，死欲境修为以上的人进去，幻境会立刻崩溃，所有人都会死。”
　　“听说五洲的秘密都能在断烟阁找到，我先前以为是夸大，没想到贵宝阁压制修为的办法也有。”
　　没记错的话，纪池十几年前就有死欲境中期的修为了。
　　“不仅有压制修为的，压制其他东西的法子也有。”颜啾扯着嘴角牵强地笑了一下，像布偶一样僵硬。
　　这就是威胁了，或许更早，比如她明明可以救下张书见，但她没有，还真是公私分明。
　　颜啾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古朴的木质镯子递过来，解释道：“这个镯子可以压制你身上的魔气三次，每次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就会完全失效。”
　　打了巴掌就给记甜枣，我讨厌跟断烟阁的人打交道，当然纪池除外。
　　“这不够。”
　　哪怕张书见不在里面，就凭纪池在，我也会进去，但公是公，私是私，被人威胁进去就让人很不爽。
　　“断烟阁可以许你一个承诺。”断烟阁的承诺，那就很有分量了，颜啾很贴心地补了句，“有关境界跌落的事不会从断烟阁这里传出去。”
　　看来来之前，钟渺烟便开出了丰厚的报酬。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迟疑就不合适了，我接过镯子戴上向洞口走去。
　　既然颜啾给了镯子，那就说明这个幻境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很愚蠢，小心伪装就能骗过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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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那我真的很了不起啊
　　这个洞口很奇怪，没有岔道，但当想退出去的时候，无论走多久都出不去。
　　摸黑走了段时间，隔一段路便能看到两边墙壁刻着奇怪的符号，一闪一闪的，几个奇形怪状的符号连在一起，不知是标记还是封印。
　　正在思索，突然很明显感觉到踩过了一个临界点，也许那就是颜啾说的幻境，接下来的场景立马发生了变化。
　　修行之人对幻境并不陌生，它常常和执念有关，这也是众多修行者迷失其中的原因。
　　口舌之欲，见佳肴；纵情山水，见海河山川；迷失情/欲，见美人；贪恋声色，见繁华；思念亲友，见幻影，这就是着相，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那么自己的执念是什么呢，我自认道心坚固，然后我看到了自己。
　　清风门存续了上万年，兴荣衰败经历了不知多少次，宗门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有一样东西没有变过，那就是自开宗立派时就存在的问心阶，没人知道它是哪里来的，清风门先人发现它有问心的作用，便用来测试弟子天赋了。
　　她站在问心阶前，抬头望着前面，好像是想数清楚究竟有多少级台阶，我走上前站在她身边。
　　“那年你走到了第几阶？”
　　她没有看向我，好似寻常问候。
　　“六百九十九。”
　　好似长辈问话，我顺着回答了。
　　“那我真的很了不起啊。”
　　幻境所化，勉强也算自己吧，我没有反驳这句话。
　　清风门五百年必出一圣人，在跌境之前，大家都说下一个会是我，跌境之后就没有人说过了。
　　“今天再走一遍吧。”幻影很真诚地建议，笑着说道，“走完我就消失了。”
　　问心阶顾名思义是问心，道心不坚定的人，修为再高也走不了多远。
　　两人一同踏上阶梯，脚下如此真实，这和清风门的没有太大区别。
　　“突破到离心境的时候，你看到苍生，是发愿救世吗？”
　　“大家说是。”
　　我不太懂，但大家都说这么说，那便是吧。
　　幻影听了很满意，露出笑容，好像与荣有焉。
　　我并不经常笑，更不会大笑，所以看着跟自己同样面貌的人笑觉得有些妖异，这当然不是我。
　　第一阶，看到自己出生，母亲是绣娘，被卖给了赌徒父亲；
　　……
　　第四阶，赌徒举起凳子砸破了母亲的头，看到自己蜷缩在角落里；
　　……
　　第六阶，赌徒走投无路，打起了女儿的主意，母亲下药毒死了牠，对方疑心重顺带把自己也毒死了；
　　……
　　第九阶，师尊长陵真人牵着我站在众人面前正式收我为徒，说我天赋很好，接着把掌门信物缚神铃系在我腰间，有人出声反对，有人默不作声，大师姊祝笑生在下面做鬼脸逗我，二师姊曲檀冷着脸看着，那时四师妹南镜还没有拜入门下；
　　……
　　第四十七阶，我以死欲境初期修为随师尊进入桃花秘境，在那场诛魔之战中，游走在生死边缘破境，秘境战况惨烈，各大宗门死伤过半，我受伤跌境。
　　“那现在呢？”
　　现在什么，现在还是发愿救世吗？
　　“我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救世，回答完后，看到幻影变换，不再清风霁月，而是周身散发着魔气，对方勾着唇笑意渗人。
　　第四十八阶，大师姊成了掌门师姊，而我发现了自己体内的一缕魔气。
　　“诛魔之人变成魔，这样的你也配救世？”
　　幻影出声讥讽，好像先前荣有焉的不是她。
　　“不破境，我就不会入魔。”
　　回答的很坦然，要继续修行，只能转魔修，四十年寸功未进是答案，以身体硬抗炸了白骨鼎也是答案。
　　“外人会如何看你？”
　　这幻影还懂得转变策略，讥讽不成改离间了。
　　“不相干的人会当作笑谈，在意我的人会待我如初。”
　　掷地有声的回答。
　　一阵狂风吹来，眼前场景再度变换，问心阶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耳边传来的热闹叫卖声。
　　再次睁开眼睛时，我发现自己正处于人流之中，而大多数人是逆行的状态。
　　“姑娘，姑娘，来串糖人吧，什么形状都有。”
　　一个衣衫半旧却干净发白的老婆婆手里还拿着老虎形状的糖人，脚边担子里放着画糖人的用具，笑眯眯地看着我。
　　低头沉思半晌我才付钱接过一串，重新闭上眼睛，两边商贩的叫卖声越发清晰，孩童在缠着娘亲买糖人，哭泣声，讨饶声，嬉笑怒骂，吵闹又那么的真实，这是还没有爆发疫病的涂江城。
　　“姑娘，看你在这站许久了，不若来我这茶摊喝杯茶。”
　　一旁的大婶已经看了我许久，动也不动，怕是遇到了难处，她许三娘最是古道热肠，自离了那赌鬼冤家，自己一人开着小茶摊过日子，清贫却也好过看人眼色过活。
　　听了呼唤我微微点头，上前找了个位置坐下。
　　许三娘手脚麻利，快手快脚地上来倒杯热茶：“这壶茶请姑娘喝，人生在世，什么困难都会过去的。”
　　还不等我说什么，许三娘便忙生意去了。
　　倒是邻桌坐了个扎着两个总角的小丫头，正缠着自家娘亲要糖人吃，哭得鼻涕眼泪一齐流，好不伤心。
　　见状，我将手里的糖人递给小姑娘，小姑娘见了陌生人的糖人，倒也不哭了，转着乌漆的眼珠子看娘亲，见娘亲一脸无奈的样子，赶紧伸手接过，喜笑颜开地道谢。
　　“小孩子情绪变得快，姑娘倒是个好心肠的。”
　　许三娘一转身便看见这情景，也不知想起了什么，一脸慈爱地看着我。
　　“还未谢过三娘刚刚的茶水。”
　　过脚客人都叫三娘，我也跟着这么叫。
　　“哎哟，一壶茶水值什么，姑娘且自在坐会儿。”
　　茶水摊的生意甚好，又只有许三娘一个人看顾，倒是连休息的时间也没有。
　　只是还未清静一会儿子，一个嘴角长着黑痣，头发抹得油亮的中年男子，鬼迷日眼，一脸神气踱到茶水摊，还未走近，那公鸭嗓就先开口了：“三娘啊，你上月的租钱什么时候能给啊？”
　　许三娘听了迎出来，见是收租的徐爷，青着面骂道：“你个砍脑壳的，老娘什么时候拖欠租钱了，喝了两口马尿就不认识你许三娘了是不是。”
　　徐爷本就借着租钱来占便宜的，见许三娘泼辣依旧，周围一圈人看笑话，当下酒也醒了大半，赶忙赔笑，上前拉着三娘胳膊，顺势就想往上摸：“三娘莫气，酒喝饧眼了不是。”
　　只是还没拉上胳膊，倒是先被许三娘拖出根擀面杖狠狠打了几下。
　　只听徐爷哎哟哎哟的叫唤两声，这下酒是真醒了，缩着脑袋吐两口痰骂咧咧地走了。
　　“真是晦气。”
　　许三娘见人走远了，这才把擀面杖收起来，又干活去了，显然这样的事一月总要上演两次，大家看完热闹也就散了。
　　我在角落里看完，放下一串铜板便悄悄离去。
　　场景再度变换，大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家家户户挂孝穿白，哭泣声音不断。
　　疫病爆发，城门封锁，外面的人不敢进来，里面的人出不去，只能等死，已经有百姓开始□□/掠。
　　这都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我继续在长街上走着，一摸怀里，果然有一小瓶止渴生津的丹药。
　　随着时间的推移，长街早已没有往日的热闹，入眼望去尽是白色，满身脓肿的人一个接一个的被抛在大路边，此刻正奄奄一息，见到我大部分人连看都不看一眼，只是呆呆的，算着还有自己还有多少日子。
　　“娘亲，你站起来啊。”是之前那个在茶摊哭泣的小丫头，她跪在已死之人的面前，双手擦着眼泪，伏在娘亲身上哭喊，“我不要糖人了，我不要糖人了。”
　　任谁看了也要肝肠寸断，我只是走过，没有多看一眼。都是已死之人，没有必要再看。
　　又行了几步，一个满脸脓疮的中年男子倒在街边，颤颤巍巍地爬到我脚边：“姑娘，我男儿两天没吃东西了，救救我男儿吧。”
　　声音虚弱，却一如既往的难听，徐爷挣扎着，死死抓着我的衣角不放，只是徒劳，牠心碎地看着眼前人挣开束缚，迈步向前，徐爷双眼迷离，头晕眼花，实在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嘴里有进的气没出的气，不知道说着什么。
　　转角的地方是先前那个茶摊，许三娘已经不再那里招呼客人，沉默地看了一会儿，我知道许三娘死在哪里，也知道因为什么而死。
　　“真是狠心。”幻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一旁，悲天悯人的姿态，若是神佛在世，只怕也不过如此，“怎么不救救他们呢，短暂的也好啊。”
　　救过的，我闭眼在心底回答。
　　人人自危的时候，我便把丹药给出去了，一粒也没剩下。
　　哭着要糖人的丫头被打死了，四肢被人砍下，断肢残臂太多，实在分不清。
　　最后一次见到许三娘是在拐角处，整面墙被溅上了许多血，能吃的地方都被强行扭下来了，扭不下来的也被砍下来了，奄奄一息的许三娘脸上没有多少惧色，只有痛苦。
　　幻影想从我脸上看出丁点情绪，只是注定要失望了，生气，懊悔，自责，难过，什么也没有，她招手一挥，长街瞬间出现了许多人，活人，死人，感染疫病的，正常的，四肢完好的，四肢以不正常幅度翻转弯曲的，统统围了上来，乌压压一片，连日头都被遮盖了。
　　幻影得意地看向被围在中间讨伐的人，笑容越发灿烂。
　　“我要娘亲，我要娘亲。”
　　小丫头面色铁青，眼里全是恨意。
　　我并不恼，淡然道：“你娘亲死了，是我给你的糖人。”
　　小丫头哪里听得这话，拳打脚踢，一口咬在我小臂上。
　　“为什么不救我男儿，你该死。”
　　徐爷一路爬一路血迹，恶狠狠盯着，牙齿咬得作响。
　　“调戏女子，欺压百姓，你该死。”
　　一脚踢开面前人。
　　“为何不救我，你枉为仙人。”许三娘拖着一身白骨，扑到跟前，“我全身都好痛啊！”
　　我侧身躲开，说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三娘的茶水钱我已付清了。”
　　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各有诉求，响声震天，怨气冲人，乌云蔽日。
　　“你不恨他们吗，明明是你在庇护他们，如今却被反咬一口？”
　　“他们只是为了生存，没有必要以圣人的德行要求百姓，在我能力范围之内便会尽力护着他们。”
　　大家都说我救世，但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救世是世人强加的美好愿望，那愿望落空的时候我要为之承担责任吗，大概是不需要的。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盘腿坐下，烧符念咒，我在妄想超度，这些人不是鬼魂，自然也不会有用。
　　可我也不管这些，无视身边所有人的哭喊，一遍又一遍地念咒，那些人近身不得，也只好渐渐退去，幻影觉得没意思极了。
　　等身边怨气消散差不多时，我重新站了起来，面前尽是举剑相迎的清风门门人，万剑所指都是魔气外溢的自己，一场同门互相残害的画面即将上演。
　　“音书，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祝笑生领着众弟子迎敌，眼神里尽是失望，门下弟子也你一句我一句地声讨，大有今日要诛杀叛徒的声势。
　　只是还没等幻影得意片刻，我举剑刺穿了幻影的肩膀，同样的伤口也出现在了自己身上，鲜血直流，并不意外呢。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杀我？”
　　幻影满脸不可思议。
　　“要么让我出幻境，要么一起死。”
　　说着我将剑又插入了几分。
　　“外面的人跟你说是幻境？”幻影嗤笑了一声，指了指前面的台阶，“我说过，你走完就能出去。”
　　这不是以为在诓我吗，收回长剑，抬步继续往上走，在踏上第六百九十九层台阶前，身后传来幻影的幽怨声音。
　　“我就是你，笨死了，可不是你赢了，我在意你多一些而已。”
　　幻影嘟囔了两句彻底消失不见，一阵眩晕过后，又回到了现实中，还在原地，不过眼前出现了三四条岔道。
　　身上的伤口还在，幻影似乎对我格外仁慈，这么多年随便哪次幻境也比这次难缠，它的话我也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简单处理下随意选了条岔道走。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有人格外委屈。
　　“婆婆。”
　　幻影变成了个水灵灵的七八岁小姑娘，一下扑到花常在的怀里哭诉。
　　“小情儿见到她了？”
　　花常在摸着小姑娘毛茸茸的脑袋，好声好气地安慰了一阵子。
　　“好看，讨厌。”
　　小情儿显然被那我一剑刺痛了心，赌气道，“我才不要选她。”
　　“不急，再看看。”花常在咧嘴笑着，显然没放在心上。
　　“再看几次都一样。”
　　水灵灵的姑娘从婆婆怀里站直，语气突然冷淡下来，十分冷漠，好像先前的温情是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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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 真人可以收我为徒吗
　　眼前视野逐渐开阔，出现了很大的空地，走到这的时候才看到纪池站在中央，双目紧闭，似乎是进入了幻境，四周是围过来的低级魔物，发出阵阵低吼，因为纪池的阵法迟迟不敢靠近，能感觉到暗处有一只很厉害的魔物蠢蠢欲动，修为怕是在死欲境后期以上。
　　纪池的阵法坚持不了多久，等她苏醒怕是很难，时间越长，变数越大，必须马上采取行动。
　　从储物空间里掏出掌门师姊给的清心符，反手贴在纪池额上，对修为高深的人来说陷入幻境不需要太多的外力，有一瞬间的清醒就够了，前提是能承受陷入幻境之人带来的反噬。
　　清晰地听见手上的镯子裂开了一道痕，看来这就算一次了，着实有点亏啊，好在纪池睁开了眼睛。
　　纪池面无表情地撕下额头上的清心符，还来不及说什么，暗处那只魔物便窜了出来，只见四肢如柱，眼大如灯笼，发着幽光，一尾巴扫过，地动山摇，人堪堪躲过，低级魔物反而死了大半。
　　“断烟阁宝贝众多，纪真人快舍了两件吧。”
　　举剑刺向魔物，只是那孽畜皮糙肉厚，反倒把桃木剑折了。
　　纪池眼尖，一眼就瞥见了手上的镯子，骂道：“这镯子就够抵你所有了，藏着掖着干什么。”
　　说话间，又扔下一个圈，想套在魔物的颈脖上，不成想被一口吞了，在嘴里嚼了两下又吐在地上。
　　纪池见了，怒火中烧，却又无可无奈何，身上修为被限制在芥子境后期，面对死欲境的魔物有宝贝都用不出来。
　　见我被魔物一头撞到石壁上，毫无还手之力，纪池不由得心头火起：“郑音书，你死欲境中期修为倒是用啊，这又没别人，别装了！”
　　也不知纪池对我哪里来的盲目信任，中期打后期，亏她说得出来，这合理吗，这当然不合理。
　　“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听了纪池的话，我这才放下心来，不再刻意压制修为，境界还是芥子境，灵力威力却瞬间飙升至死欲境中期，灵力扫过全身，完全不受魔气干扰，真是畅快。
　　本命剑自灵台祭出，一股威压自剑上扩散开来，将场尖劣势扳回了一些。一记秋水挽月直奔魔物，那孽畜也颇通灵性，见来势汹汹想要撤身退后，可惜一记记剑招落下，封了它的后路，打得它吼声如雷，又痛又怕，乱冲乱撞了起来，愣是把其他岔道都撞通了。
　　纪池想着趁它病要它命，见魔物想要逃走就想扔个阵法困住，被我喝住后，让魔物找到间隙逃了。
　　那孽畜跑得极快，缩小身子一溜烟就不见踪影了。跑了魔物，纪池很是不爽，挖苦道：“怎么，还没入魔就开始替魔物着想了？”
　　这当然是气话，我也不恼，解释道：“穷寇勿迫，那多半是魔气催出来的死欲期修为，否则我也打不过。”
　　“话说你怎么被困在幻境里了？”
　　这幻境实在没什么水准，要说纪池是被困住了，那着实是侮辱了纪池。
　　纪池一脸不愿提起的模样，但好歹解释了一下：“这幻境虽说有点厉害，但难肯定难不倒我，我顺便破个境罢了。”
　　顺便，这话说得嚣张，但确实是纪池的风格。
　　“恭喜。”
　　两人深交多年，秘境里出生入死多次，是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我这句祝贺很真心实意。
　　“出去就被雷劈，有什么好恭喜的。”
　　纪池向来如此，平日里想必很遭同门妒忌，只可惜我想错了，她在宗门很受大家喜爱。
　　“对了，颜啾在外面等你。”
　　好歹是救命之恩，再加上纪池看上去也不像是真的嫌弃颜啾，那也不是不能替人家说两句好话。
　　“猫哭耗子假慈悲。”我不太清楚这两人之间的恩怨，不好多说什么，谁成想纪池自己嘟囔道，“她喜欢我，不过也就那么一点。”
　　“某人怕是也喜欢颜副阁主。”
　　“喜欢如何，不喜欢如何，我跟她合不来。”说着说着，言语里纪池多了几分傲气，“若是觉得我非她不可，怕是小觑了我。”
　　“只怕颜副阁主不明白你的意思。”
　　“所以才是两路人，她爱明白不明白，不关我事。”纪池收了嬉笑的模样，看了眼镯子提醒道，“钟渺烟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似乎是猜到了约定内容，纪池接着说道：“消息不会从断烟阁传出去，是因为现在没有价值，大可转手卖给别人，也不算违约。”
　　纪池又骂了两句卑鄙小人，这才重新说起这个莫名其妙的山洞。
　　“这里的布局跟魔族老巢万魔窟有点像，估计差不离。魔族吃人很常见，但拿来祭祀不常见，有个血池，不知道用来干嘛的，我想被抓来的人都在那。”纪池有些愤恨，“这事最早出现在西洲，齐云山瞒得紧，愣是一点风信都没透露，要不是这次在边界，不知道那帮神棍要瞒到什么时候。”
　　正说着，就见被撞通的岔道口那里冒出个人来，灰头土脸的，正是张书见。只见牠拍掉身上掉落的尘土石块，面目欣喜，小跑到我身旁，牠没见过纪池，正犹豫该怎么称呼。
　　纪池扫了眼张书见，有些嫌弃：“长点心吧，什么人都留身边。”
　　说完也不搭理人，打了个招呼就走。
　　“有空找你喝茶啊。”
　　纪池说得又快又急，也不管我听没听见，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看来是真的嫌弃张书见，仔细想想曲师姊好像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张书见有些不知所措，大概在猜测纪池着急离开和牠有关系，但又不好明问，牠在宗门里不讨喜这件事我是知道的，但具体原因我不清楚，按道理白面秀气的模样应该挺多人喜欢的，难道说是性格不讨喜，可看了半天也不像啊。
　　“受伤了吗？”
　　人丢了有个把时辰，我出言关心了一下。
　　“没有。”
　　虽然只有一句话，张书见又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
　　“破境了？”张书见体内奔腾的灵力很显然是离心境才有的水准，掌门师姊这下也该放心了，“初入离心境你看到的是什么？”
　　一般而言，离心境是发愿离心的重要阶段，这一境界会直接奠定后面的修行道路，在刚破境时往往能看到自己的道心。
　　掌门师姊看到的是清风门，曲师姊要小一些，和她性子有关，看到的是几个师姊妹，我被寄予厚望，也最不凡，是万物，这实在难得，五洲都闻所未有。
　　至于南师妹从未主动提起过，只不过她不说，大家也能猜到。
　　“和师叔一样。”
　　张书见满脸自豪，八年了才算得上正式修行，但最终牠和师叔一样，见到了苍生。
　　一样个屁，满嘴谎言，牠见到了鬼的苍生，但那个时候我是真的在真心实意为牠高兴。
　　张书见被药倒后套着麻布袋子就被丢在洞口，接着有人把牠和几个同样被抓来的男人推搡着往前走，扔到个发着恶臭的水池里就没人管了。之后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牠大着胆子解了绳索，跑了出来，听到这边有响声就朝这边走，直到和我重逢。
　　“没碰见魔物吗？”
　　也许是运气好，只能给出这么个理由。
　　“一路上什么都没有，同样被抓来的人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两人朝深处走着，又看到了先前的符号，总觉得莫名很熟悉，但又想不起来：“张书见，你见过这些符号吗？”
　　“从未见过，可能师叔博闻广识，在古籍上看过吧。”
　　张书见笑容灿烂，天真烂漫。
　　牠那个时候还很年轻，任谁见了也不会让人想到要提防牠。
　　被撞倒的石柱很多，总给人快塌了的感觉，纪池不知道去了哪里，没找到人，又不认识路，只能在下面乱晃。
　　大概真的缘分天定，两人跟无头苍蝇一样乱走了半个时辰，还真就找到了地方。
　　不知道转过多少拐角，一个巨大的血池出现在面前，一股血腥恶臭味扑面而来，池子里泡着个人，衣服已经浸满了血水，分不清原本的布料颜色，一动不动的，也看不出死活。
　　这么腥臭的水当然轮不到做师叔的下去，张书见很主动地想下池子捞人，只是不等牠跳进池子，我先跳下去了。池水腥臭，脚底下还有很多尸骨，虽然肩膀受了伤，却也不影响。
　　先前一直担心想不起上一世的事，很是操心，为了早一点想起来，甚至想到给自己托梦，幸亏傅兴不知道，否则定要被她笑话许久。
　　托梦有效果吗，有一点，但不多，搞不好还会起反作用，直接不来了。
　　筹划了那么多，唯独这件事显得很多余，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想起来了。
　　“这姑娘怕是不行了。”
　　张书见站在一旁，话里满是担心，眼里却有笑意。随意瞥了一眼，牠当然想不到我这个时候居然还有心思看牠，那点心思都不带藏的。
　　我简直错得离谱，早知结局，怎么会还有期望。
　　现在还不是时候，我收敛了神色，把心思放回眼前人身上。
　　小姑娘面色苍白，就剩口出的气了，来的不算太晚，还有救，不管有用没用，先喂了颗还魂丹。
　　还魂丹珍贵，品阶低的寻常弟子尚且见不到，何况是极品丹药，我手里也才三颗。
　　心疼吗？
　　当然心疼，我很后悔上一世没有拿还魂丹救她。
　　“师叔这是做什么？”
　　张书见不解，如此珍贵的丹药救个凡人，这是能让修行者都起死回生的丹药，有价无市。
　　“救人。”
　　准确的说我走了四千里来救这个人。
　　“师叔先前说救不了人，那现在是在干什么？”
　　张书见抿了抿唇，到底没再说什么。
　　懒得回牠，恢复记忆以后，真的很难再装下去，没一剑捅死牠都是我修养好。
　　药还算管用，悄悄松了口气，小姑娘总算睁开了眼，被呛的尸水还有些在腹中，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我低下头问她，尽量保持平静，好像只是普通询问，她不知道我有记忆，而我眼下需要扮演的角色是热心救助她的好心人。
　　她重活一次，知道自己的结局，那她会怎么做？
　　是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继续固执地要拜我为师，照着旧路把苦头再吃一遍。
　　还是后悔拜师，终于认识到修行就是个笑话，当个普通人就很好。
　　或者是，恨我，恨我这个做师尊的还不如她师姊相信她。
　　在她的记忆里，我是个面冷心狠的师尊，对她严格不提，在她众叛亲离的时候，还出手伤她，虽说没有真的伤到她，可是杀了死前都相信她的连遥师姊。
　　我大概是很愧对这个人的。
　　我算到了很多事，但同样有很多事算不到，哪怕见过她跪在我灵堂前伤心欲绝的模样，我还是不敢完全确定，万一她曾有过那么一丝后悔呢。
　　此时的我甚至不敢抬起头来看她，怕看到她眼里的失望与怨恨。
　　在惴惴不安中，我听到了她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我叫关西白。”
　　“真人可以收我为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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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师承齐云山
　　提起占卜之术，大家首先想到的必定是齐云山，哪怕傅兴和掌门师姊都戏称其为神棍或是长舌夫，但不可否认的是天下占卜之术真的尽出齐云山。
　　如果说我师承齐云山立派祖师焦碌，并且在齐云山度过了三十年，那大家必定要说我郑音书疯了。
　　齐云山是五洲存在最久远的宗派，清风门哪怕存续了上万年在它面前也犹如稚子孩童，相当不够看。
　　修行之人活再久也不过七八百年，那焦碌大概早就魂散不知何处了。
　　在齐云山度过了三十年的时间并非是我胡编乱造，只是此事过于离奇，若并非亲历者，只怕是我自己也不信，唯一能证明并非虚妄的人只有齐云山现任掌门余清，但这个人是不可能作证的。
　　如此漫长的故事，且听我慢慢道来。
　　我的身世很简单，赌鬼爹与刺绣娘的结合。在我那混账爹耗尽家财，举债难行时，牠将主意打到了我的身上，平时对我非打即骂浑不在意的人，在打算将我卖掉时反而开始注视我。
　　娘亲向来唯唯诺诺，做过最大的反抗就是在我被打时把我护在怀里，两人一起挨打，所以我至今也想不通她那样胆怯柔弱的人，怎么突然就有勇气毒杀混蛋了，我只能把这一切归因于她爱我，一种在我即将万劫不复时才能迸发出的有力量的爱。
　　两人都喝了毒酒，同归阴曹地府，而我被特意找上门来的傅兴救了，她没那么多闲功夫养我，所以把我扔给了她的师妹长陵真人。
　　就这样，我十四岁起开始修行，从此人生顺风顺水。
　　在我初次踏入芥子境的时候，变故出现了，我有了离魂的毛病，并且是连师尊都看不出来的离魂之症。
　　每隔三日，我的魂体就会在子夜飘出体外，荡荡悠悠的，毫不受阻地穿过宗门的护山大阵，接着漫无边际地游离，天堪堪将明的时候才会回到身体里。
　　我时常担心自己被护山大阵当成异类绞杀，但是没有，大阵毫无动静。
　　我遍查典籍，也没有找到说法，民间鬼怪故事倒是不少离魂异事，从那时起，我时常看些话本子，倒也不为别的，只是有趣而已。
　　由于没有其他症状，无病无灾，也就没有和别人提起过，毕竟如此古怪之事，被人知道了有时候并非好事，怀璧其罪的道理我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虽然这也不能算得上美玉。
　　固魂锁魂的法器我不是没用过，只是毫无用处，最后也就不管了，只当三天一次游历。
　　在游魂离体不知十几次的时候，我正无所事事飘荡在旷野中，隐约听到铜铃之声，一股莫名异香袭来，接着神思恍惚，沉沉睡去，再次清醒时已不知身处何方。
　　醒来后，只见身处一室，周身火烛围绕，只觉灼热异常，暗自思忖莫非是魂体离身后变得怕凡火了，想着便爬起来远离了烛火，几步远的椅子上坐着个拿拂尘的黄袍老道，捏着胡子笑着看我。
　　“有觉得哪里不适吗？”
　　“有些灼热。”
　　对方一副神仙道骨的模样，忍不住让人生起亲近信服之心。
　　“这很正常，纸人折的身体，不耐造，怕火怕水的，你记得离远点就行。”说完又掏出一堆纸人，“你看，折了这么多，够你用一阵子了。”
　　又薄又小，怎么抠抠搜搜的，给我看完又收回怀里当宝贝似的收着，还以为要给我，没想到只是给我看一下。
　　“为什么不用木头？”
　　我没忍住问了出来，这纸人也太容易损耗了。
　　“因为我雕木头的手艺很差。”
　　对方面上突然有些尴尬。
　　一本正经的样子，但总感觉哪里不对，我应该问牠召我来这里做什么，而不是讨论雕木头还是折纸人好。
　　“这是哪里？”
　　“齐云山禁地。”
　　无掌门手令，没有谁可以悠闲地坐在这里闲聊。
　　“阁下是什么人？”
　　“我名焦碌。”
　　我比较愿意相信自己下了地府。
　　我是疯了才会信牠，开宗立派的人这么能活，还能站在这里说话，要么我死了，要么牠在拿我找乐子。
　　但下一刻，我就不得不信了，因为齐云山掌门余清面无表情地从门外进来了，对着这黄袍老道垂手问好，“祖师好！”
　　说完又目不斜视地出去，敢情进来只是为了配合祖师，也是难为牠了，要是换成我师尊长陵真人被迫配合自家师尊装腔，想必面上会更加失语。
　　“怎么样，这下信了吧？”
　　焦碌颇为得意，扬着下巴挤眉弄眼，怎么看也没有一派宗师的样子。
　　这真的很难让我相信，首先是寿命问题，其次齐云山的人从普通弟子到掌门，无一不是黑袍黑鞋，跟凡人话本里的黑无常一样，谁能想到祖师反倒跟话本子里的道士装扮一致。
　　“前辈现在究竟是生是死？”
　　如果是残魂，我不可能认不出来。
　　“当然是活的，不信你上手摸摸，热乎着呢？”
　　焦碌一脸无所谓，大概觉得我不会真的上手，但很可惜，牠想岔了，为了验证，我真的上手掐了，怕是易容之术，还扯了好几下面皮，粗糙无比，木头无疑。
　　“多有冒犯。”
　　确认之后，我迅速收手，重新装回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模样。
　　焦碌眼里又惊又奇，但又不好说什么，毕竟这话是牠自己说的，只能摸摸被扯红的面皮，看向我的神色都带了几分委屈，“你不是个正经人吗？”
　　“前辈也说自己雕木头的手艺很差。”
　　怎么自己的身体雕这么好，不是上手摸了险些要被牠以假乱真，我不仅正经，还大度。
　　“那是我师妹手艺好。”
　　说着焦碌摇头晃脑，还骄傲上了。
　　“前辈有师妹？”
　　齐云山从不收女子，说什么传男不传女恶心人，突然从焦碌嘴里冒出个师妹来，我还是很意外的。
　　“不仅有师妹，我师妹占卜的功夫还比我强。”
　　焦碌垂下脑袋，没了先前的精气神，“这帮混账。”
　　“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
　　“我家祖祖辈辈都是研究这个的，传到我娘请这一辈才算悟出点东西来。大概是天机算尽，因果报应，祖上何其繁华，到我这辈止剩下我跟妹妹焦乌。”
　　“我没什么大才，守不住基业，好在乌儿的天资比我高太多了。她说研究易理之数避福祸，有违天理，焦家子孙凋敝是必然的，为了使这门学问不绝后世，她想出创立宗门的法子，从此我与她只以师兄妹相称。”
　　“齐云山真正的创派之人，是她焦乌，从来都不是我焦碌，更没有什么传男不传女的说法，不知道哪个丧良心的在这乱扯，若真有天理，怎么不降道雷劈死牠个龟孙。”
　　说起往事，焦碌很是激动，口水都喷到了我衣服上，还好，口水这纸人还是能阻挡的。
　　“我师妹很厉害，开宗立派不谈，还算到了几万年后齐云山会衰败，更有颠覆五洲的大劫降世。”焦碌神神秘秘地看向我，“至于解救之法，就在你的身上。”
　　“前辈太高看我了，晚辈实在没有这个能力。”
　　这是实话，我没有自负到觉得自己能挽救几万年的宗门，更别说破解什么五洲大劫。
　　“你有。”由于过于激动，焦碌双颊红润，“师妹说是你，那就一定是你。”
　　“师妹为了你，耗尽心神，早露天人五衰之相，留我残存于世。为了等到你，我将魂魄融于这引魂阵法之中，并将此地设为禁地。”
　　“除了你，不会有第二个人被这引魂阵招来，你若不是命定之人，那谁又是呢？”
　　“我与你有三十年的师徒缘分。”
　　那时我还不能完全理解这句话。
　　焦碌说与我有三十年的师徒缘分，是因为焦乌给牠雕刻的木头身体只能用三十年，倒不是不能更长时间，而是焦乌只给了牠三十年。
　　人是很善变的，哪怕当时再真心，时间一长也会改变心意。
　　焦碌并不像牠自己表面说的那么不堪大任，只是与焦乌相比，要差许多罢了，毕竟焦乌死后，牠自己独自支撑了很多年，并将齐云山的名头打响。
　　若是这样的人重回世间，又变了心意，试问谁能拦住呢？
　　据牠说，焦乌的用心良苦远不止这么多，因着魂魄融于阵法，使得牠没法长时间离开这里，也算一种约束，不仅如此，焦乌甚至把这引魂阵改成杀阵，三十年一过，牠焦碌不想死也得死。
　　焦碌说起这些事时有些哭笑不得，惊叹焦乌把牠算得太死，若不是这样，牠确实未必肯尽心竭力教我。
　　老实说，我对焦碌和齐云山都没什么感情，哪怕在这里待了三十年，但听焦碌说起焦乌时，我的内心是由衷敬服的。
　　如果可以的话，我更愿意称自己师承焦乌，事实上，焦碌说我确实更像焦乌的弟子。不管怎么说，哪怕再不喜这个宗门，师承齐云山这事总是跑不掉的。
　　“我要怎么回去？”
　　不提五洲大劫，只是多学一门本事，我还是很有兴趣的，不过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会惹人生疑。
　　“这简单。”
　　只见焦碌抬手一拂尘劈面打来，不多时，我便顺着引魂阵回到了刚开始失去意识的地方，抬眼看时已是近天明，赶紧回了山门。
　　这之后，我几乎每晚都要离魂去齐云山，有时无事，借着闭关修炼的名义，常常一连几个月都待在齐云山。
　　这倒不是我有多想去那，而是焦碌只有三十年可活，我必须在牠死前学会牠所有的本事。
　　说来奇怪，我去齐云山的时间不定，但每次去，焦碌必定在那间屋子里，虽说不能长时间离开引魂阵，但到底是能离开的，不至于次次巧合，除非牠从未离开过。
　　“前辈不出去看看吗？”
　　焦碌嘴上说有师徒之缘，却从未开口让我叫过师尊，我也不怎么想改口，是故一直前辈前辈的喊。
　　焦碌摇头道：“师妹尚且不信我，现任的掌门又怎么会信我呢？”
　　面上能维持恭敬，不代表心底也是如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算计这么多年，牠反而厌恶起来了，再说牠对外面也没什么好奇心，倒不如老老实实待在这里让人安心。
　　焦碌是个很好的老师，教导方式很独特，和我师尊长陵真人完全不同。
　　在清风门时，我师尊很严格，半点也错不得，常常是她讲解一遍，再演示一遍，接着就要我演示给她看，若是错她半点，我这一晚就不必睡了，一定要等我掌握了才会饶我去休息。
　　这是很要命的修行方式，却也是因为这样，我进步很迅速。
　　每当我羡慕地看着其它师姊妹嬉笑玩闹时，她总是语重心长地告诉我：“音书，你天赋之高，闻所未闻，但正因为这样，你越要严格要求自己，半步也不能行错。和其他人比，你这点努力还差得远呢。”
　　差得远吗，我不知道，大家都说我的修为之所以领先众师姊，完全是因为我的资质好。
　　清风门的人这么说，外面的人也这么说，无论再怎么刻苦修行，大家都要把原因归结于我的好天赋。
　　焦碌从来不说我悟性高天赋好的话，牠只是不断和我交谈，说了一段又一段趣事，一桩又一桩的公案，嘴上说着玩笑话，手上不停摆着卦象。
　　从日月星辰讲到海河山川，从六十四卦讲到人海沉浮，从大道讲到农忙，从田野讲到庙堂，有时说自然奇观，有时说宗门秘事，什么都讲，那三十年什么都讲遍了。
　　余清也有坐下听的时候，不过没多时就走了，做掌门的总是很忙，没有多少闲暇听闲话。
　　有一天余清来找我，说是带我转转，也不担心被人撞见，为了方便，我在齐云山时会改换成男子模样，跟在牠身边，旁人也只会以为是哪个弟子。
　　“闲暇时，你可以随意走动，禁地都去过了，自然哪里都去得。”
　　余清要比我长一辈，说话的时候却没有摆长辈的架子。
　　我们两的关系其实有点尴尬，焦碌是牠祖师，但焦碌名义上是我师傅，我师尊和牠又是互称师兄妹，辈分太乱了。
　　“多谢余掌门。”
　　称掌门总是没错的。
　　余清笑了一下，一边带我闲逛，一边用羡慕的语气说道：“你天赋真的很高，旁人几十年都学不通的东西，你几年的时间就会了。”
　　“我资质不好，初学的时候，连八卦方位图都要记很久，纳甲的规律也是死记硬背，可你随便看一眼就记下来了。”
　　“你要是拜在齐云山，肯定也是齐云山第一人。”
　　余清说这话的时候，面上仍然带着笑意，现在的齐云山不收女子，我也不可能拜在齐云山门下，这当然是玩笑话。
　　“这三十年我不会干预你们，之后桥归桥路归路，就当你从未来过齐云山吧。”
　　说完想说的，余清就走了，之后牠还是会来听上一会儿，然后又静悄悄地离开。
　　焦碌还是滔滔不绝地讲一大堆，说到兴起，口水就要喷在我衣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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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 我大概有我师妹万分之一的风采
　　一日，我正闲逛，正巧碰到了还没当上齐云山长老的林初升，那时候牠还只是个普通弟子。
　　齐云山的人真的很有问题，一天到晚都是黑衣黑鞋，不知道的人会以为这山上年年办丧事。
　　林初升是当上长老之后才蓄起了胡子，怕被人说不稳重，这才蓄了一小撮，又不爱打理，以至于总给人邋里邋遢的感觉，活像偷了大人胡子戴的小孩子。
　　现在的林初升面上还算干净，倒不算难看，只是开口就讨人嫌。
　　“你是哪位长老的弟子，这是你能乱晃的地方吗？”
　　林初升板着张脸，牠自己明明也在乱逛，这么多弟子没一个问我的，只有牠逢人就找不痛快。
　　你祖师的弟子，这话当然是不能说的，我抄着手踱步走到牠面前：“你不会是男疾男户我吧。”
　　林初升立刻气得双脸通红，耳朵都红了，看来我说对了。
　　这人心眼真的很小，见自家掌门带着我逛了两圈，心里不爽，随意寻了个由头想教训我。
　　我平时没这么闲，但现在我又不是清风门的郑音书。
　　“你算什么东西，我要男疾男户你？”林初升急不可耐地下了战书，“你敢与我比试一番吗？”
　　“比什么？”
　　我活动了下脖子，故意没拿正眼瞧牠。
　　“当然是比武！”
　　直接说想正大光明打我就行，说什么比武，谁不知道牠林初升是齐云山同辈的佼佼者，我要真是齐云山弟子，还真就得挨上一顿打。
　　可惜啊，我不是。
　　“没问题。”
　　我一口应承下来，打牠还需要挑日子吗，当然是哪天心情好就哪天打了。
　　“别说我欺负你，都不准用灵力，单纯手脚比划。”
　　用灵力都打不赢，还想单纯武比。
　　林初升暗自以为占了大便宜，还没站稳，直接被我一袖子撂倒在地，周围早围了一圈人，一半人在看热闹，还有一半人碍于林初升的胁迫在憋笑，总之没一个上来劝架或是扶牠的，皆是冷眼旁观。
　　新代弟子尚且如此，宗门衰败也是寻常。
　　“你耍诈！”
　　林初升丢了面子，还没打就被人撂倒在地，输人不输阵，开头气势就输了，这还打什么。
　　“技不如人也不能胡言乱语啊。”
　　林初升哪里肯罢休，马上叫嚣着再来，红胀着脸蒙头冲过来，绣花枕头招式，自然是一脚被我踢倒跪在地上。
　　牠还想站起来，被我一脚踩在肩头上，动弹不得。
　　“知道我是谁吗，居然敢用你的脏脚踩我？”
　　管你是谁，余清怎么也犯不着为了你个草包和我过不去。
　　“再不放开我，等我师尊来了，看我不弄死你。”
　　还在放狠话，干脆再用了几分力，林初升又往土里矮了一寸，不想这人居然还吐血了。
　　“喂喂喂，这可不赖我啊，你自己急火攻心吐的血，可不是我打的。”
　　这什么体质，脆得跟瓷娃娃一样。
　　林初升口里还有血，说起话来含糊不清，说了一会儿自己也意识到了，干脆闭上了嘴巴。
　　“既然你不说了，那我来说两句。”我直起身来，松开牠，“看看你面前这些人，人家脸上的厌恶你是瞎了才看不出来吗？”
　　林初升躺在地上装死，听我说到嫌弃两个字，恶狠狠地瞪了眼师兄弟们，吓得一圈人齐齐后撤。
　　“你师尊是四长老吧，怎么，仗着师尊的身份，把自己也当个东西了。你这些年在山上除了偷鸡摸狗，欺负师兄弟，还做了什么？”
　　“你的师兄弟大半不如你，可牠们努力又听话，除了有个好师尊，你哪点比得上牠们？”
　　这是假话，齐云山哪个手里是干净的，不过气气林初升罢了。
　　“今天我不是来给你讲道理的，我单纯是来打服你的，不夹起尾巴做人，我见一次打一次，听到没有？”
　　林初升肯定是听不到的，一起身就拿着拳头砸过来，这次我可没留手，一脚踢断牠双腿，耳边是痛哭流涕声，真是悦耳动听。
　　余清看了半天热闹，总算舍得站出来，扫了眼围观的弟子，给林初升下了三个月禁闭，不痛不痒，给人养伤呢不是，人家的家事，我打舒服了就跑，也不担心余掌门找我麻烦。
　　放风时间结束，继续回去听讲，焦碌也不过问我做了什么，接着讲牠的。
　　课业结束的时候，我抬头看牠：“齐云山的衰败是必然的，从弟子到掌门，从根上就烂了，烂得彻底，我救不了。”
　　“我知道。”
　　焦碌还是笑呵呵的，好像真的不在意，还挺能装，不在意找我来干嘛，当吉祥物啊。
　　“齐云山我救不了，也不想救，五洲大劫我更救不了。”
　　这是我第一次把话和牠摊开讲，救不了，所以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焦乌前辈一定是弄错了，我根本就不是命定之人。”
　　“这么大的事怎么就找上了我呢，我只是个小小的芥子境，比我能耐的人那么多，怎么看都不应该是我。”
　　“前辈，我认识很多比我厉害的人，不如你去找找她们吧，她们比我更有可能救世。”
　　我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大概是和祝师姊待久了，心情低落的时候变得和她一样啰嗦。
　　焦碌在此期间没有打断我，牠只是用十分慈爱的目光看我，只有这个时候，我才会想起牠是几万年前的人。
　　“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我没有说不可以失败，如果救不了，那是天理命数，可如果有一丝成功的可能，那个人就一定是你郑音书。”焦碌的话很好地安抚了我脆弱的神经，“你可以失败，可以走错路，你是带来五洲希望的命定之子，不是非得拯救世人的负罪之人。”
　　见我情绪好转，焦碌开起了玩笑：“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并没有比你做得更好，我什么事都得靠焦乌，连刚才那番话都是她曾经交代我说给你听的。”
　　“如果她在这里，开导人的话能比我说得有信服力一百倍，她就是那种能给人无限希望和勇气的人，我不是。你们是一样的人，闪闪发光，受人仰慕，五洲的人是等待你垂怜指引的人，顺心而为就好。”
　　我没有哪个时候比现在更希望自己师承焦乌，那么急切地想见到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人，想了解她所有的往事，想亲身听她教诲。
　　焦碌看出了我的心思，也不生气，笑道：“我大概有我师妹万分之一的风采，你可以从我身上窥见她一二。”
　　第一次这么真心实意地喊牠前辈，一声前辈喊得无奈，焦碌哈哈大笑，乐得胡子乱颤。
　　焦碌说人不能活得太久，否则会失了原本的模样，牠很庆幸自己只有三十年的时间，斩断了退路，才使得牠不至于面目全非，还能坐在这里传业授道。
　　再见林初升，已是一年后，牠倒是想找我麻烦，不过都被我避开了，和焦碌谈完以后，我已经没有戏耍牠的心思了。
　　齐云山有处风景深得我心，叫观星亭，闲暇时我时常待在那里，观星倒是其次，主要是安静，这地方靠近禁地，平时不怎么有人来。
　　谁能想大半夜的还真就遇上了，我看到的第一眼就要转身走人，月上中天，轻盈剔透，不能让渣滓坏了我心情。
　　“你站住。”
　　刺耳又难听。
　　“你要我站我就站？”
　　话是这么说，到底是转身看牠要耍什么把戏。
　　这回我还真猜错了，牠居然是来道歉的。
　　“对不起，先前言语冲撞了你。”
　　烦请道歉时真心实意一点。这一脸不情不愿是道歉吗？
　　“不接受，滚远一点。”
　　道歉我就得原谅啊，没有这样的道理。
　　“你……”
　　林初升手指已经要指过来，大概想到打不赢我，又灰溜溜把手放下去了。
　　绝对的武力才能让人改性，慷慨激昂的空话只会挨打。
　　如果不是焦乌，我不会留在齐云山这么耐心地跟讨厌的人和事打交道，一想到林初升这样的白痴混球最后会继任长老之位，我觉得很恶心。
　　在第二十五个年头的时候，焦碌说牠该教的都已经教完了，让我去给弟子授课，我拒绝，牠恳求，最后讨价还价成我只在那里待着，若有弟子来询问就回答。
　　于是，接下来的五年，我每次来都要去讲堂坐上两个时辰，授课长老在上面讲解，我坐在下面发呆。
　　开始时，弟子们都畏惧我，直到齐云山又收了新弟子，牠们只是听说过我的事迹，并不那么惧怕，在第一个弟子壮着胆子向我请教得到回答以后，大家都开始问问题了。
　　被人群围着，又臭又吵，每当这个时候林初升就会冷哼一声吓走牠们，因为看不惯我被人追捧，不过这样也好，我能清净一些。牠从不来问我问题，我当然也不会教牠。
　　有弟子向我请教后，牠们开始敢当着我的面说些闲话。
　　什么早课某人又起晚了，二长老的药材圃被人偷挖，谁谁谁偷着下山摆摊算卦，结果算不准被人砸了摊子，哪个弟子帮村民探井的方位，结果挖了半天没见到泉眼被村民绑了，诸如此类。
　　有时也会偷摸讨论我，什么脾气差但乐于助人，什么装腔作势拉拢人心，什么走后门还这么傲气，我只当没有听见。
　　有日，几个弟子又在议论，恰好说的是林初升。
　　“林师兄家里是不是很有钱啊，总带着那几个跟班下山吃吃喝喝的？”
　　“屁嘞，那是牠姊姊做工的钱。”
　　“牠不是说自己独子吗，哪来的姊妹啊？”
　　“什么独子，牠上面有三个姊姊，牠爹五十了才有的牠。”
　　“犯得着说这样的谎吗？”
　　“我跟牠同乡，这还能有假。”
　　几个人讨论得热火朝天，丝毫没注意到不知何时站在旁边的林初升，面色青黑，有个眼尖的看见拼命拉了旁边还在说的人，哪里拉得住。
　　“我家那边的说法就这样，你有意见？”
　　林初升一拳打在说得最起劲的弟子脸上，那人一下倒在桌上，鼻血流了满面。
　　“牠爹的，你以为我怕你啊，谁不知道你爹逼你大姊给四长老侄子做妾，才换来你拜在四长老门下的机会。”
　　那人气得推倒书桌，站起来指着林初升鼻子骂。
　　林初升见对方还敢说，气急败坏地抡起胳膊狠狠往对方脸上招呼，打得对方鼻青脸肿，脸上颜色跟个大染缸一样。
　　“你二姊的眼睛是你弄瞎的，你三姊的残疾是你打的，后来跌足死在池塘里，你敢说跟你没关系吗？”
　　那人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说一句是说，说两句也是说，总之仇结下了，干脆一股脑全说了出来，林初升脸色越发难看，铮的一声竟是想直接拔剑杀死对方。
　　残害手足同门，真是好样的，血溅当场这样的事，我肯定不会让它发生，随手扔了面前的砚台将剑身弹开，林初升瞪了我一眼，到底没说什么，气冲冲地出了讲堂。
　　这样的事时常发生，连讲堂都是乌烟瘴气的，难以想象其它地方是怎样的，我并不关心这些，只是遵守与焦碌的约定，救不了齐云山，那就用五年的时间授课，也算偿还了教导之情。
　　当焦碌头发灰白大半，脸颊干瘦的时候，我知道离开的时间要到了。
　　最后一次见到焦碌时，牠已须发尽白，老态毕现，坐在初见时的榆木椅子上，拂尘收在怀里闭目养神，见我来时才睁开眼睛，双目浑浊。
　　“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焦碌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看着随时都会合上眼睛。
　　“前辈有什么话要交代我吗？”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何况焦碌于我而言，实在亦师亦友。
　　焦碌摇摇头，转而看向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余清：“你要应我三件事。”
　　“祖师请说，晚辈一定照办。”
　　“一，正名，创立齐云山的是我师妹焦乌，不是我焦碌。”
　　“二，齐云山从今日起招收女弟子。”
　　“三，我死后这木头人像交给她带走。”
　　牠应声说好，拂尘掉在了地上，椅子上的人变成了原本的木头人像，与焦碌本人无异，只是木头上多了一道裂痕，失了光泽。
　　余清是个出尔反尔的人，这我早就知道，三件事牠一样也没做，前辈也没指望过牠，所以这话是说给我听的，只是我死前也没办成。
　　“东西就不要想了，你现在还活着站在这里，就是我的恩赐。”
　　余清说着就大大方方把木头人像收起来。冠冕堂皇，若不是怕我师尊长陵真人，牠肯定早弄死我了。
　　林初升气成那样也得低头，因为牠打不赢我。
　　我东西带不走也是同样的道理，因为我打不赢余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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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 你与我有缘
　　傅兴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在她叛出师门以前是不难回答的，那是个很无聊的人，跟白开水一样寡淡，我师尊长陵真人就已经够古板了，但和傅兴比还是要好上不少。
　　傅兴和我师尊长陵都是无趣的人，但教出这样弟子的人却很跳脱，甚至不是人，是妖，她叫鱼观。
　　在鱼观眼里大概没有什么事是不能做的，所以在知道最古板的弟子和魔族谈情说爱的时候，也不觉得有任何不妥，她只是震惊，所以什么和师门反目成仇大打出手都是无稽之谈。
　　傅兴很小的时候就跟在鱼观身边，规规矩矩，何时饮食，何时入睡都要遵守规矩，哪怕鱼观从来也没立过规矩。
　　我师尊长陵真人这么古板，傅兴至少得负一半的责任，她们常常有这样的对话。
　　“师姊，练剑好累，可以休息一会儿吗？”
　　“不可以，师尊没有说休息。”
　　于是她们从早到晚都在练剑，一连几天连口水都没喝过，鱼观回来看见的就是年幼的弟子唇角干裂，一脸倦容，手脚都晃个不停了还在坚持练剑。
　　鱼观大为震惊，且不理解，只是还有更让人震惊的，那就是闭关。
　　傅兴闭关了八年都没有出来，若不是气息一切正常，鱼观看着那扇石门都想直接打烂冲进去了。
　　“你师姊到底在干什么，不就是个离心境，怎么八年了都不出来。”
　　自从摊上这对师姊妹后，鱼观觉得每天都在挑战自己的耐心，小小离心境，还没有听说过谁要闭关八年的，闭关最久的也才一个月，她傅兴是死在里面了。
　　“破境。”
　　长陵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鱼观也不指望从她那里得到答案。
　　最后是鱼观强行打开的石门，里面的人却跟没事人一样在盘腿修炼，见到师尊甚至照旧站起来行礼。
　　“你在干什么？”
　　八年了，你到底在干嘛？
　　“破境。”
　　傅兴一本正经地回答，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可你现在还是缘觉境后期。”
　　破不了境不会出来吗，在这死磕算怎么回事？
　　鱼观表面平静，其实内心已经在发疯了。
　　“所以我还在破境。”
　　有理有据，是鱼观说的闭关破境，傅兴没能顺利破境，自然也没想着要出去。
　　自那以后，鱼观把每一件事都要说得非常细致，条条框框，面面俱到，可哪怕是这样还是会有纰漏，师徒三人跟斗法一样，直到谁也想不出漏洞，于是，一套套严格的规章制度就这么执行下去，简直要命。
　　鱼观最后实在受不了，就把这两个弟子都赶下山了，期望能在凡间得到历练，改改性子，长陵还算顺利，虽然还是古板，好歹学会了变通，重要的是傅兴不在她身边，时间一长，她自己就长回来了。
　　但傅兴没有，她僵硬死板，脑子缺根筋，听不懂人话，却和魔族女子谈情说爱。
　　那魔族女子必定是个奇才，如果有机会我真的很想见识一下。
　　出于好奇，我问傅兴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傅兴说只是个很寻常的人。
　　“那女子莫非十分貌美？”
　　否则怎么木头石人也动了情。
　　“不，只是普通容貌。”说完，傅兴极为鄙夷地说，“若是看容貌，看我自己不就好了。”
　　确实，傅兴长得张扬妖艳，有人骂过妖女，但从来没人说过难看。
　　我十分好奇她们的故事，但傅兴怎么也不肯多谈，以至于我连姓甚名谁都不清楚，只知道那魔族女子死了，死在了她救过的正道人士手里。
　　让傅兴变得稍微有趣的人死了，所以傅兴自己也疯了，虽然她总说自己正常。
　　傅兴规矩死板多年，鱼观都不抱希望改变她了，爱上魔族女子后反倒开始像正常人了。鱼观都做好自己弟子要转修魔道随那魔族女子双宿双飞的打算了，结果那魔族女子死了，扒皮抽骨，魂飞魄散。
　　傅兴是突然有一天消失不见的，鱼观死的时候，她也没有出现过，也许来看过，但大家不知道，大家只知道她叛出师门，杳无踪迹，清风门内禁止提起这个人。
　　傅兴想要推翻五洲宗门，一点也不让人意外，但她不应该借我弟子的手复仇。
　　善易者不自卜，但因着关西白，我算了很多次，尤其是遇到她之后。
　　傅兴看见我找来时，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讶。
　　“你比我预想的早来了两百年。”
　　的确，我应该在杀死关西白的时候才会见到她。
　　“所以你会失败。”
　　因为我提前了两百年站在这里。
　　“那不见得。”傅兴笑了一下，好像我在说小孩子的话，“你应该还没有见过她吧，我保证她一定是最适合当你徒弟的人，也是最适合帮我推翻一切的人。”
　　“我会杀了她。”
　　“你不会，全天下的人都可能杀她，但你不会，你是郑音书啊。”
　　傅兴就这样笑倒跌坐在椅子上，仿佛我在讲什么很可笑的事情。
　　“我会的，既然大家都说我救世，那我会的。”
　　我用很真诚的眼神看她，告诉她如果无法掌控全局，我会亲自确认我弟子的死亡。
　　傅兴是对的，我不会，我只会嘴上说得好听又正义，那是因为我只会嘴上说说，但傅兴会答应我的合作，因为她不想输，她无法忍受一丁点失败的可能。
　　如果我真的像焦乌说的那样，是命定之人，注定成圣，那为什么一定要牺牲我的弟子才能拯救世人。
　　这是没有道理的事情，我弟子最初明明只是个普通人，如果不是我把她带入修行一途，也许她可以有平静安稳的生活。
　　我和关西白之间的师徒关系实在很难讲有多纯粹，她因着傅兴的算计才知道了我，而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她。
　　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天道安排下的傀儡，我代表过去，她代表未来，我得为了莫须有的东西维护旧世界的平衡，腐朽陈旧就要将我掩埋，要是能站到未来那边就好了。
　　世人眼里的关西白是魔修，是毁灭，是仇恨，在我眼里，是甘泉，是希望，是生机。
　　我大概是疯了，在真正见到关西白以后。
　　她十六岁，站直了也只有我肩膀这么高，眉眼还未长开，有些稚嫩，可身姿修长，柳腰裁剪得当，鼻梁高耸，眼尾上挑，穿着粗布衣裳，可一双眸子清清亮亮的，讨人喜欢。
　　见她第一眼，我就知道傅兴是对的，她完完全全是我喜欢的模样。
　　半跪在地上低头看她，光洁的额头，眉骨微微凸起，皱着眉头，肌肤细腻，只是面色苍白。
　　骇人的血池边，我听见自己开口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咳得很用力，难受得眼泪都挤出了几滴，见我问话转过头来看我，定睛看了我一会儿，扯着嘴角上扬，好像在哭又好像在笑。
　　“我叫关西白。”
　　我知道，我都知道。
　　“真人可以收我为徒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看我，靠在我怀里仰视我，眼角有泪，眼里有情。
　　还不是时候，回程的路上还有一劫，这个时候的我护不住她。
　　不等我回答，张书见先开口了：“我师叔不收徒的。”
　　“可我要拜师。”
　　她跟没听见一样，只知道看着我，视线相交，我怕自己动摇，先错开了视线。
　　“一我不收徒，二你全身经脉断裂无法修行，这样你也要拜我为师？”
　　这是我上一世说过的话。
　　“我要拜师。”
　　上一世关西白是这么说的，翻来覆去就这么一句话。
　　接着张书见为了阻止她，会找个理由打发她：“不如这样吧，师叔，若是这位姑娘能在大典开始前抵达山门，那不如给个机会，也算她一片赤诚。”
　　之后她不再申辩，会安静离开，直到在清风门再次相遇。
　　明明只要说出那句话她就会听话离开，可我一点也不想说，哪怕关西白知道自己一定会成为我的弟子，可她还是会因为我此刻的拒绝而失落，我太想让她得偿所愿。
　　我没有办法欺骗自己，因为我真的很想收她为徒，全身经脉断裂也没有关系，我会找到方法替她重塑经脉，所以我说了好。
　　她半惊半喜，好像呆住了，我又笑着重复了一遍。
　　“你与我有缘，与大道有缘，天赋又好，不收你当徒弟怪可惜的。”
　　天赋好是她自己的，与大道有缘则是我强求来的。
　　她与大道没有缘，有也是孽缘，天生魔种，注定要走魔修的路子，拐了人家的魔君当徒弟，我确实赢面很大。
　　因为承受不了魔气，她从出生起，经脉就是断裂的，不过没有关系，我会对外说是因着血池的缘故，损了根本，之后我会带她去落湘谷治病，闲暇之余我应该出本书，就叫《正道魁首扶弟子当魔君的那些年》。
　　张书见已经石化在原地了，只能看着我两说话，牠在旁边怎么也插不上嘴。
　　三人自然是同行，沿着记忆力的路往回走，关西白不知怎么的，说什么也不让我扶着走，见她走得还算稳当，也只好随她去了。
　　来时的路完全不可辨认，这路越走越往下，看不到尽头似的。
　　“师叔，我们不会被困住了吧。”
　　张书见嘴上说着害怕，表情却是十分兴奋，甚至可以说是欣喜，牠大概很想被困在这里。
　　我也摸不清状况，外放的神识如泥沙入海，半点不见回应，古怪的很，正要交代关西白跟紧，一阵迷雾吹来，场景再度变换，这次是湖面泛舟，大雾四起，一米之外便看不清任何东西。
　　还好，是落在小船上，身边已没了两人的踪迹，看了眼黑得跟墨水一样的湖水，不用想，平静的湖面下肯定有惊喜。
　　我也不急，安稳坐下后便拿着木浆划起来，辨认不清方向也不要紧，随便划就是了。
　　也不知怎么的，窄小的船上又多了个人，满面皱纹的银发老婆婆，又矮又胖，只见这老婆婆大开大合地站起来，脚掌撑着船板晃悠起来，左扭右扭的。
　　“你说，要是船翻了怎么办？”
　　老婆婆虽是这么说，脚下的动作却一点没停，依旧笑呵呵的。
　　“那就掉下去，再游上来。”
　　我继续划桨。
　　“说得容易，掉下去可就爬上来了。”老婆婆不屑一顾，面带鄙夷，“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爱说大话，这漓江水也是随便能游的吗？”
　　据说漓江是一条能贯穿阴阳且遍布五洲的大江，只是从来没有人见过它，更不消说知道它的源头在哪。
　　“那条承载万千生灵灵魂的漓江吗？”
　　传说中的漓江居然真的存在，虽说是在幻境里，那也必定有原型。
　　“不错。”老婆婆倒是不卖关子，开始侃侃而谈，“世间凡是有灵开智的，管你是人是畜，是神是鬼，死后统统魂归天关，最终融入漓江水里，如此庞大众多的灵魂，没有人能背负起，更不要说游上来。”
　　“下去了，就上不来，要小心哦。”
　　老婆婆似乎是累着了，一屁股坐了下来。
　　“那可有破解之法？”
　　“不掉下去不就完了。”老婆婆一脸挪耶表情，“你看那。”
　　所指方向，大雾散去，渐渐浮现一人在水里苦苦挣扎。
　　张书见仅剩半个头浮在水面上，双手双脚不断扑腾，也不知被呛进去多少漓江水，开始还能小声呼救，后来连话也说不出来，眼看着就要沉下去。
　　“你猜那是真是假？”
　　老婆婆一脸看戏的模样。
　　管它真的假的，就是真的也不救，我沉默着不再说话，眼前人的境界深浅根本看不出来，只怕也是幻影所化。
　　老婆婆一眼就看穿：“你没有发现幻境对你格外宽容吗？”
　　从进入山洞开始，除去先前救人遇到的魔物，我没有遇到任何实质性的威胁，唯一的伤口还是我自己拿剑戳出来的。
　　上一世也是这样，只是我没有多想，最重要的是，我确定自己上一世没有见过眼前这个人，那么她是谁。
　　说话间，张书见整个人已经没入水里了，但没过一会儿，又露出个头，并且开始奋力向岸边游去，跟在寻常水里一般，不再费力。
　　“为什么？”
　　明明先前都沉入水里，为什么还能起来。
　　“把灵魂交给漓江，自然不再受规则束缚。”
　　这听上去是张书见能干出来的事，老婆婆冷哼一声，显然是不满意的，一挥衣袖，水里挣扎的人变成了刚从血池里爬出来的关西白。
　　关西白莫名其妙被泡在水里，挣扎起伏中看到小船上的我，没有呼救，只是拼命挣扎，可这水越来越冷，仿佛置身冰泉，体力耗尽得很快，意识开始溃散，正一点点沉入水里。
　　是真还是假，已经不用辨认了，这水别说有古怪，就算是湖沸水我也跳定了。
　　幻境真是一如既往的宽容，我没有受到任何干扰，如同在普通的水里，很快就游到了关西白面前，她已经失去意识昏迷过去了，我半抱着她回到了船上。
　　“喂喂喂，这船很小的。”
　　老婆婆嘀嘀咕咕个没完，到底也没拦着。
　　“你到底是谁？”
　　抱着关西白爬上小船坐定，两人浑身都是湿哒哒的，黏腻非常，偏偏在这里连个烘干衣服的术法都用不出来。
　　“花常在”
　　“花不会常在的。”
　　花很容易枯萎，常在只是期望。
　　“那是我的事。”
　　对方脸上有了些愠怒，于是我心情好上了不少。
　　“所以救人也是我的事。”
　　无所谓坠落后能不能从漓江水里出来。
　　一阵清脆的笑声传来，眨眼间一个水灵灵的姑娘坐在了花常在旁边，又多了一个人，这船显得更拥挤了。
　　“婆婆，何必走这一遭呢，现在信了？”
　　姑娘神情狡黠，看上去比关西白还小上几岁。
　　“小情儿，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书是你放到第九层的，那破楼根本没有这么逆天的禁术。”
　　花常在冷哼了一声，说着又剜了我一眼，我只当没看见。原来那禁术是她给的，倒是承了人家的情，想到这不由得又多看了眼那姑娘。
　　那姑娘打着哈哈道：“那么多书，谁知道放了什么，婆婆不要乱冤枉人啊。”
　　“那幻影是你，在桃花秘境里救我的也是你。”
　　在桃花秘境诛魔之战中，各大门派损失惨重，我师尊长陵真人死了，我还活着，因为在被魔族重重包围的时候有人救了我，虽然身影和面前人并不一致，不过对方都能化成我的模样，那随便改个样貌也不是难事。
　　“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晚情。”
　　晚情朝我笑了笑，伸手一挥，非常贴心地把我和关西白身上的水弄干，突然觉得自己赢面更大了。
　　“叙旧就到这里，我们来谈谈正事吧。”
　　没见过的人主动现身了，光寒暄了怎么行。
　　“你还知道正事?”花常在显然是个记仇的，“你既然知道自己是命定之人，那就应该回到既定的道路上，不要偏离，不要做无谓的挣扎。”
　　我比任何人都知道按部就班下去，会迎来怎样美好的未来。
　　“怎么会是无谓的挣扎呢，你们不是来和我摊开讲了吗？”
　　上一世连人都见不到，这一世主动找过来，这就是胜利的信号啊。
　　“你也许会觉得自己胜券在握，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一个说无谓挣扎，一个说没有意义，搁这唱双簧呢。
　　“你们到底是谁？”
　　先前说自己像傀儡可不是胡说的，我一生可以说是顺风顺水，但总有种被人安排受制于人的感觉，看到面前两个人的时候才确定自己的感觉没有出错。
　　“焦碌不是把你教的很好吗，怎么算不出我们是谁？”花常在一脸挪耶，在对方面前我没有一点秘密可言，哪里胜券在握，明明一直被牵制，“你的死亡毫无意义，关西白一定会死，趁早认清事实回到你该走的道路上去。”
　　“我不会让她死的。”
　　关西白是底线，无论如何我都不会退让。
　　“关西白会死，我是在陈述事实，不是在和你辩论。”
　　你是阎王吗，怎么随便给人判死刑。
　　“关西白不能死，五洲也不能乱，郑音书，你不觉得自己太贪心了吗？”
　　是的，我一直是个很贪心的人，不用谁来提醒我。
　　“吓也吓了，劝也劝了，人家就想一条路走到黑，您拦着干嘛，人家又不领情。”
　　晚情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你给我闭嘴。”花常在没好气地骂了晚情两句，“我在这苦口婆心都是为了谁？一个两个都不省心，非得撞得头破血流才甘心。”
　　“您这么省心，怎么叫花常在啊？”
　　晚情显然是知道内情的，看来我先前只是歪打正着了。
　　“长者赐名，哪有改的道理。”
　　花常在板着张老脸，表情跟吞了只苍蝇一样难看。
　　“它算你哪门子的长者？”
　　晚情这话刚说完，眼睛鼻子耳朵立刻淌出血来。
　　“这么久都学不会乖，何必呢？”见晚情这幅狼狈模样，花常在也懒得计较，“反正结果都一样，走了。”
　　晚情说了句后会有期，两人跟阵烟似的，一吹即散，不见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大雾随着那两人的离去渐渐消散，这才发现离岸边不过两米，却是之前怎么也靠不了岸的遥远距离，岸上还站着一人，衣衫往下滴着水。
　　“师尊。”
　　关西白神志不清，迷迷糊糊地胡乱叫喊，清晰到足够岸上人听见。
　　“师叔还不打算上来吗？”
　　咬牙切齿的，关西白刚刚那声师尊应该喊得再大声、再柔肠百转一点，最好气死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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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 不救牠，只救你
　　关西白向来尊师重道，为人耿直规矩，从未有过半分逾越，在她明晰内心所想以后，更是规矩得不能再规矩了，在她记忆里，像现在这样被我抱在怀里是从未有过的事，更何况是在外人面前。
　　所以在烦人的声音传到耳边时，不出意外的，她苍白的面上多了些不正常的红润，挣扎着就要从我怀里跳下来。
　　跳下来不就进湖里了吗，都要到岸上了，我做师尊的怎么也不能让弟子湿了衣服不是，所以手上用了几分力气，稳稳当当地抱着她走上岸以后才把人放下。
　　关西白用略带羞涩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一定是在心里默默感谢我，唉，不用谢，这是做师尊应该做的。
　　她脸上的红润半天也没下去，故意隔我远远地走。
　　张书见的心情自然是糟糕到极点的，接下来一路都没有说话，正合我心意。
　　只是，人心情好就会忽略很多事，比如我忘记湖里有条巨蟒，它曾在上一世将关西白吞吃入腹。
　　在我想起来之前，湖里已经传来了动静，湖面失了往日平静，一层层浪水从湖中心拍到湖岸，一层比一层高的巨浪袭来，地动山摇，一阵咆哮声从湖水中心传来。
　　紧接着一条大山似的巨蟒从湖水里钻了出来，移动速度极快，几息的时间便来到跟前，两只三角赤瞳阴狠地盯着三人，山洞似的巨口一张，一阵恶臭腥味扑面而来，也不知吞吃了多少生命。
　　我下意识想要抓住关西白，可她离我过于远了，中间还隔了个张书见，一眨眼的功夫瘦弱的身影就消失在巨口中，懊悔与怒气瞬间淹没了我的理智，明明是知道巨蟒的，怎么还是这样。
　　一把桃木剑在手，直直地插进巨蟒的脑袋，巨蟒吃痛，发起狂来，脑袋不顾一切地乱撞起来，张书见一下就被撞进湖水里，好在巨蟒报仇心切，也不管掉进水里的张书见。
　　牠自知只会拖后腿，回过神来便赶紧远离巨蟒，奋力向另一边游去。湖里的水被搅成旋涡，见张书见挣扎半天也还在水里，我只能赶紧御剑躲开巨蟒，飞掠湖面一把将人捞起放在岸上。
　　巨蟒头顶的那把剑已经被撞出来了，脑袋上不断淌出绿色的粘稠液体，我只好御剑飞空，在巨蟒上方盘旋，躲避着巨蟒的攻击。
　　也不知这湖水有什么古怪，同为芥子境后期，巨蟒在湖水的加成下愣是发挥出了接近寻伺境的实力，明明上一世才只是催化到死欲境中期，到底哪里出了问题，这下打是肯定打不过的。
　　我自顾不暇地忙着躲闪，白光闪烁间，速度快到有七八个重影，巨蟒碰不到我，越发生气，嘶吼声不断，湖里翻江倒海，巨浪涨到七八层楼那么高。
　　张书见正忙着躲避来势汹汹的巨浪，虽然私心很想让牠死在这，但现在也只能救牠：“出口在上面，你自己找机会先出去。”
　　上一世我跟巨蟒交手几百回合，隐约探查到上空的灵力波动，多番试探才发现头顶的天空是幻象，出口就在头顶。
　　以前可以将巨蟒开膛破肚再救人，现在不行，再晚一会儿，人都该被巨蟒消化得差不多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趁着巨蟒张口的机会，我看准时机跟箭矢似的直接冲进了巨蟒口中，冲劲太大，在巨蟒管道一样的身体里来回撞了七八下，召出桃木剑狠狠插入管壁，划了五六尺的距离才停下。
　　从储物腰带中掏出长明灯，看清周围环境，这才跳了下来，脚下凹凸不平又柔软有力，想来就是巨蟒内部了。管壁内全是成堆的鱼虾蟹，还有各类绿色水草藻类，扒开一看，里面又埋着许多还没吐出去的人头骨跟尸体，有还未死透的，有消化到一半的，臭气熏天。
　　巨蟒还在不断翻滚，脚下走得并不平稳，时不时被撞进鱼虾蟹里，或者跟腐烂到一半的尸体来个亲密接触，我实在受不了这味道，赶紧屏蔽了嗅觉这才好上一些。
　　管道很长，走上许久才找到缩在角落里的关西白，她缩成一团躲在小山似的人头骨里，卡在缝隙里免得被巨蟒颠来颠去，聪明是聪明，只是也不嫌寒碜。
　　我赶紧上前拉起她，检查了一圈发现人倒是没事，就是脸色苍白了点，精神状态居然还不错。
　　她浑身颤抖，牙齿冻得作响，被湖水浸泡了那么久，又被吞到巨蟒肚子里，也是正常，我赶紧脱了外衫裹住对方，越发后悔从前没有及时救她，那个时候肯定冻了许久。
　　“还好吗？”
　　是不是哪怕重来一次，我还是护不住她。
　　“我没事。”关西白艰难地对我笑了一下，发丝糊在脸上，我伸手想打理一下，却被她躲开了，“师尊实在不必以身犯险。”
　　是，我在以身犯险，一个芥子境跳进快寻伺境的魔物嘴里，不是找死是什么。
　　这一世变数颇多，先是莫名其妙的湖水跟老婆婆，我怕关西白真的会死，所以傻到在没有任何把握的情况下跳船救人，现在又是远超预期修为的巨蟒，我怕关西白等不到我救她就被巨蟒消化完了，所以又傻到直接跳进巨蟒肚子里。
　　“你是我的弟子，我不希望你出事。”
　　真心总要借着其它由头才能毫无负担地说出来。
　　“如果今天被吞的是张书见，师尊也会跳进来救人吗？”
　　天姥姥，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有牠什么事，我的重点明明是关心你啊！
　　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带着很复杂的眼神，说了让我更不理解的话：“原来师尊连假设一下都不愿意吗，看来师尊真的很喜欢自己师侄了。”
　　误会有点大，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我只能否认，再告诉她离张书见远一点，因为这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当然原因我没说，只是她好像又误会了。
　　“不喜欢牠，又让我离牠远一点？”
　　语气里满是质疑。
　　从前关西白不会这么直接，她想知道一件事只会偷偷调查，悄咪咪听人家说，顶多再旁敲侧击。
　　我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因为她跑去下套问了我几个师姊妹有关我的事，虽说她们个个看着年轻貌美，但其实都是活了几百年的人精，那点小伎俩哪够看的，以至于祝笑生和曲檀没少笑话我，连南镜看我的眼神都是一言难尽。
　　被识破伎俩的是她，丢脸的却是我。
　　她重活一次变得有事直接说，按理说我应该高兴，但转变过□□速，我又有点难以适应。
　　“我的意思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么直白，这下总该听懂了吧。
　　“哦，我还以为师尊是喜欢我。”
　　一句话噎死我，说完又一脸云淡风轻。
　　关西白，你生怕我不知你话里有话吗，重活一次，胆子都大了。
　　半晌我也不知说什么好，干脆放弃，也行吧，她记得远离牠就好。
　　管壁开始分泌白色粘液，地上的人头骨被白色粘液沾到后，便冒着黑烟，没一会儿便被腐蚀掉了，见此景更加不敢轻易接触，用灵力小心包裹着两人避开白色粘液走，奈何粘液越来越多，缓缓流成一道小溪，头顶也不断有粘液滴下，我只好御剑带着关西白小心飞着。
　　关西白踩在剑身上，站不太稳，我忙着躲避粘液，没有察觉。
　　还是在一次拐角转弯的时候，见她要掉下去赶紧扶了一把，随口问道：“站不稳怎么不拉着我？”
　　“我想师尊应该不喜欢和别人接触。”
　　所以次次都在躲我，以前是，现在也是，我是不是该夸赞她的细心。
　　是我的错，见我叹气她才紧紧拉住我的一片衣角。
　　飞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前方变得开阔了些，血肉如枝杈交错，牢牢护着中间泛着荧光的绿色蛇胆，大约有鸡笼的大小，随着周围管壁的凹陷还会有规律的伸缩。
　　我想要上前刺破蛇胆，可惜还未靠近，好几只血肉触手就发起了攻击，如利箭射来，只好放弃这个念头，没办法，境界差了一大截，碰都碰不到，在外面还能仗着巨蟒体型巨大躲避，现在里面位置狭小，哪里是这几只触手的对手，好在只要不攻击蛇胆，触手也不会主动攻击。
　　不能再待下去，得想办法出去，我将灵力注入桃木剑，通体白光，双手握剑用力插入管道中，巨蟒吃痛，全身晃动得更加厉害，在关西白被晃得苦胆要吐出来前，我伸手揽着她道：“抓紧，我们要出去了。”
　　话音刚落，前方一阵光亮，涛声阵阵，原来是巨蟒张口吞了一大口湖水进来，湖水顺着管道急速涌来，灵力护着周身，全力加速逆流冲向蛇口。
　　“巨蟒上牙膛好像有东西。”
　　关西白说得又快又急，喷出的热气打在我耳边有些痒。
　　替别人做好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我不喜与人亲近。
　　上一世把巨蟒开膛破肚的时候发现一把断剑，不知什么材质，但一看就是宝贝，后来请铸剑长老打造了一番，又注入了我一击之力，才给了张书见做本命灵剑。
　　神识查探了一番，巨蟒上牙膛那里果然插着一把断剑，闪着绿光，赶紧过去拔了剑，勉强赶在巨蟒合上嘴前成功逃出来。
　　张书见也没走，赶紧把人捞上一起逃命，一剑冲天，屏障破碎，回望一眼，那巨蟒怒气非常，把湖水搅得翻天覆地，蛇身急速上升奔着我来，眼看着要追上，一股牵制之力猛然拉住蛇身，重重坠于湖水之中。
　　原来有禁制，巨蟒出不来，真是万幸，还好出口位置没有变化，否则就是九条命也不够赔进去的。
　　我把手上的断剑递给张书见，笑意吟吟：“断剑赠礼，权当赔罪。”
　　上一世我确实是把断剑当赔罪，现在自然不是。
　　我清风门上至掌门长老下至弟子，一半以上的人死于牠之手，此等狼心狗肺、谎话连篇、残害手足、背弃宗门、利欲熏心之人，不受尽断筋剥皮剔肉刮骨剜心之痛再死，岂不是太便宜牠了。
　　怎么用这把赠剑杀的关西白，我就要让牠怎么死在这把剑下。
　　关西白在一旁安静看着，我不知道她出于什么心理才会出声提醒我带走这把断剑。
　　她连赠别人的断剑都记得，那怎么又会忘记吞人的巨蟒，所以那个时候是故意离我很远，因为当时我只来得及救下一个人，不是她就是张书见，所以是误以为自己没有张书见重要，这才假装害羞方便巨蟒吞了自己。
　　我这才明白过来她在巨蟒肚子里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如果不解释，她大概要在心里又添上几重误会，这样的深情，只怕木人石心也要动容。
　　我微微动唇，传音给她道：“不救牠，只救你。”
　　算是回答了她先前的问题。
　　只见她睁大了眼睛，眼里是忍不住的笑意，精神也好上了许多，让她高兴这么简单，我还在那解释什么，简直瞎忙活，明明给她一个确定的答案就可以了。
　　“谢谢师叔。”
　　少男笑容灿烂，刺眼至极。
　　想谢我，那就麻烦你快点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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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 如果我说是，那你喝吗
　　从幻境出来后，发现原来的山洞早已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方圆几百里都有被雷电劈过的焦黑痕迹，看来是纪池已经渡过雷劫成功破境。
　　上一世剧情到这里，我就该带着张书见回宗门了，回程路上差点死了，连关西白都几经波折才被来寻我的曲檀师姊带清风门。
　　这一世我掌握了这么多先机，要还这么狼狈，那真是毫无长进，打不赢要学会搬救兵。
　　“要回家一趟吗？”
　　她以为我说的是关府，摇头拒绝了。
　　其实我指的是那个她从小生活的小院子，随口打发走张书见让牠自己先回宗门，我实在受够了和牠同行的日子，左右也没什么危险，早点滚回宗门，不要再来碍眼，竹峰的结界也得重新弄一下，免得什么闲杂人等都到我那。
　　碍眼的人一走，我心情大好：“既然你不想回去，那陪我去个地方吧。”
　　这个地方没什么出奇的，整个关世镇我也只认识这，那是关西白从小生活的地方，当然也是傅兴诓骗她拜师的地方。
　　看到熟悉的门墙时，关西白几次欲言又止，站在门前到底是没忍住：“师尊怎么会知道这里？”
　　“我掐指一算，发现这里适合等人。”关西白一脸无奈看着我胡说八道，“好吧，其实是你姊姊告诉我的。”
　　说完我笑着推门进去，就见到坐在院子里的关芸，凡人大概听力不佳，我只能强装镇定，一脸高深莫测的模样，关西白总不可能当着我的面问真假，之后她们肯定也不会再见。
　　见我二人进来，关芸又是欣喜又是愧疚，神情别扭得很，她大概不知如何自处。
　　关西白上一世都能不计前嫌帮杀自己的人，更何况是从小待自己极好的姊姊，我看着她上前寒暄，明明死里逃生的是她自己，如今却反过来安慰别人，这叫我如何相信她会是天下人厌弃仇恨的魔修。
　　送走关芸以后，她才开口问我：“所以师尊先前问我回家是说回这里？”
　　“是啊。”
　　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有那么个糟心舅舅我至于还问回不回吗？
　　关西白的身世和涂江城里遇到的许三娘很像，她娘关椿是个极有主见的女子，看透丈夫的真面目后，便毅然决然地带着女儿离开了，靠帮别人缝补浆洗衣物为生，闲暇时教女儿识文断字，日子过得清贫至极。
　　同在关世镇的弟弟则丝毫不念旧情，既不认长姊，也不认外甥女，嘴上叽叽歪歪什么外人生的那能是自家人吗，可到头来还不是一句话不问就把人送进山洞替死，又换了嘴脸说外甥女也是牠关家的女儿，都是女儿那送她去献祭也一样。
　　凡人冷酷无情比起修行人来，也是不遑多让啊。
　　“心里一点埋怨都没有吗，你的小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迂腐东西？”
　　品性太过纯良有时候不是好事，关西白这样的性子，日后怎么管得住凶神恶煞的魔族人呢。
　　“姊姊待我总是好的，小时候她常来送我御寒的衣物跟好吃的糕点，遇见新鲜玩意，也常买来给我。舅舅知道了时常骂她，足也禁过很多次，可她还是会偷跑出来，哪怕自己出不来也会托人来。”
　　“有年冬天我娘受了风寒，半个月了也不见好，家里又没钱抓药，我跑到医馆人家也不理我，后来没办法了才跑到关府找她。不想被舅舅撞见，说什么也不肯借钱，天寒地冻的，是姊姊跪在地上求牠才勉强借了银钱，虽然最后我娘还是走了，但这份恩情我记得。”
　　“再大的恩情也不能拿你的命抵她的命。”
　　“但凡女子，皆同一命，何况师尊不是来救我了吗？”
　　关西白拿着那双泉眼似的眼睛看我，因为傅兴说我会来救她，所以安心赴死，她倒是不怕傅兴骗她，虽然看上去她也没什么好骗的。
　　但我还是不高兴，我这么努力保她，她却一点也不当回事，怪郁闷的。
　　“自己都不惜命，还能指望谁来替你惜命？”
　　指望我吗，可我又不能一辈子照看她，她想丢命我还能眼不错地看着是怎么的。
　　“我没有不爱惜自己的性命，恰恰相反，我比任何人都爱惜自己的性命。”说话就说话，麻烦不要星星眼地看着我，“活着才能拜师。”
　　活着才能见到我。
　　太直白，脸上有些热，我赶紧岔开话题：“饿不饿？”
　　鬼知道在山洞里待了多久，看了眼天边的残红，凡人这个时候肯定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关西白在山洞里待了几天，连口水都没喝过，也没听到肚子咕咕叫，难道天生魔种的身体这么抗饿不成，见我眼神逐渐疑惑，关西白解释说在山洞里有人送吃的，只是我来以后人都撤走了而已。
　　也是，千辛万苦把人找来，可不是为了饿死他们。
　　家里有米没菜，现在也不是早市，但是没关系，我储物腰带里有啊，见关西白一脸惊奇地见我凭空变出一大堆调料和食材，莫名有些成就感，她挑了两样又让我全都收起来。
　　“师尊平时也随身携带食材的吗？”
　　离心境就可以辟谷，我一个早就不知道多少年就辟谷的人还能随身携带柴米油盐酱醋茶确实有点说不过去，但我愿意啊，谁管得着，现在不就派上用场了吗？
　　关西白觉得好笑，刚想拿着东西进厨房，就被我先行接过，开什么玩笑，虽然我知道她厨艺很好，但现在人家身体虚弱得都要走不动了，我要是还让她下厨岂不是太过分了，看我今天怎么给她露一手。
　　一进厨房，就见灶台碗橱，水缸里倒是有水，只是都好几天了，自然不能再用，问清最近的水井所在，我就拎着两个木桶和绳索去了，关西白不放心也远远跟在后头，走两步应该还不妨事，我也就当没看见。
　　我贫苦人家出生，一应家事都会，小小水井当然不在话下，木桶掉在水井里这样的事自然不会发生在我的身上，见我稳稳当当打起两桶水，关西白才转身回了家里，等我拎着水回来时才站起来迎我。
　　她顺势就想跟着进厨房帮忙，只是被我拿着木铲赶出去了。
　　厨房的窗户正好正对着院子，我洗洗刷刷了一番，抬眼就看见她安静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单手撑着在石桌上支着脑袋睡着了，橘红色的余辉打在她脸侧。
　　我从前很少见她休息的模样，印象里她总是在修炼，不停地修炼，却因着修行方法不对进展缓慢，为了追上师姊妹，她付出了很多的努力，本来是魔修却被我逼得走正统修行的路子，怎么可能不辛苦呢。
　　烟囱里开始冒出烟来，缓缓升上天空，因着天已经有些晚了，我只做了两道菜，糖醋鱼和笋干炒肉。
　　关西白睡得很沉，等我将饭菜都摆上桌了还没有醒过来，我正要喊醒她，就听见院外吵吵嚷嚷的，自然是曲檀师姊和她带去的弟子们。
　　关西白被吵醒后还有些懵，朦胧着眼神十分可爱，我上手揉了一下她脑袋，趁她还没反应过来，才出去见曲檀。
　　见我出来，十几个弟子马上齐刷刷喊师叔，声音更大了，还好周围也没什么邻居，否则非得被人围观不可。
　　曲檀一身短打装扮，一袭青丝梳成马尾状贴在脑后，干净利落帅气。
　　“师姊，你来得未免太快了。”
　　回程的路上还有危险，反正曲檀也要来找我，干脆传消息来这里汇合给我当打手，原本以为还要等上三四天，哪里知道这人赶在今天就到了。
　　“你好不容易低头求我一回，当然得快点来。”曲檀颇为得意，只是苦了弟子们，赶路赶的云舟都快冒火了吧，“怎么样，阵仗这么大，有面子吧。”
　　我是让她来护住关西白的，不是让她来给我撑面子的，一时失语。
　　“开玩笑的。”
　　曲檀十分豪迈地摆手让他们走，一时之间十几个弟子都御剑飞回停在云层里的云舟，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速度之快，莫不是事先演习过。
　　“知道你不喜人多，就我一个人，怎么样，你二师姊比你掌门师姊好吧？”说完，曲檀又朝我挤眉弄眼，不等我回答马上推门进去夸张做作地喊道：“哎呀呀，我师侄在哪里，快让我见见你宝贝徒弟，什么人居然肯让你放下身段求我？”
　　见了关西白，更是一惊一乍，拉着左看右看，跟看什么似的，关西白整个人都拘束起来，我赶紧把她藏在身后：“好了，你吓到她了。”
　　从前也没见她这么稀罕我徒弟，这一世怎么这么奇怪。
　　“怎么还不让看呢，真是。”曲檀嘀嘀咕咕，瞥见桌上的饭菜马上喜笑颜开，“师妹真上道啊，知道求人先得把人肚子喂饱。”
　　说着就拿着碗筷急不可耐地坐下了。
　　“你不是辟谷了吗？”
　　桌上只有两副碗筷，我只得又去厨房拿副碗筷，这人这么多年也没吃过人间饭菜了，也不知怎么今天兴致这么好。
　　“你亲自下厨，那师姊我肯定要给点面子嘛！”
　　你真的误会了，是你来得太快了。
　　不过，我确实很久没有自己亲自下厨了，因为关西白会做菜，也好吃。
　　曲檀夹了一筷子炒肉，刚放进嘴里就皱起了眉：“这炒肉怎么甜腻腻的，我记得你吃辣呀。”
　　“可能盐放成糖了吧。”
　　我淡定地倒了杯茶水，刚要端起来喝就被曲檀劈手夺过去，刚进嘴就见她睁大眼睛偏头吐在了地上。
　　“我去，这什么粗制滥造的茶水，你喝的什么玩意。”
　　曲檀还在那里吐个不停，喝惯香茗的人哪里还喝得进这个。
　　“真不好意思，师尊可能拿厨房里的茶叶泡的。”
　　关西白一脸歉意，有些手足无措。
　　厨房里的根本不能算是茶叶，那是树叶子洗净晒干后制成的，我原本是想着自己尝尝，不想先被曲檀喝了。
　　“我倒是觉得还不错。”
　　我另拿杯子倒了茶水，入口甘甜，怎么就难喝了。
　　“爱喝你喝！”
　　曲檀接二连三不爽，开始暴躁起来，我只得从储物腰带里拿出荷花叶子包着的烤鸡扔给她，又给了一壶醉人又好入口的酒，她这才安分起来，舔着舌头，吃得相当满足，一壶酒喝完就乖乖进房门睡觉去了，喝醉了倒是连睡觉地方都不挑了。
　　“原来师尊厨艺这么好。”
　　我没有在她面前下过厨，这是她第一次吃到我做的饭菜，惭愧惭愧，从前光吃徒弟做的饭菜了。
　　“一般一般。”
　　我面上故作谦虚，心里恨不得她多夸点。
　　“不仅好吃，还很合我口味。”
　　她口味偏甜，而我盐错放成糖了嘛！
　　“你喜欢就好，下次再给你做。”
　　“下次做辣的吧，我也想尝尝辣口的。”
　　都说了是错放嘛！
　　说话间，我又拿出了一瓶梅子酒，倒了两杯，是很纯净的那种深红色。
　　“梅子酒，口感酸甜，果香绵柔，尝尝。”
　　关西白接过一杯，摇晃了一下，定定地看着我：“师尊也想灌醉我吗？”
　　“如果我说是，那你喝吗？”
　　我笑得跟只老狐狸一样，笃定她会喝。
　　果不其然，她闻了一下，一口饮尽。
　　“哪有你这么喝酒的，喝得越快，醉得越快，知不知道？”
　　“不知道。”
　　关西白皱着眉头回味，我马上又倒了一杯。
　　她幽怨地看了我一眼，又想一口闷，我伸手拦了下来，把她杯子放下后，又夹了一筷子笋干递到她嘴边。
　　她愣神的功夫，到底是张嘴咽下。
　　“喝醉了吗？”
　　我双手交叉撑着下巴笑眯眯看她。
　　“还没有。”
　　她脸上微红，不知是酒的原因还是其它。
　　还没醉，那就再喝一杯，说着我又把酒喂到她嘴边，杯沿压着唇线，她又听话地抿了一口，喉咙微动，咽了嘴里的酒。
　　她学得很快，一口酒一口菜，没一会儿就喝得面色酡红，整个人都变得慵懒起来，眼角红红的，看来是醉了。
　　夜晚很快降临，凉风习习，喝醉酒的人吹不得风，容易风寒，我扶着她进了隔壁房间。
　　房间里哪怕点了灯也还很是昏暗，关西白靠坐在床角，强忍着睡意醒着。
　　我走过去坐在床沿，伸手在她面前晃了几下，被她一下抓住不放：“不困吗，怎么不睡？”
　　我自己喝醉的时候，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意识沉入海底似的，昏昏欲睡，她怎么反而不睡呢。
　　她挪动了一下位置，用舒服的姿势靠在我身上，埋在我肩上迷迷糊糊地说道：“困。”
　　“困了就睡呀。”
　　像个小孩子一样。
　　“师尊灌醉我就是为了让我睡觉？”
　　她有些不满地在我肩上来回晃动。
　　听了这话，我失声笑道：“对啊。”
　　不然还能干嘛，我是个正经人。
　　关西白自重生后，肯定没有好好睡过觉，否则不会在我做菜的功夫就睡过去了，心里压了那么多事，不喝醉了怎么睡得熟。
　　“好好休息，你醒来我还在这里。”
　　也不知她听到了没有，把她安置妥当后，也不管地上干净与否，直接坐在地上看她。
　　需要休息的不仅是关西白，我也一样。
　　我心里很乱，怎么也不能平静下来，一会儿想到晚晴花常在，一会儿想到清风门，一会儿又记起刚刚她咽酒时微动的喉咙。
　　她睡着了还皱着眉头，眼角流着泪水，也不知梦见了什么，伸手替她拭去，抬头看了眼窗外挂着的明月，她那天站在窗下到底在想什么呢。
　　大概和我有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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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 师姊带你回家
　　天微亮的时候，曲檀就坐在院子里了，见我从房间里出来一脸愤懑。
　　“说，你昨天是不是故意给的醉人的酒。”
　　“你就说好不好喝？”
　　我二师姊极其好哄，偏偏掌门师姊爱和她对着干。
　　“确实好喝。”曲檀缩着脑袋坐了回去，又问我要了几坛酒，“你俩昨晚一起睡的？”
　　刚喝下的茶水都得一口呛出来，这说的什么话。
　　我拿眼觑她：“有话直说。”
　　曲檀嘿嘿笑了两声：“我看你对她不像师徒。”
　　“那像什么？”
　　听我问她，她果然紧缩眉头思考起来，等了半天憋出一句：“朋友。”
　　“就，不是上下那种关系。”
　　我确实没有把关西白当弟子对待。
　　曲檀支支吾吾好一会儿，才在我的眼神催逼下接着往下说：“清风门以前有个人，喜欢上同性别的女子，最后被逐出师门了，音书，你可得藏着点。”
　　不愧是我二师姊，藏书阁第九层肯定没少去瞎看，否则是从哪里知道的傅兴。
　　她能看出来我倒是不奇怪，毕竟关西白看我的眼神太直白了，但凡接触过类似事情的人都很容易联想到。
　　“师姊，少去第九层，被守书人抓到不是好玩的。”
　　掌门才能去的地方，她个兰峰长老去是意图篡位吗？
　　“你要没去，你怎么知道。”
　　行吧，谁也别说谁。
　　“不对呀，你个芥子境怎么瞒过守书人的？”
　　自然是我上一世入魔之后混进去的，好在曲檀也没多想，只当我有特殊方法隐匿气息。
　　瞎聊了一会儿，关西白才从房里出来，精神看上去比昨日好得多，果然，人困了就应该睡觉，而不是强打精神想七想八。
　　“好啦，师姊带你回家。”
　　曲檀说的是回家，真好啊。
　　只是回去前，得先解决个人，某人想拜师，还是再等五年吧。
　　一道白光从我手中飞出，直直飞进关府，穿梁飞户直奔关蕴额头。白光射入时，关蕴顿时觉得头重脚轻，之后更是卧床足足一月才好起来，自然是错过了清风门的收徒大典，捶胸顿足也于事无补，只当自己倒霉。
　　曲檀换了身白裙，头发拢在脑后，背手站在剑身上，衣衫飘起，飒飒作响，颇有仙风道骨的意思，只是她下一秒就停下对我挤眉弄眼。
　　“你能把心思放在正途吗？”
　　下面是长长的仪仗护送队，为首的是大梁的国师，算算日子，是大梁殿下和亲的日子。
　　曲檀为什么一天到晚不干正事，净想些有的没的，难怪我上一世出事，她那么快就能赶来，虽说错过了。
　　“怎么不算正途了。”曲檀矢口否认，“你家小殿下可要去和亲了，就光看着啊。”
　　“不是我家的。”
　　关西白还是小心翼翼扯着我一片衣角，默不作声。
　　“管她谁家的，你不都特意改道去看人家了吗，这会儿什么也不做，看着人家往龙潭虎穴去啊。”
　　我上一世并没有改道去大梁京都，也许是因着托梦的关系，莫名就想着去看看梁昭，然后有了那夜闲谈。
　　“她不会和我走的。”
　　不是没问过，无论我去不去看她，都是一样的结局。
　　“再试试嘛。”
　　不嫌事大，虽然我私心希望梁昭跟我回宗门。
　　梁昭如果自己困在世俗的权力责任里，那谁也帮不了她，她是一国殿下不假，难道梁太子不是吗，她终生都被囚禁在皇宫里，真正该负责的人却把她推了出去。
　　那位贩米过活的女子也是一样的道理，敢男扮女装，却没有随我闹公堂的勇气，不信任也好，多次哭诉无门丧失信心也罢，我给过机会了。
　　弹琵琶的楚佑姑娘与她们最大的区别在于不会把不属于自己的责任硬揽到自己身上，我很期待日后再见她。
　　“试几次都一样。”
　　说完我加快了速度，迅速掠过下面的人。
　　刚行至山谷中间，小桥流水，古藤青山，清脆鸟鸣，好不自在，就见溪水里站了个穿大红袍的女子，撑着把油纸伞。
　　“什么毛病，有地不站站水里？”
　　曲檀心里想什么嘴上马上就说出来了，根本不给我阻拦的机会，声音大到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阁下勿怪，我师姊性子顽劣，冒犯了阁下。”
　　赵钟收了手上的油纸伞，横放在手里，笑道：“郑真人言重了，冒犯而已，说什么道歉，赔条命就好了。”
　　话还未说完，赵钟迅速出手，一道气浪直冲我来，威势惊人，我赶紧后撤几步躲开。
　　什么玩意，得罪你的是曲檀，怎么被打的是我。
　　“干什么，干什么，当我死的，你哪位啊？”
　　曲檀马上挺身护在我面前，满脸怒容。
　　赵钟显然也没想到曲檀会加入进来，只得停下道：“我死欲境初期，只比郑真人高一个境界，符合祝掌门寻仇的人选，曲真人莫非想强行插手？”
　　“她祝笑生说的，关我什么事，你都要杀我师妹了，我还在旁边看着啊？”
　　曲师姊威武，尽显大女人风范，有曲檀在，我肯定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狼狈。
　　赵钟紧抓着手上的伞，拿不定主意：“郑真人怎么说？”
　　毕竟是掌门师姊说出去的话，那我肯定得配合啊，于是拉了下曲檀，让她往后站：“师姊，让你来压阵的，不是来替我打的。”
　　上一世我其实能勉强应对，只是最后赵钟居然破境了，这姑娘不讲信用，光想着拿我换天机榜赏钱，破境之后依旧对我下杀手，以至于我毫无还手之力，危难之际多亏掌门师姊万里赶来救我。
　　这一世有曲檀师姊在场，她赵钟最后就是破境了也动不了我，无后顾之忧，当然随便打。
　　“懒得管你。”
　　曲檀白了我一眼，到底是带着关西白站在一旁，一副我如果有危险她马上冲过来的架势。
　　见此，赵钟也不拖泥带水，直接展开了领域。
　　周围灵力封锁，所有生机断绝，只有破开她的领域，才能出去。
　　领域，是区分修行之人水平高低的重要标志，只有踏入死欲境的人，才有资格建立自己的领域，在自身领域范围内，天地间的所有灵气都会被强行断开，除施展领域的本人外，其余人没有办法获得灵气，而施展术法往往需要纳入天地灵气。
　　同等境界下，没有领域的修行者是很难与有领域的修行者相抗衡的，即使是领域，每个人领悟到的也天差地别，不仅属性繁杂，就是强度也会根据个人领悟的程度有很大的差别，天赋高的，领域之差有时比境界之差还要大，越级杀人也不是空想。
　　不过领域这种逆天的存在，十个死欲境里未必有一个能感悟出领域来，更多的修行者要等到更高境界以后才能与天地共鸣，感悟出独属于自己的领域。
　　这不是先前的战斗能比的，越峥有意放水，根本没有施展领域，顾源是人品天赋都差，靠着功德就已经很勉强地修行了，哪里还能感悟出领域来，贞歧也是如此，跑这一趟也只是为了逼我转修魔道，幻境里的更不消多说，靠着那镯子才勉强打赢魔物。
　　对上她杀气腾腾的灵力，我不会因为知道先机，就托大到以芥子境后期越级打死欲境初期，更何况对方还有领域加成。
　　断烟阁给的镯子只能用三次，在幻境里没人盯着，用也就用了，可现在是在外面，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一用灵力瞬间就能暴涨至死欲境中期，众目睽睽之下，根本解释不清楚，无论怎样，都不能用这镯子。
　　领域并非不可破，要么修为境界强行压制，要么找出领域最薄弱的那个界点，一眼就能看出赵钟的领域属性并非是寻常的风雷金木水火土，但也一定有弱点，在被杀死前找到它，就还有一线生机。
　　“不用做困兽之斗了，要找到领域的弱点，要了解修行者本人的生平往事，要体会修行者经历过的一切苦痛欢愉。”赵钟拖着湿透的衣摆，一步步走向我，眼里满是戏谑，“可郑真人连听都没听过我诶。”
　　拜托，那是上一世啦，上一世的我自修行以来确实没听说过这么一号行事独特的人，连名字都不知晓，何况生平。
　　“没听说过，那就现在听说，没了解过，那就现在了解。”
　　我装出神色凝重的样子，直接召出了本命灵剑。
　　白骨高于太行雪，血飞迸作汾流紫。乌鸦饱宿鬼车哭，至今此地多愁云。
　　此剑名为愁云剑，剑身长三尺一寸，上面镂刻着龙螭，有吞吐日月光辉之能，精光暗暗，夜夜鸣啸，遭斯刃者凡几辈，骷髅成群血涌涛，我的本命灵剑当然不凡。
　　赵钟眼里满是欣赏，临危不惧的大有人在，必死之局却少有如这般镇定的人，既然如此，她也不介意告诉我名字，反正我没听过：“南洲广信，赵钟。”
　　欣赏归欣赏，手上的杀招却没停，四面八方的气刃同时围剿，我身形变换，把愁云剑都舞出残影了，勉强挡住了大多数气刃。
　　死欲境毕竟是死欲境，哪怕是初期也不是我能抵挡的，硬挡了几十下，虎口都震麻了，险些连愁云剑都握不住，没挡住的气刃把衣衫割破了好几处，发稍都被削了一截，看着着实狼狈。
　　曲檀一脸严峻地看着我，给我一种只要使个眼神她马上就进场斩杀此人的感觉，这并非我本意，只能笑着安抚一下对方。
　　领域内的天地灵气没法调动，时间越长，对我越不利，储物腰带里能用来补充灵力的丹药很快就会耗尽，必须马上找到领域的界点。
　　我一边躲避，一边仔细感受灵力运行轨迹，和从前一样，对方的灵力一触碰到边界便消失不见，领域内的灵力轨迹又杂乱，毫无章法，比在白骨鼎里还让人摸不清状况。
　　在桃花秘境参与诛魔之战的时候，我便感悟出了自己的领域，虽然眼下受境界限制施展不出来，但好歹曾经拥有过，对领域并不陌生。
　　从前曲檀师姊并不在我身边，所以赵钟并未使出全力，准确的说是在戏耍我，也正因此，给了我足够的时间找出界点，虽说是连蒙带猜，运气偏多，但谁让我是命定之人呢，运气好简直理所当然。
　　现在就更简单了，只需要演一遍就可以了。
　　“镇山！”
　　“水刃！”
　　“三山镇鬼！”
　　把先前从越峥那里学来的招式全用到了赵钟身上，虽说在人家领域内无法引动天地共鸣，但是由本命剑使出来仍然威力巨大，挽回了败势，她被逼着撑开油纸伞抵挡。
　　这油纸伞看着不怎么样，但却相当抗打，三山镇鬼只是把油纸伞的表层开了一道小划痕，想伤到赵钟更是不可能的。
　　境界之差，果然难以逾越，危急关头我也不免有此感慨。
　　当然，赵钟心里可没有面上那么镇定，要不是油纸伞挡住了她的表情，我就能看到对方眼角掩饰不了的震惊。
　　在实打实越了一级还施展领域的情况下，她居然还要靠着本命法器才能抵挡住，这么多年，除了同境界的修行者，哪个有能力破开油纸伞，更别说留下划痕。最震惊的还是要属我展示出来的天赋才能，越峥也就使了一遍，我就能使出八成的威力，若不是提前封锁了天地灵气，怕是还要更恐怖，这等可怕的领悟能力，要是同境界，这不得杀穿她。
　　在我使出三山镇鬼之后，她才真的想杀我。
　　赵钟口中念咒，油纸伞随之飞在空中，随着灵力注入，油纸伞伞面绽放耀眼诡异的红芒，如一朵娇艳欲滴的血色玫瑰，入眼皆是血色，夺人心魄。
　　见红芒绽放，我下意识就侧身闭上双眼，神识外放，这油纸伞有魅惑心智的效果，红粉骷髅，白骨皮肉，撕心裂肺的叫喊□□在耳边萦绕，震人心神。那伞骨通体暗红，犹如引血沟槽，也不知杀了多少人才有如今这等威力。
　　抱元守一，镇定心神，排除杂念，我原先的领域属性是风，有扫荡诸恶之能，倒是不惧这油纸伞。
　　赵钟见油纸伞的蛊惑根本不起作用，也不惊慌，马上变换油纸伞形态，十二道红芒脱离伞骨，占定方位，将我围在中间。
　　“阵起！”
　　这十二红芒煞阵是赵钟杀人越货的时候偶然所得，正好与伞骨相对应，干脆重制了本命法器，炼制了七七四十九天，才将这阵法与本命法器彻底相连，无需预先布阵，将灵力注入其中即可快速完成杀阵。
　　阵法与本命法器相连，本命法器又与赵钟相连，可以说是心随意动，比使唤手足还称心如意。
　　“应该有很多人说过你做的伞很差吧。”
　　阵法一出，我开始把从前的说辞再来上一遍。
　　这话一出，空气中的灵力都凝滞了一刹那。
　　“你不可能认识我。”
　　赵钟说得很绝对，的确，我再博文广识，也不能认识一个毫无关联的人，那我是如何断定她会制伞的。
　　“有人曾经送给我一把伞。”
　　这把伞供奉自南洲，身份尊贵的人送礼，哪怕是送普通的伞也一定是世间最好的。
　　“那又如何？”
　　凭一把伞确实不能怎样，油纸伞多了去了，难道把把都能跟赵钟扯上关系？
　　不过，下一秒赵钟就会知道如何。
　　愁云剑离手，速度快到没人能反应过来，如弩箭离弦，看似随意地刺向一个方位，然后是一个点，刺啦一声，好似金铜罩钟一样裂开，声音格外响脆，无论是声音，还是不断涌入的天地灵气，又或者是赵钟嘴角溢出的鲜血，都在预示着领域的破碎。
　　这一剑蕴含我近乎所有的灵力，堪称当前能发挥出的最强一击，这要不破那我也没辙了。
　　为什么能准确判断出界点的位置，甚至是在不认识对方的情况下呢？
　　赵钟有十足的把握我不认识她，要完全说是运气那就太谦虚了，我是从诛魔之战中活下来的人，不可能次次靠运气。
　　“有人送过我一把伞，顺便讲了一段故事。”
　　无非是制伞的世家，如何拼命做大做强的故事，经典却又无趣。我并不知道赵钟出自这个世家，因为那个世家做的伞据说质量很好，且十分精美，晴能遮阳，下雨挡雨，纵是狂风也不惧，十二根伞骨能稳稳支撑。
　　赵钟手里的那把伞跟这些词都搭不上关系，十二根伞骨是不均匀排列的，伞面也很粗糙，甚至伞柄还是歪的，这样的一把伞，谁都不会想到跟那个擅长制伞的世家有何关联。
　　“你太爱惜这把伞了。”
　　这是我上一世能找到界点的原因，没有谁会成日里拿着一把劣质的伞游荡，更不要说把伞炼制成本命法器，甚至是领域。
　　赵钟的伞不仅仅是本命法器，还是领域，伞骨是方位，先前赵钟没防备，让我打出了一道划痕，既然法器的薄弱处是那里，领域自然也是，本来还要想方位怎么确定，结果这十二道伞骨直接化成十二红芒煞阵，连计算方位的功夫都省了，划痕在哪里，界点也在哪里，最强一击打就完了。
　　“就不能是我买的吗？”
　　赵钟说完自己也反应过来了，没有谁会买这么一把粗制滥造的伞。
　　赵钟明白过来问题出在哪里，但事已至此，无可挽回。
　　这伞是她做的第一把伞，很丑，也不耐用，当然这并不全是赵钟的问题，她只是广信赵氏的旁系，还是女子的身份，制伞的诀窍是不可能外传的，画虎反类猫，这把伞做出来的时候没少被人笑话，尤其是顶着广信赵氏的名头，讥讽嘲笑更甚。
　　世家子弟，哪怕是旁系也有点傲气在身上，之后哪怕她制作出了再精美的伞，赢得了再多的夸赞，也没法忘记这件事，那把伞一直被赵钟珍藏着，用来鞭策自己曾经有过的难堪。
　　在正式决定修行的那天，娘亲给她的伞上了漂亮的颜色，重新刷了防水的桐油，她记得向来严厉的娘亲那天看自己的眼神格外柔和，轻声细语地告诉自己，她这些年来一直做得很好，日后修行不要太苛责自己。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这把伞刚好派上用途，不好看，但是能用。
　　白发人不知哪年早已逝去，只剩下这把伞还陪在自己身边，如果娘亲知道自己这些年满手血腥，想必会很失望。
　　赵钟站在溪水里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地上是已经四分五裂的油纸伞，孤单的影子在残阳的照射下显得有些萧瑟。
　　为了追求更极致的荣誉，她忍受了很多，也放弃了很多，义无反顾地踏上修行的道路，现在却连最后的念想都弄丢了。
　　整个人沐浴在残阳中，溪水反射出道道金光，赵钟周身的气质有了很大的变化。
　　这种状态修行之人并不陌生，我自己也有过很多次，她还是破境了。
　　上一世我望着头顶迅速集聚的雷云，想着真是天要绝我，若是对方大境界破境，我还能趁着雷劫跑路，可赵钟只是从初期到中期，这点程度的雷劫她甚至能在杀完我再轻松度过，我没有任何可能敌过高自己两个境界的人。
　　老实说那个时候挺绝望的，尤其是在赵钟没有遵守约定照旧要杀我的时候，可现在我并非孤身一人，曲檀就在我身边护着我，赵钟没有机会了。
　　“真可惜啊，天机榜上有人出了很高价钱买你的命。”
　　赵钟这次没有抽出腰间寂寂已久的剑，原本的打算是杀死我后，她会立刻逃命，三里之外有早就准备好的传送阵法，全力赶路几息时间就能从这跑到传送阵，只要阵法启动，她这条命就算保住了，清风门再厉害，手也伸不到极西之地。
　　“你没有机会。”
　　赵钟或许会认为我在说大话，但她不知道的是，哪怕曲檀不在这里，她也没有机会，因为掌门师姊会不远万里强行赶来救我。
　　掌门师姊惯穿蓝衫，那个时候她喘息未定，急败坏地骂道：“劈不死你个龟孙，我祝笑生今天跟你姓！”
　　那张平日里甚是好看的脸在极度生气的时候居然有些扭曲起来，她怕雷劫劈不死赵钟，在雷劫降下之前先搓了两颗雷球扔过去。
　　天上的雷云还未聚集完成，停顿了一下便又消散，天道想必也很无语，怎么会有人死在雷劫之前。
　　“你伞做得不错，当了这么久的刺客，不如捡起从前的手艺，开家伞店也不错。”
　　我是在真诚地建议，那个时候赵钟以为我必死无疑，难得多讲了几句，说如果她有命逃到极西之地，就改行当手艺人去，只不过那个时候她死了。
　　“真人说得不错，我会认真考虑的。”
　　现在的赵钟还活着，她把地上破损的油纸伞捡起来拾好搂在怀里，缓缓向谷外走去，很快就不见了身影。
　　“心真大。”
　　曲檀嘴上说我，到底是让赵钟走了。
　　“那是因为有师姊。”
　　重活一世，我学会了很多，比如坦诚。
　　“花言巧语。”
　　明明是真情流露，看曲檀难得笑得合不拢嘴，我就不反驳了。
　　关西白表情深沉，眼珠子来回转，也不知在想什么，上前揽过她肩头，低声道：“我们回家。”
　　这次是真的回家了，在我感慨万千的时候，关西白突然凑近说了一句话，我差点打了个趔趄。
　　“大梁殿下送的伞吗，师尊记性可真好，连一把伞都记得。”
　　记性自然是不差的，只是能把这酸味收收吗，不要呛到我师姊啊。
　　一个笑得肆无忌惮，一个问得坦坦荡荡，倒像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似的。
　　这醋到现在才吃吗，年纪不大，倒是挺能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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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 相逢即是有缘
　　从前回宗门是被掌门师姊背回来的，因为我重伤之下直接昏过去了。
　　她不仅手搓雷球弄死了赵钟，还跨了几万里的距离隔空劈塌了半个天机阁，阁主玄初一把年纪了更是被劈得发髻散乱，嘴冒黑烟。不过玄初也不敢还手，毕竟是她天机阁理亏。
　　威风吗？
　　威风。
　　但紧接着她灵力透支过度，瘫坐在山门口一动不动，背上的我差点滚下去了，好在看守弟子发现及时，赶紧把人带回了宗门，否则祝笑生说不准会成为第一个重伤死在家门口的掌门。
　　之后是我师妹南镜出关主持的大典，这人重伤之下，居然还有余力怂恿张书见去把那欺男霸女的吴成干掉了。
　　说什么清风门不是霁月清风的清风，是扫荡诸恶的清风，位高的人受到的限制也多，牠师叔做不了的事，牠张书见可以做，比如失手杀了个渣滓什么的，顶多闭门思过几个月，不是大事。
　　哪有这样当掌门跟师尊的，简直胡闹。
　　这一世找了曲檀师姊压阵，赵钟并未违约，天机阁也就没有理由被打塌，按理说掌门师姊此时应该好端端待在清风门主持大典才对，不想我三人一回宗门，听到的消息却还是掌门师姊重伤，南镜出关主持大典。
　　“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理解，祝笑生这是去哪里受的伤？
　　“呃，她练功的时候岔了气，加上宗门近日来事多，一下就病倒了。”郁洲自己说起来都是一脸不可思议。
　　曲檀倒觉得很正常：“她活该吗不是，一定是心里有鬼。等着，我这就去打她一顿替你出气去！”
　　我刚想拦下，结果她早跑没影了，完了，四师妹门前的台阶又得碎了。
　　果不其然，和从前一样，曲檀直接打上了主峰，听说掌门不在，又去了梅峰，又不在，又去了菊峰，这下在了。
　　只可惜曲檀一招都还没挨到祝笑生，就被南镜扔出来了，据菊峰弟子说，曲二长老在那破口大骂了许久也没人搭理，最后把菊峰台阶打碎了一半才愤愤离去。
　　祝笑生此刻正躲在房间里不敢出去，山下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笑话，出去就被打，现下又打不过曲檀，要被揍了简直有辱掌门尊严，还是待在师妹这好，脸冷了点但起码护着自己不是，想到这，脸上笑容都更灿烂了。
　　只是没笑多久，祝笑生就发现房间里寒意越来越重，正奇怪呢，一瞅发现身边人正冷冷地盯着自己，在曲檀打碎台阶后终于吐出了两个字：“你赔。”
　　被盯得发毛，祝笑生哪里敢说半个不字，立刻点头哈腰承诺：“赔赔赔，我马上喊人修个更结实的，更漂亮的。”
　　于是没过两天，众人发现竹峰那几千阶的石台阶变成了亮晶晶的上品灵玉台阶，每一阶都下了禁制，根本不怕被偷，弟子们纷纷感叹实在暴殄天物。
　　戒律长老听闻，甚至想暴打一顿这败家掌门，只是想到祝笑生重伤未愈的破身体也只能作罢，况且这上品灵玉可都是从祝笑生自己私库里掏出来的，旁人也不好说什么。
　　南镜这几日一直在忙着大典的事，好几日不曾回过竹峰，等她知道此事时，也没做任何评价，由祝笑生闹去了。
　　我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赵钟都活下来了，怎么事情走向好像没什么变化，好在关西白在我眼皮子底下还是好好的，其它的也就无所谓了。
　　“弟子试炼就不要去了，我既然收你为徒，参不参加都一样。”关西白的身体太差了，我不想看见她像从前那样从问心阶上滚下来。
　　“不参加的话，名不正言不顺，我还是想试一下。”什么名不正言不顺，张书见身为掌门首徒都没参加过。
　　“没有必要。”当然是义正言辞地拒绝，若是让她再受一遍苦，那我重来一次的意义在哪里。
　　“可我想堂堂正正地拜师。”
　　我没法说出不走那些流程也是堂堂正正拜师的话，关西白倔强起来我根本拦不住，只好随她去了。
　　曲檀虽然回来了，但因着我的缘故她根本不想替祝笑生办大典，于是忙前忙后的人还是我四师妹南镜。
　　冷脸有冷脸的好处，清风门上下无不战战兢兢，虽然南镜从来也没管过这事，但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大家怕归怕，心里还是很希望能多看两眼四长老的，毕竟南镜常年闭关，别说门下弟子了，连我都见不到她几次。
　　上次见面是四年前，掌门师姊耍心机把人骗出来的，以致于这次我都怀疑她是不是故技重施，想见人家不会直说吗，真是没出息。
　　关西白不愿在大典前跟我回竹峰，我只好把她拜托给南师妹的弟子连遥照顾。
　　这连遥虽是南镜的弟子，行事却半分也不像她师尊，喜穿桃红色长裙，为人和善，乐于助人，和谁说话都是笑眯眯的，年纪轻轻就已经是芥子境中期的修为，对同门的任何修炼问题都是有问必答，是故清风门弟子格外喜爱这位连师姐。
　　此刻连遥正眼神柔和地看着被我扔过来的小姑娘，相处了一二日，发现关西白的话是真的很少，一时之间也好奇地问道：“你真的想当真人的弟子啊？”
　　连遥平日里并不喊我师伯，而是喜欢跟其他人一样喊我真人，我自己也更喜欢这样，只有张书见成日里师叔师叔的喊，烦死了。
　　“是。”
　　关西白此时已经换了整洁的衣衫，灰色的粗布衣衫也挡不住的漂亮，尤其是那双清清亮亮的眸子，哪怕面容清冷冻人，也忍不住让人生起亲近之心。
　　“真人是很好啦，但那是四十年前之前。”连遥双手撑着下巴，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述。
　　“清风门一直有五百年必出一圣人的说法，虽然夸张了点，不过也确实差不多。真人十四岁开始修行，一个月连破三境，半天的功夫就学会了御剑，修行不过两年就是离心境的修为。”
　　“世人都说真人发愿离心要救世，不到百年就已经是芥子境修为了，这样的天才，大家都说她日后最有可能成为那个五百年一出的圣人。”
　　然后我随师尊，前清风门掌门，也就是长陵真人一起进入桃花秘境，参与诛魔之战，明明九死一生修到了死欲境中期修为，之后却是跌境的消息传来，四十年停滞不前，那个人人称赞的郑真人，大家也渐渐不再提起了。
　　但若仅仅这样，还是有大把的人愿意拜师的，直到齐云山的那群人胡乱占卜，才有了世人熟知的卜词。
　　“缚神铃响，三尊收徒。漓江水满，魔道永昌。”关西白低低地念出这四句卜词，好像远古祭祀吟唱一般，迷人心智。
　　关西白当然知道，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成为我的弟子意味着什么，成为我的徒弟，就意味着一定会站在世人的对立面，魔修，人人得而诛之。
　　没有人敢冒险，没有人会拜我为师，准确的说是没人敢，清风门再强，难道能强过所有名门正派吗，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连遥不理解，但见关西白如此坚持，也知道其中利害，也就只能随她去了。
　　我一个人待在竹峰，不需要神识扩散，都能感受到她的气息，太香甜，太抓挠，太倔强，我需要时间想清楚一些事情，在关西白之前，我没有想过要收谁为徒，之后也不会再有。
　　大典很快如期到来，五年一次，老调重弹了几千次的开场白，也没有人厌烦，相反的已经成为了某种神圣的仪式，所有人聚集在试炼峰圆台的中心，各大门派来观礼的长老弟子俱已分列坐定。
　　问心阶就在这里，通天大道就在眼前，谁能不心神激荡。
　　各方势力都盯着高台上的那人，等待着宣布大典开始，眼看时辰要过了，却怎么也不见那冰雪女子出声，大家也不急着催促，各峰弟子也是恨不得那高处的女子再晚点开口。
　　那一袭青衫极少出现在众人面前，天人神女之姿，眼福还没看够，开场白念完人不就走了吗。
　　“任是无情也动人啊！”
　　郁洲看着高处的南镜，不禁有此感叹。
　　“胡说八道什么。”
　　祝笑生出声训斥，郁洲觉得很委屈，她明明什么也没说。
　　南镜不知众人在想什么，她此时却有个不小的麻烦。
　　从前有长陵真人念开场白，师尊死后有祝笑生，再不济还有曲檀顶着，南镜今日却是头一遭。
　　看着那古里古怪的开场白，却是怎么也开不了口，可这是惯例，又不能不念，实在让人为难，怎么先前揽下这事的时候没想到这茬，南镜周身气息越发冻人。
　　“掌门，你再不开口，南镜说不定真的会直接宣布开始。”郁洲很是担忧，看着掌门坐在精心打造的木制轮椅上，悠闲地翘着脚。
　　南镜正要出声，不想一道熟悉又中气十足的声音传入耳廓，红唇微启便又合上了，垂手安静听着，出神地看着台下人群耸动。
　　“相逢即是有缘。”
　　清泉石上涌，环佩响叮咚。
　　有声自菊峰山顶传来，清风门每一处都能清晰听到，如沐春风，慰人心脾。
　　障业林中还有许多迷失心智的人未能闯过试炼，听到此声犹如黄钟铜磬敲击，竟然短暂地恢复神智，连双眼都清明了些，虽然离走出障业林还差了许多，到底是多了丝机会，参加试炼的人心底都多了份感激之情。
　　“诸位今日能顺利来此是为一重缘，破除迷障越过障业林是为二重缘，登阶发愿问心是为三重缘，三重圆满，即为有缘。”
　　“三重圆满，入我门下，大道就在眼前，诸位请吧。”
　　下方吵吵嚷嚷的，来碰运气的人很多，成功闯过障业林的也不少，听清风门掌门发话，纷纷铆足了劲往问心阶去。
　　今日的清风门还会有人造访，那是个真正的方外之人，从五洲之外的地方来。
　　山脚下来了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穿着毛绒小鸡仔似的黄裙，挤进人群里正想听听大家在说什么趣事，就听一大娘惨叫了一声。
　　“哎哟，你踩着老娘的脚了。”
　　黄裙姑娘忙低头瞧着，大娘鞋上果然有个精致小巧的脚印，赶紧道歉。
　　大娘是个疼闺女的，一见这么水灵的姑娘眉毛皱答答的，眼圈里亮晶晶的，安慰都来不及，哪里还会发火。
　　“小姑娘外地人吧，想是没见过清风门收徒大典。”大娘一把拉过小姑娘的手，“五年一次呢，来大娘这看，位置好着呢。”
　　说着，大娘就上手推着人往前看，两个穿蓝白色衣服的弟子一女一男分左右站着，中间是上山的通道，白烟弥漫，看不清前方。
　　绛纱看着就想上前瞧个明白，不想被大娘紧紧拽着，不得不回头。
　　“小姑娘，可别往前了，不是好玩的。”大娘生怕一错眼，这姑娘就进去了，所以拽得贼用力，小姑娘手腕都红了一圈，“进去的哪个不是有本事的，小姑娘别凑热闹，在这看看得了，进去了多半得在里头晃悠几天才能下来呢。”
　　绛纱褐色眼珠子一转，歪头看着大娘：“可我姑姑都不要我了，还不如去那什么清风门碰碰运气呢。”
　　对方表情太过楚楚可怜，大娘手上的劲一松，一愣神的功夫，人三两步就不见了，再一看背影已经消失在白烟里。
　　大娘揉着眼睛，有些不敢相信，敢情自己见鬼了，明明有个怪可爱的姑娘在这来着。
　　姑姑不在，丢下自己逍遥快活去了，绛纱想着干脆自己也拜个师门过把瘾，等她闯出一番事业，姑姑必不会再小瞧她。
　　常人一进白烟，哪里辨得清楚方向，怪林怪树一堆，冒着蓝烟，一看就不能乱碰，可绛纱不是一般人，进来前还担心了一下，现下见到熟的不能再熟的场景，那是如鱼得水，快活着呢。
　　“小小障业林，哪里拦得住本小姐，姑姑家的林子可比这大多了。”
　　绛纱打小就在姑姑家的后院捉迷藏乱晃，这翻版的障业林连自家的十之三四都没有，哪里困得住她，这么想着绛纱放心地转悠起来，哪里知道早有人盯上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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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 缚神铃响，三尊收徒
　　路上绛纱碰见好几个被困在林子里的人，辨不清方向事小，严重的连神智都无，修行一途本就讲究品性机缘，先前有人出声解救还被困住那肯定与大道无缘。
　　她自然不会多管闲事，只是小心避开发狂撞上来的人，慢悠悠地往出口走去。
　　等她从光亮的小口出来，入眼就是通天台阶，目测都有上千台阶，阳光照射下明晃晃的，异常耀眼。
　　绛纱进障业林进得晚，先前闯过障业林的人都往问心阶去了，所以圆台上已经没什么人，流银似的台阶上倒是还有好些人，高低胖瘦不一。
　　高台上有道纤细的身影，虽然看不真切，但绛纱肯定那是个美人。
　　吐了口浑浊之气，绛纱这才拾阶而上，试探性地踏出第一步，只觉身体轻盈了不少，啥事没有，当下大喜，赶紧三步作一步地往上跨，跟玩似的。
　　不过，这并未引起多少人注意，毕竟总有几个猖狂爱面子的，没潇洒多久就该滚下来了，于是被绛纱超过的人也不在意，满脸不屑等着看笑话。
　　只是，大家并不知道，这姑娘走上台阶并非觉得身体沉重，更没有一阶一幻象，这笑话自然也是看不到的。
　　单纯走台阶实在过于无聊，绛纱开始观察起台阶上的其他人，百阶以内还有不少人，两百阶以后就很少了，个个怪异非常，又笑又哭的，越往后，其他人的动作越慢，跨一级台阶需要几炷香的功夫，全然不似自己这般轻松，这下绛纱再懵懂无知也反应过来不对劲了。
　　绛纱不知道她这般举止早就引起轩然大波，观礼台各派弟子议论纷纷，只有宗门长老还算镇定，好奇归好奇，还不至于跟弟子一样咋咋呼呼的。
　　郁洲是剑灵，问心阶有天道禁制，她没法用神识查看，见大家讨论得火热，她心里那个急啊，推着祝笑生的胳膊问怎么回事。
　　“有个有意思的小姑娘，她好像不受问心阶的影响。”不仅不受影响，还哐哐走了几百台阶。
　　祝笑生身为掌门，当然不能不察，可怎么看都是个很普通的小姑娘，脑海里把五洲的人都排查了一遍，也想不出什么时候有这号人。
　　“那她现在在哪一阶呢？”
　　郁洲想着，不会真的有人可以把问心阶走完吧，太好了，终于有机会知道这问心阶到底通不通天了，想到这不禁双眼放光。
　　以前也不是没有人想查看问心阶到底有多长，可天道禁制太重，只能一步一步走上去，神识探查也只能探查到有人在的地方，其他一律白雾笼罩，是故立派以来也没人知道是否通天。
　　祝笑生看着郁洲那期待的眼神，有些不忍心告诉她，抚额道：“三百零一阶，但是她坐下了。”
　　是的，她不仅不努力攀登，还一屁股坐下了，而且紧挨着同级的姑娘，跟看宝贝一样把人翻来覆去的看，又是拉衣服又是拽胳膊的，这会儿已经上手扒拉人姑娘的脸了，可惜那人在幻象里什么也不知道。
　　“呵呵，这小姑娘真有意思哈。”
　　济世堂的少堂主陈祁云先笑出了声，没想到奉命观礼还能看到这么有意思的画面，旁边的北济婆婆用力捅了几下，她才不得不合上嘴巴，到底是被人听去了。
　　“少堂主快人快语，倒是个真性情。”说话的是御兽宗的妙琴长老，也是御兽宗唯一的女长老，妙琴捂着嘴，眼聚清波，笑道，“你家少堂主都紧咬牙关了，北济婆婆快别捅了。”
　　说完又对着陈祁云眨眼笑，北济婆婆也不好说什么，陈祁云回笑了一下，算是谢过对方。
　　只是妙琴这句真性情，难免不让人多心，方才齐云山的长老林初升可是狠狠瞪了门下闲话的弟子，夸陈祁云真性情，岂不是在骂林初升假正经。
　　真是岂有此理，林初升跟弟子一样都是一身黑袍，耷拉着脑袋，鼻子里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小胡子都在抖动，显得越发邋里邋遢了。
　　“齐云山不是半避世了吗，怎么还有时间参加观礼啊？”落湘谷南啸笑起来声音爽朗，也进来掺合一下。
　　“你落湘谷自顾不暇都有时间来，我齐云山来不是很正常吗？”
　　林初升知道齐云山讨人嫌，现下更是把令人厌恶贯彻到底，每句话都要带刺。
　　“我自然是来看孽缘的。”
　　卦辞说是魔修，可谁也不知道我哪年收徒，所以牠每次都要来瞅瞅。
　　南镜一脸冷漠，仿佛没有听到场中诸人的谈话，自然也没人上赶着触霉头，于是大家又把注意力转回了问心阶。
　　绛纱似乎是看够了人姑娘，干脆爬起来重新登阶，旁人看得过瘾，她只觉得无趣，自己又没有幻象看，脸上越来越不耐烦。
　　众人还等着看问心阶到底多长呢，不想绛纱越走越急，在四百阶的时候竟是一脚踏空。
　　完蛋了，这下要摔惨了，绛纱心一横，干脆闭眼抱头，就这么扑棱棱地滚下来。
　　这一下可不得了，问心阶只能上，没法下，常人上去后若是觉得没法再往上，问心阶感应到后自然而然会将人直接送回地面，这人从上面掉下来还是头一次，大家一时也没防备。
　　哎哟，好痛，绛纱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要滚出来了，再皮糙肉厚这四百阶滚完肯定半条命都没了，她觉得自己好命苦，跟着姑姑来着，半点好没讨到，小命要先没了。
　　“呜呜呜，姑姑，你侄女要死了。”
　　绛纱哀嚎阵阵，也顾不得丢人，只期望自家姑姑快来救自己，眼前一道青光闪过，绛纱觉得自己一定是死到临头，哭声更大了。
　　不想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被只小青龙含在嘴里，天旋地转，两眼一黑，再睁眼便发现自己四脚朝天趴在地上，刚蜷起腿想要站起来，就见自己面前一圈人，差点又昏了过去，好在一个漂亮姐姐人美心善上前扶住自己。
　　感激的话还未出口，就见漂亮姐姐用手指点着自己脑袋笑道：“师妹，青龙竹节佩都收了，还不拜师？”
　　漂亮姐姐自然是连遥，南镜连青龙竹节佩都给出去了，那连遥可不就是要多个师妹了吗，虽然眼前这个师妹泪流满面发髻凌乱，但可爱啊，连遥没忍住上手乱摸一通，这下绛纱更像炸毛的小鸡仔了。
　　青龙竹节佩？绛纱这才发现自己右手里握着个青色龙身玉佩，手感温热，原来是救自己的那条小青龙啊。
　　至于拜师？小姑娘眼神微眯，打量着被众人围坐在中间的青衫女子，那人肌肤胜雪，柳眉细腰，唇口紧闭，乌黑的头发用蓝色发带缠着，冰雪双眸似是有神奇魔力，即使不带任何感情看向自己，也让人心生敬畏，甘愿臣服。
　　绛纱愣了半天，还是连遥推了几下这才回过神来，顿觉窘迫，暗地里埋怨自己不争气，平日里美人也见过许多，这般气质的却从未见过，以致于在人前失态。
　　其实她大可不必如此苛求自己，我师妹不出场则已，一出现在人群视线中，无论是女是男，是老是少，都要看呆过去，更有甚者半天痴呆，连我师妹何时走的都不知。
　　“弟子绛纱，见过师尊。”
　　绛纱整了整衣衫，上前一步，行了跪拜之礼。
　　“入我门下，不论出身过去，便好好待着吧。”
　　南镜生生受了这一礼，便让连遥带着师妹，小插曲也就这么过去了。
　　不论出身过去，我四师妹比掌门师姊高的可不仅是修为，还有眼界，连我都是因为算不到绛纱的过去，才知是方外之人，她却仅凭绛纱在障业林里的表现就猜到了。
　　若不是南镜不喜与人打交道，只知修行，她一定是最适合当清风门掌门的人。
　　陆陆续续的，大多数人都结束了试炼，有兴高采烈脸颊通红的，也有垂头丧气径直下山去的，南镜神识扫过，发现少了我带回来的小姑娘，便继续拖着时间。
　　旁人也不敢多言，不愧是我的好师妹，真给我面子。
　　又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从障业林出来，在场诸人都觉得不会再有人了，这会儿都悠闲地等着南镜宣布大典结束。
　　“音书带回来的那个小姑娘呢，不会连障业林都没走出来吧？”
　　郁洲神色满是惋惜，好不容易有个人哭着喊着要拜我为师，这会儿却连个人影也没看见。
　　祝笑生倒是不急，既然那人说了收徒，那关西白就一定会从障业林出来，无非多等些时间罢了，她倒是信任傅兴。
　　障业林中，关西白正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着，这还真不是因为她资质愚钝才半天也没能走出去，实在是这身体太差，旁人走十步她才堪堪走了四五步，纵是不被幻象迷惑，要跨越障业林还是太勉强了。
　　于他人而言，障业林是对心智的考验，于她而言，则纯粹是体力考验。
　　冷汗浸透了衣衫，关西白全身发冷，头昏眼花，算算时辰，也不知道日落前能否走出去。
　　她出生时便被魔气冲击损了根本，又被泡在血池里许久，纵然有我给的还魂丹，也没能恢复过来。
　　体力消耗待尽，关西白干脆停下休息一会儿，林子里了无生气，想来只剩她一个活人。足足休息了一炷香的时间，关西白才接着往前走，等到看到光亮小口的时候，整个身体都是摇摇晃晃的，给人感觉随时会倒下。
　　“此人品性坚毅，日后必有一番作为！”
　　妙琴毫不吝啬夸赞之词，只是想不通怎么小小障业林也能把人耗成这样，难道障业林里有她不知道的危险存在，不自觉地眉头紧锁。
　　“走出障业林又如何，现下走路都成问题，还能登问心阶不成？”
　　林初升丝毫不在意，牠的心思都放在已经通过试炼的弟子身上，人也就十来个，却个个稀松平常，唯一有点奇怪的小女娃也已经成了南镜的弟子，到底是哪一个呢，林初升同样皱起了眉头。
　　“音书也真是，把人带回来了怎么也不给治治。”郁洲看着那瘦弱又倔强的身影忍不住埋怨起来。
　　“音书可没这本事治。”掌门师姊说的是实话，不仅我治不了，整个清风门都治不了。
　　日落余辉打在关西白身上，她开始登问心阶了。
　　一步，两步，每一步都极其艰难。
　　又跨了两阶，关西白停了下来，大口喘着气，惹来众人一阵嘘声。
　　关西白知道自己最终会走到哪一阶，从前因着这事被人诟病，连带着师尊都被耻笑，她想尽力多走两步，也许嘘声会小一点。
　　我被人耻笑的时候很多，以后只会更多，关西白的坚持完全没有必要。
　　茶杯里浮现出小姑娘倔强的脸，豆大的汗珠挂满了小脸，任谁看都觉得下一秒就要倒下，可她还在坚持。
　　我知道接下来她会看到什么。
　　走到第十阶的时候，关西白终于看到了魂牵梦萦的人，那人站在老樟树下，树影斑驳下拈花回身笑。
　　第十阶就是极限，但她想再试试，只是脚还未抬起，整个人便失力从台阶上滚落下来，好在只有十阶，除了掀起一阵尘土，倒是没什么大动静。
　　还是不行啊，关西白扯着自己的袖口，看起来很难过。
　　袖子里的拳头被我握紧，现在还不能出现在她面前，只能看着。
　　“这十阶可是从未有过啊。”
　　陈祁云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这么多年，只有从未踏上去的，还没有见过踏上去之后滚下来的，当然，先前那个姑娘不算。
　　“这姑娘半点缘觉的气息也无，看来是失败了。”
　　南啸语气里有些动容，修行一途便是如此残酷，用尽全力也未必有好结果。
　　“我看未必。”
　　南镜此话一出，众人皆是坐不住了，尤其是那些失败了的人，更觉得不公平，就要吵嚷起来，只是还没等南镜出声解释，异象突起。
　　天边乌云密集，风云变幻，百鸟绕着主峰飞转徘徊，地上的百兽也躁动不安。
　　“叮——”
　　什么声音？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又是一声传来，更加悠长。
　　“叮——”
　　铃声幽幽响起，犹如莺啼长空，长久不息。
　　“呀，那铃铛飞了，快去禀告掌门。”
　　值日的弟子最先发现挂在主峰匾额上的缚神铃突然跟疯了一样，摇晃不止，响了三声以后，嗖的一声往试炼峰飞去。
　　从未响起过的缚神铃，在今日响了，不仅响了，还飞跑了，值日的弟子都看呆了。
　　于是，在场所有人都看见那黑红色的铃铛一边响，一边直直地往关西白怀里撞，直到关西白握住才重归于寂，所有人静静地看着，死一般的寂静。
　　不仅是因为先前那铃声在识海里如潮水般炸响，更是因为齐云山的卜词。
　　“缚神铃响，三尊收徒。漓江水满，魔道永昌。”
　　林初升狞笑了两声，站起身来，缓缓念出卜词，利剑一样的目光紧紧盯着关西白，几百年都没发出过任何声音的缚神铃在今天响了。
　　“眼下卜词已经应了第一句，那么郑音书，你要收徒吗？”除了林初升的声音，场上没有第二个人说话，大家都在等待。
　　众人神色不定，各有揣测打算。天际划过一道白光，众人翘首盼望之际，当然是轮到我闪亮登场，穿着惯常的宽松衣服，一步一步背光走来，与林初升擦身而过，未曾理会无聊的问题。
　　关西白无悲无喜，依旧半躺在地上，她实在没有力气站起来，我伸手将她从地上扶起，仿佛做了无数遍的动作。
　　“你还要拜我为师吗？”
　　人都抱在怀里了，怎么还要确认，关西白扯着嘴角说要。这可不能怪我，她说的走流程，那就走到底咯。
　　“从今日起，你是我郑音书的弟子，世人皆知，齐云山的人说你会入魔弑师，掌门师姊不信，曲师姊不信，南师妹不信，我不信，整个清风门也不信。我收你为徒，全天下的人都会看着你，你要做好自己，但也不要因此有太大的压力，你是我的弟子，身正，怎么做都可以。”
　　简直有病，我上一世讲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次我当然不打算讲了，开玩笑，要是把人教得更正经死板了还怎么做魔君，怎么推翻所有一统五洲。
　　所以这一次我转身面向众人，霸气地喊道：“谁杀她，我杀谁！”
　　说完直接扫视了众人一圈，大有谁不服就打服的意思，又不是泥人，我也有脾气的好吧。
　　林初升见此还想说些什么，不想南镜直接一道威压扫来，顿时嘴角鲜血溢出，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再不甘心也得强忍一口气，带着门下弟子愤然离去。
　　真舒坦，好师妹，真配合你师姊我啊，不过，这威压确实恐怖，清风门第一人现在大概是南镜吧。
　　少了齐云山的人，场上的氛围都快活了不少。
　　南啸挠着后脑勺，很是疑惑：“这姑娘好像还没有缘觉，是不是不太合规矩？”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了我怀里的人，确实如此，按理通过问心阶的人会直接踏入缘觉境，可关西白身上半点灵力波动也无，分明还是个普通人。
　　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分明一眼看出我的态度，纵是不合规矩，也没人会这么大大咧咧地说出来，可谁知道南啸还真就直接摆到台面上来了，我上一世怎么没发现牠这么敢呢。
　　“这就不饶阁下费心了。”
　　我语气冷淡，随手往关西白嘴里喂了颗丹药，南啸也反应过来自己讨人嫌，当下哪里还敢多嘴，默默站在一边看着。
　　“啧啧啧，上品还魂丹。”
　　陈祁云看着那上品还魂丹就这样没了，左脸一阵抽搐，实在痛心，这样用确实暴殄天物了些，药效的十分之一都发挥不出来。
　　济世堂迄今为止只炼制出了十颗，三颗作为答谢给了我，她自家剩的七颗这些年早用完了，所以我手里的是世间仅有的三颗。
　　用得太随便，以致于陈祁云的脸色过于难看，却也不曾说什么，毕竟送都送出去了，再怎么糟蹋东西也是我的事。
　　她不知道这已经是用的第二颗了，若不是关西白承受不住，三颗我得全嚯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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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 我大概也是俗人一个
　　眼下尘埃落定，恭贺声此起彼伏，接下来的事不过宴谢宾客，这等人前交际的无聊事自是交给曲檀，曲檀不想做也得做，因为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南镜就已经不见踪影了。
　　我正想离去，不想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曲檀一把拉住：“好师妹，你那弟子让连遥照应一下就行了，做师姊的可老半天都见不着你呢。”
　　说着也不管我什么的脸色，直接把关西白从怀里拉出来推到了连遥的怀里，对着连遥使了个眼色，便拽着我去了她那兰峰。
　　连遥望着突然塞到怀里的漂亮师妹，先是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后还没高兴一会儿怀里便是一空，再一看，关西白已经站得端端正正，要不是脸色过于苍白，还真看不出她先前那副落魄样。
　　“多谢连师姊这两日的照拂。”
　　连遥原本还有点可惜没抱多久，这会儿听了师妹感谢的话又高兴起来，赶紧笑道：“多大点事，也值得谢的。估计真人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干脆我带你去平时住的地方看看吧。”
　　“绛纱师妹，我先带关师妹去竹峰，你在这等我莫要乱走，我一会儿再回来接你。”
　　见绛纱乖乖点头，连遥便携着关西白的手一起往竹峰去了，后者也没甩开，由着连遥牵着。
　　“师妹可要站稳咯。”
　　连遥手里的佩剑变大，在离地一尺的地方稳稳立着，见关西白已经站了上来，这才催动灵力飞起，没多会儿便在云端中自在穿梭。
　　连遥是个很贴心细致的人，飞得很小心，生怕关西白掉了下去，自然不会注意到关西白正盯着她看。
　　关西白出神地看着认真御剑的连遥，比印象中的那张脸要更稚嫩有活力一些，从前连遥便待她很好，准确的说，和我一样，待谁都很好。
　　连遥肯为关西白挡剑乃至丢了性命，这样大的恩情实在难以偿还。
　　等两人到竹峰山顶时，连遥轻咦了一下，左手锤了下自己脑袋，苦恼地说道：“我忘了竹峰有真人设的结界了，除了真人，谁也进不到屋子里。”
　　看着连遥一脸忧心的样子，关西白安慰道：“我在这等一会儿便是，不碍事的。”
　　“不行不行。”连遥赶忙挥手道，“山顶入夜后可冷了，你现下还未修行，哪里扛得住。”
　　“师尊说不定过一会儿就回来了，这么一会儿没事的。”见连遥还不同意，便接着道，“绛纱师妹不是还等着连师姊吗，她初来乍到的，好一会儿没见连师姊回来，止不定急成什么样呢。”
　　这当然是关西白胡诌的，绛纱乃五洲方外之人，见多识广，哪里就会着急失了方寸。
　　听关西白这么一说，连遥这才勉强应了，走前仍是不放心，从储物戒指里掏了件厚实衣服给她披上，这才御剑离开了。
　　兰峰这边，曲檀啰嗦了一大堆，无非是骂掌门师姊如何混蛋云云，无奈又压根没法打断，只得耐着性子听下去，只是思绪总是飘飞到其它地方。
　　我不是控制欲很强的人，但在见关西白的第一面还是把一缕神识放在了她身上。
　　收她为徒，是我一早就知道的事，但我也是真的害怕自己教徒无方，想反抗既定命运是一回事，担心五洲生灵涂炭是另一回事，归根结底是不信任她，也不信任自己，我太害怕自己做了无可挽回的错事。
　　因着这缕神识，关西白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只要我想，都可以知道，以保护之名，行监视之事，这样的我大概配不上关西白那么纯粹率真的人。
　　我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当师尊的，但肯定不会像我这样，她一举一动都落在我眼里。
　　不管她日后会不会为害五洲，我上一世还是独自去了落湘谷用仅有的三颗还魂丹换回了重塑经脉的药。
　　她天生魔种，怎么看会走到正道的对立面，可我不想因为还没有发生的事就这样断定她邪魔外道，就像掌门师姊说的，还没有发生的事不妨再看看。
　　话虽如此，可无论是品德还是修行，我对她都有很高的要求。
　　修行方面很困难，毕竟她天生要走魔修的路子，要走正统的修行路子是非常艰难的，甚至可以说是痛苦。
　　灵力于常人而言，有洗涤浊气的奇效，于她而言则毫无益处，灵力和魔气天生相克，对魔修来说更是和毒药无异，也就是她从未生异心，否则在我逼着运转灵气的时候就七窍流血爆体而亡了。
　　所以，在同辈人稳步向前的时候，她进展迟滞，无论怎么努力都是一样的效果。
　　她曾嗫嚅着问我：“师尊，我是不是资质太差了？”
　　“为什么这么说？”
　　资质怎么会差呢，是我在用错误的修行方式误导她。
　　“大家都进步得很快，可灵力在我体内好像凝滞了一样，运转一周天都需要很长的时间。”
　　她说这话的时候睫毛都在颤抖，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记得自己说了一堆废话敷衍她，她真的傻到以为是自己还不够努力，所以之后连晚上都在打坐修炼，没有再休息过。
　　天道酬勤这句话在她身上得到了很好的验证，她体内的灵力运转不再滞涩，而是如常人一样流畅，我不敢细想背后付出的心血。
　　品德就很简单了，我不让她做的事，她一件也不会做，拜师多年从无违抗，谨遵宗门戒律。
　　她不仅没有走歪路，相反的，她做了很多力所能及的事，小到整理书册，大到救死扶伤，只要她见了就会搭把手。
　　门下弟子常有把她当傻子耍的，总把一些苦差事扔给她去干，她就跟没看出来似的一件件做，完成得漂亮，可功劳却是别人领走了。
　　我从来没见过她生气的样子，她脾气很好，被捉弄了也不记仇，下次接着帮人家，简直逆来顺受。
　　之前说齐云山无可救药，事实上清风门也好不到哪里去，关西白满身魔气人人喊打的时候，除了连遥没有一个人信她。
　　他们人不仅瞎，还毫无道义可讲，前脚靠着关西白脱困，后脚就拿着法器杀她，礼义廉耻全忘光。
　　这一世我同样放了这缕神识，不过这次单纯是为了护住她。
　　连遥向来稳重，人缘极好，待关西白更好，由她带着关西白去竹峰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祝笑生居然混蛋到连自己亲师妹都卖，前两天我打上门去，这家伙仗着四师妹撑腰，居然缩在菊峰不出来，气得我呀……”
　　曲檀这边还在喋喋不休，我却一句也没听进去，山顶夜里风大，那样单薄虚弱的身子，吹上一会儿怕是就得惹风寒，可转念一想，她应该不至于会傻到站在风里等。
　　曲檀看着我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当下不满起来：“音书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啊。”
　　我回过神来，发现这会儿她已经讲到落湘谷的事了，连忙打断道：“师姊，我还有事，落湘谷的事还是等掌门师姊来了再说，免得你再讲一次。”
　　说着便快步向外走去，活像有人催赶似的，只留曲檀在身后嘟囔“你有个什么事啊”。
　　我确实有事，我忘了结界，忘了她现下是个普通人，没有我的吩咐，她根本不会自己进去，不用动用神识我都知道她一定在等我。
　　等我回到竹峰时，已过了半个时辰，大老远就看到那孤单的身影站在老樟树下，显得格外孤寂，加快了步伐走到人面前。
　　她心有所感，回头对我笑道：“师尊回来得很早，我以为还要再等一会儿。”
　　“我忘了结界，害你冻了许久。”伸手揽着对方，果然全身冰凉，一身寒气，我赶紧收了结界，使了个暖身的术法，“怎么傻站在这里，我没回来不会跟着你连师姊吗？”
　　“可我想早点看见师尊。”
　　脸都被冷风吹僵了，还这么多傻话要说。
　　“现下可看见了？”
　　她该看清我并非良人，总让她好等。
　　“看见了。”关西白的眼神太抓挠，眼里只有面前人似的，我并未错开视线，同样认真地看着她问道：“看得如何？”
　　“和记忆里一样好看。”
　　她回答得认真，我却几乎高兴到要落下泪来，很多人都说过我好看，却没有哪个人说得如此让我欢喜。
　　我大概也是俗人一个，喜欢听心上人讲好听的话。
　　接下来的日子要简单很多，关西白日夜都待在竹峰上，白天躺夜里躺，这倒不是她不想修行，而是我不让，现在她身体虚弱，等养好了再修炼也不迟。
　　不仅如此，我还谢绝了所有人的拜访，连遥几次想来看她，也被我打发走了，我自己倒是连着几日都早出晚归。
　　关西白无聊地躺在床上，便把缚神铃拿出来把玩，现下还未以血为引签订契约，只是个普通铃铛。
　　她还不想这么快暴露身份，自然不会做些徒劳的事，反正早晚会发生，不如先好好享受一下难得的平静日子。
　　等我回来时，已是夜半，关西白的屋子一片漆黑，想来是睡下了，干脆翻窗进去瞧瞧，不想被床上的人抓个正着，干脆把灯点亮。
　　“起来做什么，我只是过来看看你。”
　　见她挣扎着要下床，我赶紧上前拦着，我没有不识趣到问她为什么这么晚还没睡，除了等我回来没有第二个可能。
　　这几日我都在藏书阁里，从第一层到第八层，翻遍了藏书阁里所有的书，就差第九层的禁书没翻了。
　　这些书我从前便看过，但做戏嘛，不到处翻翻找找，怎么让人知道我为了给徒弟重塑经脉煞费苦心，又怎么顺理成章地知道这法子在落湘谷呢。
　　掩人耳目而已，之后还是早些回来吧，毕竟我不回有人也不睡啊，身体本来就差，到时候真病倒了可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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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 我来和您做笔交易
　　菊峰此时灯火通明，祝笑生并未打算在菊峰待太长时间，毕竟她还是清风门的掌门，有许多事在等着她处理，她不能贪图清静日子，一辈子窝在这里。
　　“明日我便回主峰了。”
　　祝笑生早离了那木椅，此时正坐在床边，灯火摇曳中拉长了一旁南镜安静看书的身影，语气里有些不舍，好像在等主人家开口挽留。
　　“嗯。”
　　南镜并未抬头，只是安静看书，不多时又翻过一页。
　　两人就这么和谐地相互陪伴了一会儿，看看天色已晚，南镜便起身回了自己房间，临走前才道：“有时间去看看三师姊吧。”
　　祝笑生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音书不会生我气的。”
　　南镜大概没有想到这人蠢笨至此，看着对方颇为自信的模样，也不再多说什么，退出房间后贴心地合上门便离开了。
　　“音书不会生我气的，她从来也没和谁置过气。”祝笑生自己跟自己说着，像是要找出点说服自己的证据来，“她怎么会和我生气呢。”
　　颠来倒去说了半天，祝笑生觉得很满意，躺下盖上被子，安心睡了。
　　第二日一早，祝笑生便离开了，南镜压根没打算再见她，昨晚就重新闭关了。
　　好在祝笑生早就习惯了，也不在意，乐呵呵地一个人回到主峰，刚进大殿就结结实实地挨了曲檀一脚，自知理亏，祝笑生忍了，不过在对方想踹第二脚的时候，麻利得躲开了，踹了掌门一脚还想踹第二脚，反了天了。
　　曲檀鼻子里哼哼唧唧的，倒也没想着踹第三脚，仇报了，也该说正事。
　　“瞪我干嘛，还不快说落湘谷到底怎么了？”
　　祝笑生反瞪了回去，这人光长脾气不长脑子，那是半点长老的风范也没有啊。
　　“你把音书请过来再说，我可不想讲第二遍。”
　　曲檀冷哼一声，怨气不小。
　　“你叫一声不就完了，干嘛等我来叫？”
　　祝笑生觉得奇怪，到底是差人去请了，不成想手下人报郑长老有事，不过来了。
　　这就奇怪了，好端端的能有什么事，正狐疑着，就见曲檀一脸冷笑，准确的说和南镜昨晚离开前的神情很像，都是那么的一言难尽。
　　见祝笑生跟个榆木疙瘩一样，半天反应不过来，曲檀怒了：“人生气了你倒是去哄啊，卖消息的时候不是挺机灵挺有谋略的吗？”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人压根没想过人会生气，感情人家被亲师姊卖了九死一生还不能生气是吧，真有她祝笑生的，当下也没搭理她，直接甩袖走了，什么时候把人哄好了再来谈正事吧。
　　“音书不会生我气的。”
　　还没说完，祝笑生自己就愣住了，因为她终于发现我确实是十几天都没搭理过她了。
　　祝笑生思来想去也不知道怎么办，干脆来了藏书阁，她这人打小有个毛病，受委屈了或是没主意的时候总爱来这躲着，所以在还未成为掌门的时候就和藏书阁的守书人熟得很，成为掌门后烦心事更多，来的就更频繁了。
　　一路走来皆有弟子问好，祝笑生也一一点头回应，径直来到了藏书阁，时辰尚早，藏书阁寂静无比，除了每一层的守书人，并没有其他人。
　　藏书阁一共九层，每一层都有一位守书人，三层以下外门弟子可进，六层以下内门弟子可进，七层和八层只有掌门、长老和亲传弟子可进，这最后一层则只有掌门有权限进。
　　祝笑生上楼后直接来到了第六层，对着角落里喊道：“师姨。”
　　“掌门亲至，不知所为何事？”
　　原本无人的角落突然出现个穿灰布袍的年长女子，从眼角皱纹也能看出此人历经风霜。
　　“那赵峥可有来过？”
　　祝笑生先前许诺给人家山泽行的半卷功法，也不知赵峥是否来取过，既然来了藏书阁自然要问问。
　　“还不曾。”
　　师靖摇了摇头，估摸着还在逃命，没时间来此。
　　“若是她来，直接给她就好，不必来告诉我。”
　　祝笑生说完便转身离去。
　　“音书那孩子这几日常来这里，也不知在找什么东西。”
　　提到我，师靖脸上多了些笑意，她虽常年待在藏书阁里，倒也不是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当下透露点消息让祝笑生投其所好，赶紧找人和好是正经的。
　　“我知道了。”
　　她知道个鬼。
　　见祝笑生语气冷淡，当下也不再多言，望着即将消失在楼梯口的身影，师靖叹了口气道：“我要离开了。”
　　师靖在这守了七百年，也算还清了清风门的人情，在大限将至之前，她要去做自己的事了。
　　“好。”
　　听着脚步声往楼上去了，师靖的身形又隐匿回角落里。
　　祝笑生没有在七八层停留，径直上了第九层，刚拐过转角，就见门口坐着个浑身精瘦的老太太，双眼微眯，身上衣服洗得发白却也整洁干净，手里摇着个蒲扇，活像个坐在村口大树下纳凉的乡下老太太。
　　任谁也不会想到她会是上上任魔君座下第一大将晴泽，据说消失已千年之久，也不知怎么就成了清风门藏书阁第九层的守书人。
　　“前辈有重塑经脉的办法吗？”
　　祝笑生没有绕关子。
　　“没有。”
　　老太太懒得睁眼，还是那孩子顺眼，这个怎么看都差点意思，要哄人去竹峰啊，来自己这有屁用。
　　看看，大家都知道的事，就她祝笑生要十多天才能反应过来，我不生气都不行。
　　“打扰前辈了。”
　　祝笑生自知理亏，也不辩解，毕竟在谁看来都是她做师姊的在怀疑师妹，甚至要置之死地，听到想听的消息，也不多待，离开藏书阁后，便往竹峰来，师妹生气，她不该过了十几日才反应过来，只是如今后悔也没用了。
　　不过她在竹峰见不到我，因为我现下就在藏书阁。
　　“出来吧，人走了。”
　　晴泽打了个哈欠，跟只猫似的蜷缩起来。
　　“谢谢前辈。”
　　“一个两个的，都到这来干什么，你们都要夺权啊。”
　　“还有谁来过吗？”
　　“你们姊妹齐心，全来过。”
　　四个整整齐齐的，一个不落，晴泽面露嫌弃。
　　“南镜也来过？”
　　曲檀来过我是知道的，没想到南镜也来过，我还以为四师妹只知修行，不想也违过宗门禁令。
　　“大概都有想找的东西。”
　　晴泽一把年纪了，倒也不至于探听别人的秘密，只当没看见，随我们几个人闹去。
　　祝笑生是掌门，随便看，曲檀是好奇心太重，我在装找重塑经脉的法子，那南镜是因为什么呢？
　　见我迟迟未离去，晴泽以为我还没放弃，便开始泼冷水：“这儿没有重塑经脉的法子，你可以走了。”
　　“我知道。”
　　刚刚掌门师姊替我问过了。
　　“你既然知道，还在这待着干嘛？”
　　“我来和您做笔交易。”
　　要扶关西白当魔君，当然得招兵买马，晴泽活了一千六百多年，知道的秘密太多了，必须拉拢一下。
　　“你不会真想当掌门吧？”晴泽狐疑地看了我一眼，“玩笑归玩笑，虽然我欣赏你，可长陵选的人毕竟是祝笑生，我不可能转而支持你。”
　　“我意不在清风门掌门之位。”
　　前辈您想多了，我还没有叛逆到要跟掌门师姊反目成仇。
　　“咋滴，你要一统五洲啊。”
　　差不多，只不过不是我。
　　“前辈知道天生魔种吗？”
　　“你徒弟不就是。”
　　不愧是上上任魔君座下第一魔将，好眼力，一点也没老眼昏花。
　　“您既然知道，不揭发我吗？”
　　上一世也没揭发我，那这一世肯定也不会，我不妨再直接一点。
　　“魔道永昌，我吃饱了阻碍魔族发扬光大干嘛？”
　　晴泽再怎么说也是魔修，改邪归正也是魔修，立场是不会变的。
　　“那现在有一个机会让魔族真正兴盛，您有兴趣吗？”
　　晴泽眯着眼打量我，大概是想不通怎么我这么个救世好人说叛变就叛变了。
　　我要做的事太多，注定我要做个负心人，这一生走得如此坎坷，都是我自找的。
　　达成协议并不困难，离开前我还问了晴泽三个问题。
　　“我想和前辈请教一些事情。”
　　晴泽一脸问完赶紧走的表情，很是不耐烦。
　　“是否有复生之法？”
　　这个问题是帮傅兴问的，那人太过可怜，和我合作都不敢梦点大的，只说想见已死之人的灵魂，既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那我勉为其难替她问问。
　　“没有，复活一炷香的没有，梦里相见的也没有。”晴泽警告道，“人死如灯灭，不要做无谓的事情。”
　　“命格能否完全更改顶替？”
　　这个问题是问的张书见，我八年前带回来的人不应该是牠。
　　“不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换命，偷别人气运，不长久的。”
　　那张书见是怎么回事，牠正常的不能再正常，看不出一点异常。
　　“最后一个问题，魔气主杀伐，有无压制的可能？”
　　“没有。”晴泽的耐心完全告罄，“有的话还轮得到被你们这些正派人士喊打喊杀？”
　　大概是最后那个问题恼怒了她，听说她魔气失控的时候，把自己心上人杀了。
　　至此，三个问题的答案都是否定，真有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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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 不是试探，是要正名
　　掌门另找了时间亲自登门，很有诚意，我自然不会避而不见。
　　关西白还是一副气血不足的模样，见祝笑生眼巴巴看着我，几次欲言又止，便适时地说自己想去外面走走，整日里坐着有些闷。
　　不想被我直接伸手拉住，摁在一旁坐下，怕她无聊，还扔了话本子在面前，这下关西白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略带歉意地看了眼祝笑生，这才安静地待在一旁翻那话本子。
　　“音书。”
　　祝笑生语气里带了些讨好的意思，但我不吃这套啊，换关西白来说不准可以。
　　“掌门有事不妨直说。”
　　这下好了，连师姊都没喊，直接喊掌门了，祝笑生心里那个悔啊，但再来一次，还是会这么做，只是她必定抛下宗门事务也要一路跟着去。
　　可我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我不知道她心里有悔。
　　“之前的事，是师姊的错。”
　　语气真诚，只是我见多了她这幅做派，并未开口。
　　生气，自然是有一些的，我又不是泥人做的，恼掌门师姊不信自己，联合外人试探，可平日里的关怀也并非作假，临行前还送了许多丹药法器符箓，上一世更是不远万里来救自己，甚至还受了重伤，虽然在我看来，这伤纯属活该，但到底是因着自己。
　　好话说了一箩筐，到最后，也不顾弟子在场，祝笑生还上手撒起娇来，真是丝毫不顾自己掌门的颜面了，关西白低着头默不作声，权当没有听见。
　　“掌门是何时知道的？”
　　我没有明说，在场三人却都知道在问什么，何时知道魔气的事，何时对自己生疑，何时联合的外人，何时布下的局。
　　我倒要看看她祝笑生肯不肯对我讲实话。
　　对上我投来的视线，祝笑生不忍直视，避开回答道：“有人送来一封信，那人与清风门渊源颇深，信中说你体内有魔气，让我配合行事。”
　　前掌门长陵真人的师姊，可不就是渊源颇深吗，也勉强算实话吧，只是这人瞒我许多事，这样轻易原谅了，下次再犯怎么办？
　　“眼下掌门可放心了？”
　　在心里叹了口气，除了谅解又能怎样呢。
　　“音书，我从未不信你。”祝笑生声音有些哽咽，自觉这话怎么听都让人觉得虚伪，恨不得剖开真心自辩，“不是试探，是要正名，是魔修也好，是正道也罢，都是我师妹。逼你破境是我不对，我祝笑生绝没有存其他心思。”
　　这我当然知道，没有谁存了害同门的心思，还要把自己性命搭进去的，上一世祝笑生不远万里救我，又隔着几万里劈塌了天机阁，哪一桩都有可能灵力枯竭而死。
　　从前为了我跌境的事，掌门师姊没少耗费心力在藏书阁，第九层的禁术看了多次不说，还不顾宗门禁令，时常跑到后山打开禁制查找消息，一无所获，但从未放弃，数十年如一日。
　　饶是晴泽见了，也忍不住骂上两句：“你这样实属浪费时间，跌境止步芥子境除了她自己，没有人可以帮到她。”
　　“谁说没有办法，好端端的，怎么会四十年寸功未进，一定有原因，外面人传的我半点不信。”
　　什么师门不合，什么心境受损，怎么可能。晴泽说起这事时是又气又笑，很是感慨，见惯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年迈来却碰上了这样古怪的师姊妹。
　　都说人言可畏，祝笑生却想着倒不如趁这个机会干脆让我转魔修算了，反正有她护着，凭我的本性也不至于做出什么危害人间的错事来。
　　倘若直说，她猜我必定不肯，否则也不会四十年来止步不前，不管是为了宗门名声考虑，还是出于个人意愿不愿转魔修，她也绝不会让人再轻看我，此次西北一行便是正名的最佳机会。
　　可祝笑生又怕真出了意外，所以早早放出话来修为在死欲境中期及以上的不允许参与进来，怕不稳妥，还找来了当年的直愣子赵峥演示招数，又透了消息给顾源，让牠来报仇。
　　原本以为这样就稳妥了，不想魔修也参与进来，更没想到到广信赵钟居然在打斗中破境了，好在有曲檀在场，否则说不准赵钟真的敢违背约定下死手。
　　只见我那掌门师姊悔恨无比，脸上表情变了又变，泪珠滚滚，哭得伤心。
　　“师姊，我并未怨你。”
　　我最见不得人哭，也明白祝笑生的意思，心底那点气早散了，拾了块帕子塞到人手里，听哭声更大，只好亲自动手拭泪，真是怕了自家掌门师姊，怎么动不动就哭。
　　“你性子怎么变得这么恶劣，非得哭了才给台阶下。”
　　祝笑生哭得有点狠，说话间还带着哭声，瞥见关西白低着头，身子却微微耸动在笑，当下也不好意思起来，当着弟子的面哭成这样成何体统。
　　见人哄好了，祝笑生才接过帕子自己擦起眼泪来，边擦边说道：“你想去藏书阁第九层，为什么不来问我？”
　　语气幽怨至极。
　　我只是叹气没有回答，先前在演生气的戏码，怎好开口问她。
　　“第九层没有重塑经脉的术法。”
　　祝笑生看了眼还在假装看话本的关西白，也没顾忌，直接说了结果，清风门的书籍她前些年为了我早翻遍了，自然很清楚，晴泽都说没办法，那就是真的没办法。
　　“这样啊。”我露出一副遗憾的模样，似是无意说道，“落湘谷说不定会有办法。”
　　传说落湘谷有将死人救回的本事，能医死人这种事祝笑生自然是不信的，但若是仅重塑经脉，说不准还真的有可能。
　　“落湘谷说不准还真有法子。”祝笑生没有任何怀疑，“正好曲檀从那边回来，正好把人也叫过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很快，曲檀便从兰峰赶来，一进来就先嘲讽两句：“哟，我们掌门还没被赶出去啊，看来耍赖的本事见长啊！”
　　祝笑生懒得搭理她，直奔正事。
　　说正事，曲檀也不好再插科打诨，当下把在落湘谷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来，那生动得跟说书似的，不去酒肆茶楼说书真是可惜了。
　　原来南洲同样出现了幻境和血池，落湘谷因着谷内继承人交接的事，闹得很难看，根本腾不出手查探，只好请清风门的人去处理，谁知道到了那，带去的人全困在幻境里了，凶险异常，曲檀修为受限进不去，只能在外面干着急。
　　幸好，也不知怎么的，幻境突然就消失了，连带着所有魔物也不见了，查探了一番一无所获，没办法只好回来了。
　　“突然消失不见？”
　　祝笑生并未亲历，也不知是怎么个消失不见法，居然一点有用的痕迹也没留下。
　　“我在关世镇遇到了纪池，她说血池是用来献祭的。”
　　我并未透露自己在幻境中看到的一切，无论是那个奇怪的花婆婆，还是漓江水。
　　“献祭，莫非是想要召唤出什么邪神吗？”
　　“这就奇怪了，没听说过魔修还有哪路邪神啊，干架不都直接上吗，怎么还来请神那一套。”
　　“那也不一定，民间话本子里不常有这样的事吗？”
　　“话本子也能信？”
　　“能信一点，人家编也得贴近真实嘛！”
　　两位师姊思维已经发散到讨论话本了。
　　“也许是在找人也说不准。”
　　因为人找到了，所以才突然都撤走了。
　　我咳了两声企图把话题拉回来，又看了眼关西白，只见关西白跟没听到一样，专心致志看着话本。
　　大家也没在意，先前都没让人出去，这会儿也没人说，又不是什么机密，何况还是亲历者，干脆让小姑娘继续待在这。
　　我有心告诉她们实情，但这两人不知怎么很是不上道，在话本子的道路上撒丫子狂奔，越聊越偏门，拉都拉不回来。
　　没办法，我只能说起自己要带着关西白下山的事，这下祝笑生面露难色。
　　“音书，你带她离山不合规矩。”
　　长老下山，这没什么异议，但关西白才刚拜入清风门，本门从未有过刚入门就走人的先例，再不济也得先通过内门比试再下山历练。
　　“规矩规矩，哪有那么多规矩。”
　　曲檀从来不是个守规矩的人。
　　“收徒大典的时候掌门师姊也看见了，缚神铃可是直接飞到人家怀里，怎么摘都摘不下来，未先缘觉便收徒已经不合规矩了。再说，我是带她去治病的，不论结果如何，我都会让她回来参加内门比试。”
　　“伶牙俐齿，罢了罢了，反正全天下都知道她关西白是你的弟子，你带她走吧。”
　　都这么说了，祝笑生不答应也只能答应。
　　二位师姊都待我极好，哪怕是四师妹人冷了点却也念着我，我决心要做的事，她们从来都不会阻拦，大概我就是说自己要转修魔道，她们也只会帮着打掩护，但我也不确定，毕竟我没有真的离经叛道过。
　　三位师姊妹对我的容忍度究竟有多高，我还要再试探一下，如果成功，那不如一起当大魔头吧，我敢肯定会成为一段传奇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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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贵客免单，谈钱多俗啊
　　绛纱的日子过得很是快活，短短几天的时间就把人认全了，因着相貌可爱，性格讨喜，连戒律长老都是笑眯眯地看着她，一时之间，清风门上下没有不喜欢这个师妹的，连带着菊峰都热闹了起来，时常有弟子来约着一起修炼玩闹的。
　　我是个谨慎的人，在知道绛纱从五洲以外的地方来时，也分了一缕神识，上一世没能见到她姑姑，不知道这一世有没有机会，我希望她能承我一次情，让我问些解救之法。
　　“哇，师妹，你这么快就缘觉境中期了？”
　　连遥一日修炼结束，刚出房门，正巧碰上师妹，绛纱天分高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但还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很快吗？”
　　绛纱上课时从来是左顾右盼，能逃就逃，所以并不清楚这些东西，只知道和她同时进来的弟子都还在缘觉境初期。
　　“授课的长老应该和你们说过的呀，你不会是逃课了吧。”
　　这才十来天，怎么就开始逃课了，连遥当下就板起脸来教训。
　　“虽说你天分极高，但授课长老的课也要好好上，切不可仗着自身天赋胡乱作为，那些理论知识于修行是很重要的。你身为师尊的弟子，纵是有过处，授课长老也不好直说，再加上你修行速度快，长老们更不好多管教于你。”
　　想不到连遥和我师尊长陵真人如此之像，不过这肯定不是南镜教的。
　　这番话说得绛纱有些不好意思，在家里胡闹惯了，一时之间把家里的脾性也带过来了，当下赶紧承认错误，态度端正，认错积极，连遥见了也不忍再说些什么，只是告诉她师尊长年闭关，修行上若有什么问题，只管来找她。
　　另一边，我正带着关西白往南洲落湘谷去，打着治病的名号，一路却是看山看水。因着关西白体质弱，所以并未和其他弟子一样每日去弟子峰上课，修行什么的更是无从谈起。
　　“师尊，我们不是下山治病吗？”
　　这一路走来速度极慢，走走停停，遇见好风光也要停上几日游玩，这与前些日子我在竹峰着急上火遍览群书的样子完全相反，关西白觉得奇怪也是正常。
　　“你很想治好吗？”
　　语气平淡，听不出而外的情绪。
　　这当然是句废话，关西白重活一次不是为了游山玩水的，责任在身，她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只能以沉默作为回答。
　　“人生苦短，要及时行乐啊，西白！”
　　我把傅兴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
　　徒儿无心美景，这之后我只能加快赶路的速度，飞速掠过一座座城池，穿云渡水，直奔落湘谷而来。
　　落湘谷医毒不分家，谷外满是瘴毒，若是寻常修士遇上，也撑不过半炷香的时间，我不是寻常人，可关西白现在是，所以得有引路人。
　　往常要找引路人还是好找的，直接自报家门，自然有人来接引，可今日也不知为何，喊了好几声也不见人来接引，异常安静，没办法，只能先原路返回到最近的镇子下脚，再做打算。
　　这离落湘谷最近的镇子名为黑白镇，据说，这镇子里一半人是侠道热肠，一半人是恶贯满盈，两拨人各据一半地方过活，白日里秋毫无犯，晚上各报各仇，倒也相安无事。
　　在这个镇子里不存在所谓的中立者，要在这待着，就得选一边，左边为黑，右边为白，中间是过路的大道，泾渭分明。
　　关西白以为我会选右边，毕竟上一世就是这样，所以当她看见我径直走向左边时，不由得呆在原地，直到左边欢呼声震天响才反应过来，相对的，右边安静如鸡，宛如石化。
　　“给钱给钱，老娘就说郑真人会选右边吧。”
　　一个把袖口撸到胳膊的女子满脸堆笑，摇头晃脑，大手一揽，把桌上的灵石全拨到自己身边来。
　　“骟牠爹的，真人，你怎么想的呀！”
　　一尖嘴猴腮的魔修抱头痛哭起来，显然输掉了不少灵石。
　　“赌赌赌，就知道赌，还不迎客去。”
　　一貌美女子冷眉倒竖，在柜台边不停拨弄算盘，见那魔修小二还不动，一根筷子直接飞出插脑门上了。
　　“你把我风九弄死了，可没第二个人愿意给你当小二使。”
　　风九哎哟了一声，骂骂咧咧地走到我面前，一摸后脑勺还腾腾往外冒血。
　　“真人是住店还是打尖啊？”
　　凤九嘻嘻哈哈没个正经，伤口也不处理，拔了筷子由它汩汩往外冒血，没一会儿领子都湿透了，牠跟个没事人一样还在笑，这场景着实瘆得慌，旁边人见了生怕脏了衣服，赶紧让了一大块空地出来。
　　“住店。”
　　我面色平静，就跟没看到一样，周围人见了又是一阵爆笑。
　　先前那赢钱的女子更是笑得直不起腰，边大力拍桌边笑道：“小九九，你收了这套吧，真人可不会被你小子吓到。”
　　柜台边的女子一脸严峻盯着拍桌的女子：“力气收着点，这三个月你都拍坏我四张桌子了。”
　　“给你钱，给你钱。”
　　女子笑容灿烂，一下起身凑到冷脸女子面前，挨得极近，在对方生气推开前自己先退开了，把赢来的赌钱分出一半放在柜台上，指着说这是拍坏的桌子跟房钱。
　　接着又将剩下的一半整整齐齐码到柜台另一边，一本正经说道：“这是我的嫁妆，你收不收？”
　　这话一出口，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三月前，黑白镇来了个死皮赖脸的女子，叫做什么辛凃的，吵吵囔囔地说要嫁给黑/道的客栈美人掌柜苍伏，刚开始辛凃上门一次就被赶一次，后来身上钱财挥霍完了没地去，苍伏掌柜才没赶人。
　　起初大家当笑话看，可见掌柜的这态度谁还敢笑话，要说这两人没点故事，谁信啊，赌局都开到客栈里了人掌柜的都不管，这还是从前那心狠手辣，冷面无情，一下不爽就杀人的苍伏吗？
　　一时之间大家都凑过来看热闹了，给黑白镇增添了不少乐趣。
　　这下所有风头都被辛凃抢了，哪还有人看小二风九汩汩留血的后脑勺，哪还有人在意不选白道选黑/道的郑真人啊。
　　关西白从未见过这样奇特的场景，见我也是饶有兴趣地看着，嘴角也轻微上扬，我高兴，她也高兴。
　　美人掌柜挑眉看了眼面前这个死皮赖脸的女子，没说什么，不想对方一着急竟然直接把小山似的灵石往自己怀里堆，这下眉眼耷拉下来了，愠怒道：“脏！”
　　“脏什么？”不想辛凃声音更大，一下恶狠狠盯着一旁的风九，“你家掌柜说你的钱脏，你说，脏不脏？”
　　“灵石自然是脏……不脏的。”
　　见对方那凶狠的眼神，凤九赶忙转了话头，自讨没趣，抬手一挥把后脑勺的血止了，顺带连衣领子都变得干干净净的。
　　“你看，牠说不脏。”辛凃仰着脖子，理直气壮地接着说道，“你说我家钱脏，我把那强盗老子爹的钱全散出去了，连路费都没剩半点，就差沿街讨饭要到这破镇子来了。这是我凭本事赢来的钱，怎么就脏了。”
　　大家都是竖直了耳朵听八卦，看来魔修魔族与普通人也没有太大分别。
　　“你说郑真人选了黑/道，就答应娶我，我知道这是敷衍我的话，大家伙儿没一个信的，可我信，我不仅信，我还赢了。”
　　辛凃说着说着眼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还得强忍着，生怕落了气势。
　　“郑真人能弃白入黑，我辛凃怎么就不能弃黑入白了，管你黑的白的，你说哪边我就反水到哪边。”
　　怎么还有我的事，我继续装沉默，努力降低存在感，辛凃确实是个普通人无疑，一介凡人赶路来黑白镇，想必吃了不少苦头。
　　“今天她若是去了白道那边，你又有什么说法？”
　　苍伏自认棋差一着，谁能想到我还真就来了她这边，大概觉得我有毛病，没忍住白了我一眼。
　　我是谁啊，还能怕白眼吗，当然是继续津津有味地看啊。
　　辛凃听到这句话彻底怒了，两手挥舞，声音高亢：“还说个屁啊，我直接抢抢抢抢抢，老娘担惊受怕来了这，又受这鸟气待了三个月，还搁这说服打动呢，我有病啊！”
　　还好，看来上一世不会因为我误了一桩好姻缘。
　　“要么我嫁你，要么你嫁我，二挑一吧，管你是嫁是娶，只要在一块，咋样都成。”
　　辛凃面上故作凶狠，内里其实慌到不行，她就一普通人，苍伏是妖，随便一挥手就倒地了，还抢个屁啊。
　　苍伏也是被她弄得没脾气，颇为嫌弃地把怀里的灵石扔在柜台上：“这灵石都经过多少人手了，也不嫌脏，下次不准扔我身上。”
　　眉眼还是皱着的，看来是真的很嫌弃。
　　这还真不能怪苍伏，她是妖，对气味格外敏感，这灵石沾满了人鬼妖魔的气息，着实难闻。
　　这话一出，全场掌声雷鸣，就差鼓乐喧天了，辛凃倒是跟受到极大的惊吓一样，生怕自己听错了，跟鹌鹑一样一动不敢动。
　　“辛姑娘，你这会儿杵这干嘛呀？”
　　风九看了干着急，之前那股黏糊劲倒是拿出来啊，恨不得上手扒拉，又被苍伏警告的眼神吓住了。
　　苍伏这会儿倒是坦诚，直接绕过柜台把呆住的人拉进怀里，又对我说道：“清风门讲缘法，今日得见真人是为缘，因真人之故缔结姻缘，更是有缘，来日还请真人赏光，到寒舍喝杯酒水。”
　　“酒水，喜酒吗，你想的好远，先前还不跟我在一起，这会儿都想到喜酒了。”
　　辛凃人两颊通红，不知道的以为已经喝过酒水了，苍伏实在没眼看，见我笑着应了也不再说什么，转身又对着风九道：“不是一直想要这客栈吗，从今天起，你就是这黑/道客栈的新掌柜了。”
　　“诶？”风九一下伸长了脖子，“掌柜的，你不要这客栈啦？”
　　“送你了。”
　　说完，苍伏就拉着怀里人出了客栈，一会儿的功夫连影都没了。
　　行事干脆利落，都是妙人啊。
　　风九被这破天富贵砸了脑袋，兴奋地干脆站在了桌子上，挥舞双手跳着喊道：“小店前掌柜与辛姑娘缔结两姓姻缘，全场酒水，今日全免！”
　　众人听了又是一阵喝彩，只听轰的一声，桌子塌了，新掌柜风九正捂着屁股爬起来，热闹的氛围在此刻达到高潮，笑声连连，惹得对面白道的人都探头探脑，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好玩的事。
　　女子与女子吗，在这里好像和寻常姻缘并无区别，大家都在替她们高兴。
　　明明在场大部分人是魔修，杀人不眨眼，行事也毫无章法，对这两女子的姻缘倒也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一时不知道哪边是正道了。
　　“不知住店需几多灵石？”
　　被这氛围感染，我话语间都是笑意。
　　“免单免单。”
　　新掌柜眉开眼笑，笑容爽朗。
　　“掌柜的刚才可是说酒水免单，我们要住店。”
　　以为对方没听清楚又重复了一遍。
　　风九大手一挥：“贵客免单，谈钱多俗啊，简直俗不可耐！”
　　说完，周围又是一阵爆笑，视钱财如命的风九也有说谈钱俗不可耐的一天啊。
　　“既如此，多谢掌柜的好意。”我拱手谢过，又打探道，“落湘谷最近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接引人不知哪里去了？”
　　风九这会儿也不卖关子，直言道：“真人有所不知，自曲真人离谷后不过三天的功夫，谷内就传出老谷主重病不起的消息，这不，五天前副谷主南兆直接宣布闭谷，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那少谷主可也赞成闭谷？”
　　再事发突然，没道理清风门半点消息也没收到。
　　提到少谷主南斛，风九放低了声音凑近道：“从头到尾少谷主都没出现过，大家都猜那入赘女婿南啸联合副谷主把少谷主软禁了。”
　　少谷主南斛若是被软禁，那南啸身为少谷主的入赘夫婿，怎么又还能来清风门观礼呢，难不成此事真与南啸有关？
　　若落湘谷真的内乱，那我此番带关西白来求药治病，怕是很难了。
　　只是上一世落湘谷权力交接极为顺利，没有闭谷这一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我把关西白一起带来的缘故。
　　不管怎样，我必须进谷，重塑经脉的法子只有落湘谷有，何况南斛是南镜亲姊姊，于情于理我都得进谷看看。
　　南镜出自落湘谷的事极少人知道，纵是都姓南，难道天底下仅此一家姓南吗？所以也没人会把这姓和落湘谷关联起来。
　　两边平时连书信都不往来一封的，每次落湘谷派人来观礼，也从未提起过，关西白知道这事则纯粹是偶然。
　　有一年祝笑生生辰，五洲都有派人来送礼，落湘谷则是少谷主南斛亲自登门，不想女儿南芷藏在飞舟底部偷摸摸也跟来了。
　　小姑娘不过四五岁的样子，粉雕玉琢，跟个小团子似的，正在清风门各峰乱转呢，刚好被关西白撞上了，小孩子嘴不严，随便一问发现是落湘谷家的孩子，正要给少谷主送去，不成想南芷打死都不去，说什么娘亲知道非得禁她足不可，转头又让关西白带她去找姑姑。
　　落湘谷此次来送礼的只有南斛，哪里又冒出个姑姑来，关西白觉得奇怪，一问才知道这姑姑正是四长老南镜，没办法，只得带去菊峰，没想到南镜还真就把这小团子留下了。
　　关西白瞅着扑向南镜的小姑娘，嘴里还姑姑长姑姑短的，也不敢多问，自觉告退，之后听说是少谷主亲自去菊峰把女儿接回去了。
　　因着这事，关西白才知道宗门里来历不清的，多半来头不小，像她这样糊里糊涂就拜上山来的可是独一份。
　　开好房间，关西白正要回自己房间休息，不想被我拦下：“你与我同住一间。”
　　她不解归不解，脚下还是不由自主跟着进了房门。
　　见关西白过于拘束，我才开口解释道：“这里不比其他地方，晚间各报各仇，恐有误伤，一间房我好照应你。”
　　很正当的理由，关西白不再多想，找了风九要了新被子铺在地上。
　　到了晚间果然如此，喊杀声接连不断，火光冲天，吵得人睡不着，仔细一听，隔壁那间房已不知有多少人进进出出，倒是我这里，安然无恙，寻仇打斗的人都极有默契地避开了这间房，吵归吵，起码没人破门而入。
　　“师尊为什么选了黑/道？”
　　明明前世选的白道。
　　我久久没有回答，在关西白就要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才说道：“想试试不同的东西。”
　　是，我想试试不同的东西。
　　从修行那一天起，所有人都觉得我会成圣得大道，会在既定的道路上行走，毫无偏离，这样的人生严谨又无趣。
　　我从来都知道真实的自己是离经叛道的，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正经，没有人比我更懂得忍耐克制。
　　同样的，关西白仰慕的是世人眼里救世的郑真人，从来都不是我郑音书。
　　我不知道关西白有没有听见，只知道她沉沉睡去，直到次日临近午时才醒。
　　昵称：

23 | 有错，但该死的另有其人
　　“哎哟，姑娘，你这一觉睡得真踏实啊！”
　　关西白一觉醒来，房间里早不见我也不慌乱，打着呵欠下楼，正巧碰到风九打趣。
　　关西白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吵归吵，但睡得也确实是踏实，自重活一次后，她确实没有哪一次像昨天晚上那样睡得沉，简直毫无戒心，明明房门外到处都是寻仇的。
　　“敢问掌柜的，我师尊哪里去了？”
　　风九脸上多了道鲜红的伤口，一看就是昨晚被人砍的，新鲜热乎着呢，关西白只当没看见，也不多问。
　　“郑真人一大早就在镇子里转悠呢，这会儿应该也快回来了。”风九脸上还是招牌待客笑容，见关西白要出客栈，赶忙拦道，“真人特意留话交代姑娘，若是醒来莫要乱走，毕竟姑娘眼下还是个普通人。”
　　听了这话，关西白不好再出去，只得在大堂拣了张靠窗的空桌坐下。
　　风九很有眼力见的上了些糕点茶水，也不多打扰。
　　我一回来，便见到自家徒弟悠闲地吃着糕点喝着茶，我忙了半天，她在客栈待着倒是快活。
　　“昨晚睡得如何？”
　　快步走过去，拉开一匹凳子坐下，自己动手倒了杯茶水喝。
　　“还不错。”
　　关西白见茶水被我自己倒了，当下有些郁闷。
　　“那就好。”
　　“师尊一大早去哪里了？”
　　我伸手掏出个白色瓷瓶，递给关西白说道：“把这个服了，不惧瘴毒两个时辰。”
　　一大早当然是去找避瘴丸了，此物倒也并非珍贵，只是难找了些，毕竟整个镇子的人都在求避瘴丸，就等着这玩意偷溜进落湘谷一探究竟。
　　进谷的法子有了，便又说起闲话来。
　　“我只知师尊名声好，不想那些黑/道的人也肯买账。”
　　关西白说的是昨晚黑白两道秋毫无犯的事。
　　“哎哟，姑娘，这话你就说错了。”风九不知什么时候也凑过来，顺带添了新的茶水，“光靠真人的名头可还走不动这黑白镇，是苍掌柜的缘故。”
　　苍伏能在黑白镇开客栈，自然是狠毒与修为并存，苍伏临走前亲口邀请喝杯酒水的人，哪个会这么想不开主动结仇。
　　“怎么，你以为是我的缘故？”
　　我觉得好笑，倒是没想到她会误会，我名声再好也不至于黑白两道通吃，要是有这么大的本事，何至于从前西北一行差点丧命。
　　“你不知道自己有个很没用的师尊吗？”
　　开玩笑的语气，浑不在意，可关西白很在意，嘴唇抿紧还想再说什么，可我不想听，我不想从她那里听到与我形象完全不符的话来，那不是我。
　　“好了，再住一晚，我们明日入谷。”
　　我装着有些疲乏的样子打断她，站起来想要回房间休息。
　　“为什么还要再待一晚？”
　　避瘴丸已经到手，落湘谷谷内局势未明，怎么看都应该早日进谷。
　　“因为我还要杀个人。”
　　我没有回头，平淡地仿佛在说明天还要看看风景。关西白愣在原地，她没有听说过我在这里还有仇家。
　　倒是风九见关西白站原地许久，以为小姑娘被吓到了，好意安慰道：“没事，住在黑白镇的哪个不是罪大恶极，郑真人这是替天行道呢？”
　　见关西白还是不为所动，又指着右边那张桌子的父子低声说道：“看见那张桌子的人吗，你别看牠们满身清贫斯斯文文的，那可不是好人。”
　　“那男人杀了个富商，抢了人女儿做媳妇，生了个男儿，那小姐也是个有胆识的，忍辱负重两年，就为了趁牠放松警惕报仇呢，结果动手的时候，小男儿啼哭，愣是把人吵醒了，结果反丢了性命。”
　　“要我说啊，还是不够心细，先把儿子弄死不早报仇了吗？”风九还挺有代入感，“所以说，不用可怜这里的人，都是群该死的。”
　　都该死吗，关西白自己也曾经被人说是罪大恶极。
　　那时她刚从藏书阁死里逃生出来，就被人诬陷说入魔失控杀了掌门祝笑生，众人看她一身魔气，再加上齐云山的卜词，哪里还听得进解释，一时之间各种法器都往她身上招呼。
　　一路南逃，好不容易遇见傅兴，被她带回牛头山，被这大起大落打击到到不行，哪里有空作恶。
　　“当然也包括我自己，哪天死了也不奇怪。”
　　风九笑得没心没肺，又去招呼客人，想着改天有空得招个人帮工，哪有又做掌柜又做小二的，可不得忙死。
　　关西白也上了楼，不过没有进我的房间，现在是大白天，没人打斗，自然没理由再进我房间。
　　一下午就这样过去，到了晚上，不用我喊，她自己就主动敲门进来了，跟昨晚一样，又是吵到天明。
　　第二日清早她下楼时，我已经坐在昨天那张桌子那喝茶。
　　路过柜台时，风九先和关西白打了招呼，她注意到风九的左袖是空的，见对方笑容灿烂依旧，也没说什么，径直坐到郑音书身边。
　　等她吃完了早点，我才站起身来，关西白跟着起身离了客栈，她不知道我要去哪里，只能默默跟在后面。
　　在镇子里七拐八拐的，总算来到了一户人家面前，是白道的地界。
　　抬手敲门，没一会儿有个男人过来开门，门半掩着，探出个瘦尖的脑袋，面黄赤睛，一双眼珠子来回扫视面前人，贼眉鼠眼一看就不是好人。
　　这男人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被我一剑刺死了，杀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倒在地上的男人眼还睁得溜圆，还残留着惊恐与讶异，死前也没想明白怎么黑白镇大早上就开始杀人了。
　　这一带不算僻静，早有人看见了，我白日杀人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黑白镇，两天前住进了黑/道客栈，两天后杀了白道的人。
　　“牠有什么必死的理由吗？”
　　关西白神色有些复杂。
　　一路南逃的时候，她路过黑白镇，浑身是伤，恰好倒在这户人家门口，这男人见色起意，谁知道在拖进去的时候她醒了，这男人倒也机灵，改换面孔说是好心救了关西白，谎言在牠端进一碗下了迷药的汤里被揭破。
　　下场当然也是被一剑刺死，现下只能说是提前死了，只是真的有这么巧吗？
　　当然不会这么巧，只是我很擅长胡说八道。
　　“昨日找避瘴丸的时候撞见这人向黑/道的人买些不太正经的药，于是多留了个心眼，结果还真就是个该死的人。”
　　理由听起来很正当，关西白没有怀疑。
　　这一世古怪的事多了去了，她只会以为是施展禁术造成的连锁反应，无意中除了祸害，怎么不能算是做一件好事呢。
　　关西白没有再问，默默跟在我身后往满是瘴毒的林子里去。
　　明明是大白天，林子里却一点阳光也照不进来，地上湿哒哒的，也不知道是什么。
　　奇花异草，飞虫走兽，能在瘴毒中生存下来的，想必都有毒，左边的树枝上还盘着个臂膀粗的蛇，嘶嘶吐着信子，倒也没搭理在林子里穿行的两个人。
　　不时有些不知名的小动物从旁边爬过，避瘴丸只能让人不怕瘴毒，却没办法让毒物不靠近人，有我在，这都不是问题，但我只清理自己身边的，关西白身边的一点不清。
　　她现在只是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原本还落了几步跟在后头，这下不得不紧紧挨在我身边。
　　她关西白不是很尊师重道吗，不是口口声声说我不喜与人接触吗，不是暗自下定决心这一世要恪守弟子本分吗。
　　她从前没下决心都做得那样好，那现在下定决心了必然做得更好了。
　　“呀，倒是把徒儿你忘了，不会怨为师吧？”
　　我挑着眉，语气轻浮，丝毫听不出愧疚。
　　祝笑生说得没错，我性子的的确确变恶劣了很多，从前向来装正经，在关西白面前也是如此，哪里会故意逗人玩。
　　两人挨得很近，不是安全距离，关西白下意识想拉远一点，刚想退后两步，就被我喝住。
　　“再退就踩上了。”
　　我伸手拉住，两人的距离比之前更近了，她清楚看到我眼底的一抹笑意，大概以为我在骗她，不想一回头就见地上缓慢爬过一只七彩颜色的大蜘蛛，这下她不确定了，到底也没从旁边挪开，毕竟我这里最安全。
　　到底是不忍心见她不自在，我主动退开一些，在前面兢兢业业开道。
　　越往里走，腥臭味越重，和雨后的那种土腥味还不大相同，很像大量动物聚集后的味道，经久不散。
　　正往前走时，关西白突然扯了我一下衣袖，眼神示意了一个方向。
　　左前方奇形怪状的树木上卧着一只巨大的龟状妖物，利爪森森，想必很擅长给人开膛破肚，尾巴有几十寸之长，卷在树干上一动不动。
　　虽然大，但颜色很巧妙地与周围环境融合，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是木仆。”
　　万妖志上记载，有一种妖尾若龟，居木上，喜食人。
　　它应该消失在三千年前了，而不是在落湘谷的毒瘴林出现。
　　人妖两族发生战争的时候，木仆就是屠杀机器，因为它那类似龟壳的东西坚硬无比，法器灵力很难对它造成伤害。
　　它看起来像龟，但移动速度却相当之快，迅速敏捷还坚固。且不说它那强壮四肢连着的爪子有多锋利，光是凭借着坚硬的外壳在地上滚一滚都能压死一大片，稍微加点力气便能直接冲破城池大阵。
　　这东西长到死欲境，就能直接撞死寻伺境强者，若是成长到寻伺境，那五洲都没有能制服它的人。
　　大概是天道平衡，这妖物虽然有着极其强悍的外壳，但极难生出灵智，大多数时候都是凭本能行动。
　　虽然木仆杀伤力很大，可哪怕是妖后也十分忌惮它，因为妖后也没办法完全控制它，但凡有妖发现木仆的存在，都必须上报。
　　数量一多，不等人族讨伐，妖后自己都得亲自上阵绞杀到可控范围内。
　　三千年前，人妖两族因为讨伐魔族达成休战协定，人族方面特别提出必须斩杀所有木仆。
　　妖后究竟有没有留下一只，这谁也不知道，但明面上木仆已经消失有三千年了。
　　食千人，尾长一寸，眼前这只木仆尾巴粗长有四十来寸，起码吞吃了几万人，大概相当于修士芥子境初期修为。
　　“师尊，不杀了它吗？”
　　这等毫无灵智的妖物，我倒是想强行斩杀，可能力不允许啊，难怪谷内一点消息都传不出来，怕是都喂了木仆。
　　“不是不想，是杀不了，换我掌门师姊来还差不多。”
　　好徒儿，我都在想怎么逃了，她居然还在想着如何斩杀，也就木仆这样的奇葩才需要跨两个大境界才能斩杀。
　　“如果放任它成长下去，会死更多人。”
　　关西白一边说一边打量周围环境，丝毫也不在意我会不会怀疑她。
　　“这片林子供养不起第二只木仆，今日不杀了它，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
　　落湘谷既然敢养，就肯定有所倚仗，错过这次机会，日后就是出面指证也不会有人信我，日后的五洲大劫怕不是这些名门正派暗地里搞出来的。
　　“你想怎么做？”
　　我大概能猜到她想说什么。
　　关西白是个好心肠又死心眼的人，但不是个蠢人，她敢提就一定有办法。
　　“把水搅浑。”
　　想做一件事却做不成的时候，可以把事情闹大，人人都受过落湘谷的恩惠，空口白牙既然没人信，那就直接把这件事捅破到五洲人面前，让大家没有办法继续装瞎。
　　想法很好，但操作起来难度太大了，她要如何说服我呢？
　　“我体内有魔气，经脉断裂也是因为魔气。”
　　关西白很平静地说了自己最大的秘密，她从前就经历过人人喊打喊杀的日子，怎么现在敢赌我不会杀她。
　　“我知道。”
　　真有大义，真敢舍己为人，真骟牠爹的敢赌啊！
　　徒儿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好人，我心里却一点高兴的意思都没有，一种名为愤怒的情绪要从我胸腔里冒出来。
　　魔气主杀伐，会无限放大心中戾气，失去理智，这也是魔修往往无法控制自己经常乱杀无辜的原因。
　　修士尚且无法抵挡魔气，何况是压根没有灵智的木仆，魔气入脑，木仆就会发疯一样冲出毒瘴林，不需要任何助力，它自己就能走到世人眼前，之后就不用管了，这是那些寻伺境强者需要的考虑的事。
　　很好的方法，如果一个普通人能在触碰发疯的木仆后还能活下来就更完美了。
　　她现在还未修行过，要引导魔气只能靠肢体接触，且不说能否靠近木仆，就是她能活着完成引导，那木仆发疯之后呢，她要怎么办，直接死吗？
　　真是个好主意，既解决了木仆，又把天生魔种解决了，谁见了不拍手称好。
　　但我不能直接这么说，得压着怒气委婉表达成对世人的担心：“你舍生取义，很好，但你有没有想过周围的百姓，寻常修士尚且来不及逃命，那些手无寸铁的凡人怎么办，等着天降灾祸等死吗？”
　　此话一出，她果然沉默了，但还是不肯退让，不知道怎么就死倔到非要送死不可，她不退步，就只能我做师尊的来退步了，我的徒儿，我必须负责。
　　“魔气而已，我也有。”
　　傻眼了吧，你当你的魔气很珍贵吗，你师尊我也有的。
　　“那周围百姓怎么办？”
　　我要赴死的时候才知道退让，是不是该庆幸自己比她眼里的世人要重要一些。
　　“木仆完全长成的时候，他们也活不了，都吞吃了几万人，那周围的修士和凡人就是养料。”真是头痛啊，“倒不如趁现在还未长成，赌一把，也许死的人更少。”
　　早死晚死以及死谁死多少的区别而已，没有谁想死，可总有人要死，不是他就是他。
　　人在怨恨的时候，更多的是对生的渴求，潜意识希望死的是别人罢了。
　　人性如此，这不是出个圣人就能改变的，救世的名头喊那么响，可到底在救什么呢？
　　关西白没有反对的余地，商议既定，我就引着一缕魔气到沉睡的木仆面前，要侵入毫无灵智的妖物还是很简单的，难在我怎么带着关西白毫发无伤地离开，我倒是还好，她一个毫无修为的人要是被蹭到就可以直接转世去了。
　　幼年时点炮仗都没这么小心激动过，在魔气从木仆硕大的鼻孔进去的一刹那，我就立刻带着关西白飞速离开，要真等到它睁开猩红色的眼睛，那我们两个人可以先一步去死了。
　　震耳欲聋的嘶鸣声被抛在脑后，原先静谧的毒瘴林跟活过来似的，无数蛊虫毒物飞快爬过，如潮水般四散涌去，也没有哪个不开眼的来袭击我们，面目丑陋的千足虫更是几百只脚都用上了，一眨眼的功夫就超过我御剑的速度。
　　树枝上许多蛇类跟雨后春笋一样全冒出来，一半挂在树枝上，一半落在地上，真真是地上没站脚的地，空中无插翅的空，热闹极了。
　　关西白这下也不用我说，自己就先死命抓紧我，看来是被吓得不轻，老腰都快被她勒断了。
　　本命剑更是早被我掏出来砍毒物了，跟破竹子一样，咻咻的声音接连不断响起，毒物太多，不时有砍断的半截缠在身上，粘液糊了一身，眼睛眉毛头发上都是，恶心至极。
　　起初还在可惜本命剑，现在我是连杀人的心都有了，这场面我两世加起来也没经历过啊。
　　还算幸运，木仆疯狂暴走以后朝另一个方向去了，我二人没死，所以死的另有他人，林子里的哀嚎声间歇性响起，传来时痛彻心扉，但都很快消失了，木仆出谷以后，死的人会更多，而且是毫无还手之力的平民。
　　上一秒安静祥和，下一秒人间地狱，本来可以晚一些遭难，是我将这一切提前了。
　　焦乌弄错了，我救不了世，甚至可以说在害世。
　　大道理是虚的，眼前的惨象是真的，关西白面色惨白，一副要吐的样子，这样的她怎么做魔君啊。
　　“我错了。”
　　她在哭，全身脏污，脱力后从剑上摔下，跪在地上声嘶力竭，预想是一回事，真的见到是另一回事。
　　“有错，但该死的另有其人。”
　　她以后会见到更多的惨象，间接的，直接的，世人都会算到她身上，所以不能在这里就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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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 谷主传承
　　从毒瘴林出来后，发现谷口并不像往常一样有人把手，看来谷里是真出事了。
　　我上一世来过几次，谷内的格局并未大改，两人很轻松地摸到了少谷主南斛的居所，门口只有两个弟子把守，随手打昏，光明正大地闯了进去。
　　室内除了华美昂贵的装饰以外，空空当当的，除了床上躺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自然是南斛。
　　“你这是？”
　　呼吸一滞，我没想到会这么容易就见到南斛，也没想到对方居然这幅装扮，与往日庄重贵气的少谷主完全不同，身体瘦削，头发散乱，眼底乌青，更重要的是凸起的小腹。
　　怎么搞的，连生育时间都提前了。
　　南斛听见声响，坐起看向来人，面色平和地笑道：“让两位见笑了。”
　　衣冠不整，状态极差，但举止投足间还是端庄优雅，面容平和，哪怕被人软禁至此也如此从容。
　　这样落魄的少谷主我还是第一次见，哪次见她不是打扮的雍容华贵，从前曲檀还笑她太注重外表，怕不是没多少时间用来修炼。
　　说着，南斛就要站起来，我赶紧上前扶住，又帮着套了件外衫在身上。
　　“这是你的弟子吗？”南斛看了眼跟在我身后的小姑娘，“还未修行就已气度不凡，看来郑真人收了个不错的弟子。”
　　“少谷主还有心思看我收的弟子？”
　　这人也是，都成这样了，还有心思管别人的弟子。
　　“好啦，处境没那么糟糕。”
　　还有精力安慰旁人，她最好是说真的。
　　“说说吧，怎么回事？”
　　眼睛觑着她凸起的小腹，这看起来得有八九个月了，消息满得真紧。
　　见我二人不住地打量，南斛笑着抚上自己的小腹，一下一下的，整个人散发着柔和的母性光辉：“大概这几日就要出生了，”
　　“南啸呢？”
　　难道真如外人所说，这个上门女婿反了天了？
　　“外面刚刚吵吵嚷嚷的，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牠急急忙忙带着人就走了。不然，你这会儿也没这么容易见到我。”
　　我不知南斛是否知道圈养木仆的事，所以也没跟她说外面大概已经闹翻天了。
　　“那老谷主呢，真如外人所言病重不起吗？”
　　老谷主南柒率领落湘谷闯过多少风风雨雨，不可能没有料到如今的危机。
　　南斛面露苦涩：“姥姥先前就曾说过此人心思极重，并不如外人看到那样率性单纯，若是我还掌权，牠自不敢多生异心，可若我一朝失于防备，必被牠痛咬一口。”
　　“那时我哪里听得进去，现今才知姥姥所言不虚，只是晚矣，姥姥前些日子不知怎么身体不爽落，眼下已遭毒手，那些部下也被控制住，我实在有负姥姥的期待，愧对落湘谷众人。”
　　话及伤心处，珠泪连连，好不伤情。
　　“从前我只当姥姥不喜牠，所以对牠多加限制，没想到，我一放权牠就伙同我那好舅舅将我软禁在此。”南斛红着眼眶，“若不是怀着孩子，断不至于沦为阶下囚。”
　　这话南斛就说错了，人家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上一世权力交接极为顺利，我只当这二□□夫恩爱，现在看来从前只是因着老谷主恩威尚在，使得南斛能平安诞下女儿，南啸没有下手机会才一直本本分分的。
　　“这么说，少谷主并未亲见老谷主的尸体？”
　　事无定论，也许老谷主还活着也未可知。
　　“我确实没有亲眼看见姥姥的尸体，只是听南啸说了姥姥的死讯。”
　　听我这么说，南斛眼里有了一丝亮光。
　　虽然我觉得老谷主没这么容易倒台，可若是老谷主真的已经去世，我这么一说反而不好，于是岔开话题：“不知少谷主眼下有什么打算？”
　　因着姥姥有可能还活着的缘故，南斛重新振作起精神来，眼露恨意：“自然是血债血偿。”
　　“落湘谷之大，南啸就算伙同南兆暂时控制住局面，也必定是假借了我的名义，忠于我的部下想必还在观望，所以有劳真人带着这荷包去见一趟影卫长楼澄，将今日之事告知于她，她听后便知怎么做。”
　　南斛说着，便把怀里的荷包交付于我，又把怎么找到楼澄的法子详细告知，这荷包乃她贴身之物，权作信物。
　　“身家性命全系于真人，此番事了，南斛必不忘此大恩。”
　　南斛说完竟是直接跪下答谢，好在关西白眼尖手快，上前替我扶住了。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也不好多浪费时间在客套上，赶紧带着关西白火速赶往楼澄那。
　　关西白上一世并未来过落湘谷，被我携着左拐右拐，穿过了不知几多庭院假山，在她快被绕晕的时候才停住脚步。
　　我双手交叉，捂在嘴边发出类似鸟叫的声音，嘹亮清澈，三长两短，极有规律，等了一会儿，便见一道身影从山石后闪出来。
　　来人蒙着面，一袭长发利落地梳于脑后，眼神犀利地看着面前人。
　　“闲话少说，你可认得此物？”
　　也不废话，直接把信物亮出来，果然，对方一见这荷包，马上收了敌意。
　　“我家少谷主现在情况如何？”
　　一月前，副谷主南兆突然说老谷主南柒暴毙身亡，又借少谷主的名义把大部分人手调往其它地方，楼澄有心查探，奈何南啸出面说少谷主因腹中胎儿身体不适，在静养中，处处阻挠她见少谷主。
　　也不是没有想过出了什么事，奈何对方手里有谷主印章，不好明面起冲突。本来想着若是再没有少谷主的消息，楼澄三日内也要集结谷内所有影卫杀进去，必要寻到少谷主的下落。
　　言简意赅地说了所有事，便听楼澄愤愤道：“幸得真人相助，我必手刃了这个畜生。”之后又要了荷包作取信之物。
　　“不知还需我做些什么？”
　　话已带到，但救人须救彻，我也不想闲着。
　　楼澄早收了最初的敌意，神情满是感激，思索片刻便道：“老谷主若是还活着，想必是被关押在地牢深处。影卫人多手杂，不如真人轻便，若是影卫去怕是会打草惊蛇，真人若是愿意不妨前去打探一二，也不消救出，探听到老谷主的下落即可，营救之事我自会妥善安排，不消真人费心。”
　　去地牢深处自然是有风险的，肯冒险传递消息已是大恩，怎好让人犯险救人。
　　“只是这位姑娘似乎只是凡人，并无灵力护身，若是真人信得过，不妨由我带去安全的地方等真人回来。”
　　楼澄自然是好意，只是被我一口回绝了，问清地牢所在，便带着关西白往地牢去了。她见此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转身办自己的事去了。
　　“师尊还是自己一人去吧，带着我多有不便，我在此等候便好。”
　　关西白叹了口气，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多话。”
　　我呵斥了一声，没有解释，专心致志地绕开守卫，又略施术法起了一阵风沙，趁着守卫眨眼的功夫迅速进了地牢。
　　地牢里的守卫大多修为不高，随手一挥就解决了，我二人直奔地牢深处。
　　“师尊不觉得这一路走的过于轻易了吗？”
　　关西白不会失智到以为落湘谷弱到连地牢也能让人随便闯的程度。
　　“请君入瓮，当然得进进看咯。”
　　不进去怎么让老谷主承我的情，别看南柒平日里一副要入土的样子，这老太太精明着呢，怎么可能毫无防备，说她死了我还真不信。
　　跟老人家打交道就是很麻烦，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谁说人死了都不能信。
　　话音刚落，地牢跟通人性一样，似是要否认关西白说的过于轻易，一阵黄烟从两边的墙壁喷出，不一会儿便挤满了整个地牢。
　　见状赶紧用灵力聚成护盾将两人保护起来，不想这黄烟腐蚀性极强，没一会儿就将护盾腐蚀殆尽，暗道一声不好，这黄烟哪是烟啊，分明是极其细小的蛊虫，一窝蜂扒在盾上将灵力啃食殆尽。
　　当然不能再套两个灵力盾，万一给它越啃越精神了怎么办？
　　想对策的功夫，已经有几只蛊虫飞到关西白身上。
　　“焚香奉召，火府正神。流火万里，明耀三清。”
　　好在带了几张火符，焚香烧符颂咒，整个过程一气呵成，火舌瞬间吞没了面前一股股的黄烟，噼里啪啦地烧了一小会儿才渐渐熄灭，空气中多了股焦香味。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哪怕给关西白服了解毒丹，她整个人看上还是不太对劲，面色微红，想来是被刚刚的火熏着了。
　　“除了被咬的地方酸酸麻麻，没什么大事。”
　　也不知是不是实话，我没见过这种蛊虫，有什么利害一概不知，只能等出去以后让南斛看看。
　　两人接着往地牢深处走，有惊无险地通过了暗器毒虫之类，总算走到了最底下的一层。这一层似乎是空的，并未看见有人被关押在这里，难道老谷主并没有被关在这里？
　　虽然不排除这种可能，但还是摸着墙壁四下寻找了一番，保不准还有暗室。两人一左一右摸索着，很快就排除完毕，见关西白盯着一个角落出神，便也走到她身边来。
　　“有什么发现吗？”
　　看了一眼墙壁，很稀奇普通。
　　“劳烦师尊把火把灭了。”
　　这不是什么难事，也不问为什么，直接抬手一挥，两边墙壁上的火把瞬间熄灭。
　　只见原先那处墙壁竟然有不知名的符号显现，泛着蓝青色的荧光，仔细一瞧，发现正是先前在关世镇看见过的奇怪符号。
　　“看来此处与魔修也有关系。”
　　我还在琢磨，就见关西白直接上手，以某种顺序依次摁下，等摁完，静静等待了一会儿，就听见持续不断的轰隆声，身后的墙壁竟是直接打开了，里面的暗室也随之露了出来。
　　那缕神识明明日日夜夜跟着关西白，她何时有了我不知道的秘密，见她没有解释的意思，也只能暂且不管。
　　进到暗室，就见一老妇人躺在脏乱的草席上，正是老谷主，也不知是生是死。
　　上前扶起唤醒，老谷主慢慢转醒，眼神迷茫了一会儿逐渐清明起来，很快就理清了当前的局面。
　　“老谷主觉得身体如何？”
　　老谷主忽略了我的问话，对着暗室外喊道：“不肖子孙，躲躲藏藏的干什么？”
　　一阵风刮过，两边墙壁上的火把复明，再睁眼时，就见关西白被一面色阴郁的中年男子掐着脖子，下手很重，小姑娘眼眶都挤出了几滴泪水。
　　“老不死的，你可没资格这么说我。”南兆一步一步走近，丝毫不在意冒出来的援手，“郑音书，不知道你是否如传闻所说，十分在意你这弟子呢？”
　　说着，手上的力又加重了几分，关西白原本没什么血色的脸被掐得青紫。
　　“你想怎么样？”
　　人质在手，只得按捺住火气，到底是我轻敌了。
　　“我要谷主传承。”
　　“这你就…问错人了吧？你自家的事…怎么还问上…我师尊了呢？”
　　关西白被掐着脖子，艰难地说出这番话，好在南兆也没想这么快弄死她。
　　我没出声，只是紧紧盯着关西白。
　　“小姑娘还是省些力气为好，莫让郑真人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南兆语气里满是不屑，蝼蚁真是不知死活。
　　“不劳…费心，你肯定…死在…我前面。”
　　说完，关西白转着眼珠子对着我艰难笑了一下。
　　下一刻，地牢里回荡起摄人心魄的铜铃声，南兆的眼睛有一刹那的失神，但仅仅这一刹那也足够我夺回关西白。
　　“倒是小看了你这蝼蚁。”
　　南兆没想到这看上去随手就能捏死的蝼蚁竟有摄人心智的本事，虽然只有刹那，但在关键时刻足够决定胜负了，不由得收了原先轻视的心思。
　　“蝼蚁尚有博命技，副谷主要记得这话才是。”
　　关西白特意加重了副字的读音。这丫头倒是知道怎么戳人伤心痛处，老谷主不由得多看了眼这平平无奇的小姑娘。
　　南兆怒火顿起，牠生平最恨之事就是这谷主之位不在自己手里，贵为副谷主又怎么样，还不是要听小辈的命令。
　　刚才是趁我不防备，才捉到了关西白，眼下把人看得紧，哪里会给牠第二次下手的机会。
　　见关西白没事，这才将心神收回，重新看向场内战局，老谷主身受重伤，南兆资质有限但好歹也是死欲境初期的修为，凭自己芥子境后期的修为还真就打不赢，颜啾给的镯子也不方便在老谷主面前用。
　　还没等我想出个周全之法，地牢里又走出个人，边笑边拍着手掌走进来，这和南啸之前在大典上忠厚憨实的形象大相径庭，怎么总有人干些扮猪吃老虎的事，牠等掌权的这一天想必等了很久，难为牠上一世直接蛰伏到最后。
　　“啧啧啧，早说了不管用，怎么样，还是得靠我吧？”
　　南啸沾沾自喜的模样真是让人作呕，有人就是披着华裳也没有雍容华贵的气度啊，也不知南斛怎么看上的这人。
　　“郑真人不必紧张，我们也来做笔交易吧。”
　　南啸显然是这场夺权战中的主导者，南兆站在牠身后充当打手一样的角色。
　　“你不如先说说看，我再考虑考虑。”
　　局势不明，能拖就拖。
　　“不用考虑了，你徒弟可等不了这么久。”
　　南啸笑意更浓。
　　一直没出声的老谷主直接上手摸上关西白的脉息，面色凝重：“轻别离，你倒是敢养。”
　　恕我浅薄，这轻别离是什么东西？
　　老谷主见我不明白，解释道：“轻别离是落湘谷禁养的蛊虫之一，母蛊寄生在主人身上，子蛊则只能寄生在血亲的人头骨上，细小如尘，肉眼难见，往往聚集而生，数量一多犹如股股黄烟，中招者往往不察，伤口处酸麻肿胀，三个时辰后瘙痒，五个时辰后溃烂，七个时辰后骨裂，虫卵寄生在头骨之中再次繁衍，虫卵破壳之时就是宿主丧命之日。”
　　轻别离的人，才会以血亲养蛊。
　　南啸颇为自得，“为了养它，我可是把它亲自寄生在我弟弟的头骨之中，你都不知道这东西有多难养，好在，成功了，并且它只听我使唤。”
　　“见小利而忘命，我看你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老谷主冷笑道，“偷学本事还没学到家怎么就敢出来卖弄，南兆肯定没告诉你这蛊虫为何被禁养吧。”
　　简单来讲就是，轻别离的母蛊只能安稳待在主人身体里一年的时间，一年以后头骨开裂，母蛊会跟孢子一样四散开来重新繁殖，绝对损人不利己的东西。除了复仇的人，还没听说谁愿意主动被母蛊寄生的。
　　“这么多蛊虫不养，偏偏挑了这么个玩意，看来南兆压根没想着和你瓜分权力啊。”
　　说完，老谷主又对我说道，“徒弟而已，真人重新收一个就行了，不用受牠威胁。”
　　毛病，一个拿血亲当容器，一个算计同伴夺位，一个冠冕堂皇让我放弃弟子，这落湘谷哪里像表面上那样救苦救难了，也是，都能养木仆了，还能好到哪里去。
　　“我们来谈谈交易。”
　　关西白上前拉住我，摇头否决，但我没有理她。
　　听我要谈交易，老谷主提醒道：“轻别离一旦中招，无药可医。”
　　“莫要听她胡言乱语，我敢用它，自然有法子压制它。”
　　南兆这话也不知是对我说还是对南啸说的。
　　无论有没有医，我现在都只能博一把。
　　“郑真人真是爽快人。”南兆这时候还不忘安抚南啸，“谷主传承，有了它就能压制住一切蛊虫。若不是为了迟迟没有到手的谷主传承，我早就把这老不死的弄死了，没有谷主传承，我就算得到了落湘谷也守不住。可恨这老太婆死都不肯交出来，居然还妄想着把这偌大的家业交给南斛，不给男儿给孙女，真是可笑。”
　　“你问我要谷主传承，会不会太荒谬了。”
　　“看来你师尊也不怎么在乎你嘛，这个时候了还有闲情和我演戏。”
　　南啸并没有因先前那番言语动摇，相反的还来离间我师徒俩。
　　此话一出，连老谷主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都把我当贼了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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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 火烧宗祠
　　不要误会，我身上真的没有谷主传承。
　　落湘谷所谓的谷主传承，其实是指一种神奇的蛊，名为天人蛊。
　　天人胜负为消长，造物其如所息何。
　　这蛊自生于世间起，就天克一切蛊虫毒物，落湘谷若有此蛊在手，哪里需要规定那么多禁养的蛊虫。
　　除了历代谷主，没有人知道这东西长什么样，一代代传下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天人蛊就被弄丢了。
　　天人蛊并非害人之物，而是用来制衡的，制衡之物消失，这才使得落湘谷渐渐衰弱了。
　　而且这东西最早并非是落湘谷所有，据焦碌说，天人蛊在牠那个时候就十分出名，有灵性的东西择主而生，被天人蛊选中的人一定是秉性纯良的人，落湘谷初代谷主大概就是这类人，之后凭借着天人蛊慢慢壮大了落湘谷。
　　悬壶济世，医者仁心，这是落湘谷最早时候的招牌，只不过慢慢的医蛊毒不分家，渐渐无人提起罢了。
　　天人蛊是不会被弄丢的，只可能是它自己跑了。
　　既然消失了，那一定是因为落湘谷里没有符合要求的人，偌大的谷内竟无一个纯良友善之人，真是成也天人蛊，败也天人蛊。
　　我手里要有天人蛊，还会被这两个人威胁？
　　看来牠们根本不知道谷主传承是什么，老谷主怕也是一样。
　　“我手里确实没有谷主传承，但我可以找到它。”
　　落湘谷没了天人蛊，而五洲也没有听说过它的消息，这只能说明天人蛊藏起来了，甚至很有可能根本就还在落湘谷里。
　　“真人说能找到那就一定能找到，只要把谷主传承交给我，我可以保证真人的弟子不会有任何问题。”
　　南啸话说得大义凛然，我谢谢你南家全家人的信任。
　　找东西当然得起卦，金钱卦最容易占，时间限制，也顾不得伪装了。
　　地牢里桌子还是有的，随手排出三枚铜钱，焚香祷告就不必了，静心凝神片刻，排除杂念后才开始起卦，纳干支，配五行，安六亲，定世应，装六神。
　　“癸卯年，本卦火水未济。”
　　“六五爻动，争讼非善事。”
　　“世爻逢空，可见怀有叵测。”
　　“卦中缺官鬼，水克火，伏克飞神为出暴。”
　　“还真藏起来了，寻找不易啊。”
　　“想不到郑真人还会占卜问灵啊？”
　　巧了不是，你南啸不知道的事多着呢。
　　死马权当活马医，我指着西北方向问道：“这个方向有什么特别的建筑吗？”
　　不想这话一出，南啸马上回头看向南兆，南兆又默不作声看向老谷主。
　　老谷主嗤笑了一声，说道：“哪有什么特别的，不过族中先人供奉之所罢了。”
　　看来不凑巧，须得去叨扰一番了。
　　南氏宗祠，为三进院落，离地牢有五里之地。
　　门首五凤楼，青瓦覆盖，俄角高翘，门楼正面，悬红底金字“南氏宗祠”匾额，字迹苍劲，熠熠生辉，檐下斗拱密布，刻双龙戏珠图案，穿过两廊游亭，过天井便直达正厅，正中龛殿，摆着南家先人神位，龛前供桌，焚香礼拜。
　　看了一圈，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这宗祠外头看着恢宏气派，但里面却是阴森异常，跟走在坟地似的，南家内乱到连灯油都点不起了吗？
　　老谷主被押着走，见室内昏暗不由得大怒：“南兆，你是打算改姓林了吗？”
　　南啸入赘前本姓林，这话当然是在嘲讽南兆不敬祖先，吃里扒外忘了本姓。
　　我对他们的家丑没有兴趣，眼下已过一个时辰，再过两个时辰我徒儿可就要遭罪了。
　　天人蛊真的会在这里吗，按理说老谷主对蛊虫的气味更敏感，都转完一圈了也没什么发现，我不由得心焦起来，恨不能一把火烧尽将其逼出，这么想着，我还真就说出口了，先试试再说，不同意就另说。
　　“诸位，我有个法子，只是有些冒犯，不知应允否？”
　　“什么法子？”
　　老谷主本能觉得有猫腻，十分谨慎。
　　“我也不饶圈子了，落湘谷的传承其实是一种蛊虫，什么形状谁也没见过，它就是在诸位面前，怕也是不认识。我徒儿的蛊毒却不能再拖，不如效仿古法，火攻逼出，如何？”
　　“真人的意思是烧了宗祠？”
　　呐，这是南兆说的，可不是我说的。
　　南啸自然是没有意见的，这里供奉的又不是牠的祖先，至于南兆同意也只是时间问题，毕竟牠大逆不道的事都做多了，唯一可能反对的是老谷主，且不管她是否藏拙，现下总是为阶下囚。
　　当然，她要是发怒就更好了，快把这事直接解决了吧，不要再戏耍人了，我没有那么多时间等她螳螂捕蝉。
　　可惜，老谷主十分沉得住气，见大家意动，马上开口道：“若是蛊虫，我倒是有引它出来的方法，不一定就要用火。”
　　最后两个字简直咬牙切齿，连我一起恨上了这是。
　　只见老谷主手上多了两炷腕口粗的香，等南兆用灵力将祠堂封锁完全后，这才将其点燃，白烟晃晃悠悠飘飞，绕梁飞柱，只是等香彻底燃尽，也没见什么动静。
　　老谷主不死心，又划破了手掌淌出血来，和着新香点燃，这次动静倒是有了些，不过是祠堂外面骚动起来，听声音像是有一大批蛊虫往这赶来。
　　外面动静越来越大，已经有虫蛇蝎子毒物撞击祠堂了，南兆神色凝重，额头有汗，施法的双手都在颤抖，看来是灵力消耗过度。
　　和我预想的一样，没有这么简单，要不然一开始弄丢的时候南家先祖不就凭这方法找到了吗？
　　时间一点点过去，不能再等，冒犯就冒犯了吧。
　　在我出声之前，老谷主先熄了燃香止血，看来是妥协了，连带着声音都苍老了几分：“郑真人，你可千万算准了。”
　　威胁之意毫不掩藏，算不准要我赔命不成？
　　火当然是南啸点的，南兆虽然与虎谋皮，倒也不至于当着祖先的面亲自火烧宗祠。
　　怕火不易点燃，南啸先倒了一圈油，烛台一倒，顿时火起，熊熊大火烧得人皮肤灼热，热浪袭来，黑烟缭绕，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趁众人注意力都在大火上，我悄悄拉紧关西白左手，真算不准当然是逃命了，不然等死啊。
　　这火是又猛又烈，半个时辰后气势恢宏的南氏宗祠彻底化为废墟，土地是焦黑的，天人蛊是半点没看见，三道利刃一样的眼神同时锁定我，这就尴尬了。
　　被盯得头皮发麻，只得上前查看一番废墟，关西白一脸誓要与我共进退的模样，紧紧跟在我身后。
　　左脚刚跨上黑焦的土地，就觉得脚下异常，只是也来不及后撤，七彩光芒闪过，一股强大的吸引力迅速拉扯着我向下，速度快到我来不及放开关西白的手，一眨眼的功夫我二人就被拖了进去。
　　似是来到了水里，由于过于突然，还来不及闭气直接呛了水进胸腔，又急又痛，整个人都快要溺毙了。
　　脑海中飞速闪过方才的本卦变卦，坎下离上，为水火未济，六五爻动，坎下乾上，变天水讼，居然这么表面的意思，过于荒唐了。
　　意识回笼时，我已经不在水里，入眼就是那张明眸皓齿的脸，她扎着单边鱼骨的羽状编发，戴着精致繁杂的头饰，伸着一只手抚在我额头上。
　　这是过去多久了，怎么连头发和衣服都变了，头发也就算了，这肥大宽腰藏青色的奇怪衣服是哪里来的，腰间还配挂着把精美小腰刀，我莫不是还在梦里。
　　“你醒啦！”
　　尾音上翘，关西白从来不会用这么甜美的声音和我说话。
　　“西白？”
　　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西白是阿姊的名字吗？”天真浪漫的语气，“我叫伦珠央金哦。”
　　她不记得我了，被拉进这破水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叫郑音书，可以告诉阿姊这是哪里吗？”我顿了一下才接着道，“还有，你听说过关西白这个人吗？”
　　从师徒到姊妹，转变有点大，感觉怪怪的。
　　她晃着脑袋思索：“阿姊的名字真好听，这里是我家，不过央金没有听过这个人哦，不如我去问问阿妈吧。”
　　说着她就风风火火跑出去了，我这才想起来打量周围环境，并非寻常所见的木制样式，而是圆形的牛毛帐房，陈设简单，上面挂着日月祥云图，地上铺着柔软羊皮，中间还燃烧着火盆。
　　站起来活动四肢，身上没有别的不适，于是走出了帐房。
　　不想入眼望去竟是广阔无垠的草原，天边是延绵雪峰，不远处是泛着金波的湖泊，水波荡漾，飞鸟在湖水中浅出伫立，不时一头扎进水里觅食。
　　视线拉回近处，关西白正抱着一年长妇女胳膊，只见那妇女上身穿着无领圆口白衣，下身着竖条花纹飘穗筒裙，围着红黑色外罩，脚边还架着滚烫的炉子，似乎在煮着什么。
　　见我过来，关西白又拖着那妇女走到我面前，不好意思地道：“我阿妈也没有听过阿姊说的那个人。”
　　“没事，我随口问问罢了。”
　　人本来就在我面前。
　　“想来是客人很重要的人，不过我们这里确实很久都没有外人来了。”
　　这位年长妇女名为平措曲礼，独自一人带着两个孩子，大的叫伦珠央金，也就是关西白，小的叫仁增洛桑。曲礼的说法是，我不知怎么晕倒在湖泊边，于是被她家里两个女儿发现带了回来。
　　我旁敲侧击问了许久，发现说词毫无破绽，这一家仿佛真的存在一样，看来关西白被植入了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
　　莫名其妙出现的草原会是天人蛊所为吗，这幻境如此真实完整，真的是蛊虫能做到的吗？
　　如果不是，那如此庞大的幻境是何人建构的，为什么连老谷主都不知情，还是说这并不是幻境，而是现实。
　　如果是这样，那时间肯定过了很久，关西白活得好好的，蛊毒肯定已经解了。
　　脑子里思绪万千，我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我真的来过落湘谷吗，会不会是来的路上遇到了危险才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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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 我在想念坐在我面前的这个人
　　正在说话间，不远处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卷毛少男带着个裹得跟糯米团子似的少女走过来，这的人大多鼻梁高耸，眉骨狭长，五官十分立体，几乎没有不好看的。
　　“阿姊，卓嘎大哥带我去骑了那匹好威风的大马，跑得好快，耳朵边的风呼呼地吹，好玩极了。”
　　少女一路小跑撞进关西白怀里，满脸兴奋地讲述着，看来这就是曲礼大娘的小女儿仁增洛桑了。
　　“还没追风马腿高，摔了怎么办？”
　　曲礼大娘又是宠溺又是担忧地看着小女儿。
　　“不会的，卓嘎大哥抱我上去的，我把缰绳抓的可牢了。”
　　洛桑说着又把那叫卓嘎的少男拉过来，对方似乎有些腼腆，并不像外表那样粗犷。
　　卓嘎羞涩地嗯了一声：“我在旁边看着洛桑的，追风平时就很温顺，不会有事的。”
　　说着，抿着嘴角迅速看了一眼关西白，只不过很快就重新看着曲礼大娘，少男怀春啊。
　　“你啊。”关西白显然很喜欢自己这个妹妹，轻轻捏着洛桑的鼻子低声说着什么，接着又转头看我介绍道，“这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扎西卓嘎，叫牠卓嘎就好了。”
　　少男还在不好意思地打量，我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郑音书，救命之恩，当以厚报。”
　　大家寒暄了一阵，卓嘎便离开了，看来只是送洛桑回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之后大家各自分散忙碌。
　　洛桑年纪太小，干不了重活，她一个人很乖地站在一边看大人忙碌。
　　曲礼说要赶在夜幕降临之前，把牛羊喂饱。
　　“牛羊是嘎贡雪山神女给我们的珍宝，不能慢待。”
　　曲礼带着我走到堆放干草饲料的地方，一捆捆的干草被码得整整齐齐，看上去非常重。曲礼和关西白各自上前背着一捆干草往牛羊圈里走，我想帮忙，却被曲礼拦着不让，说什么客人刚醒身体还没好，好说歹说都不同意。
　　那两捆干草把关西白腰都压垮了，我哪有干看着的道理，干脆直接抢过她背上的干草背到自己身上，掂量一下大捆的得有三十斤左右。
　　被我抢了干草，关西白也只是偷偷笑着，又去背了两捆在身上，曲礼大娘见了不好再拦，只是叮嘱我若是累了就放着，没干过这活的人吃不消，何况我看上起细皮嫩肉的，看上去能被/干草压倒似的。
　　曲礼担忧的目光一直没从我身上移开过，见我来回一趟健步如飞，气都不带喘一口是，这才由担忧变为惊奇，夸赞道：“客人看着身材小，力气倒是不小，比我家央金还强。”
　　关西白大口喘着气，也不住地附和。
　　我灵力几乎没有，可拳脚功夫还是在的，自然比寻常人要强上许多。
　　再回来时，关西白想接着背两大捆，我赶紧换了小捆的给她，自己接过大捆的。
　　曲礼大娘见了笑道：“客人不用这样，央金平时就是这样背的。”
　　“我背得动的，再说阿姊走了可没人帮我背。”
　　关西白不肯，又换了回来。
　　“说谁没有人帮你，我看卓嘎就很愿意。”
　　曲礼在打趣她，羞得关西白嘴上不住地喊阿妈，原地跺脚作生气状，逗得曲礼又是一阵大笑。
　　看着手里空空如也，我只好转身去拿了两捆背上，听着这娘俩聊天，都是些很家常的话，比如明天是阴天还是晴天，哪只牦牛要下崽了，栅栏坏了一个角得修一修，诸如此类，平实祥和，让人安心。
　　来来回回背了好几趟，这干草才算搬完，牛羊低头吃得香甜，不时叫唤两声。
　　关西白脸上滴着汗水，我拿着手帕替她揩去，她低声道谢接过，便快步走到曲礼身边，有意和我拉开了距离。
　　洛桑见了哈哈大笑，大概在笑我大献殷勤，还失败了。
　　这都想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摇摇头甩掉这莫名的念头，也跟着进了黑皮毛毡房。
　　里头点着灯，火盆里燃烧着干牛粪，曲礼旁边摆着许多木碗勺子，正在煮东西，香味从锅里跑出来，充分调动了人的食欲，只是看上去油乎乎的。洛桑则坐在关西白身边，看她手捻着五颜六色的线，慢慢编织着什么东西，神情肃穆，虔诚至极。
　　她编得很认真，甚至没发现我坐在边上。倒是曲礼大娘见我看得入迷，笑着介绍起来：“央金在编经幡，这是用羊毛编的，先手捻成线，再上色，然后编成长条状，每一种颜色都代表不同的含义。”
　　关西白接过话头，接着说道：“蓝色是天空，白色是祥云，红色代表火焰，绿色是江河，黄色代表土地，上面会写着经文。我们会把五色经幡悬挂在高处，风每吹动一次经幡，就相当于把经文诵读了一遍，祈愿和祝福会随着风传播到更远的地方。”
　　她说风会传达祈福之语的时候，眼里有光，我没有见过她这幅虔诚至极的模样。
　　“阿姊编的最好，大家都编不了这么好看。”
　　洛桑很兴奋，提到她阿姊就是非常骄傲的语气，关西白很温柔地看着妹妹，嘴角边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好啦，大家来喝酥油茶。”
　　据曲礼说，我昏迷了两天的时间，今天晚上这顿饭才是真正为客人接风洗尘的。
　　“阿姊倒酒，阿姊倒酒。”
　　洛桑格外兴奋，不断催促着关西白，只见她拿出一个银壶，拔了上面的塞子倒出一碗清澈香甜的青稞酒递给我。
　　我不懂这里的习俗，正要一饮而尽，就见她捂嘴笑着示意我用右手无名指沾酒，向空中，半空和地上弹三下，我依葫芦画瓢做完，抿了一小口，就见她又倒了一次，我再抿一口，她再倒，添第三次的时候才示意我全部饮尽，清香醇厚，绵甜爽净。
　　“三口一杯，是我们这接待客人的习俗，客人昏迷的时候一直是央金照顾，这酒由她敬正合适。”
　　曲礼笑眯眯地在旁边解释，又给我倒了一大碗酥油茶，接着递给我一把小刀割肉吃，还很讲究的把刀背对着我，实在有心。
　　酥油茶的滋味很复杂，膻味有点重，咸中透香，甘中带甜，暖身又御寒，别有一番风味。我们就着糌粑，吃着奶皮，喝着酥油茶，大口吃着羊肉，聊着趣事。
　　“尝过了青稞酒，不如也来尝尝我自己酿的酒。”
　　我像变戏法似地掏出了两坛酒，自然是从储物腰带里拿出来的，灵力不多，但拿个东西出来的灵力还是有的。
　　“这位阿姊会变戏法。”洛桑惊喜地瞪大了眼睛，要不是被关西白按住，非得跑我怀里看个仔细不可。
　　“这酒取名为桃花笑，酒体醇厚，入口微甜，大家尝尝。”
　　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碗，洛桑最急不可耐，三两口喝光便眼巴巴望着我，只好再给她倒了一小碗，倒不是舍不得，是这酒好喝但是醉人，小孩子喝醉了就不好了。
　　“甜甜的，很好喝。”
　　关西白品仙玉琼浆似的，小小抿了一口，随后睁大了眼睛，看来是满意的。
　　“听说雪山另一边有好大一片桃花林，还有一棵千年桃花王，可我没见过。桃花长什么样，什么时候开花，它的果子好吃吗？”
　　洛桑年纪小好奇心也重，问题接二连三地冒出来。
　　一一回答以后，洛桑又问道：“这酒这么好喝，桃花肯定也很好看吧？”
　　“很好看。”我撑着下巴，故作沉思，“不过和你阿姊比起来，还是要差一些的。”
　　说完又笑着看向坐在我身旁的人。
　　关西白在众人的欢声笑语中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她好像很容易含羞，这顿饭吃完了都没有再理过我，我大概被当成了登徒浪子。
　　晚间洗漱一番后，大家重新围着火盆坐下，洛桑整个人小小的，缩在曲礼的怀里听阿妈讲故事，曲礼的声音在这样静谧的夜晚好像有种特殊的魔力，两世为人，我也没有哪次内心如此安详，如果能一直待着这里，倒也不错。
　　没多久，洛桑就靠在曲礼怀里睡着了，火盆里的干牛粪噼里啪啦烧了一会儿之后，曲礼也睡了过去。
　　关西白见了，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把厚实的毯子改在她们身上，洛桑被吵醒以后，又被她阿姊轻声细语地哄睡了。
　　她拿出两张同样厚实且图案精美繁复的毯子，一张给了我，一张将她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往火盆里添了两块干牛粪，这才重新坐回我身边。
　　没人的夜晚适合打探消息。
　　“你一直生活在这里吗？”
　　我学着她的样子把自己也裹起来。
　　“是啊，我们祖祖辈辈都是生活在嘎贡雪山脚下，牧草肥美的时候就住下，牧草不够的时候就转场，但总归是在这一片打转的。”
　　“没想过出去看看吗？”
　　“出去做什么呢？”关西白不解道，“这里有我阿妈，有洛桑，还有一起劳作的大家，现在的生活就很快乐啊。”
　　她说得很对，从前她总是冷清落寞的，不爱说话，现在这里有爱她的人，舒展的笑容做不得假，她在这里过得很幸福。
　　见我沉默不语，她小心翼翼问道：“阿姊是在想念亲友吗？”
　　“是。”
　　我在想念坐在我面前的这个人。
　　“这里的生活不好吗，我见阿姊今天也很开心。”
　　“这里很好，但我有想念的人。”
　　虚假的东西没有办法代替真实。
　　“是阿姊在找的人吗？”关西白茫然不觉，“阿姊生得好看，那个人肯定也很好看吧。”
　　自然是好看的，只是她日后回想起来大概会觉得很害羞。
　　“她叫关西白，是我徒儿，与你一般年纪。”
　　我顿了一下，看着她好奇的眼睛说道，“和你一样好看。”
　　“你们那里的人都这么轻浮吗？”
　　她红着脸颊，耳朵都变粉了。
　　不过还好，她这次只是说我轻浮，没有从我身边挪开的意思。
　　“是实话。”我笑了一下接着道，“但是她没你爱笑，我希望她能高兴一点，多笑一笑。”
　　“不爱笑吗？”她拧着眉思索，“听说当师傅的太严肃，做徒弟的就不爱说话，可是，阿姊你看起来挺好说话的呀。”
　　她自说自话的模样很讨喜，只是我从前在她面前是真的很正经，对她也格外严厉，原来竟是我的罪过。
　　闲聊太久，关西白打着哈欠，抱怨说明日还要早起做好多事，我问她有什么，她说要挤牛奶，做牛粪饼，熬酥油茶，还要把破了的栅栏补一下，要牧牛羊，回来还得纺线等等。
　　听上去确实很忙碌，她小脸皱成一团，在听到我会和她一起时才重展笑颜。
　　“睡吧，我明日和你一起。”
　　她靠在桌旁沉沉睡去，我既然醒了，自然不会让她再如此劳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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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 携着她手占鬼卦
　　天还未亮的时候，曲礼就醒了，没有点烛火，黑暗中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她在洗漱，另外两个人睡得正香甜，我干脆起来问了栅栏的事。
　　曲礼告诉我东南角有两块木板被小羊羔撞坏了，得重新寻两块木板钉上，刨木板的器具倒是好寻，直接往卓嘎家借就可以了。
　　只是木材的话要翻过嘎贡雪山到另一边才能找到，路程比较远，而且就是能找到，一个人也带不回来，再者现在大家都忙，不得闲。
　　曲礼的意思是，现在先找些大石头来堵住缺口就行，这牧场栅栏都是前人修的，等空闲了最好重新修补一遍。
　　石头倒是不难找，我顺着河道走了没多久就看到好几块大的石头，挑选比较了一下，选了几块平整光滑的，石头不比干草好拿，往返了五六趟才将其搬回来。
　　这么闹腾了一番，连贪睡的洛桑都起来了。
　　等我把最后一块石头带回来时，关西白赶紧跑过来想要搭把手，我侧身躲过说不用，她还是帮扶着，生怕我累着了。
　　“怎么不喊我，这石头这么大，就是累不坏，砸到了怎么办。”
　　“没事，跟搬干草差不多。”
　　“客人力气真大啊，比壮小伙子还有劲。”
　　曲礼没想到我这么快就搬回了石头，顿时喜笑颜开，一边招呼我们进来吃早点。
　　早点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酥油茶，就着糌粑吃完，我就把这些石头搬到栅栏损坏的地方，看了一下不是很大的缺口，简单修补了一下发现石头还有的剩，干脆堆在一边留着备用。
　　关西白正和曲礼一起挤牛奶，牦牛很温顺，鼻子里喷着白气，叫唤个不停。她身躯半弯，大概是站累了，干脆蹲在地上挤，白色乳汁稳稳当当地落在木桶里，已经有小半桶了。
　　我见她挤得吃力，看着也不是很难，于是提议我来试试，她这次倒是很快就答应了，马上让了位置出来。我学着她的样子蹲下，双手窝在牦牛的乳/头上，开始没用力，没挤出来，就加重了手上的力度，不想力气大了，牦牛动了起来，我怕它踢倒木桶，赶紧躲了一下，白色的乳汁就喷到我手上，一股奶腥味。
　　“不好挤吧，我一开始也是这样。”
　　关西白在一旁笑弯了腰，我说怎么位置让得这么痛快，原来在等着看我笑话。笑归笑，她接着给我讲了挤奶的要点，又亲自示范了两遍，才让我再试一下，这回很顺利，挤完牛奶，曲礼又把小牛犊牵过来喝了一些。
　　曲礼留在家里继续制作一些奶制品，关西白则带着我和洛桑把牛羊赶到草场肥美的地方去。
　　“白云跟着风走，我们跟着牛羊走。”
　　这是嘎贡雪山牧民代代流传的话，从山脚到半山坡，嘎贡雪山的雪水在日照下哗哗流淌至山脚，汇集成那片静谧美丽的仙女湖。
　　蓝宝石似的天幕像画卷一样展开，白云低垂，雪山环抱，放眼望去满是青色，这里水草肥美，绿浪随风翻涌，清香的草木味扑鼻而来，成群结对的牛羊如珍珠一样四散开来，悠闲地吃着青草。
　　“不用一直守着，它们会自己吃得饱饱的。”说着她便席地而坐，从怀里掏出奶酪来递给我，“放牧挺无聊的，我平时都会带点吃的过来打发时间。”
　　我伸手接过，洛桑老早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洛桑这样到处跑，没有事吗？”
　　虽说洛桑对这片土地很熟悉，但到底是七八岁的孩子。
　　“没事的，她一会儿玩累了就会回来。”
　　关西白嘴里含着奶酪，说话有些含糊，不过神情很放松，丝毫不担心，看来洛桑一直都是这样贪玩。
　　看关西白吃得很香，我也把奶酪放进嘴里，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这玩意这么难嚼，半个时辰过去还是一点化开的意思都没有，奶腥味很足。
　　我不喜欢吃东西的时候说话，但这奶酪也太坚硬了，只得用舌头把奶酪块压在口腔一边，勉强维持正常的声音问道：“为什么这么难嚼？”
　　她笑得如春雪融化：“就是用来打发时间的啊！”
　　因为难嚼，所以好打发时间，我万万没有想到是这样。
　　“吃得习惯吗，嚼久了腮帮子疼，不想吃可以吐出来的。”
　　她说这话时眼睛还是在笑，好像有巨大的幸福包围着她。
　　她现在看起来真的很幸福，比我知道的任何时候都要快乐，将她唤醒是不是不太好，虽然我也不知道怎么唤醒她，简直毫无头绪，她就像完全生活在在这一样，什么暗示都没有效果。
　　这奶酪简直有鬼，化不掉又咽不下，迫于无奈，我只能吐出来。
　　洛桑这时也回来了，不过看起来不像是玩累回来的，手上还拿着一大捧花枝，也不知是哪里来的。
　　“阿姊，我要漂亮的花环。”
　　洛桑三两步蹦到中间把我们隔开，别看人小，愣是把我挤开了，她仰着下巴撇撇嘴角得意地看向我。
　　人小鬼大，我只好往外挪了位置让她坐进来。
　　“好，给你编。”关西白一脸宠溺，伸手接过那一捧五颜六色的花枝，“让阿姊看看我们洛桑采了什么好看的花。”
　　她手上拿着花枝，一种一种打量起来。
　　“黄色花瓣那个，像伞一样花托稍稍隆起的是金莲花。”
　　“白色这个是唐松草，它的花瓣和锥子一样，又多又密。”
　　“怎么还有狼毒花，它跟灯一样，好看，不过是有毒的。”
　　她勾着嘴角，低头编织着，没有看我，但这些话是说给我听的，洛桑总不至于还不认识这些花。
　　“阿姊都没以前疼我了。”
　　洛桑耷拉着脑袋，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
　　“哪有。”关西白捏了捏洛桑肥嘟嘟的脸，“阿姊不是在给你编花环吗？”
　　“花环不是给我一个人编的了，阿姊肯定会给她也编一个。”
　　洛桑说着用手指了指我，像只被惹怒的小狼崽。
　　“谁说的，阿姊只给我们洛桑编花环。”
　　关西白嘴上应着，手上动作没停，枝叶穿来穿去，没一会儿就编出个白底黄花点缀的花环出来，套在洛桑头上刚刚好。
　　洛桑得了漂亮花环，高兴地跳起来转圈展示，得到一致夸奖后，马上又跑没了人影。
　　“刚刚洛桑的话不是有意的，阿姊你别介意。”
　　我倒不至于要跟个孩子计较，摇了摇头示意不会。
　　“花环是不能编了，不过可以给阿姊编个手串。”
　　她狡黠地看了我一眼，倒是会钻空子。
　　她三两下就编了一个浅蓝色的手串，不过没有直接递给我，而是示意我把手伸过去替我戴上：“好看吗？”
　　“很好看，手很巧。”
　　听到我的夸奖，她笑意更甚，眼睛里好像盛满了星星。
　　“你送了我这么好看的手串，不如我教你一些东西吧。”
　　有来有往才行啊。
　　就地取材折了几根草，有短有长，放在她手掌心。
　　“送我几根草吗？”
　　她面露疑惑。
　　当然不是，怎么会有人送草的，我被她逗笑，在她手上摆出卦象：“是占卜，不过今天先教你认八卦。”
　　“学这个能干什么呢？”
　　“能让你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
　　算天气是最容易上手的，因为很容易验证。
　　她果然来了兴趣，认真学起来，不过很快就举手投降：“好难，记不住。”
　　可怜巴巴地望着我，小狗似的，和洛桑讨酒时的模样差不多。
　　“不难的。”我牵着她手指着卦象说道，“一根长的是阳爻，两根短的是阴爻，乾坤都好记，像盂一样的是震，艮是倒过来的碗……”
　　“它们各有属性，就像你编的五色经幡一样。”
　　“……”
　　“那阿姊能算到我以后的日子是怎样吗？”
　　“大富大贵。”
　　我不敢说皆得所愿的话，因为这是假的，不过，当魔君的话肯定是富贵的，一句庸俗但正确的废话。
　　原本只是随便教教，可她学得非常快，一个劲缠着我往下讲，等洛桑回来的时候连分宫卦象次序都记住了，后生可畏，我当初学的时候可没有这么求知若渴。
　　早知如此，我从前就应该教她，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行，万一她早先就算到了怎么办。
　　洛桑听了一会儿就觉得枯燥无比，开始在地上撒泼打滚，嘴里嚎着“阿姊果然不疼我了，都不理洛桑了，只搭理那个阿姊”，又扒着关西白不肯放，惹得关西白只好回过神来哄她。
　　好的，我收回夸这孩子可爱的话，这分明是个胡搅蛮缠的小赖皮。
　　牛羊吃饱以后，我们又一起去拾了牛粪，倒不是嫌弃，只是这等事我从未做过，只是需要一点心理准备，不臭，甚至有青草的香味，但毕竟还是拾粪不是。
　　草原上树木很少，所以大家做饭取暖都是烧干牛粪，一般大家都会把牛粪压成圆饼状晒干，说是牛粪，其实和草渣差不多，没什么臭味。
　　不过曲礼比较讲究，牛粪拾回来后还会再用水揉开，重新搅糊成肉丸的质感，之后摊成圆饼晒在草地上，干了再整整齐齐堆在一起方便取用。
　　麻烦是麻烦了些，但是烧起来几乎不会有烟。
　　接下来又是搬干草饲料喂牛羊，结束以后吃饭，连着几天都是如此，看着好像没做什么，但每天又都满满当当，忙碌又辛苦。
　　期间放牧的时候，关西白把干奶酪换成了干牛肉，不出意外的，也是异常坚硬，大概这里的人牙口都不错，反正我是无福消受。
　　抛开这些不讲，这里舒服的我都不想走了，但也只能想想，我还是在找离开或是醒来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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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 赠完腰刀赠手绳
　　没想到在这还能过次节，自修行以来，我就再也没有庆祝过任何节日，宗门里也只有刚修行没多久的弟子才会凑个热闹。
　　修行之人的生命太漫长了，足以斩断一切亲缘，自然不需要什么阖家团圆的美满，可这里不是，他们在很认真地过好每一天。
　　生命有穷尽，才会对万物有所敬畏，而大多数修行人已经没有了这种敬畏。
　　望果节对在嘎贡雪山脚下生活的人来说，是很重要的节日，庆祝大地赐予丰收，感恩天神女护佑。
　　虽然对于他们来说我是个外来者，但曲礼给我也准备了一套衣服，藏青色的羊毛袍，右袖长，左袖短，领襟处还镶着蓝色的锦布，袖口是白羔皮。
　　关西白帮着我把衣服穿好，又替我腰间挂着许多饰品，护身符火镰石盒之类的，甚至帮我把一贯拢在脑后的长发也重新打理了一下，掺着红色绒线编成辫子，又挂了绿松石制成的发饰。
　　待我穿戴完毕，曲礼笑得合不拢嘴，拍手笑道：“客人穿上真是好看极了，愣是穿出富贵样了。”
　　我自己在水镜里看了一下，确实像模像样的，好像自己也是在这片土地上长大一样。
　　关西白领着我出去，我这才发现今天外面格外热闹，所有人都打扮得很隆重，穿着色彩鲜艳的传统服饰，佩戴着精美的饰品，个个兴高采烈，手上举着经幡彩旗、大小饭盒，背上还背着酥油茶和青稞酒。
　　法号声响起的时候，大家自发站成一列，开始了浩浩荡荡的游行，主要是转田，每走一段路都要停下来载歌载舞，感谢风调雨顺的好年头，高呼着“恰古修……央古修……”，关西白在我身后悄悄解释说是招财引福的意思。
　　等到转完田地，大家又绕着住的地方转一圈，之后就是歌舞跑马射箭活动，大家坐在草场上，相互敬酒敬茶，吃着预先准备好的食物。
　　我们四个人也围坐在一块，大口喝着喷香的酥油茶，大口吃着美味的牛羊肉，卓嘎牵着牠那匹威风凛凛的黑马追风走过来打招呼，少男还是一脸羞涩，黝黑的面庞上有着一丝红润。
　　“卓嘎大哥是要去赛马了吗？”
　　关西白脸上是礼貌而又略显疏离的笑，说不上热情，分寸感把握得很好。
　　还没等卓嘎回答，洛桑就吵着要去看牠赛马，虽然卓嘎有心再和关西白聊上几句，无奈何犟不过洛桑，只得把她先带去比赛场地。
　　“人这么多，你不跟着去看看吗？”
　　“大家喜欢她还来不及，丢不了的。”
　　这倒是，洛桑嘴甜的时候是真甜，那可爱的外表也很有欺骗性。
　　坐了一会儿，曲礼说自己年纪大了，想先回去休息一下，晚上篝火晚会的时候再过来，留下我们两个继续看热闹。
　　这的人都眉骨狭长，五官非常立体，光凭一张脸都能俘获无数女男的心，明明关西白不属于这类长相，但大家好像都自动忽略了，不知道我看到的她和大家眼里的她是否一样。
　　“他们好看吗？”
　　见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场间的歌舞表演，她冷不丁地出声。
　　“当然好看了，不仅好看，还能歌善舞。”
　　对着这花花绿绿的一群俊男美女，真的很难违心说一句不好看。
　　这的人会走路就会跳舞，会说话就会唱歌，从老人到小孩，从女人到男人，无一不是如此。
　　“阿姊也很好看。”
　　半响没说话的关西白突然闷闷地说了这么一句话，真是奇怪，怎么突然夸起我来了。
　　“我知道。”我思忖着是不是应该再说句谢谢，于是灵机一动添了一句，“我徒儿也很好看。”
　　还是我聪明，日后她回想起来必定要在心里夸我几句。
　　不想她听完这句话就再也没开过口，只是我看歌舞看得正在兴头上，也没有在意。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但谁让她之前说我轻浮来着。
　　对于她会喜欢上我这件事，我从来没有过任何怀疑，从前不会，现在更不会，默许纵容，但不接受。
　　卓嘎的追风似乎很厉害，很轻松就拔得头筹，日暮时分兴高采烈地带着洛桑回来，一屁股坐在关西白旁边，三个人聊得火热，从赛马聊到食物，再到哪个姑娘小伙看对眼了，没一会儿又聊到今年的收成，话头变换很快，天马行空的，我全都插不上话，只能坐在一边听她讲。
　　等曲礼回来时，中间的空地上早就架起了粗大的木材，左右交叠，方方正正的，叠了五六层的样子，下面隔空的地方堆着易燃的火绒和干牛粪。
　　等夜幕彻底降临时，由两个打扮得天仙似的女子上前用火把点燃火绒，火苗蹿得有两人高，旁边有人另外架着两天沾满香料的羊烤着，大桶的酥油茶和青稞酒也放在一旁，篝火晚会算是正是开始。
　　天上繁星点缀，地上是燃烧正旺的篝火，鹰笛响起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围着篝火，手挽着手，肩并着肩，亲密无间。
　　卓嘎想伸手牵住关西白，但是她借着起身的动作很巧妙地避开了，一只手牵着我，另一只手牵着洛桑，见我笑出声，斜着眼瞪了我一下。
　　卓嘎自讨没趣，只能到另一边去。
　　吹鹰笛的有两人，音色高亢明亮，另有两人极有节奏地打着手鼓，众人在音乐声中载歌载舞。
　　我是不会的，但关西白很耐心地教我，不会也没什么关系，踩着鼓点前进后退，学着身边人的动作，滥竽充数罢了，氛围很好。
　　前几天这人还说我轻浮，现下借着教我跳舞的功夫，她不时就要凑到我耳边，呼着热气，虽然是因为周围太热闹，不凑到耳边听不清楚说话声，可她绝对也有故意的意思，因为有好几次她是擦着我耳朵说的。
　　“你故意的？”
　　篝火太旺，心火也旺，在她又一次凑过来时忍不住问出来。
　　“阿姊说什么？”
　　她一脸听不清的样子，火光映在她白皙的脸上，煞是好看。
　　没办法我只好也凑到她耳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和洛桑说话的时候就不这样？”
　　“难道阿姊不喜欢？”她先是一脸困惑，接着不等我否认又换了一副看穿我把戏的面孔笑道，“可我见阿姊分明喜欢得紧。”
　　我看不到自己的样子，可我能看到她眼睛里的我，喜欢一个人实在太明显了，所以我不需要吃卓嘎的醋，也不需要担心洛桑一两句孩子气的话。
　　不需要我主动争取什么，她会自己到我身边来，我大抵是有恃无恐的。
　　跳了几支曲子之后，大家四散开来闲谈，有人喝酒，有人吃肉，有人唱着歌，有人在谈情说爱。
　　围着篝火实在太热了，我寻了个安静些的地方坐着散散热气。
　　我不是一个喜欢安静的人，但我喜欢闹中取静，众人欢聚一堂说说笑笑的时候，我喜欢在角落里看着，好像有巨大的幸福感也包围着我。
　　关西白就跟在我身上也放了神识一样，没一会儿的功夫就寻了过来，在我身旁坐下靠在我肩上一语不发，这是我人生中最接近幸福的时刻。
　　“你想喝酒吗？”
　　我独处的时候喜欢喝酒，什么酒不重要，重要的是喝醉以后那种朦胧恍若梦中的感觉，那个时候我时常感觉快乐。
　　“桃花笑吗？”
　　喝过一次她倒是惦记上了。
　　和上一次一样，变戏法似的凭空掏出了两坛酒两个杯子，拔掉塞子就一股浓浓的酒香，我大概已经醉了，否则怎么会有飘飘然的感觉，如同踩在云端之上，提前感受到了快乐。
　　她一杯我一杯地喝着，不时碰个杯子凑个乐趣。
　　“阿姊现在高兴吗？”
　　她好像很在意这个。
　　“当然高兴。”
　　高兴到我几乎要落下眼泪。
　　“可我总觉得阿姊好像很难过，很浓重的悲伤。”
　　“怎么会呢？”
　　“我第一次见阿姊的时候，觉得油腔滑调的，很不坦诚，明明不高兴却非得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嘴上还说着唐突人的话。”她好像喝醉了，开始忆往昔，“不高兴就不高兴嘛，谁规定的非要开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摇头晃脑的，皱着眉头不知道在生谁的气。
　　“见到你我是真的很高兴，怎么会是装的呢？”
　　她好像听不进，坐起来解下自己的腰刀，接着又替我系到腰间，用无所谓的语气说道：“阿姊好像没有腰刀，我这把就送给阿姊咯。”
　　如果她说这话时的眼神不是那么闪躲，可能还有一点说服力，但我两世为人，哪怕不了解这里的习俗，也不至于不知道赠腰刀的意思，大概和寻常女子赠心上人荷包香囊的意思差不多。
　　真傻啊，我若真是个呆头呆脑的外乡人怎么办，难道要在草原上干等我一辈子吗？
　　赠完腰刀，她又从袖子里掏出五色的经幡手绳，生拉硬拽过我手腕，小心翼翼系在上面，虔诚的样子好像跪在神佛前诵经祷告。
　　“阿姊什么时候离开这里呢？”
　　她扯着嘴角笑着，大概比哭还难看。
　　“离开？”
　　请原谅，我是真的忘了自己在她眼里是个急于找到徒儿的外乡人。
　　赠我腰刀，是表明心意，赠我五色经幡手绳，是希冀于风带着思念走遍大地。
　　“应该快要离开去找她了吧。”
　　她语气惆怅到我想讲明白一切，但很不凑巧的是，鹰笛和手鼓的声音又响起了，那是今晚篝火晚会的高潮。
　　关西白拉着我回到人群中，大家重新手挽手肩并肩，唱着古老的歌谣，今年的望果节会在悠扬古朴的曲调声中落下帷幕。
　　“嘎贡山上雪莲花，朵朵晶莹又剔透啊
　　嘎贡山下仙女湖，有个阿妹在这住
　　阿妹似那雪莲花，又像雪山天神女呀
　　一张脸蛋红扑扑，比那晚霞难忘怀啊
　　动人眉眼弯又弯，叫我如何不想她
　　今朝是个良辰日，不如我们在一起啊！”
　　古老的歌谣飘荡在夜色中，嘎贡雪山的天神女会继续护佑着她的子民。
　　昵称：

29 | 所以你要离开
　　祸事总是和幸福一起来到，望果节结束没几天的功夫，洛桑从那匹叫追风的马上摔了下来。
　　据卓嘎回忆，追风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狂躁起来，一下就把洛桑从马背上摔下来了，马蹄直接踩断了洛桑的右腿和好几根肋骨。
　　洛桑被卓嘎抱回来的时候奄奄一息，紧接着有位脸上涂满花纹图案的老年医师急匆匆跑来诊治。
　　因为这天洛桑想去和追风玩，所以放牧的只有我和关西白，等我二人回来时，洛桑的气息已经很弱了，不再痛苦地哀嚎，双眼紧闭躺在羊毛毯上，眼睫毛许久才颤抖一下，曲礼哭倒在一旁，卓嘎则是满脸内疚焦急地跪在洛桑身边，毡房里还站着一些我不认识的人。
　　医师是位年纪很大的老太太，脸上布满奇怪图案，手上也是如此，那双眼睛倒是格外有神，只是此时也是有些颓靡惋惜，不停摇头叹息，看来是无能为力。
　　“让我试试吧。”
　　我不是医师，没法妙手回春，但我是修行之人，有很多疗伤的丹药，此时我无比庆幸还有灵力可以打开储物腰带。
　　我假装从怀里掏出一瓶生骨丹，先递给医师看过，她确认无误后才将丹药喂给洛桑，就着一碗水让洛桑吞服。
　　诸人眼中升起一丝希望，关西白更是用感激的眼神看我。
　　按理，洛桑服用之后应该很快就会有所好转，不想没一会儿的功夫她竟是吐出了一大口鲜血，还是黑色的，脸色更苍白了，一时所有人投来的目光都带了几分敌意，卓嘎更是直接上手抓住我衣领，若不是关西白拦着，我就得挨上一拳。
　　我实在百口莫辩，红色的血也就算了，就当淤血吐出来了，这黑色的血算怎么回事，谁投毒了吗？
　　没关系，我还有一粒还魂丹，号称活死人肉白骨的还魂丹，管你是断骨还是中毒，活下来的可能还是很大的。
　　众人见我拿出新的丹药，自是不肯让洛桑吞服，但曲礼和关西白还是愿意相信我，大家只好同意让我再试一试。
　　只是这次更夸张，还魂丹刚吞下，洛桑七窍流血，鼻子眼睛耳朵都是渗人的红色，着实吓人。
　　这下且不说卓嘎眼冒怒火，连曲礼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仿佛我是害了她女儿的凶手，关西白倒是想替我说话，只是一人难敌千张嘴，没一会儿就被大家训得偃旗息鼓了。
　　医师倒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仇视我，毕竟她自己也确认过这丹药的成分是无害的，只是事实摆在眼前，她也不好开口替我分辩，只能转而说道：“办法倒是还有一个，只是比较困难。”
　　卓嘎是个急性子，医师刚说完就呛回去：“阿姆，都什么时候了，有办法倒是快说啊，管它困不困难倒是先说说啊。”
　　语气很不恭敬，卓嘎阿妈先出声训牠。
　　医师倒是没有计较这些：“传说雪山上有千年雪莲花，只需一朵花瓣就能治百病，若是能将它采来，说不定能救活这孩子。”
　　卓嘎马上自告奋勇要出发采摘，只是被牠阿爸死命拉住了，骂道：“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死法，你要你阿妈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不是。”
　　总之说什么，也不让卓嘎去，悬崖峭壁当然不是好玩的。
　　这里没有比我更适合去采雪莲的人，一来众人眼中我无牵无挂，二来我灵力虽无拳脚功夫却在，怎么也比在场的人要多几分胜算。
　　果然，我一提，大家都同意了，除了关西白，她苦苦哀求曲礼要跟我一起去：“阿妈，阿姊不认识路，让我去引路吧。”
　　曲礼当然不会同意，洛桑如果死了，她就只有关西白一个女儿，说什么也不可能同意她跟着我一起冒险。
　　“我一定会带着雪莲花安全回来。”
　　在我开口承诺以后，关西白咬着下嘴唇不再开口，沉默就当她同意了吧。
　　事不宜迟，问清道路跟雪莲花的模样以后，我便立刻出发。
　　千年雪莲花据说生长在悬崖峭壁之上，且不说有没有，就是有也难以采摘。我若是还有灵力，自然是不惧的，可我现下和普通人无异，顶多体力好力气大些罢了，光是这狭窄难行的道路都能难倒我。
　　越往山上，越发寒冷，体力消耗太大，身体里的热量也不断减少，我大口大口呼出白气，雪水不知什么时候进的鞋子，冻得我手脚僵硬，步伐也越来越慢。
　　我从储物腰带里掏出桃木剑撑着走，雪道实在太滑了，这要是摔倒了我得一路溜下去。
　　真是天母不作美，空中飘起了鹅毛大雪，一会儿的功夫就把我走过留下的脚印覆盖了，隐隐约约覆盖了我鞋子，再下下去非得淹没我小腿不可。
　　这下不要说采雪莲花了，上不去，下不来，我很有可能真的会死在雪山上。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脚下步伐不稳撞到了大石头上，万幸，只是额头磕出血来，双腿还能继续走。
　　只是还没庆幸多久，我发现体内的灵力一点都没有了，这下好了，一点补给都拿不出来了，早知如此我该先拿点东西出来才是。
　　人濒死之前是什么样我不清楚，但我现下头脑发昏，意识都不太清楚了，雪道被大雪掩盖，双眼朦胧，无法辨认方向。没奈何，只能席地而坐靠在石头上，背着风口休息一下，风夹杂着雪呼呼吹来，打在我面庞上，不用看都知道我头发和眉毛上肯定一片雪白。
　　风雪没那么大的时候，我才继续启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上，地上的雪已经有我膝盖那么高，每走一步都很艰难。
　　只是更艰难的还在后面，脚下踩空，整个人掉进了一个大洞里，连带着右腿摔断了，爬肯定是爬不出来，我猴年马月才能走到山顶，耍人也不是这么耍的，没受过这种委屈，当即破口大骂：“洛桑，你给我滚出来。”
　　话音刚落，洛桑瘦小的身形就出现在了眼前，犹如天神女下凡拯救世人一样，只可惜她是来害我的。
　　“我该叫你天人蛊，还是叫你洛桑？”
　　谁能想到天人蛊应天而生，夺造化之神奇，居然能够化形呢。
　　“你怎么知道是我？”
　　洛桑此时脸上已经没有了平常天真烂漫的笑容。
　　“你的名字是善良的意思，天人蛊择主而侍，不会害人的。”虽然我现在意识都快模糊不清了，但毕竟还没死嘛，“我的丹药是救人的，不会让人七窍流血，更不会口吐黑血。”
　　“我阿姊倒是什么都肯和你说。”
　　我开始怀疑焦碌说的善良了，天人蛊不会已经疯到占有欲太强想直接弄死我吧。
　　“她不是你阿姊，她是我的弟子。”
　　黄口白牙一碰就想抢人啊！
　　深邃而又智慧的目光移到我的腰间，顿时心里咯噔了一下，果然见她嘲讽道：“腰刀都收了，还是弟子，你们人修都是这样无耻的吗，还是说想继续自欺欺人呢？”
　　话不投机半句多，我对她如何不需要旁人来判定。
　　“她在这里过得很快乐，留下来才是最好的选择。”简直胡说八道，偏偏她还故作大方，“如果她真的这么喜欢你，那让你留下也不是不可以。”
　　真希望我留下，不会逼我来雪山寻死。
　　“她不需要虚无缥缈的东西，这里除了你都是假的。”
　　“我并没有阻止她想起一切，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她潜意识里拒绝想起来呢，外面的人虎视眈眈，在里面只要她想就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
　　“幻境是幻境，现实是现实，她总要醒来。”
　　“这话留给你自己比较好。”
　　天人蛊这么欠打的吗，请问第一代谷主是怎么收服的这玩意。
　　“洛桑，你看看清楚，我不是坏人。”
　　“我当然知道，可你是让她难过的人。”
　　抛开一切不讲，洛桑肯对关西白这么花心思实在让我惊喜。
　　“她身上的蛊毒已经解了对吗？”
　　哪怕心底已经无比确定，但我还是想听到洛桑亲口承认。
　　“刚进秘境的时候就解了。”
　　原来一开始就选择了关西白，真好啊。
　　“谢谢你。”
　　这声谢总是要道的，哪怕洛桑并不稀罕。
　　“真想谢我就自己离开，你知道的，出口就是仙女湖。”
　　软硬不吃，真倔啊。
　　“你是天人蛊，不可能一直躲在这里逃避责任。”我不明白为什么洛桑不愿意出去，是外面的世界不够精彩吗，她在这儿都待多少年了，不腻烦吗，“她又不会抛下你，干嘛非得待在这里？”
　　“不会抛下我，又不带代表着我是唯一。”
　　好家伙，真敢想啊。
　　“在这里也不是唯一。”
　　我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幻想，只要我在这里，这就是永远不可能的事。
　　“所以你要离开。”
　　洛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请我去死差不多。
　　我赌她不会杀我，结果人家压根没搭理我，直接转身消失了，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天寒地冻，吾命休矣。
　　人死在雪山上，大概尸身会保持不腐，最后变成一座冰雕，想象了一下那个样子，铁青色的面皮，眼球凸出，雪花布满全身倒在一旁，真吓人啊。
　　昏过去之前，我以为所有的人和事都会在我脑子里跟走马灯一样过一遍，但是没有，我什么都没能看见，连关西白的身影都没法出现在脑海里。我拼命回忆她的声音，她的长相，可什么也记不起来。
　　从来没像现在这么后悔过，突然就理解了洛桑，如果我死在这里，那么什么意义都不会有。
　　早知会死在雪山，我应该早点坦白一切，我该直接告诉她我爱她，非常非常喜欢她，我错了一次又一次，简直愚蠢。
　　“音书，要爱具体的人。”
　　掌门师姊自己感情明明都一团乱麻，可教训起我来大道理却是一套一套的。
　　她说世人是个很抽象的概念，要救世得先从爱自己身边的人开始。
　　我那个时候并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因为我还没有遇到关西白，除她以外，我没有把任何过于复杂的感情投射到别人身上过。
　　关西白是和我完全相反的人，她几乎爱身边每一个人，对于过于抽象的东西，她从不理会。
　　她像对待神明一样，对我近乎虔诚的敬仰，是我在纵容她对我的喜欢，不远离也不接受，不逃避也不给予。
　　我梦到她赠我腰刀的那个晚上，鹰笛和手鼓的声音响起时，她问我是不是快要离开，我说了什么来着，会还是不会。
　　不对，我那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沉默地跟着她回到人群中。
　　“不会，我就在这里，哪里都不会去。”
　　没错，我当时应该这样回答，所以梦中的时候我便脱口而出。
　　不知道为什么，天空中下起了雨，雨水一滴一滴打在我脸上，顺着脸颊滑下去，耳边是浅浅的哭泣声。
　　是谁在哭？
　　我努力睁开眼想看清楚是谁，眼皮子好像有千斤重，到底是睁开了。
　　于是我看见了哭得梨花带雨的关西白，她伏在我身上哭得很伤心，泪水打湿了她的衣领，见我醒来，抽噎声一时还停不下来。
　　真该死，这么好看的一张脸我怎么刚刚会记不起来。
　　“西白。”
　　我喊着她的名字，刚想吻她眼角，就见她整个人都顿了一下，一下就把我推开了，整个人好不容易缓过来，又被摔得眼冒金星。
　　什么鬼？
　　我好不容易真情外露一次，为什么推开我？
　　还没等我想明白，她语气恨恨地道：“你看清楚我是谁。”
　　实在不好意思，刚刚可能还不太清醒，我忘了她还以为自己是伦珠央金，怪我，平时压根没这么叫过她，刚醒过来还有点迷糊，鬼记得起来这么个破名字。
　　明明也不能完全算我的错，可偏偏没法解释，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亏大发了，这笔账必须记洛桑身上。
　　洛桑这小丫头两幅面孔，对我是毫不留情，又是封灵力又是陷阱，对关西白却是体贴到没话说，我一路走到这狼狈不堪，反观关西白，脚步轻快面色红润，仿佛踏春。先前她想和我一起来，就不应该拦着，有她在什么雪莲花找不到。
　　“谢谢你来找我。”
　　她如果没来，我可能真的会死在这。
　　“谁来找你，我是来找雪莲花的。”气一时半会儿下不去，“谁想在这碰见了，倒是打扰了阿姊思徒心切，昏过去了都不忘喊人家。”
　　真是冤枉，我喊的可不就是她吗？
　　“你一路走来，有没有伤到哪里？”
　　这话纯属多余，她看上去比我状态好太多了，但关心还是要有的，说着就上手扒拉检查一下，不过被她反手钳住了。
　　“说话就说话，做什么动手动脚的。”
　　她板着脸教训，倒像我在轻薄她。
　　“我没事，说来很奇怪，雪山常年寒冷无比，大风刮在身上跟刀子似的，可我走过来的时候，没多大感觉，跟寻常爬山似的，步子也很轻快。”
　　那可不，天人蛊可是要和我抢人做她阿姊呢，这不得供起来。
　　“我阿妹人善心美，连神女都不忍心为难。”
　　我说得煞有其事。
　　“谁是你阿妹。”
　　她嗔怪地看了我一眼，语气放缓了一些。
　　“你叫我一声阿姊，可不就是我阿妹吗？”
　　还没贫两句嘴，胸口一阵痛，哇哇吐出两口血，红梅似的撒在雪上，把她唬了一跳，那点气性早没了。
　　“我们下山吧，雪莲花不用找了。”
　　还找个鬼的雪莲花，态度我已经摆给洛桑看了，她这会儿肯定在家里活蹦乱跳的。
　　关西白也没多问，无条件相信我，一声不吭背着我爬出洞，又想背着我下山，不过被我拒绝了，只是断了一只腿，哪里就不能走了，下山的路长着呢，真背下去她哪里吃得消。
　　因着我坚持下来自己走，她又一路搀着我下山去，果然有关西白在，这下山的路都好走了起来，不仅没有风雪摧残，连路都少了一大半，不过腿该痛还是痛的。
　　等我们赶回家里，果不其然，这丫头身体好得不得了，能跑能跳，一场闹剧下来，倒霉的只有我，一点灵力都没了，额头磕得红肿，右腿还断了。
　　洛桑在大家的鼓励下，走到我面前来说了一堆感谢的话，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却对我挑眉冷笑，只能安慰自己，跟个蛊虫计较什么，还是这么小个娃娃。
　　昵称：

30 | 话本子什么都是骗人的
　　因着腿断了的缘故，关西白这几日都是自己去放牧，我则是待在家里枯坐，曲礼什么事都不让我干，洛桑则变着法来赶我走。
　　篝火晚会那天有吃剩的烤全羊骨架，我选了几根腿骨带回来，先将骨上的肉剔刮干净，锯掉两端骨节，磨平上下管口，从下往上每隔一点距离敲出一个按音孔。
　　开孔的技艺很难把握，哪怕有曲礼手把手教我也没能成功，不是骨头开裂就是音调都跑到爪哇国去了。
　　在嚯嚯掉所有腿骨之后，曲礼看不下去了，隐晦地说要不算了。
　　我一听这哪成啊，还等着做好骨笛哄人呢，苦于没有材料，我只能趁着关西白出去的时候，撑着棍子拖着伤腿到处转悠。
　　天道酬勤是我在关西白身上学到的，在我日复一日瞎转悠的时候，还真就让我捡到了雌鹰的骨架，用它的翅膀骨精心打磨制作，许是有经验了，这次居然像模像样的，真就被我做出个骨笛来。
　　看着白净光滑的骨笛，心里是越看越喜，干脆又往上面刻了一朵小小的雪莲花，这下算是能送出手了。
　　曲礼告诉我，骨笛要真正制作完成还得挂起来风干半年，当然我等不了这么长时间，一制作完成就趁关西白睡着以后放在她脑袋边。
　　她第二日醒来见到骨笛，拿在手里反复把玩，欢喜是欢喜，只是没高兴多久，又将它放下，神情忧郁地该干嘛干嘛去了。
　　洛桑一脸讥讽，得意的嘴脸我看了就烦，偏偏我毫无办法。
　　按理说这秘境很好出，出口都知道了，而且洛桑嘴上说讨厌我，到底是没有真杀了我。
　　我不明白为什么关西白到现在为止一点恢复记忆的迹象都没有，难道真如洛桑所说，是她自己不想记起来。
　　自雪山回来以后，关西白再也没有单独和我待在一块过，我有心解释和好，却怎么也找不到机会。
　　从前看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每每看到纠结误会处，不免嘲笑一番优柔寡断，可轮到我自己的时候，也不免束手束脚，诸多犹豫考量。
　　按话本子的故事来，下一步就该别离了。
　　除了上一世我自杀殉道以外，我从来没有想过和关西白分开，所以这一次更不可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第二天关西白又想一个人出去，我赶紧揣着骨笛在怀里，拄着拐跟上去。她明明看见我在后面，还是一步不停，甚至加快了速度。
　　讲讲道理啊，我现下是个断腿的人，怎么可能追得上她。所以我改变了策略，得亏那些年没白看话本子，当下假装跌了一跤，不想没收住力气，真就直接顺着小坡滚下去了，还是撞到一个大石头才停下来。
　　真是倒霉，额头原本的伤还没好，这下又添了一处，关西白走得跟踩了风火轮一样，我猜她甚至没看到我跌下山坡了，果然，话本子什么都是骗人的，这教的破伎俩一点用都没有。
　　唉声叹气了半天，也没见人回来，我只得挣扎着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尘土，接着追上去。许是她见我许久没跟上来，以为我回去了，便坐在地上把下巴枕在双腿上发呆，身后是悠闲吃草的牛羊。
　　明明在念着我，为什么要和我闹别扭？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在那个时候叫错名字，可这话好像也不对，我若是真叫了央金这个名字，她恢复记忆以后不还是要吃一边醋。
　　当时压根不应该叫名字，我应该直接吻过去，现下就是蜜里调油，何至于在这拖着伤腿追人。
　　终于，我站到了她面前，不过她生气地别过头去不看我。
　　“和我说说话好不好，你都好几天没理我了。”
　　我尽量把姿态放低，柔声柔气的。
　　不想她冷笑了一声：“做什么来找我，不应该找你的西白去吗？”
　　“哦，我知道了，阿姊找不到人家，所以来消遣我权当解闷是不是？”
　　救命，这让我怎么回答，伦珠央金是她，关西白也是她，我现下若是不顾一切哄她，那之后出了秘境该怎么办，若是不哄，这辈子怕是都出不了秘境。
　　我今天算是知道什么叫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了，生死局啊这。
　　“腰刀都送我了，你不能反悔。”
　　腰刀，对，她都赠我腰刀了。
　　“我现下反悔了，还给我。”
　　她说着还真就伸手往我腰间解腰刀，草原女男都这么直接的吗？
　　我赶紧趁机抱着她，哪成想她拳打脚踢，比年猪还难按，打闹之间我又滚下山坡了。
　　这破腿真不争气，关键时刻总掉链子，从今天起，我与洛桑不共戴天！
　　我捂着撞破的额头，坐在坡下可怜兮兮地望着她，她到底是见不得我这幅可怜样，从怀里掏出手帕替我按着留血的伤口。
　　“给我了就是我的，哪里有收回的道理。”人都到跟前了不得跟八爪鱼似的扒住，“不喜欢我为什么还留着我的手帕？”
　　这手帕可是当初搬干草的时候我给她的，收藏的这么好不是喜欢我是什么。
　　“谁喜欢你了，我这是习惯好，还给你。”
　　她一把就将手帕甩我怀里，恼火地要挣开我，那哪能啊。
　　“你不喜欢我，那我喜欢你好不好。”
　　喜欢二字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说出口嘛，见她不再挣扎，就知道话说对了，这么管用我应该早点说的。
　　“我一直都很后悔，没有早点告诉你我很喜欢你。”
　　我从前太傻了，一方面不忍心看她希望落空，另一方面又想着多绕她一下，想着看她什么时候会发现，玩心太重，实在没有必要。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喜欢的是你徒弟关西白，还是我伦珠央金？”
　　她钻牛角尖似的，非得弄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换我失忆，我指不定也是这样，所以这很正常，可正常是一回事，这致命问题我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啊！
　　“不知道怎么回答是不是，我不知道自己和她到底有多像，才会让你分不清楚谁是谁！”她以一种决然的语气痛心说道，“我伦珠央金是喜欢你，可若是你分不清楚，那我替你选择。”
　　选择什么，我究竟要分清什么？
　　她自己在秘境里喜欢上我，难道就没有一点从前的缘故吗，怎么她行我不行。
　　关西白沉默隐忍，善良倔强，伦珠央金敢爱敢恨，胆大心细，我同时喜欢不行吗，要知道人性是很复杂的，一体两面很正常啊！
　　可是人家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这破牛羊群还是我给赶回来的，真真让人生气。
　　她嘴上说替我选，行动上也是如此，骨笛不收，话也不说，可就算她没有日渐消瘦，沉默寡言起来，我也不至于真信了她那一番话。
　　上一世我死了她都没放下，何况我现在还在她面前晃，她能放下才有鬼。
　　唯一能给我安慰的是洛桑那日渐沉重的脸色，开始还会嘲讽我两句，见她阿姊越来越消瘦，简直强颜欢笑，洛桑就再也没来烦过我。
　　有一日洛桑使劲浑身解数也没能让关西白真的笑出来时，她终于决定和我长谈一番了。
　　“我们谈谈吧。”
　　洛桑也是一脸疲惫，实在没有力气折腾了。
　　“有什么好谈的，你把她记忆恢复不就行了。”
　　想谈拿出点诚意来行不行。
　　“你没醒之前，她扮演我阿姊的角色扮演得挺好的，疼我爱我。”洛桑这时候了还不忘一拳打在我脸上，小孩子一个我忍，“自从你醒了以后，她眼睛就没离开过你，你到底有什么好的，让阿姊喜怒哀乐全因为你。”
　　摸了下鼻子，满手血，小家伙下手还挺狠。
　　“洛桑，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什么喜怒哀乐全为了我，她瞎了吗，“你人还没追风马腿高，担心你摔下来的是她；你一脸骄傲为她自豪的时候，她满眼欢喜看向的是你；你撒娇说不让她给我编花环，她真的就没编；你跌断腿哀嚎声不断，为你流眼泪心疼的是她；冒死跑到雪山来找雪莲花给你治病的，也是她。”
　　“我不管她是关西白，还是伦珠央金，人就是她，做这一切的也是她，有没有记忆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本性从来善良，难道你没有感受到她真的很在意你吗？”
　　“我不跟你计较，是因为她真的很喜欢你这个妹妹，不是因为我真的拿你没办法。”
　　天人蛊又怎么样，封我灵力又怎样，鱼死网破我不是不能做到，她洛桑难道以为我真的就只能坐以待毙吗？
　　“让阿姊伤心的是你，说的这么大义凛然干什么？”
　　一点错都不认，怎么还在狡辩，真想直接打她一顿。
　　“罪魁祸首是谁你不知道吗？”
　　洛桑真的在秘境里待太久了，已经忘记自己是什么了。
　　“你要么见你阿姊抑郁而终，要么出秘境继续做你的好阿妹。”
　　这狗东西自己选吧，话讲了一箩筐，那是半点听不进去。
　　偏偏卓嘎这天晚上也来找我，凶神恶煞的，二话不说就想打我，毛病。
　　“无耻的外乡人，收了央金的腰刀，竟然还辜负她。”
　　比力气是吧，我就是两只腿都断了，也能把这少男打得满地找牙。
　　见牠张开臂膀就想把我摔倒在地，我直接借着棍子腾空，用完好的那只腿狠狠踢了牠一脚，踢得牠半晌站不起来。
　　卓嘎被我踢怕了，不敢再冲上来第二次，我这才慢悠悠走回毛毡房，不想恰好听到里面的一家人正在谈话，干脆站在门口等待。
　　“阿姊，你真的很喜欢那个外乡人吗？”
　　洛桑还是一贯的装可怜语气。
　　“是啊，阿姊的腰刀都给她了。”
　　关西白笑着摸了摸洛桑的脑袋，只是笑意很浅，和往常完全不一样。
　　“既然喜欢，那为什么闹别扭呢，我看客人对我们央金很用心，送你的骨笛可是费了老大力气做的。”
　　没想到关键时刻居然是曲礼大娘替我说好话。
　　“阿妈，你不明白。”
　　关西白不想深入谈这个话题，抱着曲礼胳膊撒娇。
　　“是是是，阿妈不明白，可我眼睛看得明白。”曲礼一手拍着她，语重心长起来，“这人哪，不能看她嘴上说什么，要看她做了什么，是好还是不好，骗不了人的。”
　　我没想到草原上的人对女女相爱这事如此看得开，真是替五洲的人汗颜啊。
　　“阿姊，你不要喜欢她好不好，喜欢洛桑就好了。”
　　洛桑说着就把头埋在关西白怀里。
　　“阿姊很喜欢我们洛桑啊，只是这两种感情是不一样的。”关西白在家人面前倒是诚实，“她是个很好的人，不是吗？”
　　“是，她是个好人，可洛桑还是不喜欢她。”
　　洛桑嘟着嘴赌气，我是好人还这么折磨我，我要是个坏人岂不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三人说了半天谁也没说服谁。
　　可是谁会退让，是一目了然的事，因为我们都是好人，我们都真心实意爱着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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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 什么是情爱
　　她好像是下定决心要和我掰扯清楚，如果掰扯不清楚那就得断得一干二净。
　　我没想到她会决绝到这个地步，仿佛住在同一片屋檐下的两个陌生人，到底怎么做到的视而不见，我对她的倔强与固执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你确定收了禁锢她记忆的力量？”
　　洛桑因为关西白日渐憔悴，不得不选择妥协，前两天告诉我随时可以唤醒她，可几天下来，一点变化都没有，洛桑莫不是在拿我找乐子。
　　“那封印脆弱得风都能吹掉，你到底行不行？”
　　洛桑的语气很是不耐放，话里话外都在埋忒我。
　　“那怎么回事？”
　　“你问我我问谁？”洛桑很是不屑，抱着双臂道，“我阿姊宁愿待在这么个虚假地方，都不愿意醒来面对事实，你应该好好反省一下自己才对，怎么还想着把错误推卸给我呢？”
　　不愿意醒来？
　　洛桑不是第一次说这话，起初我不以为意，可现在事实如此，由不得我多想，难道关西白真的觉得在这里待着更能给她安全感？
　　“有没有别的方法？”
　　醒不过来，难道要在这耗一辈子不成。
　　“你不会丧心病狂到要把我阿姊直接带出去吧？”
　　洛桑一脸不可思议，仿佛我是什么穷凶极恶的暴徒。
　　我恨不得暴打洛桑一顿，这说的什么话，强行带关西白出去，万一她还是没醒过来，那就彻底没有醒来的机会了，我就是失心疯也不至于干出这种事来。
　　“麻烦死了，你就说句喜欢伦珠央金不就得了。”
　　这个罪魁祸首只会出些馊主意，顾头不顾尾的。
　　这边我还在权衡利弊，关西白那边就先出事了。
　　人生命之脆弱，简直无以言表。
　　她形销骨立地躺着地上，头发枯黄，面皮蜡白，脖子上是漂亮的血色项圈，衬得她脖颈更加雪白。
　　我想过一百种应对的方式，可没想到她会选择结束生命。
　　幻象依托关西白而设，她一死亡，包括草原在内的所有幻象都消失不见，到处都是白光，我们处在一个很诡异的空间里，也许这才是秘境原本的面貌。
　　我以为她会醒来，可是没有，她还是安静地躺在地上，刚刚那场景太过心惊，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以为她离开我了，哪怕现在脖颈上没有暗沉色的血，可我还是忍不住害怕。
　　颤抖着抚上她脖颈的脉搏，发现还在有力地跳动，高高悬起的心才算放下，我跪在地上抱着她，来回抚摸她的脸颊，还是没忍住泣音：“一直都是你，没有其她人。”
　　“哭丧干嘛，我阿姊又没死。”
　　洛桑变回了自己本貌，十七八岁模样，和关西白差不多的年纪。
　　她对于我落泪的举动很是不解，再像人，再有灵性，始终还是蛊虫，这是超出她理解范围的事。
　　要出秘境要么关西白自己醒来出去，要么她死亡以后出去，我们原先唤不醒她，也不可能真的图省事直接杀了她，现下她自杀了，难题游刃而解，按理应该皆大欢喜。
　　可我是人，死的是我喜欢的人，感情的事没有办法冷酷无情，更没有办法按理。
　　她在秘境里是真的绝望到自杀了，因为我的犹豫，因为我的不坦诚，因为我的逃避，如果不是傅兴告诉她有禁术可以施展，她是不是早就被我害死了，之前是，现在是，一次又一次，我崩溃到无法用言语叙说。
　　掌门师姊告诉我要爱具体的人，从前我没遇上暂且不说，现下我遇上了，可我还是学不会，只能负她一次又一次，我自己都不明白我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得她为我流泪，为我伤心，甚至是去死。
　　谁能告诉我，到底应该怎么做，我好像怎么做都是错的，总是让她那么难过，如果秘境里才是真实的她，那些沉默寡言的她、一语不发的她、不喜交谈的她是不是都是因为我才造成的。
　　卓嘎说的是对的，洛桑说的是对的，我确实是个无耻又随意辜负人心意的烂人。
　　“阿姊那么喜欢你，要是醒来看到你这么难过，她也会很难过的。”
　　洛桑不忍见我哭得如此凄惨，难得没刺我两句，居然好言安慰起来。
　　“她为什么还没醒？”
　　我喜她喜，我悲她悲，确实不能这样下去，擦了泪水敛了神情才想起来问。
　　“我也不知道，按理说阿姊应该是醒着的。”
　　洛桑挠着头也是一脸困惑。
　　不管怎么样，事情总要解决，趁着关西白还没醒，正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整理一下。
　　洛桑是应天而生的天人蛊，天克一切蛊虫毒物，五洲在的时候，她就降世了，只是那个时候力量太弱，虽有灵性，却也只能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
　　直到她遇到了南芷。
　　没错，就是和南斛女儿同名的那个南芷，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天道轮回，从哪里起，从哪里终。
　　南芷在乱葬岗里发现了她，那时的洛桑还不会化形，只是一只通体红色，看着十分妖异的蜘蛛。
　　天人蛊趴在一具还未完全腐烂的尸体上啃食，她那时实在太弱小了，虽然免于蛊虫侵扰，可世间还有很多比蛊虫毒物更可怕的存在，比如魔，妖，人。
　　“你好呀，小蜘蛛。”南芷笑眯眯看着她，一点也不嫌弃尸臭味，甚至凑近了，伸手让她爬到自己手臂上，“你好可爱，可以和我一起吗？”
　　没有人会夸一只蜘蛛可爱，还是一只红色妖异明显就不祥的蜘蛛，可南芷见她第一面就是这么说的，十分真诚地邀请她一起走接下来的路。
　　按道理天人蛊活了那么多年，见识过各种肮脏龌龊的东西，没有理由答应，可她当时就跟鬼迷心窍了一样，受到了别样的蛊惑，她真的爬上了南芷的手臂，跟着这个见她第一面就夸她可爱的陌生姑娘走了近五百年的时光，直到咽气的最后一刻。
　　南芷走南闯北，凭着一身天赋才能辗转各处治病救人，多是无法修行的普通百姓，人人称颂感念她的功德，各地都建立石像祭拜，称她为妙手娘娘。
　　在乱葬岗见到洛桑与其说是偶然，不如说是天意，南芷心肠太好，大概是天姥姥不忍世人受尽病痛折磨，这才有了救人救世的南芷。
　　人世险恶，哪怕是医者也必须非常小心，好在洛桑天生就对这些不入流的东西很敏感，她知道谁侠道热肠，谁又是别有用心，所以从未出过事，她护着她，她也护着她。
　　在一起度过第一个百年时光后，洛桑突然在星光灿烂的夜晚化形，赤身裸/体地出现在南芷面前。
　　南芷先是惊讶，而后欣喜，一脸兴奋地搂着她，还是洛桑自己觉得别扭讨了衣服穿，大人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显得格外滑稽，好在南芷之后给她买了很多合身又漂亮的衣服。
　　“叫你洛桑好不好？”
　　南芷满脸通红，迫不及待地给她取名字。
　　她那时只是个小蜘蛛，觉得洛桑这个名字好听，就答应了，后来还是南芷告诉她这是善良的意思。
　　洛桑初次化形，想学的东西很多，排在第一样的要属习文断字。
　　南芷很耐性地教她，时常把着她的手握笔写字，洛桑学会的第一个字不是自己的名字，是南，是南芷的南。
　　洛桑永远记得她写下第一个字时南芷高兴的神情，好像双眼都在发光，可她只是一个天人蛊，空有人形，没办法理解人的心情。
　　她只能凭着本能行事，隐约知道怎么做南芷会开心，但她没法真正理解，好在南芷也不会强迫她，南芷对她总是很有耐心。
　　很多时候，南芷并没有时间陪着她玩耍，南芷总是很忙，到处治病救人，闲暇了也是钻研古籍医书。洛桑就在旁边陪着她，从南走到北，从东走到西，从初春走到寒冬，领略着各地不同的风土人情。
　　南芷怕洛桑无聊，无论走到哪里，总是会给她买上一堆好吃的好玩的，用心，周到，可南芷真的很忙，忙到一天下来两人都说不上两句话。
　　南芷总觉得很亏欠，晚上同床共枕的时候，会抱着她一起睡，下巴抵在洛桑脑袋上，强忍睡意也要和她聊上两句。
　　比如上次买的糖有没有拆开尝一尝，什么味道的，喜不喜欢这个口味；
　　又比如今天有没好好练字，有没有在书里读到什么有趣的故事；
　　再就是讲她看诊时遇到了奇怪的人和事……
　　可往往等不到洛桑回答，南芷就先沉沉睡去了，第二天又是如此。
　　洛桑以为以后的日子都是这样，没想到南芷有一天会给她一个真正的家。
　　“洛桑，我们以后不东奔西跑了，就在这里住着好不好？”
　　南芷治过的病人大多数是贫苦人家，但也有达官权贵，毕竟她们也是要讨生活的，保存自己的有生力量才能更好地治病救人。
　　从富贵人家那里赚的钱大部分都用来买药材和医书了，洛桑并不知道南芷在偷偷存钱买地，还是这么大一块地。
　　“难怪你这段时间怪怪的。”
　　洛桑闷着声音，后知后觉。
　　“哪里怪怪的，存钱归存钱，我可没有短了你的吃喝哦。”
　　南芷眉毛上挑，不觉得自己有哪里暴露了，她确实没有克扣洛桑，一如既往地给她花钱，可她克扣自己的，省吃省穿，还加大了工作量。
　　“从今天起，这里就叫落湘谷了。”
　　“为什么叫落湘谷？”
　　“你不觉得这个名字念含糊点跟你的名字很像吗？”
　　奇奇怪怪，哪里像了，可听南芷不容置疑的语气，她也只能点头赞同。
　　之后的日子好像简单了很多，她们不再外出，很久才出去采买一次，有人上门治病就诊治。
　　南芷把大部分的时间都留给了她，陪她玩耍，教她习文断字，给她读话本，替她做些有意思的手工玩意。
　　在一起度过第二个一百年后，在某个早晨醒来时，洛桑发现自己长大了很多，与凡人十七八岁的体量差不多。
　　洛桑不觉得自己这样与往日有什么不同，还是喜欢赖在南芷身边，可南芷看她的眼神开始闪躲，不再像从前那样坦坦荡荡，时常说着说着就抛下她离开。
　　晚上的时候，也不再抱着她一起睡，而是告诉她洛桑长大了就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得自己一个人睡，因为凡人就是这样。
　　她不明白凡人的规矩，可南芷这么说，肯定不会有错，所以从那以后她都是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睡觉。
　　南芷不再与她有任何过于亲密的接触，洛桑不明白，明明凡人的姊妹也会一起牵手，拥抱，睡觉，她看话本子里无论女男，同性别的好友总是会促膝长谈、抵足相眠的。
　　唯一的解释是南芷后悔把她这只小蜘蛛带回来了，所以厌恶与自己接触，洛桑不懂伤心为何物，她只是觉得很烦闷，哪里都不痛快。
　　她是一只勇敢诚实的小蜘蛛，所以在南芷又一次想逃离的时候，她拉住了，用懵懂无知的眼神问道：“南芷，你不喜欢我了吗？”
　　洛桑想着，如果南芷说厌恶了她，她会离开的，虽然很舍不得，可她不是没有气节的蜘蛛，做不出死缠烂打的事来。
　　可是南芷没有。
　　而是用了很复杂的语气问道：“洛桑，你明白什么是情爱吗？”
　　什么是情爱，洛桑想着自己连人都不是，怎么又会懂人的情爱，南芷怎么突然犯起糊涂了，说的话都傻里傻气的。
　　所以洛桑还是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反问道：“你忘了我是一只小蜘蛛吗？”
　　说着，洛桑变回了本体，如同第一次相见的时候，她谨慎地探出一只细长的腿，南芷伸出手让她爬到自己的手臂上。
　　“我没忘，我没忘。”
　　南芷喃喃自语，手指一下又一下抚着小蜘蛛，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之后的日子又正常了起来，洛桑只知道自己每晚又能继续和南芷一起睡觉，会牵手，会拥抱，她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蜘蛛。
　　在南芷人生最后的一百年，她从族系里抱养了一个女孩收养，把所有的本事都教给了这个孩子。
　　落湘谷有了继承人，南芷终于抛下了所有事，整日整夜陪着洛桑，可是南芷在一天天老去，弥留之际还在替洛桑做最后的打算。
　　“洛桑，我要死了。”
　　南芷缠绵病榻，青丝变白发，手上脸上都长满了皱纹，可洛桑还是那样青春年少，无忧无虑，从未变过。
　　“我知道的。”
　　洛桑是天人蛊，对生命即将逝去有着先天性的敏感。
　　“我又问了句傻话。”南芷神情平和，不再像年少时那样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我死以后，你想去哪里呢？”
　　“你就在这里，我哪也不去。”
　　洛桑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怎么引得南芷放声大哭起来，她从来没有见南芷哭过，何况是哭得这般伤心。
　　“洛桑，你明白什么是情爱吗？”只是这次不等洛桑回答，她自己先自顾自释怀了，“我年纪大了，总是说傻话。”
　　南芷临死前问她想去哪里，她说想留在这里，南芷应了，甚至早就给洛桑打造了这个耗费她多年心血的秘境，哪怕她撒手人寰，洛桑也有退路。
　　洛桑没有立刻进这个秘境，而是兢兢业业扶持着每一任落湘谷的谷主，开始的几任还是很不错的，像南芷一样心怀百姓，可是后来慢慢就变了，洛桑不愿意再这样下去，于是在某个星光灿烂的夜晚进了这个秘境，之后没有再出去过，直到我和关西白的到来。
　　这个秘境完全随洛桑的心意变动，她把那些年南芷给她读的话本子故事全搬进了这里，一个接一个的故事在这里上演，腻了就换。
　　不仅如此，她还幻化出一个年少时的“南芷”，她们继续在秘境里治病救人，岁月的痕迹不会出现在这个“南芷”身上，这几万年她每天都过得很开心。
　　我听完这个故事的时候，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如果她没有问我接下来这个问题就好了。
　　“我阿姊喜欢你，你也喜欢我阿姊。”洛桑还是往常的模样，没心没肺的，“那么郑音书，你可以告诉我什么是情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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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 惊风七式
　　什么是情爱？
　　对不起，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我怕自己无意中的回答会辜负了南芷的一番心血，毕竟现在的洛桑还是什么都不明白，但是过得很快乐。
　　也许洛桑是很在意这个问题，但可能也仅仅只是在意，我大概没有资格替死去的人做决定。
　　“我没有办法回答你这个问题。”
　　“原来你也不知道吗，那我还能问谁呢？”洛桑的语气很是遗憾，“阿姊说喜欢我，我也喜欢阿姊，我以为这是情爱，可阿姊说这是不一样的感情。”
　　“你们人族的感情好复杂，我学不会，南芷要是还在就好了，她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要耐心，肯定能教会我。”
　　洛桑又闷头闷脑地说了一大堆，但我已经没有心思听了，因为关西白醒了。
　　关西白又变回了原先沉默寡言的样子，我突然想起在秘境里发生的事，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先把天人蛊的事先说了一下，情情爱爱什么的还是暂且押后吧。
　　“我还可以叫你阿姊吗？”
　　洛桑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十六七岁的模样，不是七八岁，怎么还在装可怜样，偏偏在我说完故事以后，关西白看她的眼神更加宠溺了。
　　“当然可以啊。”
　　啊，又是尾音上翘，好像还在秘境里。
　　我正要让洛桑带我们出去，不想关西白用着十分甜美带毒的声音问道：“那洛桑可以告诉阿姊，为什么选择的宿主是我吗？”
　　“因为阿姊是好人啊。”
　　中规中矩的回答，暗自松了一口气。
　　“可你先前说过，我师尊也是好人，为什么不选她呢？”
　　正常人不应该暗自欣喜吗，得了这么大的利器帮手，怎么还有多余的心思胡思乱想。
　　我是正道代表，她关西白是天生魔种，怎么看都应该选我才对。
　　“她是好人，可她也是个死人啊。”
　　洛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纠结的。
　　“怎么会，我师尊明明好端端活着，她就站在那里对不对？”
　　关西白声音都有些颤抖，不敢看我，只能追问着洛桑。
　　洛桑从来也没被人质疑过：“我不会弄错的，你看啊，活着的人进来这里会失去原本的记忆，就像阿姊一样，只有死人不会受到影响。”
　　“好像也不对。”洛桑自己越说越迷惑，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对，“她明明死了，为什么还能进来啊，又死又没死，到底死了还是活着，好奇怪，想不明白。”
　　洛桑还在一边纠结，抱着脑袋猜来猜去，关西白已经将目光移到了我的身上，眼里是难过，迟疑，不甘，痛苦，还有不变的爱意。
　　我扶着她的肩膀正色道：“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会去。”
　　带着她的手掌抚摸上我的脸颊，温暖，细腻，如此真实的触感怎么会有假呢。
　　听到我的话，她失焦的眼神逐渐恢复，重新镇定下来，呼吸回归平稳，埋头在我脖颈处问道：“师尊在秘境里说的话还作不作数？”
　　哟，不追问我到底是哪个人了？
　　当然这话是不能说出来的，我眼底也多了笑意，故意擦着她耳朵唱道：“动人眉眼弯又弯，叫我如何不想她。”
　　作数，怎么不作数，秘境里费老大劲了，刚想笑出声，就被她一拳捶在胸口。
　　从我死后开始破局。
　　这是臆想，我不是神明，没有这么大的能力。
　　不知道她有没有相信刚刚那番话，大概是没有，只是刻意忽略了。
　　不要紧，我还有很长的时间来让她接受。
　　事情已经明了，当然是出秘境继续面对讨厌的人和事了。
　　洛桑对秘境里的所作所为说了抱歉，接着说什么因为做了坏事消耗过大，所以要休息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她会在关西白的识海里休息，所以没有办法保护关西白，交代了若干小心的话才消失不见。
　　关西白手腕上多了一道红色的蜘蛛印记，栩栩如生，我还想仔细看一儿，就被她放下衣袖遮住了，随意挽了落在鬓边的碎发：“师尊现在也不打算收回神识吗？”
　　原来她知道啊，为了避免误会，我赶紧解释说是为了她的安全才放的神识，没有其它意思。
　　只听她嗯了一声，接着说道：“可我不喜欢这样。”
　　这倒是，被放神识的人简直毫无隐私可言，当然放在绛纱身上的是遇到危险才会触发，我没有变态到窥伺别人。
　　认真地向关西白道歉，之后收回了这缕神识，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直接表达过自己的喜恶，说不喜欢那就是真的不喜欢。
　　一出秘境，又是那片熟悉的废墟，那三个人还直直站在原地，见我二人出来双眼都在放光，把人家宗祠烧了还是有点心虚的。
　　“时间过了多久？”
　　不会真在里面待了个把月吧。
　　“一盏茶的功夫罢了。”南啸摇了摇头，牠这边还没商量好要不要进去，人就出来了，“看真人这幅样子，看来是已经顺利拿到谷主传承了。”
　　居然才一盏茶的功夫吗，那洛桑还真是厉害，居然能在里面待上几万年都不出来，佩服佩服。
　　“什么谷主传承，没有。”
　　我两手一摊，表示啥也没有，开玩笑，轻别离的毒都解了，还会怕南兆不成。
　　“真人，你在和我说笑吗？”
　　南啸气极反笑，退后两步，眼神示意南兆这个打手上前给点颜色瞧瞧。
　　谁在跟牠说笑，我掣剑在手，境界迅速攀升至死欲境中期，一道道凌厉的剑气打在南兆身上，这是第二次使用颜啾给的镯子。
　　“人人都说郑真人四十年寸功未进，现在看来传闻有误啊。”
　　南兆也不惧，敢夺权，手中自然有所倚仗，手中快速结印，凭空出现了一个诡异的法阵，嘴里念念有词，又提剑往自己心口上扎了一下，引出心头血献祭，法阵光芒大盛，从其中爬出个鬼影，随即附身到南兆身上。
　　只见南兆周身气息一变，魔气席卷，刚被大火焚烧过的废墟都变得阴冷起来。
　　“自寻死路。”
　　南兆所谓的倚仗就是以心头血献祭法阵，以自身血肉灵魂为祭，引来诛魔之战中死去魔将的一缕残魂附体，我猜这样的附体顶多维持半柱香的时间，实力也是大打折扣，只是不知召来的是哪一位魔将。
　　周身魔气节节攀升，直至死欲境后期才停下，连升两境，南兆似乎还是很不满意，但想到对付我还是绰绰有余的，当即又狞笑起来。
　　落湘谷还真是有意思，先是秘密圈养木仆，再是轻别离，现在又是直接自暴跟魔修勾结，怎么比齐云山还烂，难道各大宗门都在搞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
　　区区死欲境后期，还是暂时性提升的那种，当然不会没什么好担心的，丢了个安抚性的眼神给关西白，让她扶着老谷主一边待着去。
　　我未跌境前被誉为同辈第一人，可不仅仅是因为修为高，最重要的是我在芥子境时自创的剑招。
　　那时少年意气，学得一身本事，看到万千黎民处于水深火热，自以为能改变一切，总想着如何上达天听，后来就不想了。
　　遍历五洲以后，我便辞别师尊及众师姊妹，独自东渡，分文不带，跟着来往商船在海上飘零。
　　十年藜藿，走困他乡。
　　我那时备受打击，心情非常低落，用修行人的话讲我遇到了瓶颈，只是那个时候迟迟没有反应过来，因为之前修炼过程中从无凝滞，压根没想到这里。
　　暴雨交加的一个夜晚，商船触礁沉没，除我以外无人生还，我流落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岛上，岛上没有其他人，物产匮乏，好在我也不需要吃喝。
　　岛上的生活很枯燥，不过我没有御剑离开的意思，于是伐树作板、藤蔓为绳，弄了个小筏子出来，飘是肯定飘不了太远，但是好歹能让我在海上飘一小会儿。
　　于是几乎每天晚上我都会推着小筏子下水，双手背在脑后躺在筏子上随意飘荡，没有星光的大海，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感受不到任何人的存在。
　　这种时候，睁眼也没有意义，我常常闭目养神睡上一觉。
　　一天夜半，不知怎么就从睡梦中醒来，看到满天星斗璀璨如银河，阵阵海浪涛声冲击着耳廓，腥咸海风打在脸上闯入鼻翼，我好像突然就被这广阔无垠、神秘美丽的大海所吸引，陷入莫名的迷思当中。
　　清醒以后回到岛上，第一件事就是练剑，彻夜练剑，星光为引，大海作伴，这才有了震惊世人的惊风七式：参横斗转，苦雨终风，云散月明，天容海色，乘桴意，轩辕乐，九死南荒。
　　这套剑招并非是完整的，那时隐约知道，但受境界和意境限制，并不能领悟出来，所以那时只有七式，但足以惊艳五洲。
　　“参横斗转！”
　　起手剑招，寒光闪动，划破长空，直奔南兆面门而去。
　　南兆面色凝重，举剑相迎，不想虎口都震麻了，赶紧往后撤了几步，拉开距离。
　　“苦雨终风！”
　　“云散月明！”
　　“天容海色！”
　　一招未完，一招又起，好像携带着海风的咸味，剑锋凌厉擦着南兆脖颈处，渗出滴滴鲜血珠子，勉强被牠侧身躲过。
　　还是太久没使过这套剑法，否则第三招的时候，南兆必定死于剑下，断不至于让牠撑到现在。
　　“乘桴意！”
　　剑势惊人，来得又快又急，南兆避无可避，只能挂剑抵挡，这次牠就没有这么好运了，长剑脱手，剑尖直刺牠喉咙。
　　“惊风七式，真是了不起！”老谷主眼中满是赞赏，偏过身子向关西白说道，“你师尊实在厉害，芥子境的时候就能领悟出这等强大的剑招，光凭这套剑法，都足以开宗立派了。”
　　不成体系的招式和一整套的剑法是有很大区别的，自创前者可以称之为有天赋，比如我二师姊就是这样，但是领悟后者那足以称之为一代宗师，开宗立派并非夸大之词。
　　世人那时对我有多大期待，日后就对我有多大失望。
　　我总是想起焦碌在齐云山说过的话，那些焦乌跨越了几万年时光，希望她师兄转达的话，她让我不要有太大压力，可以失败，救不了世人是天理命数，救得了那这个人一定是我郑音书。
　　焦乌在那个时候是不是也承受了莫大的压力，否则怎么连我的无助与颓废都算到了，我真的很想见一见这个在岁月长河前头给予我力量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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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转修魔道
　　就在剑尖要刺破南兆喉咙时，一柄绿色“大刀”飞出替牠挡了这致命一剑。
　　只见南啸吹着把青色短笛，召出一只两人高的碧绿色螳螂，两把大刀似的前肢张牙舞爪，上面还有一排坚硬的锯齿，三角头部，铜铃似的眼睛快速转动，雪白刀片似的翅翼收于背上，相貌着实丑陋可怖。
　　“我那孙女真是不争气啊。”老谷主语气里满是失望，“碧丹尚能舍弃，她丢的何止是落湘谷继承人的位置。”
　　南斛幼年丧母，从小在老谷主膝下抚养长大，极尽疼爱，十岁那年便早早确立了她少谷主的身份，在她成年时，更是把谷中最强大的蛊虫碧丹给了她，也就是眼前这只碧绿色螳螂。
　　碧丹与其它蛊虫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它只听南斛的话，如果不是南斛本人把碧丹拱手相赠，南啸不可能使唤得动它。
　　南啸神色很是得意：“她与我蜜语情浓，山盟海誓，可是费了好一番心思才哄得她将碧丹赠我。”
　　犹记梅子黄时，落湘河畔定佳期，只道两情相好难别离，哪知是巧花言、工算计；薄情郎撞着痴怨女，你怨牠寡廉耻、少信义，可恨己身长者教训全忘记？休再论什么人心肚皮，只着眼性命权力。
　　南啸吹动着青笛，碧丹挥舞着大刀，流着涎水逼近，恐怖的威压比我掌门师姊带来的还可怕。
　　这蛊螳螂不是我能解决的，但还是挺直腰身站在老谷主面前抵挡，我在赌她黄雀在后。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就过去，毫不犹豫用了最后一次，手上的镯子在时间耗尽时彻底裂开，滚落到尘土里。
　　我身上早多了几道长长的骇人伤痕，全是被这叫碧丹的蛊螳螂抓伤的，它这前肢还真是锋利，速度也极快，我想绕后也总被它看穿意图，一刀抓来，差点开膛破肚。
　　体内蓬勃灵力耗尽，气息也跌回芥子境后期，偏偏老谷主还在观望，一点动手的意思都没有，难道她真的没留后手？
　　“还不打算交出来吗？”
　　南啸停止吹奏以后，碧丹也跟着一动不动，仿佛木偶一样，全然不似活物。
　　这也不是我想交就能交出来的呀，凭南啸这么差的人品，我就是交了也走不出落湘谷，老谷主，说句话呀！
　　见我看向老谷主，南啸反而笑了：“你在等她出手吗？”
　　“真人不必等了，我像是会给敌人留后手的人吗？血亲我都能用来培育轻别离，你猜我会对老谷主做什么？”南啸拍了拍南兆的肩膀，大笑道，“不过论狠心我还是不及她亲男儿的，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可毕竟没有对生养自己的人下手不是。”
　　反派死于话多，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可我现下束手无策，只能被迫听着牠二人的狠毒算计。
　　转机在哪里呢？还没等我想出来，关西白就先出声提醒了。
　　“只可惜少谷主一片真心枉付。”
　　话题陡然引向南斛。
　　是了，老谷主在意的是南斛，我这个不相干的外人就是死在她面前，老谷主也未必会生出恻隐之心。
　　方向错了，怎么用劲都是白费，愿意为老谷主战死的人多了去了，她顶多在我死后风光大葬。
　　“南斛与你妻夫多年，你难道就没有一点不忍吗？”语气要多痛心就有多痛心，当然不是说给南啸听的。
　　老谷主啊老谷主，南斛虽然不争气，到底是一手带大的孙女，莫要再冷眼旁观，这龟孙如此欠揍怎么忍得住不动手啊。
　　“有什么不忍的，真人怎么如此天真。”南啸一副我少见多怪的模样，炫耀似的把牠做的好事一股脑说出来，“你当我真在意那个蠢货吗，要不是看她怀着我的血脉，早把她炼蛊了。”
　　“想不到你还在乎血脉？”
　　我指的当然不是子孙后代。
　　由于天人蛊的原因，南家人的血都有奇效，差些的只能克制一些普通蛊虫，血脉纯净的则与天材地宝无异，怀璧其罪，这样的消息他们自己肯定不会暴露出来，这是焦碌闲谈时告诉我的。
　　“真人不知道吧，南家人的血可是宝贝。”南啸眼神变得无比狂热，“南斛虽然愚蠢，但血脉却是南家最纯净的，由她做培育蛊人的容器一定是最合适的，而我将拥有有史以来最强大的蛊人。”
　　说得好，容器，把南家继承人当容器，南啸今天不死也得死。
　　果然下一刻识海中传来老谷主的声音：“我若是给真人一盏茶的时间，不知道真人能否突破到寻伺境？”
　　是她疯了还是我疯了，芥子境和寻伺境差了两个大境界，她不会以为我先前灵力能攀升至死欲境，现在她一句话我就能突破到寻伺境吧。可就算我寻伺境初期也打不赢这碧丹啊，落湘谷最强战力，哪怕是在南啸这种修为不高的人手里我也斗不过，玩呢。
　　“最多死欲境后期。”
　　这还是非常乐观的估计。
　　老谷主那边沉思了片刻，才接着传音道：“也不是不行，接着。”
　　话音刚落，老谷主直接扔了一颗黑乎乎的丸药过来，那黑的，说是毒药我也信啊。
　　不过，就是毒药也得吞，完全没得选择，闭眼吞下之后，南兆这个手下败将在那阴阳怪气：“真人，她给的药你都敢服？”看来对自己母亲的德性很清楚啊。
　　“毒药也吞。”
　　信老谷主总比信南啸强，刚吞完还没什么感觉，甜津津的。
　　“一盏茶时间，真人忙活了半天，可莫要辜负我的信任呐。”
　　老谷主按着我肩膀让我原地坐下，点了下我额头，瞬间小腹火热热的，好像有一股强劲的气流要从体内窜出。
　　又见老谷主吹了声口哨，废墟四周瞬间闪出几十号人，个个死欲境，甚至有五个还是死欲境中期，她老人家有这么多厉害打手，怎么还算计着我呢？
　　老谷主说的为我争取一盏茶的时间，是指让这些死士用命换时间，我愣神的功夫，已经有一名死士被碧丹收割了脑袋，鲜血咕噜噜地往外冒，淌了一地，剩下的人还在前仆后继，这是送死。
　　赶紧收敛心神，运转体内灵力，多耽搁一下就会多死一个人，以命换时间非我本意，但到底是因我而起。
　　颜啾给的镯子已经碎了，所以我说的方法是转修魔道，比我预想的要提前很多，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世人会如何看我我不知道，但现在必须先活下来。
　　南啸显然也看出了我的意图，不再像先前那样留手，而是换了首急促的曲子催动碧丹，那几十个死士在用生命为我护法。
　　周身灵力飞速运转，小心翼翼催动那一缕魔气。这魔气大概在诛魔之战的时候就出现了，只是那时候我因师尊逝世伤心过度，没能及时察觉，等我反应过来，这玩意跟扎根了似的，牢牢占据我的丹田，每当我想破境它就立刻同化旁边的灵力，吓得我哪敢再尝试啊。
　　但现在可以，那缕魔气此时跟活过来一样，在我催动灵力靠近它时，拼命吞噬它们转化成魔气，体内魔气在一点点增多，由丹田到四肢，每一缕魔气都在叫嚣着要冲出牢笼，做这具身体的主人。
　　灵力转化成魔气的过程很痛苦，因为我并非寻常修士那样生了心魔才转修魔道，而是强行转修。魔气跟灵力跟两军对垒一样，在我体内厮杀，全身经脉跟骨骼仿佛打断重塑一搬，外界一个刺激我就能灵力爆体而亡。
　　老谷主显然也没想到我说的破境方法是指转修魔道，此时苦大仇深，满脸皱纹严肃得能夹死苍蝇，但她现在也只能顺着我来，筹码已经全部压上，哪有中途退场的道理。
　　“好的很呐，救世的郑真人在我落湘谷都被逼得转魔修了。”
　　老谷主放心，我掌门师姊肯定不会来劈塌半个落湘谷。
　　场中断臂残肢纷纷乱抛，死士已经死到只剩一半，黑色的废墟被染了一层血色，而我也到了灵力转换的关键时期。
　　哪怕转修魔道我也不希望自己只是一个只知道杀戮的工具，可随着转化的魔气越来越多，心中的戾气也渐长，那些年受过的侮辱谩骂不断盘旋在脑海里，失望、痛心、悔恨、不甘，自责、怨恨，各种负面情绪都被放大。
　　先前居然天真到向晴泽问有无压制魔气的办法，怎么可能有，浑身痛如蛊虫啃噬，脑海里还一直是各种暴虐想法，这要是迎面撞上来一个人，不是肯定死无葬身之地吗？
　　成败在此一举，咬牙坚持，勉强算是控制住，不想在灵力即将转变完成时，先前服用的丸药突然爆发出大量灵力反扑魔气。
　　两股力量不断拉扯，跟猛兽一样紧咬对方不放开，它们厮杀惨的是我，两者若是有形，那我体内已是尸山血海，竖立如林。全身经脉被它们争斗得扩张了几倍不止，骨骼被灵力一寸寸粉碎，但紧接着在魔气的修复下还原如初，甚至更加坚韧，苦痛难以言喻，我面上表情大概扭曲得可怕。
　　眼看着灵台就要失守，一阵铜铃声响起，是缚神铃。
　　这破铃铛在我手里跟坏了一样，在关西白手里倒是什么作用都发挥出来了，又是摄魂，又是清心的。
　　多亏了这缚神铃，好似在大海迷失方向的人寻回了灯塔，魔气带来的负面情绪有所减弱，趁着这个机会，一鼓作气将所有灵力转换完成。
　　还没来得及庆幸，天空瞬间雷云密集，不等我准备好，三十二道紫雷就迎面劈了下来，场间所有人在周围灵力剧烈波动的时候就撤了出去。
　　为什么是三十二道紫雷？
　　急忙探查体内，魔气澎湃，犹如浪潮翻涌，天地威压下也在沸腾着，老谷主给的丸药还真好使，真就让我生生跨了一个大境界。
　　天雷一方面淬体，另一方面使得灵力或是魔气更加凝练厚实，若是靠着旁人和法器投机取巧，紫雷威压会千百倍增加，所以只能靠着自己硬抗过去，扛过去了就是破境，抗不过去那就陨落，残酷又公平。
　　前八道紫雷降下，跟鞭子抽在身上一样，从没觉得身体如此脆弱，疼得要昏迷过去，但是和刚才魔气改造经脉相比还是要好受不少，魔修的身体果然抗造。
　　锻体之后是炼心，坚守道心就能扛过去，对于正道人士而言，这反而更容易些，可对于魔修而言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因为每个魔修都曾因魔气失控滥杀无辜过，哪怕不是出于本意，可这因果报应是躲不掉的，境界越高，魔修陨落的可能就越大，相应的，破境之后魔气也更凝实。
　　我虽然不曾滥杀无辜，但违背命数强行转修魔道，天道大概是要给我个教训，每一道紫雷都粗壮得跟柱子似的，这到底是拿雷劈我还是拿雷砸我。
　　天边犹如紫色炼狱，仿佛千百条雷龙翻滚云间，雷霆咆哮间一道道劈下来，狠狠砸在我灵魂之上。
　　这破雷一定在公报私仇，威压凝实到近乎有实体，我脑袋就像被夹在两面不断逼近的墙中间。强忍着紫雷威压，剑指苍天，引来另一股同样气势惊人的雷霆，魔气不断回旋在周身，一击之下竟是直接将那紫色雷云生生劈散。
　　可是没多久，这紫色雷云重新聚集，声势更加浩大，非得把剩下的七道雷全劈完不可，我正好有惊风七式，一招敌一道雷。
　　“参横斗转！”
　　“苦雨终风！”
　　“云散月明！”
　　“天容海色！”
　　“乘桴意！”
　　“轩辕乐！”
　　魔气疯狂吸纳进体内，酣畅淋漓，最后一式我从前不能完全使出来，一是境界没到，二是意境不够，可在天道威压下，好像补足了那晚没领悟透彻的意境。
　　整个人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在海上漂泊的星夜，海风腥咸，涛声阵阵，只有我一个人抵挡千军万马，胸中陡然生出无限豪气，拍马舞刀一招砍落敌将人头，悲壮又慷慨。
　　“九死南荒！”
　　带着视死如归的信念挥出了最强一剑。
　　剑气与紫雷相撞的那一刹那，耳边惊雷炸响，无数道刺眼光芒闪过，短暂地失去五感后，才见头顶雷云散去，天地威压也消失不见。
　　关西白见我安全度过雷劫，先是长吁了一口气，在我转身看她时，眼里闪过一丝震惊，莫非我现在魔修的样子很难看吗？
　　取镜自观，发现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瞳孔微红，眉眼上挑邪气了些，比先前那副清冷做作的样子顺眼了不知多少，不由得眯起眼睛欣赏了一番。
　　“我现在这样不好看吗？”
　　收了镜子随口问了一句。
　　“师尊怎样都很好看。”
　　嘴上说着好看，但她很快就错开了视线，瞥向那些死去的人，怔了一会儿又低头不语。
　　见她这样顿时心生恼意，好看怎么不多看看，低头做什么，还看那些尸体，莫非我没有这些尸体好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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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 要死便死，岂不爽快
　　现下不得空与她计较，待我收拾了乱局再来理会。
　　那几十个死士已经死得所剩无几，活着的几个也是苟延残喘。
　　“恭喜真人，贺喜真人。”南啸挤弄着五官，故作夸张地道，“连真人都转修魔道了，看来我早早投靠实在是明智之举啊。”
　　“草包！”
　　骂出来以后简直心神舒畅，果然人还是不要伪装得好。
　　南啸顿时垮下脸来：“真人不会以为以寻伺境初期的修为就能挽回败局了吧？”寻伺境我已经是了，接下来自然是看老谷主的了。
　　碧丹带给人的威压还是很恐怖，但我刚经历了天劫，现下又是寻伺境，居然觉得还行，若是再高一个境界，斩杀它就是非常容易的事。不过最大的原因还是南啸太弱了，完全发挥不出碧丹的真实实力，若是由鼎盛时期的老谷主使唤，那情况又有所不同。
　　两只大刀重新举起时，老谷主随手扬起衣袖，一股异香从袖间飘出，碧丹的动作突然就顿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恢复正常，但一刹那的时间足够决定胜负。
　　先前无法绕后是因为碧丹的眼睛非常灵活，所有的假动作在它眼睛里都没有意义，可现下这会儿它被这异香吸引，抓住这个时机，愁云剑迅如闪电，直插进它的眼睛里，嘶吼声响起，晶体破碎，绿色的粘液溅了一地。
　　碧丹开始乱吼乱撞起来，正要出手戳瞎它另一只眼睛，却见老谷主趁着这会儿碧丹脱离控制，迅速将它纳入袖中，两人高的螳螂缩小成药丸大小消失不见。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说的就是老谷主，她还真是会捡便宜。没了碧丹做倚仗，剩下的两人就如跳梁小丑。
　　南兆见势不妙，马上想着逃跑，先前牠挟持我徒儿的仇还没报呢，怎么能让牠走了呢，愁云剑剑身一转，直奔南兆。
　　“师尊不要！”
　　关西白声音又急又促，生怕我杀了南兆。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先是懒得看我，现在我要替她报仇也要拦着，思及此，懒得管她，先杀了再说，所以并未停手。
　　“锵”的一声，一柄断剑飞来撞在愁云剑上，偏了一点方向，只插进了南兆的左肩膀上。
　　“到此为止吧。”
　　老谷主的声音雄浑厚实，中气十足，哪里像先前一副快死的样子，这群年纪大的还真是演技一流啊。
　　心中怒火更甚，再来一剑是不可能了，干脆一脚踢倒南兆，勉强出出恶气，关西白见了赶紧上前将我拉到一边，眼里满是担心，难道她在担心南兆？
　　不过这念头一出，我自己都被气笑了，怎么可能？
　　“你在担心牠？”
　　虽然知道不可能，可不知怎么就问出来了。
　　不等关西白回答，就见老谷主嗤笑了一声：“真人这一身魔气还是收收为好，现在杀了牠，信不信你之后再也收不住魔气？”
　　此话一出，恍若梦中惊醒。
　　南兆当然可以杀，老谷主不至于拦着，毕竟没破境前她也没拦过我，可我不能现在杀了牠。我刚转修魔道，才经历雷劫，还不能很好控制住魔气，眼下魔气还未在体内肆虐就顺着心意杀人，不敢想象以后魔气失控的样子。
　　“谢谢谷主。”关西白替我谢过后重新看向我，眼中担忧之色不减。
　　呼出一口浊气，静心凝神细细体会魔气在体内的运转，脑海中那种暴虐的想法才淡了许多。随即又想到关西白，我两世为人尚且难以自控，那她从前是怎么忍下这些念头救杀自己的人。
　　似是看穿我的想法，她安抚性地牵着我，摇头说道：“我和师尊的情况不一样，不要多想。”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想不明白。
　　“母亲就是母亲，为了做局，居然肯牺牲至此。”
　　老谷主受的那些严刑拷打可是真的，南兆嘴里还冒着鲜血，大概在笑自己的天真，居然真的以为要大权在握，殊不知被人当狗戏耍，真是可恨又可笑。
　　“你还不知错吗？”
　　老谷主的语气里满是惋惜痛心，只是在场的人谁也不敢真信，谁知道哪句真哪句假呢？
　　“我该知错什么？”南兆此时如丧家之犬，跪在地上，眼里淬毒，“明明是做母亲的不仁在先，我才是你的男儿，凭什么把落湘谷交到外人的手里。”
　　“南斛姓南，怎么会是外人呢？”
　　老谷主换了副十分冷淡的语气，仿佛先前有怜子之意的不是她。
　　“那你知不知道我南兆也姓南啊？”南兆眼里有癫狂之色，恨不得将面前人啃咬至死。
　　“无论是资质还是能力，你通通不如南斛，就凭你敢献祭魔修，你就没有资格。”
　　老谷主也面露疲惫之色，这场闹剧持续的时间实在太久了，对南兆失望，对南斛也是如此，一个月了才有人走到自己面前，还是个我和关西白这两个真正的外人。
　　“她南斛就很好吗？一个月了，不也没走到你面前，如果不是这两个人她南斛早输了。”
　　“你从来就没想过我，否则不会一早就把谷主印章给她。”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这么点事，副谷主这个名头南兆看不上。
　　“你从来就没有胜算。”
　　真正的实力面前，费再多的口舌都是虚的，靠嘴能赢那还修行干什么。
　　要不是还要求人治病，我早带着关西白走了，这母慈子孝的场面我实在不想看。正出着神，就听老谷主高声喊道：“少谷主，老身妄言否？”
　　人声渐近，回头一看，南斛已梳洗装扮换了身华服走了过来，身后跟着蒙面的楼澄和一大批南家的人。
　　南斛走到老谷主跟前，也不顾肚里的孩子，直接跪在地上，少谷主都跪下了，后面一大片人不论地位高低乌压压地跪了一片。
　　这是在做什么，老谷主看了就头痛。
　　“我们南家是有皇位要继承吗，你要带着这么大一帮人跪我？”
　　可惜手上没了平时的拐棍，否则高低得敲两下，她南家什么时候有跪来跪去的习俗了，都是些不成器的东西。
　　“孙女有错。”
　　南斛仪态极好，跪得端端正正。
　　何止有错，简直是要将落湘谷万年基业毁之一旦，不过这是人家的家事，我不好多说什么，只能拉着关西白站一边看着。
　　“你要如何处理南啸？”
　　问的是妻夫之情，是否执迷不悟忆前情？
　　南斛没有直接回答老谷主的问话，而是转过头看已被楼澄捆翻在地的南啸：“为什么？”
　　“我姓林，不姓南。”
　　死到临头还这么冠冕堂皇，不想姓南，可以不用处心积虑地入赘进来。
　　南斛眉宇间没什么挣扎神色，干脆利落一剑将其头颅斩下，和第一个死士的死法一样，血债只能血偿。
　　“你要如何处理南兆？”
　　问的是舅甥之情，是否心存侥幸念血亲？
　　许是南啸死状过于惊悚，南兆竟是不复先前的狠辣神色，而是涕泗横流地跪移到南斛面前，声音颤抖：“小斛，你忘了幼时将舅作马骑的情分吗？”
　　不求母亲求外甥女，南兆真的很了解生养牠的人。
　　“可舅舅刚刚也说我是外人。”南斛此时神态很像老谷主，有种冷酷无情权力至上的美，“而且你对我的情分是指把我养废吗？”
　　因为把她当外人，所以可以极尽宠爱，既无关痛痒不影响大局，又能落得个爱护家人的好名声。爱之深则计之长远，真的爱怎么会把南斛当小儿女养，听说南斛如此爱装扮和她这位好舅舅可脱不了干系，一个送胭脂水粉夸美丽，一个赠碧丹护她周全，谁是真爱谁是假爱不必多言。
　　“好大世界，无遮无碍。要死便死，岂不爽快！”
　　楼澄得了指令，直接上前将其开膛破肚，真正意义上的大卸八块，从胸腔中流出的热血洒了一地，也算祭奠了那些死去的人。
　　几句话的功夫，该死的人全死完了，接下来凡是参与夺权的人都会被迅速处理干净，今天的落湘谷会死很多人，权力更迭总是带血的。
　　地上还跪着一大片南家人，各自战战兢兢，痛哭流涕，求饶声不断，被影卫拉出去的竟有大半。可如果今天输的是老谷主和南斛，那么被清算的就会是另一小半人，甚至下场更惨，能痛快死去有时候也是一种奢侈。
　　老谷主精神矍铄，神采奕奕，并不觉得死了大半族人有什么不好的，枝繁叶茂固然好看，可枝叶太多大树就会不堪重负，要想走得长远，那就得时不时修剪一下。
　　“家事既然处理完了，那就换个地方谈谈真人的事吧。”
　　这里脏污凌乱，短肢人头到处都是，被雷劈过的焦黑混合着人血，实在不是个谈条件的地方。我身上也是差不多，带伤的带伤，暗红色的血都干了，倒是南斛干干净净的，干脆先借了汤池沐浴，换了身衣服。之后老谷主带着我和关西白去了厅堂，南斛也跟在后头，楼澄则领着影卫继续清算。
　　厅堂不大，当中设一山水画屏风，一张八仙桌，供桌在前头摆着，两边对称放着椅子茶几。都这时侯了，也懒得讲究礼节，围着桌子就坐下了。
　　香茶喝过一轮，老谷主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真人来这里是为什么，我很清楚，只是你要拿什么来换呢？”
　　“换？”人不能这么厚颜无耻，帮了这么大的忙，脱离困境了就翻脸不认人，一点好都没有还得换重塑经脉的法子。
　　“当然。”老谷主见我不信，提醒道，“真人服用的那粒丹药就抵所有了。”
　　我承认那粒丹药非常厉害，能直接把人从死欲境后期抬上寻伺境，简直逆天，可那是为了挽回败局才割的肉，按理说这不应该算在共克难艰的损耗里吗？
　　“姥姥。”南斛都看不下去了，企图用真情打动一下，可惜老谷主一个眼神过去她就偃旗息鼓了，只得向我投来爱莫能助的目光。
　　南斛你确定不再努力一下？这么快放弃真的不是祖孙俩在这演双簧吗？
　　见我要站起来拍桌，关西白很及时地一把拉住，开始好言好语地安抚我。
　　怀疑归怀疑，我还是得平心静气坐下谈判，不能动怒，要控制，否则我怕自己被魔气冲昏头脑，大杀特杀。
　　魔气主杀伐真不是随便说说，我能感觉到自己戾气比从前重了不知多少倍，易怒易躁，旁人一句话说得不中听就会烦躁起来。
　　比如现在我恨不得拍碎老谷主的脑袋瓜，血花四溅肯定非常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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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 有牵挂的人会更惜命一些
　　从前换得重塑经脉的丹药，是我拿三颗还魂丹换的，老谷主那时候就跟个贪财老鬼一样，讨价还价半个月，说什么都不肯少一颗，这次我只有一颗，她更不会同意了，这下可怎么办呢？
　　见我为难，半天想不出办法来，老谷主这才露出为我着想，仿佛吃了大亏的表情：“毕竟真人是为了我落湘谷的事奔忙，若是不救真人徒儿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你看啊，我落湘谷的谷主传承在真人手里也没什么用，不如换一换，两全其美，是不是很好呢？”
　　原来在这里给我下套呢，老狐狸，这是我说换就能换的事吗？
　　当下把天人蛊的事简单说了一下，洛桑跟南芷的私事当然是略过不提。纵是这样，讲到洛桑化成人形的时候，老谷主都沉默了，眼睛里透露出一丝丝困惑与不解。活像我在哄骗她，蛊虫又不是妖，还能化形？
　　看着那不信任的眼神，我真想把洛桑叫出来展示一下！
　　谈判陷入僵局，老谷主也没想到这天人蛊居然还没法转交，看着关西白手上的那个红色蛛印，几次欲言又止。
　　四眼对视，面面相觑，一时不知怎么继续下去。
　　关西白总有打破僵局的能力，只听她说道：“南啸之前说的蛊人之事，谷主打算如何解决？”
　　“蛊已入体，无药可医。”事涉未来继承人的事，老谷主面色沉重。
　　蛊人是非常恶毒的一种养蛊手法，南啸用血亲养轻别离已是人神共愤，蛊人则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有违天道，所以几乎不可能培养出真正的蛊人。
　　可是南家的血可以，尤其是在南斛血脉力量非常精纯的情况下。
　　十六种绝命蛊虫咬破孕者皮肤，钻进皮肉之下，原本相生相克的毒物，在南家血脉的加持下，就有可能达到一种奇妙的平衡。它们会产下虫卵，顺着血液漂流到四肢乃至心脏，肚中的孩童在胎里就浸泡在蛊虫之中，大多数情况下，虫卵成熟孵化后，会将未成形的胎儿啃噬殆尽。
　　但是因着南家先辈和天人蛊签订血契的缘故，南家人的血液也有着克制蛊虫的作用，尤其是南家女子的血。破卵而出的蛊虫并不会将胎儿啃咬到危害生命的程度，而是会共同生存下去，胎儿诞生以后就会变成蛊人一样的存在，痴呆倒也不痴呆，只是相貌可怖，残缺不说还满身剧毒，只听命于施蛊人，和牲畜无异。
　　胎儿生下来以后，蛊虫会迅速攫取母体所有生机，南斛必死无疑。
　　狠还是南啸狠啊，这等丧尽天良的事也做得出来，一刀砍了头颅还是太便宜牠了。
　　“若是我能保住少谷主的性命，不知谷主愿不愿意交换呢？”
　　面容恬静，声音沉稳，关西白笃定老谷主会答应交换的样子好有魅力。
　　只是我怎么不知道她还有这个能力，洛桑不是已经沉睡了吗，难道她能强行唤醒洛桑？不管是不是，话已经放出去了，我总不能当着大家的面问。
　　老谷主很谨慎，虽然答应了，但是得等到南斛平安生产以后，她不放心我们，我们还不放心她呢。
　　还得在这待上几天，南斛干脆安排了两间客房让我们住下。
　　一进小院，就是假山假水，我对这些东西没有丝毫兴趣，刚想跟着关西白后面进房间，就被她伸手挡住：“师尊不回自己房间吗？”
　　说着很是顺手地帮我把隔壁房间的门打开。
　　不是，我要这种贴心干嘛，刚表明心意还没来得及说上两句话，现在好不容易清静了，不应该你侬我侬吗，怎么反而开始赶人了。
　　大概是我的眼神过于幽怨，她靠在木门上解释道：“我要沐浴。”
　　虽然我很想说不是刚沐浴没多久吗，但还是决定再忍耐一下，于是转身进了隔壁房间等待，正好试试这魔气和灵气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我不知道的是在我转身的下一刻，关西白眼底一片寒意，之后回身进了自己房间。
　　过了很长时间，关西白才敲响了我房间的门，只见她长发半干，随意披在肩头，一身白衫，脸上表情淡淡的。神识收回之后还有点不习惯，她做了什么我一概不知，不过也没想着偷偷再放一缕神识。
　　“怎么这么久？”我拉着她手腕进来，在桌旁坐定后又倒了杯热茶给她。
　　茶叶飘香，她端起来抿了一小口才说道：“师尊身体有哪里不适吗？”
　　“我刚破境，怎么会不适呢？”身体舒泰，好得不能再好了，我起身半蹲在她腿前，握着她的手仰视她，“你就是过来和我说这个的吗？”
　　等了这么久，不能先来点奖励吗，看向她的目光越发灼热。
　　她一言难尽地看着我，接着把手抽出来。
　　“天色不早，我先回房了，师尊早点休息。”说着就要起身走人。
　　不是，这什么意思？
　　一股心火腾的就冒出来，在打开房门之前先把她拉住，力气没控制好，她一下跌在我怀里，一股幽香飘进我鼻间。见她躲着眼神不肯看我，抓着她手腕的力气又大了几分，眯着眼盘问道：“为什么不看我？”
　　现下是，先前也是，心中怒火更甚。
　　她眉头紧锁，眼泛泪光看我，显然是被抓痛了，脆弱得可怕，脑海中冒出要折下这朵娇花的念头。
　　“师尊，痛。”
　　她在喊我，但我听不真切，只能看到她喉咙微动，雪白的脖颈好像在引诱我咬上去，在这样极致的诱惑中，我低头咬了上去。
　　她没有推开我，被动承受着，像只毒蛇亮出尖锐的毒牙，一口咬了下去，滚烫美味的液体流出，我贪婪地吮吸着，直到她手腕上的印记发出红芒，异常灼热，跟触到火舌一样的烫意使我如梦惊醒，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以后，吓了一身冷汗，本能推了她一把，自己也后撤跌坐在凳子上。
　　这不是我，我不会这样对她。
　　“对不起，我……”
　　嗫嚅着说着抱歉的话，她跌在地上，脖颈那里还在流血，可我不敢再伸手碰她。
　　魔气对情绪的影响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尤其是遇到和关西白相关的事，我非常容易失去理智，过去几百年的清心禁欲好像失去了所有作用。
　　男疾男户，冷酷，杀戮，狂躁，我怎么变成了这样？
　　从破境开始，我所有良善的一面都藏起来了。
　　见到前仆后继因我而死的死士，我没有心生愧疚，没有第一时间阻止他们的死亡，而是仅仅因为关西白多看了他们一眼就怨恨上；想杀了劫持过关西白的南兆；想催动魔气杀了不愿给关西白治病的老谷主，刚才甚至连关西白都想一起杀掉。
　　害怕看到她眼里的厌恶与恐惧，所以在她站起来之前先夺门而出，跌跌撞撞跑到外面，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了。我慌不择路，辨不清方向，一下撞到院子里的假山上，一块石头被我撞断，脸上有粘稠的液体流下，也不觉得痛，急匆匆转变方向出了院子，沿着陌生的石子路一路往前。
　　心如擂鼓，双眼发昏，满心惶恐地走了好一会儿，见到前面有星星火光才停下了脚步。原来我不知怎么就走到河边了，水里飘着十几盏荷花灯，跟小船一样顺流而下。
　　是楼澄，她这会儿没有蒙面，长发用木制的发簪高高挽起，一身白裙蹲在河边，整个人散发着柔和温婉的气息，脚边还有个竹篮，里面装着二十来只荷花灯和火烛，正一盏一盏放到水里。
　　很明显，她在祭奠亡者，我不知该不该上前，正犹豫间，楼澄出声喊道：“真人既然来了，不知是否愿意帮我放这盏花灯？”
　　听她这么说，我不再犹豫，上前接过她递来的荷花灯，上面写着一人的生辰八字，但是没有姓名。
　　“这盏灯是我妹妹的。”楼澄没有问我为什么这么晚还在外面，也没有问我为什么头破血流如此狼狈，她只是一边解释一边替我点燃上面的小火烛，我学着她的样子将它平稳地放到水里，很快就和先前的荷花灯混在一起往下流飘去。
　　放完这盏以后，她没有递给我别的，我便安静地看着她一盏一盏往河里放，等所有荷花灯都已放尽，才向我讲述了一个荒年里母父双亡，留下姊妹二人相依为命的故事，这样的故事我听过很多，各有各的凄惨。
　　荒年总是要死很多人的，最容易死的是老人和孩童，但是楼澄和妹妹活下来了，因为母父把口粮省给了她们，这才等到了落湘谷派人赈灾。两个人很幸运地成为了落湘谷的一份子，救命之恩，当以厚报，所以她们很努力地修行，期望有一天可以有机会报答老谷主。
　　两个人的资质都不差，没多久又被安排在少谷主身边做事。南斛除了识人不清以外，是个很不错的主子，没有世家子的骄矜，对待下属也很温和，从来不像其他人一样非打即骂。
　　报答的机会来得很快，老谷主开始秘密选拔新一批的死士和影卫，前者在暗，从此抹除姓名，后者在明，可以人前显赫。楼澄和妹妹不需要声名显赫，只是单纯想报答老谷主的恩情，所以都选择了参加死士选拔。
　　没想到老谷主居然对姊妹俩有印象，见两人都参加死士选拔，特意叫过去问话：“你们相依为命多年，都想做死士是怎么回事？落湘谷不是没有人情味的地方，不需要你们这样。”
　　“谷主大恩，唯有死报。”
　　不想老谷主笑道：“你二人替我做了这么多年事，那点恩情早还完了。”
　　两姊妹态度还是很坚决，最后还是老谷主裁夺：“若你们真的坚持，不如一人各去一边，有牵挂的人会更惜命一些。”
　　让死士惜命，我倒是没想到老谷主还有这么好心肠的时候。
　　死士过的是朝不保夕的日子，水沟里的臭老鼠，过一天算一天，谁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呢。
　　“娘亲离世前让我好好照顾妹妹，可我什么也没能做到。”楼澄自嘲道，“她成为了死士，刀口舔血，我爬到了影卫长的位置，无限风光。”
　　“死士是没有姓名的人，她希望我能替她记着名字，她那时候说有阿姊在就有归处。”
　　楼淮，她妹妹的名字是楼淮。
　　她们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每次都是匆匆话别，如果待在一起的时间稍微长点，那一定是因为楼淮受了重伤，可往往伤还没完全好，就又不见了踪影。
　　“我妹妹很仰慕真人，经常和我说要是能有幸一睹真人风采就好了。”楼澄感激地看向我，“所以刚才冒昧请求，要是我妹妹知道自己的荷花灯是郑真人亲手放进河里的，她肯定会很高兴。”
　　“节哀。”
　　我如鲠在喉，说不出更多的话来，她妹妹因我而死，现在却还要感激我。
　　那些死士我根本没看清楚过面容，辨认不出哪个是楼淮，只知道她们因我而死，明知螳臂当车，却还是用生命替我争取了一盏茶的破境时间，没有一个人退却。
　　见我面色惨白，楼澄还要安慰我：“真人不必介怀那么多，她们是为了落湘谷的未来牺牲，与真人无关，相反的，她们大多数人都很仰慕救世的郑真人，能亲眼见到甚至帮上真人，她们应该也很高兴。”
　　救世，又是救世，我当不起这样大的名头。
　　仰慕我做什么，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每个人都清楚看见我是转修魔道，为什么要为一个魔修甘愿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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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 牺牲还是献祭
　　脑海里想法万千，神思动荡得厉害，原本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魔气又开始蠢蠢欲动。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
　　因我而死的人为什么不恨我，楼澄为什么不恨我？
　　老谷主为什么帮我压制魔气，为什么每个人都当作没看见一样？
　　我是魔修，不是郑真人。
　　双手抓着自己脑袋，摸到滑腻的东西，一看掌心发现是暗红色的血。
　　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这是我自己的血，不是别人的血。
　　楼澄见我不对劲，立刻站了起来说着什么，可我什么也听不见，眼睛朦胧，双腿发软，天旋地转，好像快要溺毙的人，周围声音变成奇怪的调子，拉长变形，光怪陆离。
　　在彻底失控前，有人拉住了我的手腕，冰冰凉凉的，很舒服。
　　“我师尊有些不舒服，就不打扰楼影卫长了。”
　　是关西白，她什么时候来的？
　　我听见她在和楼澄告辞，之后一路跌跌撞撞，瞎子一样被她拽回了住所。
　　被她粗暴地摔在床上，换往常我肯定不会邋里邋遢地躺在床上，可现在我跟梦魇一样，瑟缩在角落里浑身颤抖，脑子里有很多非常可怕的声音。
　　她好像出去了一下，回来后坐在我身边，强势地拉我过来坐着。
　　是被热水沾湿的软布，她动作轻柔地替我擦去脸上的血迹，替我梳洗了一番，才将我抱在怀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跟哄婴孩似的。
　　虽然丢人，但我却在这样温柔的对待中渐渐恢复了平静，不再颤抖，脑子里的声音慢慢消失，眼睛也能看清楚了。
　　她在哭，眼里满是疼惜与自责，疼惜我能理解，但为什么自责？
　　“我没事了，不要哭了。”
　　先前她抱我，现在我抱她，体温传递，她身上的香味传来，让人很安心。
　　“师尊爱世人和爱我是冲突的吗？”带着很浓的哭音。
　　什么冲突？我诧异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因为她很快又跟没说过这句话一样，迅速整理好情绪从我怀里出来，如果不是看到她眼眶还是红的，我都要怀疑她刚刚是不是压根没哭过。
　　“师尊有没有哪里觉得不适？”
　　这话她先前就问过，只是我当时满脑子情情爱爱，殊不知这也是受了魔气蛊惑，简直丢人丢到姥姥家了，刚刚是生气，现在是羞耻。
　　“为什么我情绪会波动这么大？”
　　我想不明白，这些年见过的魔修不少，失控杀人的多如牛毛，可从来也没哪个人会像我这样随时随地失控，远的不说，起码我没有见过关西白完全失控的样子，她一直都很平静。
　　“波动归波动，师尊不是控制住了吗？”
　　她居然还能笑着说出来，哪里控制住了，睁眼说瞎话。
　　“越珍视，越癫狂；越愧疚，越难扛。”
　　关西白的意思是我把世人看得太重要了，所以转魔修以后的每时每刻都在做着极其复杂的内心斗争，心力耗竭，人崩溃得就越快。
　　是这样吗，我怎么不知道自己把世人看得如此重要。
　　“师尊不适合修魔道。”
　　她说得对，我从前没想过这条路会这么难，灵力转换成魔气很痛苦，之后控制不住魔气更痛苦，我很怕有一天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满手血腥。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也许师尊应该试着接受它，魔气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或者说少爱一点世人，不要有太大压力。”
　　她话没说完整，意思是少爱一点世人，多爱一点她，但我那个时候没有听明白。而是简单把它理解成救世是目的，无论是使用魔气还是使用灵气都可以，只是手段而已。
　　“你这话说得好像是我师尊。”怎么感觉我又被占便宜了。
　　“没事，阿姊都叫过不知道多少句了，师尊不吃亏的。”
　　这什么逻辑，不吃亏吗，长辈变平辈，现在又变成晚辈。
　　她说着说着就上手替我整理好鬓边散乱的头发，笑道：“你知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很精彩，看来师尊内心戏非常多。”
　　没有人这么说过，大家都说我是个正经人。
　　明明是没大没小的话，听着却格外舒心，突然觉得她好像透过那些伪装看到了我离经叛道的一面，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喜欢的不止是郑真人，而是真的有可能是我郑音书。
　　心情大好，明日事且明日再来理会，今夜已经很晚，当然是要休息啦，缠着她不放陪我一同躺下，世人有什么好爱的，我现下只想爱我面前的这个人。
　　第二日一早，楼澄就登门道歉了。
　　“昨日胡言乱语冲撞了真人，实在不好意思。”
　　楼澄是个很实诚的人，没什么心眼子，要不然也干不出见我满脸血还能淡定拉着我放荷花灯的事来，她只是单纯觉得昨晚突然情绪大变，肯定是自己冒犯了我的缘故，这不，大早上就过来道歉了。
　　“是我自己的原因，我很高兴昨晚在河边见到楼影卫长。”
　　重要的是，我很荣幸听到一段往事，被素未谋面的人仰慕诚然很有压力，但也让人很自豪，大家是真心实意相信我会救世，真是倍感荣幸。
　　“我说那番话没有其它意思，只是想替我妹妹和其她人转达我们的敬仰之情，如果让真人有压力的话，就是我的罪过了。”
　　楼澄腰间还插着两口刀，说这话的时候大概有点难为情，左手按在一口刀上侧着脸看我。
　　“以后会多一个人记得她的名字。”
　　斯人已逝，千言万语，也抵不上活人记得死人名字。
　　听到这句话，楼澄算是彻底放下心来，她身为影卫长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尤其是内乱的事还没有处理完，说了两句她就告辞离开了。
　　“不要有太大压力。”在楼澄走后关西白又把昨晚的话重复了一遍。
　　“知道了。”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子，又拉着她去找了老谷主。
　　不凑巧的是，老谷主不在，只有南斛这个少谷主坐那处理事务，真是辛苦啊，产期就在这两天，居然还要处理谷内的事。
　　“你当心自己的身体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内乱刚刚平息，不抓紧处理，人心会散乱的。”南斛不像平时那样脸施粉黛着华服，而是一身素静，看来这次的事对她影响很大。
　　“老谷主不在吗，怎么需要你个快生产的人整日坐这。”
　　“姥姥去琉璃境了。”南斛也是一脸无奈。
　　琉璃境是妖后的居住之所，原来木仆自出谷以后，便往妖族地界跑了，一口一个妖，小妖资历浅没见过这东西，早骇破了胆，还是大妖认出了木仆，马上层层上报给妖后，妖后也是相当重视此事，马上派了好几个寻伺境高手带回了琉璃境。
　　不管怎么说，木仆是从落湘谷跑出去的，天下人有目共睹，老谷主就是想赖也赖不掉，只能前去交涉，至于谈成什么样就不知道了，这件丑闻一出，落湘谷在五洲的地位大概会降上许多。
　　“少谷主一早就知道木仆的事，对吗？”
　　我认识的南斛不应该是这样，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
　　“音书，有时候牺牲一部分人是为了救更多的人。”
　　她这次没有叫我真人，少年时的情谊不是这样拿来消耗的。
　　“那不叫牺牲，那叫献祭。”
　　自我奉献甘心赴死才叫牺牲，没有选择被迫死亡那叫献祭。
　　我突然想到南芷当初创立落湘谷的初衷，她那时候是希望不用东奔西跑也能救人，悬壶济世，医者仁心，这两句话还挂在厅堂两边，可无论是老谷主还是南家的其他人，他们都忘记了。
　　被强行献祭的那小部分人和要救的大部分人，于我而言没有分别。
　　“真人救世，格局很大。”南斛此时的面容变得极为陌生，也许我从来没真正认识过这个人，“可我们只是普通人，顶多算有点能力的修士，能保住想保住的人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肩膀又在颤抖，真没出息。
　　关西白在我身后悄悄握住我的手，极其冷淡地对南斛说道：“少谷主想保住谁是少谷主的自由，可你不该为了保护自己的人就让别人去死。当然，让别人去死也不是不行，只是不要扯着大旗诋毁旁人，哪有保住了家族又要好名声的道理呢？”
　　南斛显然还是不服，指着关西白冷笑道：“若是今天只能在她和世人之间做选择，那真人选谁呢？”
　　见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南斛理所当然地以为我会选关西白。
　　她不知道我很久之前就做出了选择。
　　只见关西白不以为然地替我回答：“我师尊会选世人，我师尊会放弃我。”
　　无法反驳，我不明白为什么世人和她总在对立面。
　　“说得好听，真到那时候，谁会管陌生人的死活。”
　　南斛不以为意，只觉得这是句空话。
　　是啊，生死关头，谁会管陌生人的死活，谁会因为世人而舍弃心上人，如果连我都不选择关西白，那又能希冀谁站在她那边。
　　“我师尊会的。”
　　她眼睑低垂，说着我会，会什么？
　　是说会舍弃她，还是说会与她同侧。
　　“你说得对，护住想护住的人是件很难的事。”我已经做错过一次，不能做错第二次，所以坚定地反握着她，十指紧扣，“我的确不可能放弃世人，可也不会放弃她，个人力量是很渺小，在洪流面前无力阻挡，可我会尽可能争取一下，做自己能做到的事。”
　　大家喊我一声救世的郑真人，怎么也不能让他们失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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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 云水堂前大斗法
　　南斛产期就这两天，可老谷主却迟迟没有回来，谷内现在并不算安全，这忙简直越帮越多，现在还得充当贴身守卫。
　　谷内最忙的要属楼澄，老谷主不在，南斛身体状况不佳，谷内几乎所有事都得楼澄代为处理，偏偏还有好几伙反叛的人没处理完，一整天忙下来还得分神照看南斛，我看了都替她觉得累。
　　生产所需要的东西随时随地都准备着，少谷主生育这可是大事，全谷最顶尖的医师和丹药都早早预备着，我们几个更是寸步不离，生怕一个错眼就误事了。
　　选择的生产地点是云水堂，水中分娩对南斛比较合适，这是大家一致讨论出来的结果，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当中，但我心里总是不踏实，好像有一层阴影在心头挥之不去。
　　我的预感一直很准，可究竟会出什么事，现在也没法确定，只能尽可能安排人手预防。谷内白天黑夜都安排了人巡视，楼澄自己也紧紧盯着，老谷主虽然不在，但好歹还有我这个寻伺境坐镇，按道理不管出了什么问题也能顺利解决。
　　酉时三刻的时候，南斛开始阵痛，大家赶紧将她转移到云水堂。
　　夜晚带来的风险会成倍增加，楼澄下令增加巡视的人手，里三层外三层地把云水堂保护起来，可以说现在这就是落湘谷最安全的地方。周围环境早已排查过，没有任何闲杂人等，能进入云水堂帮助生产的都是信得过的人，来历清清楚楚，身世清白，可我眼皮子一直乱跳，该死，到底会出什么事呢？
　　“楼影卫长，你确定进入云水堂的人都信得过吗？”
　　外面很难出问题，可如果里面出事，关西白现下还是个普通人，肯定第一个遭殃，她不在我眼皮子底下待着，我心里十分不踏实。
　　“真人放心，每个人我都查过了，三个稳婆原本就是谷主预备下的，两位医师，药师张瑞和蛊师姜齐，都是看着少谷主长大的，都是信得过的人，余下的也都是平时贴身侍奉的人，断不会有差错。”
　　楼澄说的信誓旦旦，可我到底是不放心，还是进了云水堂看一看，楼澄也没拦着，外面暂时先由她看着。
　　还没踏进云水堂，就听到南斛的惨叫声，女子生产总是十分不易，哪怕有着顶尖医师在场，还是一道鬼门关。里面水汽弥漫，南斛坐在汤池里，脸上满是豆大的汗珠，头发全湿透了，旁边还有几个姑娘扶着以免脱力跌在水池里，关西白也是一脸严肃地看着，往日白皙的脸庞也被水汽蒸得发红，见我进来也是点头示意了一下，依旧全身心看着南斛。
　　“少谷主，您可轻点声喊，力气得留着呢。”
　　“是啊，是啊，现在喊累了，后头可麻烦着呢。”
　　“怎么这么痛啊！”
　　三个稳婆你一句我一句的，夹杂在南斛的痛呼声中，显得格外吵闹。
　　“杀千刀的，不生了。”喊着南斛就要闹腾起来，不过被两边的人按住了。
　　“师尊先出去吧。”关西白见我眉头皱起，便知我被吵到了。
　　“你打算怎么做？”强压着心里的烦躁，老谷主都没有办法，她一个普通人又能做什么呢？
　　“血。”关西白凑近我耳边解释，“南家的血有奇效是先辈和天人蛊签订血契的缘故，眼下和洛桑签订血契的是我，没有哪个人的血会比我的更精纯。”
　　话是这样没错，可到底需要多少血呢？
　　不容我再问，外面突然响起长长刺耳的哨声，接着喊声震天，是敌袭。
　　“不要逞强，一切以自身为重。”见她答应，我这才匆匆离去，来到云水堂外，远处火光冲天。
　　虽然打斗还没延伸到这里，但楼澄这时已经把双刀拿在手里，神情紧绷，随时准备御敌。
　　“怎么回事？”不是安排人手巡视了吗，怎么突然有了敌袭。
　　“影卫回报说是挖了隧道，人都藏在地下，天一黑全出来了，最外面一层的巡视人手已经都被杀了，影卫正在往前头支援。”
　　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挖的隧道，莫不是早就准备了这一手。
　　说话间又是一个影卫来报：“禀影卫长，大批魔修正往这里杀来。”
　　好的很，看来南家的毒瘤还没清理干净，这都把魔修带到家里面了。
　　不等楼澄吩咐，又是一个影卫飞报：“报，发现秋钟、楚海二魔将身影。”
　　魔族排名第八和第九的魔将都现身了，看来是铁了心要趁落湘谷防备空虚送未来继承人归西啊。南斛如果有丝毫损伤，落湘谷后继无人，之后的诛魔之战人修这边会因得不到救治死一大批人，根本没法打，倒是好算计。
　　无论如何南斛今天都不能死。
　　“影卫抵挡不住魔将，我必须亲自前往支援，云水堂这里就拜托真人了。”
　　一位魔将也许楼澄还能应对过来，两位魔将绝无可能。
　　“我和你一起去。”
　　楼澄如果死了，这烂摊子还能扔给谁，真是一团乱麻。
　　不想楼澄坚决不肯：“真人现下是谷内修为最高的人，必须坐镇在云水堂。”
　　“少谷主如果有失，大家就真的白死了。”
　　火光照映在她眼里，我看不到对生的渴求，无牵无挂的人很容易死。
　　“如果你出事，我会记着你的名字。”
　　“多谢，此地就全倚仗真人了。”说完楼澄就头也不回地走了，没有带走任何一个影卫，她把所有人手都尽可能留在了这里。
　　余下的人个个打起十二分精神，严密把守着云水堂，我抬头看向云水堂，里面火把通明，南斛的惨叫声就没怎么没停过，听得人一阵胆寒。
　　前面有楼澄顶着，只是偶尔有一两只杂鱼溜了进来，甚至不需要我出手，防护在四周的影卫就先出手处理干净了。
　　可仅仅只过去了一刻钟，溜进来的魔修越来越多，楼澄那边一定出事了。我以为剩下的影卫会人心涣散，但是没有，一个身影瘦弱的影卫在斩杀掉一个魔修后，抽刀回身大喊：“众影卫听令，今日死战，护少谷主安全！”
　　“杀！”一时喊杀震天，尽皆响应，无一人退缩。
　　豪气冲云天，很难不被触动，可活下来的影卫越来越少，直到剩下最后七八人的时候，所有人把包围圈缩小，以我为中心聚集在四周，紧紧护住云水堂的唯一入口。
　　“真是感人肺腑啊！”只见一女子俊美绝伦，满头紫发小辫，气质阴郁，手上使把纸扇，身边还站着个手举铜锤的红发高壮男子，自然是秋钟和楚海，据说两人是孪生姊弟，不过光看外貌那是一点也看不出来。
　　“跟他们废话什么。”楚海将左手铜锤抡了几圈，只见铜锤迸出火花如流星一般直射而来，先前那个说死战的影卫没能躲过竟是被一铜锤砸死了，脑浆四溅。
　　楚海手掌往回一拉，先前锐不可当重似千斤的铜锤又飞回了手里，上面还粘着脑浆血水，如恶鬼一般直接伸着红舌头舔了一口，看得我喉咙酸水上涌。
　　“寒不寒碜！”秋钟嫌弃地瞪了弟弟一眼，继续说道，“真人现下也转修魔道了，做什么还要替落湘谷的人卖命，凭真人如今的修为，就是当个魔将也绰绰有余。”
　　“要打便打，不必多言。”
　　单凭这两人，我还真不惧，只需提防他们耍阴招便是。
　　楚海是个急性子，我还没说完就跨着大步手举双锤猛冲过来，举剑相迎，剑身刚一接触铜锤，就擦出一连串的火花来，反震之力更是直接让我倒退了好几步，真是个莽人。
　　稍稍拉开了点距离，抽剑回刺，楚海一铜锤打在剑身上，铿锵一声，换做凡剑怕是早就断了。
　　“参横斗转！”剑身发出通体白光，卷动四周灵气形成一股强大气流，飞沙走石，迷人眼目，直奔楚海旋绞而去。
　　楚海抵挡不住，发出一声闷哼，全身衣衫变成长短不一的布条挂在身上，脸上也被碎石剐蹭出道道血痕，惹来众人一阵笑声。笑得最欢的要属牠姊姊秋钟，连腰都笑弯了，整个人的阴郁气息都散了不少。
　　楚海对秋钟怒目而视，后者才收敛了一些，摆手忍着笑意道：“抱歉，抱歉，我来替你出气。”
　　说着手上便潇洒转着纸扇，纸扇离手后如锋利的大刀片一样飞奔而来，速度快到来不及出声提醒，低身躲过后就听影卫一声惊呼“真人小心！”，回头一看那纸扇又在秋钟的控制下转回来了。
　　我身旁一人躲避不及，直接人头飞落，滚烫的血液四溅开来，那割下来的头颅在地上滚了几圈才不动了，眼睛还是睁着的，里面满是惊讶，速度快到来不及恐惧。
　　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牺牲了两人，大家皆是怒目圆睁，恨不得手刃敌人报仇雪恨。还没等我阻止，又是两人冲了上去，只是还没挨到衣角就被楚海的两只铜锤砸成了肉泥，死状之惨烈、手段之血腥难以言述。
　　秋钟的纸扇还在空中快速转动，倒转方向向剩余的影卫而去，好在被我一剑打飞，勉强保住了剩下的三个人。
　　“你们进云水堂守着，此地有我。”他们也自知无力抵挡，在这待着只能白白牺牲，听我这么说也不迟疑，马上就进了云水堂。
　　只是还没等我放下心来，云水堂里也传来异动。我马上想撤身进云水堂，不想被这两人紧紧缠着，一时竟是分不出心神多想其它，只能期盼里面撑到我解决这两个人。
　　时间紧迫，我手下剑招如花雨满天，繁复又狠厉，这二人铁了心要将我拖上一时半刻，手上也是杀招尽出，招式绚丽至极，正是愁云战罢双铜锤，纸扇又枭项上首，云水堂前大斗法，魔修誓要斩魔修。
　　平生所学招式一一使出，不再平静祥和，而是煞气冲天，这二人虽不敌我，到底胜在心意相通配合默契，一时之间竟是打得有来有回，不相上下。
　　欲知南斛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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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 千同香里黄金蛊
　　我这边打得焦灼，云水堂里面也是闹翻了天。
　　三个稳婆被药师张瑞全部杀死倒在血泊中，原来这张瑞竟然是魔族之人，潜伏在落湘谷已有三百年之久，等了这么多年才等到这么个机会，因魔族原定计划被我破坏，现下便想着干脆直接斩断落湘谷传承。
　　张瑞捋着胡须假意在一旁看顾南斛，暗地里便在寻机会下手，也不是没有想过背地里使些手段，按理牠身为落湘谷首席医师应该很好寻机会下手，可不知为何这蛊师姜齐实在看得紧，从头到尾下来，愣是一点漏洞都没有。牠又是个男子，不好多靠近南斛，故而外面杀声四起，也迟迟没能动手。
　　牠心下思忖外面已经闹得不可开交，再不下手就要错失良机，虽然准备不周，但这云水堂内想来也无人能抵挡自己，这么想着牠暗自汇聚力量于掌心，准备一击毙命。
　　不想还没挨到南斛，反倒被姜齐先一掌打在胸前，掌风凌厉，张瑞便口吐鲜血不止，察觉胸前麻痒，撕开衣服一看，果然是金黄色的五指印，心下是又惊又悔，悔的是明知这毒辣女子是谷内用蛊第一人，居然没有分出心神来防备一二，惊的是自己身为首席医师，哪怕没有防备，也断不至于被蛊毒暗算，姜齐又是何时给牠下的蛊。
　　事已至此，张瑞想再下手已经没有机会，只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分出四道灵气，分别打向三位稳婆和关西白，想着这四人一死，南斛顺利生产的机会必定大大减少。姜齐毕竟是蛊师，实战经验不多，虽然一直提防着，到底只来得及救下关西白，从外面赶进来的三名影卫见状，赶紧出手擒住张瑞。
　　“稳婆俱已死尽，你这些年醉心于研究蛊虫毒物，怕是不懂如何接生吧？”张瑞双手被反剪在后压着跪在地上，身家性命不由己身，嘴上倒是丝毫不服输。
　　“这老小子我就知道没安好心。”
　　“反正我肯定活不过今天了，有少谷主陪着我也不亏。”张瑞跟捡了宝贝一样咧嘴大笑，“不过，我很好奇，你怎么会想到提防我，又是何时下的蛊？”
　　“骟牠爹的，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姜齐直接破口大骂，“你这种垃圾不防能行吗，上次评首席医师，你个狗东西竟敢给我搞鬼，手段如此下作，台上人看不出来，我可看出来了，你敢说那金蚕不是你放进去的？”
　　落湘谷评首席医师的方法很简单，五十年一次，先下毒再解毒，谁最快解完谁就是首席医师。本来姜齐还奇怪，自己蛊虫好好的，毒都解一半了，怎么蛊虫突然打起架来全死掉了，比赛结束以后她不信邪，拿着蛊虫跟容器在那反复看，还真就被她看出点东西来了。那装蛊虫的容器里先前装过金蚕，吐了点毒丝，那丝又细又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就这毒丝把原有相生相克的平衡打破，导致蛊虫躁动不安，全疯了一样死个一干二净。
　　“是我放的又如何，最后当上首席医师的可是我。”
　　张瑞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不知道的以为牠才是受害者。
　　“面皮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晦气。”姜齐一脸厌恶，“死到临头就让你死个明白，你自己好好闻闻水汽里有什么？”
　　听得此言，张瑞猛吸了一口气，不屑地道：“不就是普通的檀香味吗？”
　　可说完便呆若木鸡，满是不可思议地说道：“千同香，这不可能。”
　　千同香并非是一种香，而是一种蛊虫，它的作用只有一个，那就是方便蛊师掺着几种蛊虫一起用，既可以维持奇妙的平衡，又能发挥出蛊虫本身最大的威力。
　　“千同香味苦且酸，怎么会和檀香味混合在一起还是芬芳馥郁的呢？”姜齐简直是狂笑起来，“因为我不仅只加了千同香啊，七八种香料调和在一起可是完美地和檀香味融合在一起了呢，怎么我们的首席医师居然闻不出来啊。”
　　“不枉我换了几百种材料，日里夜里都在调配比例，等的就是你今天犯上作乱。”姜齐这时还不忘往南斛嘴里塞两颗补气血的丹药，“哪有什么真的百毒不侵，要同时往你身上下好几种蛊当然难了，可是以千同香为引，三种蛊虫为辅，真正破掉你百毒不侵体质的可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黄金蛊。”
　　黄金蛊，是一种十分常见的蛊虫，顾名思义，人中蛊以后肤色金黄，如黄金一般，最终全身僵硬死去。要破此蛊也不难，只需赶在肤色变化前揪出来就行，不过若是已经转了肤色，那就无力回天了。
　　“终日打雁被雁啄瞎了眼，算我技不如人。”
　　“还算，本来就技不如人，使些肮脏手段偷我首席位置。”
　　姜齐根本没让张瑞死在黄金蛊手里，而是自己抽了影卫腰间的剑一剑刺死了对方，怕死不透彻，还在腹腔里搅动了一下，末了掏出个黑色瓶子，只见密密麻麻的黑色虫子从瓶口爬出来，跟蚂蚁搬家似的爬到尸体身上，接着一口一口啃光，连骨头都没剩下半点，之后又顺着姜齐的身体爬回了瓶子里。
　　搞完这一切，姜齐还撇撇嘴角对着关西白说道：“小姑娘可得学着点，跟老鼠打交道，人就是死在面前了也不能信，谁知道会不会借尸还魂呢？”
　　此时的关西白已经面无血色，正靠在柱子上歇息，血已经染红了汤池，有南斛自己的，也有她割掌放的，血再放一会儿，这孩子还没生下来，她关西白就能死在南斛前头。我若是在自然不会让她这么胡来，可我不仅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甚至还被这两个魔将拖住了。
　　这二人修为不如我，时间一长就落了下风，我正要卖个破绽结束战斗，不想从四面八方涌来许许多多的蛊虫毒物，与老谷主那日燃香放血的场面相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恶，关西白到底是放了多少血，她不要命了吗？
　　生气归生气，我还是得分出一部分心神用魔气罩住云水堂，免得里面的人被打扰，只是这样一来，魔气消耗极大，秋钟楚海二人便隐隐占了上风。
　　二人显然也看出了我的被动，马上转变策略，不再两人一起与我对打，而是一人拖住我，一人攻入云水堂。那莽汉两锤子打在魔气罩上，差点就给牠打碎了，好在我及时注入了更多的魔气，勉强挡下来了，眼看楚海又要哐哐一顿锤，这才想起来还有个九宫八卦阵，赶紧拍了下储物腰带掏出八面颜色不一的小旗和九个纸扎的金甲小人。
　　八面小旗分列八个方向，九个金甲小人分守九宫，八道绚丽强光倾泻而下将云水堂完全包裹住，九个纸扎则化身九个金甲巨人，此阵可攻可守，就是消耗巨大，半炷香的时间就能吞掉上百万上品灵石。
　　平时压根想不起这个阵法，无它，实在是太烧钱了，我身为宗门长老，每月俸禄才不过百块上品灵石，我就是再攒上两百年也凑不够支撑一炷香的灵石，这么威力惊人的阵法我个穷鬼根本用不起。
　　要不是情势所迫，我根本舍不得用，咬咬牙扔了二十万灵石进去，这九个刚刚一动不动的金甲人才勉强有两个睁开了金目，我的心在滴血，那可是二十万灵石啊，就算不吃不喝啥也不买也得攒一百六十七年啊！
　　心痛到不能呼吸！
　　但不得不说这玩意确实好用，阵法一出，如潮水涌来的蛊虫就跟毛毛雨一样，楚海的破锤子也是一点都撼不动。大概是因为刚失去了大半积蓄，内心格外愤懑，满身魔气越发暴躁起来。
　　眼下无后顾之忧，必须速战速决。
　　秋钟见我双目血红，又被暴戾的气息吓了一跳，纸扇在转弯改向时有了一刻的凝滞，我抓住这个时机调转剑身，一下便将这纸扇打得四分五裂。她受到反噬，满头长发飘飞，气息紊乱，楚海见事不对，竟是直接偷袭秋钟，拿亲姊作饵给牠自己争取了逃跑时间。后者显然也没想到有这么一出，看着对方逃之夭夭的背影，嘴里骂了句脏话，自知无力反抗，干脆挺直了脊背闭眼等死。
　　直接死了怎么行，这么好一打手怎么能浪费呢？
　　愁云剑架在她脖颈上：“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死，要么放开识海结主仆契约。”换做平时，秋钟身为魔将自然不会甘心结主仆契约，可她又咽不下被亲弟弟舍弃的这口气。
　　“结契以后，我给你十天时间杀了楚海。”
　　闻此言，秋钟不再犹豫，大方地放开识海，顺利结了主仆契约，恶狠狠地道：“不需要十天，三天足以。”
　　契约已成，我也不担心她反水，让她自己报仇去了，自己则是撤了阵法，快步走进云水堂。
　　地上躺着稳婆侍女的尸体，汤池已经是血红色，南斛的喊叫声弱了很多，脱力地趴在池边。见关西白靠在柱子上，面色惨白，嘴唇干裂，赶紧上前扶住，刚想喂颗补气血的丹药，就被姜齐暴躁打断：“别喂了，她已经吃了五颗，再吃就该死人了。”我也只能作罢。
　　“少谷主怎么样？”稳婆都死完了，接下来怎么办？
　　“胎儿位置不正，怕是要难产。”
　　姜齐在屋子里踱来踱去，面上也是忧心忡忡。
　　“那现在要怎么办？”整个屋子里只有姜齐是医师，若是她都没办法，那就真的束手无策。
　　“办法倒是有一个，不过很危险。”姜齐这个时候还在支支吾吾的，“治得好那还好，若是不好，谷主又不在，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姜姨。”只听南斛强忍疼痛断断续续说道，“随意施为即可，不必多虑。”
　　当事人都这么说了，姜齐这才不再瞻前顾后，斟酌着合适的用词道：“这法子是从南家第一代谷主的手稿中学来的……”
　　第一代谷主自然是南芷，从已过世的南芷手稿里找出了救未出世南芷的方法，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手稿中记载，某年某月某妇人生产之时，胎位不正，两条性命危在旦夕，南芷想出了以刀生剖胎儿出世的法子，不过只简略记述了妇人与婴孩性命俱都保全，并未详细记载全过程。
　　且不说生剖难度之大，就是能做到，人如何忍受得这等疼痛，大概婴孩还未出世，人就先疼死过去了，再者这血如何止得住，莫非得神仙相助耶？
　　神仙或许没有，但那时有天人蛊在，大概与神仙也差不多了。
　　“那就请姜师试一试吧。”关西白借着我搀扶走到了姜齐面前，“我的血什么效果您也看到了。”
　　她大抵是疯了。
　　姜齐也是一脸震惊地看着她：“你知不知道自己今天失了多少血？”
　　我有很多救命丹药，可此时没有一样抵得上关西白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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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 同生但不共死
　　见我默不作声，姜齐也不满起来：“哪有你这么做师尊的，徒弟要送死怎么也不拦着点，这到底是不是你弟子？”
　　“我师尊很疼我的。”关西白笑着说道，“只是比起世人来要差一点。”
　　“搞不懂你们奇怪的师徒俩。”姜齐嘀嘀咕咕了一会儿，手上准备动作没停。
　　我是这里最没资格开口劝说的人，因为我比任何人都知道她这么做是为了谁。南斛如果死了，人族就会死很多人，光靠北济堂也无济于事，所以哪怕关西白明知自己最后变成魔修，哪怕人人都要杀她，她也要为我保有人族的有生力量，因为我会站在世人那一侧。
　　真好笑啊，世人不仅要靠牺牲我的弟子去保全，现在她还一心一意赴死只为了让人族胜算多一些。
　　关西白因为失血过多直接昏厥过去，我到底是什么绝世烂人，才能眼看着她死在我面前。
　　“不行，血根本止不住啊！”姜齐的咆哮声不断回响在我耳边，可我什么也听不进去，我无用之极，只会抱着昏迷过去的关西白无声痛哭。
　　“郑真人，你哭什么呀！”姜齐被我哭得心烦意乱，开始原地暴走转圈，“人没死，还没死呢，这个血要止不住才是真要死了！”
　　我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爱哭，眼泪就跟泉水一样根本止不住，汩汩往外冒，哭了一会儿，关西白左手腕的蜘蛛印记红芒正盛，再一睁眼，就是七八岁模样的洛桑出现在眼前。
　　“郑音书，你好没用，我阿姊差点被你害死了。”洛桑皱着眉头骂我，我却莫名好受了许多。
　　“什么玩意？”姜齐瞪大了眼睛看着突然冒出来的洛桑，“天人蛊真会化形啊！”说着就上手扯着洛桑来到晕死过去的南斛面前。
　　“快快快，您老给治治。”
　　“你撒手，不要扯我。”洛桑很不满地挣开姜齐的手。
　　“马上撒手，您瞧瞧我们少谷主该怎么个治法？”姜齐在一旁陪着笑。
　　洛桑把自己的左手贴在南斛的额头上，只见后者原本怎么都止不住的血突然就凝结了，接着洛桑又咬破自己的手指头喂了南斛一滴血，颇为嫌弃地对着姜齐喊道：“继续呀，开膛破肚只管一半啊。”
　　姜齐忙应了一声，拿着小刀更深层地划破腹部，只听“哇”的一句哭声顿时响彻云水堂，姜齐简直是喜极而泣，小心翼翼地把婴孩剖出，接着在洛桑的指导下又用针线缝合了伤口。
　　是个女婴，小家伙正嚎得卖力。
　　“老娘这次绝对稳坐首席的位置！”姜齐一时兴奋地有些过头，完全忘了这大半都是洛桑醒来的缘故。
　　“不想她死，就把她左手砍下来。”洛桑盯着兴奋过头的姜齐，眼神示意她把婴孩整个手掌砍下来。
　　“为什么？”姜齐很是不解，这不好好的吗？
　　“蛊虫入体太久，无法完全祛除，我会把它们全部引到婴孩的左手腕，你趁机砍下来烧掉。”
　　虽然婴孩看上去是好端端的，可洛桑这么说，姜齐也不怀疑，郑重地点头表示自己会照做。只见洛桑凝神片刻，原本一切正常的婴孩竟是全身变得紫黑，接着一点点汇聚到左手掌，不一会儿就黑如木炭，听得洛桑一声令下，姜齐毫不犹豫砍下了左手掌，血涌不止，各种蛊虫还在上面翻动。不顾婴孩撕心裂肺的哭声，姜齐往上面喷了一口酒水，顿时火起，没一会儿就将手掌连带着蛊虫一起烧了个干净，见没有别的异像出现，这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这个婴孩叫南芷。”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这句话，但还是说了出来。
　　不想洛桑一脸认真地看着我说道：“我知道谁才是我想见的南芷。”
　　消失前洛桑说了最后一句话：“你不准欺负我阿姊。”
　　天人蛊比我更知道怎么对关西白好，这会儿万事皆休，姜齐满脸欢喜地抱着未来的继承人，吹着口哨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见我要带着关西白离开，姜齐这才把我喊住，以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郑真人，你知道自己对徒弟很差劲吗？”
　　“我知道。”
　　三天以后老谷主才回来，听下属回报了所有事，很是感慨，好生安葬了死去的人，又把姜齐奉为首席医师，可把姜齐高兴坏了。
　　因着这事，老谷主很正式地和我道谢，只是该接受道谢的人还没有醒来。
　　老谷主亲自来看望了关西白两次，赠了一大把上品丹药，在关西白醒来当天更是带着南斛一起过来探望，还没有谁有过这样的待遇。
　　“我可以向谷主讨一个请求吗？”关西白坐在床上，脸上还是没什么血色。
　　“哪用你开口请求的道理，放心，等你身体恢复好了，我便立刻替你重塑经脉。”老谷主以为说的是重塑经脉的事，想也不想马上就开口答应了。
　　关西白摇了摇头，示意在场人都出去以后，才单独对老谷主说了请求，那时连我一起请出去了，所以我也不知道这二人约定了什么内容。只是老谷主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说道：“郑真人于我落湘谷有大恩，日后我送真人一份大礼。”
　　足足调养了半月，关西白才算恢复完全，不等人请，老谷主就自己登门了。
　　“我这有两个法子，不知你想选哪一个？”老谷主跟换了个人一样，笑眯眯看着关西白，看来关西白肯舍命救南斛让她很是欢喜。
　　“不知是什么法子？”我从前可不知道还有两个法子，三颗还魂丹才换回了一枚重塑经脉的回春丹。
　　“一种比较稳妥，就是服颗丹药的事，回春丹服下后一天功夫就能将破碎的经脉重塑。”
　　“那另一种呢？”
　　“另一种可就痛苦多了。你体内的经脉并非全部破碎，服用回春丹也不是不能修复，只是于后期修炼不易，若是先用灵气高强度冲刷将全部经脉震碎，再在我家的药水池子里泡上一个时辰，则可做到真正的经脉重塑，其坚韧程度远不是回春丹能比的。”
　　老谷主说的药水池是由几十种有价无市的灵宝药材混合熬制的，一滴都会让外界的人花费上百万上品灵石疯抢，就是南斛也不过是喝过一小壶，更不要说泡上一个时辰，其中的价值根本无法用灵石来衡量。
　　见我躬身道谢，老谷主笑道：“莫急莫急，这药池虽好，也得有福消受不是，承受得住药力，就是跨过缘觉直接突破到离心境也未尝不可，可若是承受不住，那就只能落得个爆体而亡的下场。”
　　“小姑娘，你要选哪一种啊？”
　　我原本的打算是重塑经脉以后，直接让关西白走魔修的路子，所以在老谷主给出选择以后，我偏向于前者。因为灵力于她而言毫无益处，若是由极其精纯的灵力震碎经脉，那这其中的痛苦不亚于一寸寸粉碎骨骼再令其重新长好，就是后面重塑经脉的过程也是相当痛苦的，如此澎湃的药力这小小的身躯如何承受得住，假如运气再差一点直接离心境，日后转修魔道还得再受一次苦，我自己尚且难以忍受，怎么忍心让她再受这样的罪。
　　可是关西白很坚决，老谷主也不是行事拖沓的人，很快就把人带去了药水池，我想跟着进去却被老谷主拦下。
　　“郑真人，鬼哭狼嚎可没什么看的，再说你站这也帮不上忙，不如和我喝杯茶聊一聊如何？”大大的蛇头拐棍挡在我面前，我还能说不吗？
　　于是跟着老谷主来至偏房，侍女端上上好的茶水便退下了。
　　老谷主抿了一口茶，才双手交叠放在拐棍上问道：“真人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要去寻个铸兵器的世家。”缚神铃碎了，我需要找到重铸的办法。
　　“铸兵器的世家？”老谷主沉吟片刻接着道，“整个五洲加起来，以铸兵器闻名的也不多，北洲岑家已经差不多死绝了，东洲洛家也差不多，不过应该还有两个接班的。你若是要寻，不妨先去东洲看看。”
　　“多谢谷主告知。”老人家打探消息的渠道总是比我多的，她能直接告知实在省了我不少功夫。
　　“谢就不必了，真人和真人的徒弟实在帮了我落湘谷甚多。”老谷主猛然咳嗽了一阵，“难得见真人一次，不知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见老谷主咳得脸红一阵白一阵的，看来在妖后那吃了不少亏。
　　这大概会是最后一次见面，老谷主肯坦言相告的机会实在难得，于是赶紧追问道：“我想知道，断烟阁副阁主颜啾在一百年前究竟从落湘谷带走了什么？”
　　上一世断烟阁阁主与副阁主大婚的消息传来不久，纪池便失魂落魄地来找我，问她发生了什么也不肯说，只是请求我帮她问个消息。
　　“郑音书，我觉得自己好像病了。”纪池双眼呆滞地站在我面前，不停地说自己有病，可我观她除了精神状态不对，身体分明康健得很，不像得病的样子。
　　“如果你有一天去了落湘谷，可以帮我问声老谷主，颜啾当年到底从那里带回了什么吗？”
　　从落湘谷带回来的还能是什么，除了药就是蛊。
　　纪池既然问我，绝不会是无的放矢。她那时候是真的觉得自己有病，可大家都说她好得很，没人信她，所以来找了我，至于为什么是和颜啾有关我就不清楚了，毕竟我连颜啾来过落湘谷都不知。
　　“纪池想知道干嘛不自己来，我还以为她要装瞎一辈子呢。”
　　纪池与我交情莫逆，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可我问的分明是颜啾，老谷主却十分笃定是纪池，看来颜啾确实来过落湘谷并达成了交易。
　　老谷主思索了片刻才接着道，“按理这是颜副阁主的私事，我不应该透露。不过真人既然受了当事人的委托，那她来或是不来，都不打紧。”
　　“颜啾这孩子我看着欢喜，于落湘谷更有大恩，可她喜欢的人我是半点也看不上，幼稚懦弱瞎好心。”话里话外都是对纪池的嫌弃，接着话锋一转，“不过她能想到来问我，那就证明她纪池还没蠢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如果真如世人所说，真人救世，那我希望真人也可以发心救救这两个人。”
　　“同生蛊，这是那年她带走的东西。”
　　纪池的猜测是对的，她真的病了，是颜啾拿自己的命替她续了命，不仅如此，颜啾就是死了，纪池也能活完剩下的寿命，可如果纪池死了，颜啾也会死。
　　同生蛊会让施蛊人与中蛊人的性命相连，同生但不共死。
　　可我问得太晚，救不了这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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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 叫当家的还是叫田姐
　　等我问完所有事，老谷主一副很疲惫的样子。
　　“之后就直接出谷吧。”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落湘谷，也是老谷主最后交代的话，说完就拄着蛇头拐棍颤悠悠地走了。
　　老谷主离去后，我便回到药水池门口继续等待，可什么动静也没能听到。
　　我疑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就上前想要进去看看，不想被门口的守卫拦下，只得再耐着性子等。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老谷主先前明明是说泡上一个时辰，现下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里面一定出了什么问题。
　　我必须进去看看，若是对方再拦那就硬闯，老谷主总不至于因着这点事与我计较。只是这次还没等我开口，门口的守卫就齐刷刷让出了一条道，我狐疑地走了进去，发现哪有什么药池，只是普通的大殿而已，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心里已有猜测，却怎么也不敢信，急匆匆走出来，还未等我开口盘问，对方就先开口赔笑道：“真人恕罪，老谷主特意交代要拦住真人至少一个时辰，先前进去的那位姑娘已离去多时了。”
　　“你说什么？”守卫一下被我拎起来，对方被我吓了一跳，哀声求饶。
　　“真人饶命，真人饶命，小的也是奉命行事，真人随老谷主走后没多久，那姑娘就走了。”
　　“那她有留下什么话吗？”我急切地想知道更多信息。
　　“没有，那姑娘是直接走的，什么也没说。”顿时松开了守卫，心如死灰。
　　难怪老谷主非要拉着我去偏殿等，原来是为了让关西白走吗？
　　她什么时候起的这个心思，是从秘境出来的时候就打定主意离开吗，难怪好端端就点破了神识的事，难怪她说不喜欢。
　　走了，她真的就这样离开了我，连句告别的话都没有留下。
　　我想过很多算总账的方式，却从来没想过她会这么果断地离开，一如在秘境赴死一样果决，不给人丝毫反应的机会。
　　我爱着的到底是怎样决绝的女子。
　　老谷主先前让我直接离去，必然不会再见我，顺着来时的路出了谷，阳光明媚，万里晴空，回到黑白镇，再次路过黑/道客栈，掌柜的已经不是先前的风九，是个冷面的年轻姑娘。
　　“先前那位掌柜呢？”听我问话，这姑娘才抬头看了我一眼，只是又迅速低下头去。
　　“死了，现在这客栈归我管，住店还是打尖？”
　　轻描淡写一句死了，短短十几天的功夫，已经物是人非。
　　“路过罢了。”姑娘埋头算账，不再理我。
　　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了苍伏和辛凃，这二人行事比我干脆利落，尤其是辛姑娘。如果苍伏是个普通的妖怪，也许她们可以过着平静幸福的日子，可苍伏不是，她是妖后第四女，本名伏苍，听说她自封了一半修为，来到凡间历事炼心。
　　妖后掌管妖族，责任重大，更何况伏苍还是妖后唯一活到成年的子嗣，不出意外，伏苍成为下一任叱咤一方决定妖族兴衰的妖后。千万族群的兴衰荣辱系于此身，伏苍没有多少选择余地，现任妖后不会允许继承人与个无法修行的凡人相爱。责任在身，这不是伏苍自己能左右的，我也没有多余心思操心别人，毕竟自己的生活都一团乱麻。
　　死的死，走的走，我重新回到大街上，黑/道的人避着我，白道的人也不再接纳我，毕竟我一身魔气，还是个修为很高的魔修。
　　有个小商贩尖叫了一声，接着四处响动起来。
　　“郑真人转修魔道了！”
　　“救世的郑真人成魔修了！”
　　“清风门的郑音书杀人了！”
　　我没有杀人，可没人信，大家奔走相告已经确定我是穷凶极恶的人。
　　大街上人四处奔走，没一会儿就全跑没了影，我入魔的消息会迅速传遍五洲，清风门会如何看我，掌门师姊会如何看我，与我亲近的人会如何看我。
　　“外人会如何看你？”这是在关世镇晚晴变成我时问的话。
　　我那时说，不相干的人会当作笑谈，在意我的人会待我如初。
　　“诛魔之人变成魔，这样的你也配救世吗？”晚晴说过的话重新回荡在我脑海中。
　　这样的我配救世吗？
　　我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接下来我该去哪里？
　　缚神铃，对，缚神铃碎了，我必须要找到修补缚神铃的方法，像即将溺死的人一样紧抓着救命稻草不放。于是，我马上按着老谷主的提示赶往东洲。
　　为了避免人人喊打喊杀，我隐藏了自己的魔修气息。为了避免魔气失控，我一直是在深山野林里赶路，若是遇到人多的地方，我都是晚上出行。
　　曲檀与我联系了几次，告知我暂时不要回宗门，因为各大门派在找掌门师姊的麻烦，大家在一齐施压，质问祝笑生是否知情自己师妹转修魔道的事，若是不知，那现下知道了要怎么处理，轮流逼问，我掌门师姊正焦头烂额地安抚各大宗门的人。
　　“音书，你可千万别回来。”
　　“一切有你师姊我顶着，不要担心。”
　　“祝笑生要是顶不住压力，要把你交出去，那我就跟你一起转修魔道。”
　　“四师妹还是老样子，两耳不听窗外事，整年到头只知道闭关。”
　　“千万别回来，听到没有。”
　　纸鹤带来我二师姊语重心长的话语，再三再四告诫我不要回宗门，可我总要回去的，掌门师姊不可能替我挡我一辈子。
　　只是眼下我确实还有事没办，只能先委屈我那二位师姊替我担待一二。
　　据说东洲洛家鼎盛时期，上至宗门长老下至凡间权贵，都会找上门打造武器，我师尊在世时也登门拜访过，只是传到现在，名气已经大不如前，所以要找到现任的传承人恐怕非常难。如果连洛家都无法修复缚神铃，那要从北洲岑家那里找就更难了，前者好歹还留有传承，后者怕是早就断了传承。
　　此番前去也只是碰碰运气而已，虽然我运气一向很好。
　　百事堂号称通晓凡间百事，五洲都有分堂。我上门的时候天还没亮，堂口只开了半扇门，进去后里面点着灯油，光线昏暗，一个半耷拉着脑袋的女子坐在柜子后头，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扒拉着手里的东西。
　　“东洲洛家的传承人现在在哪里？”我改换了面貌和声音，现在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年长女子。
　　那人收回嘴里还没打完的哈欠，顺势摊开了五指：“五十枚枚上品灵石。”
　　“你怎么不去抢？”我压低了声音。
　　什么消息值五十枚上品灵石，我月俸才一百块上品灵石。
　　“就这个价，爱要不要。”说完两根指头捏了一片糕点放嘴里吃着，又舔了舔手指上的碎渣。
　　“给你。”五十就五十，从怀里摸出五十块灵石给她。
　　对方一见我痛快付钱，马上换了副喜上眉梢的表情，仿佛来了什么财神姥姥。
　　“就在东洲。”
　　“没了？”
　　忍不住眉眼上挑，我花了五十块灵石就得到这么个模糊不清的回答，真抢钱啊。
　　“五十就值这个程度的消息。”女子一副我大惊小怪的模样，开导道，“不过嘛，贵客要是愿意再花上五十，那我给你把人家宅院位置都报出来。”
　　遇到黑心人了不是。
　　“如果你不喜欢做正经买卖，我也可以换种方式。”当即就把愁云剑召出架在她脖子上。
　　“亲娘嘞。”武力胁迫下她屈服得很快，爪子搭在剑身上想要轻轻推开，又被我用力架了回去，只听她闭眼喊道，“永安城，在永安城。”
　　听到了有用的消息，我才放开她，在她睁眼之前就先离开了。
　　永安城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不走官道的话，得多翻越好几座山头，虽然我也不惧，到底是麻烦很多，干脆大摇大摆地走起了官道。路上多是行路的商人和镖师车队，跟着他们一路要太平很多，普通匪徒不敢来冒犯，但敢来冒犯的那一定不是普通人。
　　行进方向刚好有一镖师车队，我便远远跟在后头，不想被前面的人发现了。那为首的是为中年女子，膀大腰圆，手里拖着把红缨枪大踏步走来抱拳问好。
　　“敢问姑娘为何跟着我们？”那女子吐字清晰，内力深厚，一看就是高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开口解释：“凑巧同行，并非有意跟随。”
　　对方疑虑未消，又问：“不知姑娘要去哪里？”
　　“在下要前往永安城寻家人。”
　　“原来如此，倒也是同路。”这女子好心邀请道，“只是这世道如今不大太平，若姑娘不介意，那不妨和我们一道，相互也好有个照应。”
　　我只是一人，自然是她照应我了，一番好意，不好辜负。
　　“既如此，麻烦大姐了。”我同样抱拳回礼，跟着她与车队同行。
　　原来这女子姓田名谷生，是万通镖局的总镖头，这次走的是玉龙城张家的镖，受托要将这批货物送到青石城去，永安城正好在去青石城的方向。我观这女子为人忠正，谦逊敦厚，若是路途上有什么意外，我不妨出手救她一救，也不枉她爱护之情。
　　田谷生在我面前还算温和，管起手下人来却十分严厉，并没有什么好脸色，一个个被训完之后都焉头巴脑的。
　　见我多看了几眼，田谷生和我解释道：“一旦给了好脸色，这群人就得飘了。”
　　“当家的，您要冲我们大家伙笑笑，什么活不抢着干啊，哪用得着这么费力。”一个尖嘴猴腮的男子苦着张脸抱怨道，“哪有您这样的姑娘家。”
　　“现在你不就见到了，不想吃红缨枪就老老实实上后边守着去，哪来这么多屁话讲。”说着又是一虚枪打上去，说话的男子赶紧跑开了。
　　人赶跑了，她又接着说道：“我幼时拜了个好师傅，自小学得一身好武艺，家里只有我一个女孩，我爹死后就接了我爹的班子。开始谁都不服我，一个个吵着要散伙，到底是被我打服了，走的第一趟镖就遇到劫镖的，不过好在自己本事过硬，这才扛下来了。”
　　“后面日子慢慢好起来了，几个男镖师一个个脾气老大，难伺候，误了一次镖后被我开了，我费了老大力气找了几个女镖师，这镖局才总算不止我一个女的。女人胆大心细，武艺不差，就是经验少，但经验都是闯出来的嘛，以前没人愿意带女镖师，个个藏着掖着，现在有我亲自带着，旁人也不敢故意使坏。”
　　“现在一个个都能独立走镖，好着呢。”
　　“我以为这样就算把日子过安稳了，可我娘总想着让我嫁人，什么‘长向花阴课女工’。”她一脸恼意，“我知道她是为我好，可明明我已经闯出一片更好的天地，为什么非得我回到那个狭小的绣楼呢。”
　　“我没理她，到现在我都三十多了，她才舍了从前的念头，日子过得好好的。”
　　“田总镖头很有胆识，有魄力，有本事，在下佩服。”田谷生说得轻描淡写，可其间艰辛不是我能想象的。
　　“这声镖头喊得舒心。”她爽朗地大笑道，“这帮子人总逮着我女人的身份说事，宁愿叫我声田姐都不叫我声当家的，这其间差别我都清楚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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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 原本的道路
　　田谷生的故事我算是听了个大概，和话本子里讲的传奇经历不遑多让，我很喜欢听，所以特意请她多讲了一些见闻。
　　路上遇到了几波土匪，都不怎么厉害，很轻松地就被田谷生解决了。
　　“放心，姐肯定带你平安抵达永安。”
　　每遇到一次危险，她都会对我讲一遍这话，大概是怕我吓到，所以特意宽慰我心。她真的很厉害，一路有惊无险，大家都很信任她，仿佛只要有她在，这趟镖就出不了问题。
　　可总有修行的人干预起凡间的事。
　　哪怕眼前这个老头只有种性境的修为，可依然能把田谷生的镖师车队打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田谷生被打趴在地上时，嘴上说的还是让我快走。我看过太多的血泪，听过太多的倒霉，每个人都在期望正义降临，每个好人都在舍己为人，大家临死前都在祈求救世主的出现，可坏人真的层出不穷，我不是神明，太多太多的无辜枉死之人。
　　大家都期待我救世，那谁能来救一救我呢，谁又能来救一下我的徒弟呢，明明该死的人那么多，为什么非得是关西白呢？
　　“你身为修士，为什么要杀普通人呢？”这老头邪里邪气的，一看就不是正经修行路子。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不仅要杀他们，还要连你一起杀。”说着这老头就掏出了一面招魂幡。
　　十万生灵才能做成的招魂幡啊，不是魔修胜似魔修！
　　毋庸置疑，这个老头杀了很多人，有修士，但更多的是普通人。
　　种性境而已，很好解决，可解决了眼前这一个，那些我遇不上的又要怎么办呢？我一剑斩杀了此人，从前不喜欢血液喷涌的感觉，可现在我觉得只有这种方式才能祭奠死去的人。
　　田谷生很惊喜地看向我：“难怪姑娘敢一人在外行走，原来是修行之人。”
　　“不敢当，略懂些皮毛罢了。”
　　“这便是自谦的话了，不知姑娘可认识清风门的郑真人？”田谷生满眼期待地看向我。
　　“略有耳闻，不过未曾见过。”
　　“没见过啊。”田谷生的语气里满是可惜，“姑娘不知道，我自小学得这身武艺，还是因为郑真人的缘故。”
　　“大家都说她救世，这救不救世我不清楚，但是我能坐稳这总镖头的位置，绝对因着郑真人的缘故。”
　　“我那个时候不知道天高地厚，就想着，她郑真人既然能以女子之身坐上清风门长老的位置，那我怎么就不能当个总镖头呢？”
　　“当镖头，武艺什么的倒是其次，重要的是经验，那些男镖师都不肯真心实意传授，光是偏见都能把人打倒，我不服输全是因着郑真人的缘故。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如有个郑真人在前头做榜样，每次有人质疑我，我就把真人搬出来，可管用了。”
　　“可我听说她转修魔道了。”眼前人如此推崇，我这个当事人十分不好意思。
　　“郑真人转修魔道，那肯定有郑真人的道理，岂是我等凡人能揣测的？”田谷生还是不改初心，依然在为那个郑真人说着好话，“郑真人救人救世，她的功绩我听过太多，要说她变成魔修杀了平头老百姓我是一点也不信。”
　　“如果她真的杀了无辜的人呢？”
　　虽然我还没有，可万一呢？
　　“那杀的肯定不是无辜的人。”
　　斩钉截铁的语气，怎么会有人盲目信从到如此地步？
　　“她是全天下女子的榜样，我们村都有好几个女子都是因着郑真人才有勇气把这日子过下去的，郑真人要是错了，那岂不是说我们都错了，所以啊，郑真人是不会错的，错的只会是那些不怀好意的人。”
　　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好当作没有听到，世人的期待太多，可我无法做到。
　　“田总镖头能坐稳如今的位置，都是自己的功劳，大可不必期待未曾谋面的人。”
　　“话是这么说，可到底是与荣有焉不是。”田谷生实诚地嘿嘿笑道，“我要是有机会，死之前都得见回传说中的郑真人不可。”
　　“会有机会的。”我顺势就抛出修行的话头，“田总镖头有没有想过拜进哪个宗门修行呢？”
　　“修行什么也没什么好的，我个当镖头的人都管不过来那么多事，要是修行了，那得忙成什么样嘛。”田谷生略有些不好意思，“我就只能管个镖局，再多就不行了，郑真人那样的人身上背负的压力肯定比我大多了，我现在就只需要想着怎么养活一镖局的人，多了实在想不来。”
　　本事越大，责任越大，可很多人回避了自己的责任。
　　“其实也不是非得靠着仙家，但普通人嘛，多少会有点祈祷。”田谷生很看得开，反倒开始推翻先前的话来，“自己管好自己就行了，郑真人就是有再大的本事也救不过来那么多人不是？”
　　“自己的人生不靠自己，光期待别人算怎么回事？”
　　“此话有理，己身不立，何以靠他人。”
　　若是天下人都像田谷生一般，那我确实要省不少力气。
　　抵达永安城的时候，田谷生和我告别，青石城还在后头，前路如何未知，我也只能祝愿她走镖顺利。
　　永安城很繁华，街道两边雕梁画栋，沿途都是叫卖吆喝的小贩，游人如蚁。这样大的永安城，我要从哪里开始寻人呢，难道一路问过去不成，这显然是不现实的，正思索间，余光瞥到对面斜角的一家店铺，牌匾上书着大大的百事堂三字，门口还支了个茶水摊供行人乘凉歇脚。
　　刚想转身离去，脑海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古怪念头。
　　百事堂经营多年，向来注重自己的名声，对手下人的管理非常严苛，不可能干出店大欺客的事来。
　　快步走进去一看，果然立刻就有人迎上来问询，柜台后面坐着那天敲诈我的女子，桌上摆着一本书籍，见客人来马上就收了书站起来展露笑颜，哪怕是同一张脸，周身气质也是完全不同。
　　“不知百事堂有没有东洲洛家的消息？”
　　对方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以略带抱歉的语气说道：“真是不好意思，客人想知道的我们这里也不清楚。”
　　意料之中的事，只是我没有想到居然会被同一个人以同样的把戏骗两次。
　　就像有些人说的一样，被骗第一次是天真，被骗第二次是愚蠢。
　　刚出店门，一个手上拿着糖葫芦的小丫头迎面撞了上来，我这会儿疑心正重，仔细打量了一番确定是普通小孩子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小丫头喘息未定，就急着开口：“姐姐，那边的老房子里有人找你。”
　　我定睛一看，确实是座很老的宅院，怕是都荒废了。
　　“可以告诉姐姐，找我的那人什么模样吗？”
　　小丫头摇头晃脑地答道：“是个漂亮姐姐，这串糖葫芦就是那个姐姐给的。”
　　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到她手上，叮嘱道：“回家去吧，下次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否则下次可能就回不了家了。”
　　也不知道这小丫头听进去没有，只见她很快又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朝着老房子走去，一推门就是木板吱呀的声音，入目荒凉，杂草遍地，奇特的是这里居然搭了个戏台，幕布合着，台下还放着几张破旧板凳，看来是有人想请我看戏。
　　向来神出鬼没，只好坐下先看看再说。
　　一坐定，凭空冒出了一阵嘈杂的锣鼓声，接着弦声响起，戏台上幕布缓缓拉开。
　　“苦啊~”一女子坐在桌边涕泪连连，怀里抱着个女孩唱到，“人人直道女子好嫁，哪知祸事从此多。”
　　“我乃是一名绣娘，无奈被爹爹卖给了泼皮无赖，这人一天到晚只知吃酒赌钱，但有不顺意便要打骂。”女子擦拭眼泪，“一双巧手苦织锦，怎敌牠赌桌半日闲。我一生命苦，如此倒也罢了，只是可怜了我家女儿，日后大好青春年华该如何是好啊!”
　　女子唱完又搂着女儿一阵痛哭，这时响起一阵粗暴的叫门声，吓得女子颤了一下，却又不得不起身开门。
　　“肚中没得油水，手里没得闲钱，只能回得家来。”一男子喝得醉醺醺的模样，脚上不断踢着门，口里叫喊道，“开门，快开门！”
　　女子刚把门打开，正巧就挨了一脚，倒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还是被女儿扶起。男子进来便一屁股坐下，吵嚷着上菜上酒，女子只好强忍惧意到后厨去端上饭菜来。
　　一见粗茶淡饭，男子毛发尽竖，骂道：“这让我怎么吃，连酒肉都没？”
　　“你整日在外吃酒赌钱，家里哪还有钱买酒肉。”
　　见女子敢顶嘴，男子马上暴跳如雷，拳打脚踢，小女儿被吓得躲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捂着嘴不让发出哭声，到底是被男子听见，一下踢翻了桌子，把吓得脸色惨白的小女儿一把拉过来。
　　盯了半晌男子熄了怒气，指着小女儿笑道：“呐，这不就是钱嘛！”
　　后面的故事不用演我也知道。
　　果然下一出就是女子用毒酒杀了这男子，死状极其惨烈，死得好啊！
　　突遭大变，小女儿晕厥过去，门外来了个红衣妖艳的女子。
　　只见这女子抱起晕厥过去的小姑娘，喜上眉梢，眼露癫狂，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天纵奇才，那人果然没有骗我。”
　　说着就把小姑娘带到了一个天仙似的冷面女子面前，接着是收徒，拜师。
　　五百年一出的圣人，世人敬仰，人人称颂。
　　背负着如此大的期待，辗转各处历练救人。
　　她也开始收徒，教导弟子要秉持忠正之心，接着弟子成了魔修。
　　五洲大劫，魔族尽出，弟子成了杀人如麻的魔君，并带领无数魔族之人血屠五洲大地。
　　关键时刻，是她力挽狂澜，亲手斩杀了弟子，五洲得救，她也遵从天道指引，成为了备受世人推崇爱戴的圣人，和以往的那些圣人没有什么不同。
　　“这是你原本的道路。”晚情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我的身边，“郑音书，你不喜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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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 好一场大戏
　　诓我来永安城，只是请我看一出戏吗，难为她如此费心。
　　“在我之前的圣人也是这样吗？”
　　“大差不差吧。”晚情打着哈欠，可能板凳坐得不太舒服，她又给自己换了个有靠背的，底下还垫着褥子，台上的跟定住了一样，丝毫不动，宛如木偶一般。
　　“为什么是在永安城？”
　　这么多地方，为什么诓我来永安城，戏哪里看都可以，我不信她真的是随便选了个地方，可要说这里真的有洛家传承人我又不太信。
　　“世人把永世安定的美好愿景赋予了一座城市，而你是可以把它变成现实的人。”晚情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它到底有多繁华你也看见了，可最多百年，这里就会变成人间炼狱，魔族倾巢而出，为祸五洲。”
　　“明明有能力解救他们，为什么非得为了个天生魔种的人自杀呢？”
　　“还是说，你要眼看着五洲沦陷，大家一起等死呢？”
　　“你是要说我自私吗？”这副高高在上的说教真是让人不爽啊，“人不应该期望除自己以外的人来拯救自己。”
　　“那为什么你非得拯救她关西白呢？”晚情看上去有些恼火。
　　“因为我喜欢她呀！”我没忍住笑出声来，这真的是很愉快的事。
　　“难道你只考虑她一个人吗？”晚情换了种说法，循循善诱，“想想看，你现在珍视的很多人都还没有死，祝笑生没死，曲檀没死，你清风门所有人都活得好好的，你不考虑五洲，也得考虑考虑她们吧？”
　　“只要你想，现在的一切都可以真的重来，包括你在内，大家都不用死。”
　　“可关西白会死。”献祭一人，全体存活是吧，“你就是以这样的理由说服她的吗？”
　　我以为自己算计得很好，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晚情跟花常在会从关西白那边下手，说服不了我，所以改说服我徒儿了，最关键的是这一招真的很有用。
　　什么叫釜底抽薪，这就是啊。
　　“说服她确实要比说服你容易得多，你都不知道，她一听你还能复活，想都不想就同意当魔君去了，这会儿正在升级打怪的路上呢，说不定过段时间你就能见到全新的她。”
　　“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晚情嬉笑道，“好奢侈哦，你不愿意做的事她会替你完成的。”
　　说是说不赢她了，我选择沉默以对。
　　“你魔气控制得很好，她走以后都不失控了呢？”晚情笑得越发猖狂，“越珍视，越癫狂；越愧疚，越难扛。她应该和你讲过的吧。”
　　当然讲过，那时候她问我爱她和爱世人是不是冲突的，我只当自己听错了，原来是这个意思。我这个人总在后知后觉，她喜欢我大概是件很痛苦的事。
　　她让我少爱一点世人，让我不要有太大压力，回答南斛说我会放弃她，会选择救世。我内心的煎熬她都知道，我做的一切打算她都明了，在知晓这一切以后，她依然选择走既定道路，明明从前我死以后都还在救要杀自己的人。
　　如果不是洛桑的那个破秘境，我大概都不会知道她到底有多固执，又有多喜欢我，真牠爹的让人高兴。
　　晚情抬手一挥，台上立刻变换了场景，我所熟悉的人接二连三死在我面前，看到关西白稳坐高台宝座，指挥着魔族大举进犯，屠了一座又一座的城池，攻破了一个又一个的宗门，最后是我一剑刺进了她的心窝，一点反抗都没有，甚至还在冲我笑，表情释然，好像完成了什么心愿一样。
　　台上的我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忙着拯救世人嘛！
　　晚情是不是有病，这样的场景上演了一遍又一遍，她怎么都不腻啊，虽然知道这是假的，但也架不住一遍又一遍地杀啊。
　　“去死吧，我不会杀她的。”
　　我难得没有维持良好的仪态，而是直接破口大骂，这谁还能淡定下去。
　　“别急着生气嘛，好不容易见一次，我送你点礼物，记得看完再走哦。”晚情笑着说完这句话就消失不见，台上也终于变换了场景。
　　台上出现了两个小小的人，一女一男，在冰天雪地里堆着雪人。
　　“哥哥，我好冷。”小女孩明显不想继续在外面待下去，可小男孩兴致正高，怎么也不肯回去，只是一味地哄骗着妹妹堆雪人。
　　不出意外的，妹妹受寒生了重病，哥哥看似焦心，实则内心欣喜，大人忙前忙后，压根没有注意到小男孩眼里的残忍。
　　可妹妹最终还是痊愈了，一如既往地跟在哥哥后头，她不知道哥哥背地里在怎样地男疾男户她，甚至睡梦中都在许愿让自己的妹妹死掉。
　　可是没有，妹妹长得很好，健康地长到了八岁。
　　他们是凤龙胎，可是资质却是天差地别，妹妹半岁能言，一岁能跑，三岁识字认数，五岁就能背诵诗词文章，可哥哥异常笨拙，三岁才能说话，大人夸赞妹妹的时候总是会接着叹息一两句，在叹息谁，不言而喻。
　　牠不是蠢物，只是年纪小，越大，牠心中的怒火越盛。牠带着妹妹做一切很危险的游戏，可是最后都有惊无险，自己反倒惹来一顿责骂。
　　有一天玩着弹弓的游戏，牠突然就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妹妹，我们来玩弹弓吧！”牠欣喜地说道，“我们互相射对方，我是哥哥，妹妹先射。”
　　牠故作大方，早已猜到妹妹只会轻轻地往自己胳膊上打一下，果不其然，妹妹接连几下都是这样，故意偏离了要害位置，射中的都是皮糙肉厚的地方，加上弹珠都是小果子做的，顶多一点点痛而已。
　　“这次轮到我咯！”牠故意也偏离了几次，妹妹不再紧张地闪躲，而是一脸兴奋地看着牠，眼里满是信赖，妹妹不知道的是这一次牠换成了铁珠子，而她最喜欢的哥哥悄悄瞄准了她的右眼。
　　牠兴奋得过头，手有些颤抖，毫不意外地只打中了妹妹的右脸颊，但妹妹还是吃痛不由自主得哭出声来，大人出来了。趁着大家不注意，牠悄悄把地上的铁珠子藏了起来，装出意外射伤妹妹的样子，害怕地哭出了声，甚至比妹妹哭的声音还大。
　　“怎么啦这是？”大人一脸担忧地看着妹妹。
　　“我不小心把弹珠弹到自己脸上了。”妹妹的右脸颊一片青紫，差一点点就正中眼珠，可她没有说是哥哥射的，她年纪虽小，却也知道据实相告哥哥少不了一顿责打。
　　有人告诉牠可以和妹妹交换命格，牠毫不犹豫地一切照做。哥哥变得很聪明，妹妹变得很愚蠢，可大人还是很喜欢妹妹，牠只觉得大人偏心至极，丝毫没有悔改，内心怨恨的种子破土发芽，一发不可收拾。
　　八岁那年，残余的魔族屠杀了这个村子，大人们把两个小孩子藏在了柴草后面，全村人都死光了，只剩下这对凤龙胎。
　　哥哥瑟瑟发抖，妹妹强装镇定安慰哥哥，冷静得不像是八岁的孩童。
　　有一个魔族四处查看有无漏网之鱼，来到了柴房，牠闻到了人族的气息，可眼前只有堆积的柴草。
　　哥哥眼中寒光一闪，一把将妹妹推了出去，很快妹妹就被魔族啃得只剩骨头，牠阴暗地躲在柴草后面看着这一切，害怕可内心却是说不上的畅快。
　　之后牠被我带回了清风门，拜在了我掌门师姊的门下。
　　难怪，我明明算到救回来的是个女孩，最终却只见到了牠，这个卑劣的，改换了命格，抛却家人连妹妹名字都要顶替的畜生。牠根本就不叫张书见，这是牠妹妹的名字，一个卑劣的小偷，偷了别人的人生，偷了别人的名字。
　　牠的本名叫张春生，我恨不得现在就回宗门杀了此人。
　　我看见牠对掌门师姊说谎，说是在离心境看到的是我，牠看到的哪里是我，分明是天下权力。我看到牠哄骗掌门师姊踏入藏书阁，伪装成我的模样亲手杀了她。
　　“你不是音书。”我掌门师姊捂着身上致命一剑，临死前都还相信我，坚决认为眼前人一定是别人假扮，可回答她的只有这畜生的另一剑。
　　真是看的好一场大戏，我必手刃张春生！
　　这场戏一看完，我便纸鹤传音给曲檀师姊。
　　“二师姊，东洲哪里有叫白头的地方吗？”
　　我不信晚情只是莫名其妙来劝我重回正路，先前既然能给我禁术，现在就能告诉我重铸缚神铃的方法。
　　“白头啊，东洲倒是有个地方叫白头，不过只是个小村子，叫白头村，离永安城很近的。”曲檀末了又叮嘱我一句不要回去。
　　还真有这个地方，我就知道晚情是故意来透露消息的，兴致高昂地向所谓的白头村进发，只是不知道她有什么难言之隐，只能以这种方式点醒我。
　　白头村不大，就二十来户人家，稍微打听了一下，发现村里只有两户人家姓洛，不过一个编草鞋，一个杀猪，和铸造兵器相去甚远，村里就是连个打铁的都没有。不管怎么样，总得先见见，晚晴不至于传个假消息出来。
　　乡人告诉我，杀猪的那户人家是对小妻夫，一早就往集市上去了，傍晚才能回来，编草鞋的则是位老婆婆，一大家子都因病去世了，只留她一个人在。
　　眼下日头还没下山，我便顺着乡人指的方向先去找了这位编草鞋的老婆婆。老人家境遇可怜，家人都离世了，一个人住着，年纪大了也没什么精力修缮屋子，破瓦破窗的，只能勉强收拾一间还能住的房间住着。
　　大老远就看见满头银丝的老婆婆坐在房门口，用把小木锤捶打稻草，斜阳照在老人家身上，看着有些晒。
　　这显然不是我要找的洛家人，但还是上前攀谈。
　　“婆婆，我是来寻亲的，刚巧路过这里。”说着便拿出一串铜钱递过去，“天色晚了，我这人生地不熟的，能在婆婆家住一晚吗？”
　　老人家直起腰来抬头看我，又点头又摆手的，这下把我弄糊涂了，这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啊。
　　“住行，钱就不用给了，就是婆婆这屋子破得很，你姑娘家的怕是住不习惯。”
　　“有的住就很好了，我看看婆婆这房子大得很呢。”
　　“大也空着嘞！”老人家咧着没牙的嘴笑起来，“婆婆收拾一下，姑娘暂且等等。”说着就忙收拾起地上的东西来。
　　我见了赶紧帮着收拾，跟着婆婆进了屋子，破但是很干净，可见老人很爱惜这房子，心里打定主意，明日得请人来修缮一下，总不能让老人家住在既不能遮阳又不能挡雨的屋子里头。
　　洛婆婆很和善，一直都是笑着和我说话，抱着一床洗净晒过的被子替我铺在床上，说道：“这是我女儿从前睡的房间，我孙女要还在大概和姑娘你也差不多年纪了。”丈夫女儿女婿孙女全都离世了，这是乡人告诉我的，洛婆婆只是有些感慨，没有多少感伤。
　　心善的人大概总要艰难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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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 不许人间见白头
　　晚饭的时候洛婆婆很是过意不去，因为吃的是藿羹，豆叶制成的羹，粗糙难咽，不是灾年的话，寻常百姓是用来喂猪的。
　　“实在是失礼了，家里没什么吃的，寻常人家都有些红薯充饥，怠慢了。”洛婆婆很是拘谨，面上满是愧意。
　　“婆婆说的这是哪里话，我现下有吃有住，可是全托了婆婆呀。”
　　听我如此说，洛婆婆才勉强好受了些。一顿饭吃完，老人家收拾了一阵，我陪着聊了一会儿，老人家精力不足早早回房间休息去了，我则趁着这个机会来到了杀猪的那户人家门前。
　　这户人家正在院子里吃饭，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不愧是屠户，伙食很好。
　　小妻夫三十来岁年纪，没有孩子，女子生得粗壮有力，男子站在一边反而瘦弱得跟猴一样。开始妻夫俩还算和气，等我说明来意，女子还没什么反应，男子马上变了脸色开始赶人，无论说什么都说我找错人了。
　　如果牠反应小点的话，可能还有点可信度，看来人没有找错，洛家的传承人确实是在白头村，只是对方如此抗拒，我也没有办法，只得出了院子回洛婆婆家再做打算。
　　第二日一早，这对妻夫又赶集杀猪去了，我则请了木匠来修缮房屋。
　　洛婆婆想拦但哪里拦得住，只得松口说只修紧要的，外头还是让它破着，她年纪大了不知道哪天就走了，修了也是浪费，再者也容易遭人男户恨。老人家比我懂得多，好心有时候容易办坏事，我连连称是，只让木匠修葺了一下洛婆婆住着的那个房间和厨房之类的，外头仍旧让它继续破败着。
　　接下来的十几天我都是在洛婆婆这里住着，没有再登门拜访杀猪的那户人家。洛婆婆编草鞋，我在旁边打下手，每餐都会搞点好东西改善伙食，婆婆从最初的坚决不受，到后面开始和我玩起猜吃什么的游戏，欢声笑语响遍整个屋子，惹得邻人也笑道：“姑娘你来之后，婆婆脸上笑容都多了，活像是祖孙俩呢！”
　　我确实有给老人家送终的打算，只是这话不好明讲，但洛婆婆大概也能看出来，看我的眼神越发慈爱，对我也像亲孙女似的。
　　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上掌门师姊口中说的爱具体的人，我遇上了洛婆婆，与她有这样一段缘分，所以没有像往常一样帮完就一走了之，而是留了下来。洛婆婆这两日身体不适，我请了医师来诊治，服了两剂汤药。
　　凡人生死自有定数，若是遇上危险救上一救倒也没什么，可这是寿元老尽，以修士的手段强行改变寿命并不是好事，尤其是没有大功德在身的凡人，所以我没有给洛婆婆服用延年益寿的丹药，而是请了医师来治病。
　　这两日洛婆婆精神要好上不少，又坐在门口编起了草鞋，我也跟着坐在一旁，两人闲聊，权当解闷。
　　“姑娘，你知道我们这为什么叫白头村吗？”
　　“是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的意思吧。”这是晚晴说的，我把它照搬过来了，永安城既然是永世安定的意思，那白头村大概也是如此。
　　“不是这么回事。”洛婆婆手上动作不停，缓缓道来，“这故事是听我娘说的，我丁点大的时候不肯老实睡觉，我娘就拿这个故事哄我，故事常常没讲完，我就睡着了，醒来以后想起来了，白天就缠着非让她讲完不可。可我娘说啊，故事要是讲完了，晚上可怎么哄我睡呢，所以啊坚决不肯讲。等我长大的时候，不需要听故事就能睡觉了，也就把这故事抛在脑后了。”
　　“那这个故事结尾婆婆最后知道了吗？”
　　“知道的。”洛婆婆眼里闪着泪光，“我娘临走前，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怕我哭坏身体，就撑着精神给我讲完了这个故事才咽气的。她哪里知道，我听完哭得更惨了，谁劝都不管用，倒不是为着这故事，不过借着故事哭个痛快罢了。”
　　我娘亲死前最后一件事是为了我鼓起勇气毒杀了赌鬼丈夫，她那会儿甚至没来得及看我，毒发得比我那该死的爹还早，大概是同样深沉的爱。
　　“这是一个女子与桂花仙子相爱的故事。”
　　离经叛道，却感人肺腑。
　　女子名为梁韶，与哥哥乃是双生子，因着哥哥是个死胎，家人干脆让妹妹顶替了哥哥的身份生活，期望她有一日高中，改换门庭。院子里有棵桂花树，梁韶透过纱窗就能看到它，每当开花时，浓郁的桂花香就会从小窗飘进来，沁人心脾，因此格外喜爱它。无论是开花还是不开花，梁韶每天都要坐在树下温习白日的功课，若是碰上下雨的天气，她便坐在小窗下对着桂花吟诗，日日夜夜，从无懈怠，顺利通过院试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有一日梁韶突然病倒了，足足躺在床上一月有余，病好以后发现左腿没了知觉，到处求医问药也没能恢复，家人也放弃了，从此梁韶成了个跛子。科举是没法参加了，可梁韶还是夜夜在桂花树下读诗文，十分刻苦，并没有因为身体残疾的原因就放弃了参加科举的念头，家人劝过几次，不听，也只好随她去了，只望她有个盼头莫要轻生。
　　一日梁韶月下小窗读文章，忽觉桂花香味扑鼻，只是眼下并非开花时节，奇怪地向窗外看去，却见一黄衫女子站于树下，手里捻着一簇桂花，回头冲着自己笑。梁韶心下思忖这是哪家女子，正欲出声询问，眨眼间就没了女子身影，揉眼再观，还是没有，于是只当自己看花了眼。
　　又过了几日，梁韶疲乏懒怠，下巴撑在手上睡了过去，睡梦中又见到黄衫女子再次现身，坦言说自己桂花成精，感念她日夜于树下苦读特来相见。还未来得及细谈，梦便醒了，醒来和家人说知此事，只当笑谈。
　　梁韶不觉得，于是每夜除了读文章，还要在树下念叨：“若那日并非小人心生妄念，还恳请桂花仙子再来梦中相见。”
　　也许是梁韶心诚的缘故，几次潜心祷告后，这黄衫女子当真再次入梦，捻花含笑道：“你不怕我是什么害人的精怪鬼物吗，怎么还敢邀我相见？”
　　“仙子清雅妍丽，纵然心存歹意，也是我咎由自取，怎敢生怨恨之心。”梁韶躬身拜道，“敢问仙子芳名？”
　　“我名浮玉，你当真不惧怕吗？”怕梁韶有悔，浮玉又特意再问了一次。
　　“愿得见仙子真容。”
　　之后浮玉不再仅和梁韶梦中相见，每当夜深人静之时，她便化身前来相聚，或谈文章，或读诗词，或聊乡野闲趣，或悲民生疾苦，如闺中密友一般，无话不谈，一个笼袖研磨添灯油，一个素手妙笔成文章，你填词来我和歌，香烛高照描新妆。二人情谊非凡，实难言叙。
　　来年八月恰逢开科取士，梁韶虽是满腹才华，因着残腿也只能作罢，一夜与浮玉相会，对方问道：“你苦读多年，何不也去当个女状元玩玩呢？”
　　梁韶并未在意，自嘲道：“仙子何曾见过瘸腿的状元？”
　　对方并未应答，低头沉思半晌，这夜并未多言，匆匆告辞离去，接连半月都未曾来过，梁韶只当仙子厌烦，内心慨叹并未多想。不想一日浮玉竟是白日现身书房，不待梁韶多言，竟是直接将一粒丸药喂到嘴边，后者也不多想，直接咽了下去，只觉丸药香味十足，香甜如桂花。
　　“这是什么丸药？”
　　“不必多问，明日你的腿便好了，就能当状元了。”
　　见浮玉十分欢喜，梁韶也高兴，并未多言这中状元并非戏文中那般儿戏，只当是哄浮玉高兴，不想第二日起来果真行走如常人。家人皆是喜极而泣，只当老天开眼，只有梁韶快步走到桂花树下，撩袍跪倒：“此身康健皆赖仙子善心，倘若高中归来，定不忘大恩大德。”
　　之后梁韶便约定同乡一同赶考，其间艰辛不必赘言，当真是如浮玉所言，跳龙门，束玉带，踏金阶，高中状元，京中权贵榜下捉婿，梁韶念着浮玉一一辞谢，之后身穿锦绣华服返乡，一路吹吹打打好不热闹，登门拜访的人也是络绎不绝。
　　赏钱散发了无数，等宾客宴谢完毕，梁韶独自来到桂花树下拜谢，只是浮玉并未现身，梁韶等到夜晚时分也不见人来，只当眼下并非开花时节，对方不便前来。梁韶本欲多等些时日，怎奈圣旨已下，顷刻便要前往赴任，只得离家上任。
　　少年意气风发，上门说亲的人早把门槛踏矮了一截，可梁韶心有所属，坚决不肯娶妻，只是一心一意当着百姓的母父官，廉洁公正，心系民生，在任五年之后才有机会返乡。
　　此时正是金秋佳节，按理这桂花树该香飘十里，不想梁韶听家人说道，自她进京赶考之后，这桂花树就不开花了，若不是见梁韶在意它，家人早把它砍了作柴烧。
　　梁韶此时才觉得不对劲，请了许多能通鬼神之人看过，却是一无所获。这日梁韶正在树下慨叹，忽然有个道士直愣愣闯进门来，仆人拦不住，见牠仙风道骨模样，梁韶便让家人退下。
　　“敢问道长何来？”
　　“我百年前在此种了一棵桂花树，算得有桂花精怪出世，特来一看，只是不知为何这精怪没了。”道士满脸疑惑，围着桂花树看个不停。
　　“什么叫没了？”梁韶闻言大为慌乱。
　　“人死如灯灭，精怪也是如此。”
　　唬得梁韶赶紧将所发生的事全部交代了一遍：“不知道长有何方法使其复生？”
　　道长闻言抚掌大笑：“既知前因后果，这有何难？”
　　“桂花精全身修为皆在丸药之中，你左腿复健如初，只怕不得其中十之一二嘞。”道士思索片刻接着道，“若是你愿意断指种于树下，这精怪修二三十年便可再化人形。”
　　“这有何难。”梁韶谈笑间便让家仆取匕首来，面色不改，顷刻间食指已断，又亲手埋于树下，“道长，这便好了吗？”
　　“若是想精怪快些化身，须得再砍断一腿，不出五日，必定化形相见。”
　　常人听到这里，大概就已经醒悟过来这是戏耍之词，可梁韶深信不疑，叫家仆砍断左腿，家仆个个惧怕，皆不敢前，家人听得此言大骂妖道危言耸听，惑乱民心。
　　见众人不肯，梁韶竟是抽剑砍断了左腿，一下未断，又砍了一剑，血流如注，冷汗直冒，顾不得疼痛，又是吩咐仆从将腿埋于树下，不多时便昏厥过去，家人惊悚，那老道早不知何处去了。
　　闻戏言而断指，继而断腿，世间竟有此情痴，然桂花仙子舍命在前，系为前因，以痴报痴，何负于人哉？
　　此后梁韶辞官归隐，日夜都在树下徘徊。
　　“生有拘束，死无禁忌，九泉有灵，当姗姗来，慰我倾慕。”
　　一日复一日，桂花仙子终究是没有再出现，梁韶便将此地改名白头，世人解其为不许人间见白头之意。
　　“那道长惩罚女子相爱，所以故意扯谎，以警告后世之人。”
　　说完最后一句话，洛婆婆迟迟没有开口。
　　斜阳照在她身上，一如初次相逢之时。
　　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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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我料理了洛婆婆一应身后之事，原以为就要一无所获返回宗门，不想那对杀猪的小妻夫登门了。
　　洛婆婆为人厚道，待乡里邻人极好，一过世全村的人都来送终，灵堂前那对妻夫也烧了炷香祭拜。瘦弱如猴的男人被牠娘子赶上前来，别扭地说道：“那什么，先前对不住，我们从头聊聊呗!”
　　这男人扭扭捏捏地说了两句话不到，就被牠娘子赶到一边去了：“你说的这什么玩意，我来讲！”
　　“姑娘，先前实在不好意思，以为你是什么坏人来着，就赶走了你。”壮实女子挠着头皮道，“都怪这死鬼，说什么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一眼就觉得姑娘是好人，这人疑神疑鬼的，观察了二十来天才同意我说的，这不，今天干脆把话说开了讲。”
　　其实哪怕说开了讲，也没讲出个道道来，这男人是洛家后人不假，可半点铸兵器的技术也不懂，否则也不至于沦落到杀猪的境地。我耐着性子听了好一会儿才算明白过来，这男人跟白头村故事里的道人是一类货色，看不惯自家妹子爱上了个女人，就把人赶出家门断绝兄妹关系，偏偏学到真传的是她妹妹洛晚舟。
　　牠自己则变卖家产来到了白头村，娶了屠户家的女儿，直到我来到这里，妻子起了疑心，在逼问之下才将陈年往事道出。
　　“我看了姑娘半月有余，姑娘是个心善的，绝不是什么鸡鸣狗盗之人。”这女子粗中有细，比她丈夫倒是强了许多不止，“所以今天特意借着祭拜的由头上门，只是我丈夫妹子已失散快二十年了，我妻夫二人确实不知道她如今在哪里。”
　　闻得此言，不由得我心灰意败，大概是没有相见的缘分。
　　洛晚舟下落不明，调查线索也彻底断了，如今也只能回宗门再做打算。
　　我必须回去给世人一个交代，宗门没有道理要强行替我扛下来。
　　清风门山脚下被围得水泄不通，多是一些乌合之众，小宗小派，也不知是受了谁的蛊惑，来头最大的居然是齐云山的林初升，简直有病，人群里上竖一面“替天行道齐聚义，共诛魔头郑音书”的大旗。
　　明明都在等我，可等我真出现在世人面前时，他们却又各各惧怕后退，竟是让出了一条上山的道路来。
　　谁也不愿意第一个出手，生怕成了我剑下亡魂。
　　毛病，不想死来围我清风门干嘛！
　　我当大家因着我入魔生出无边胆气了，却原来还是如此不堪教化，看得我都想先血洗一批人了，让这样一群人活到五洲大劫，简直丢尽修行之人的脸面。
　　山上早收到我回来的消息，掌门师姊跟曲师姊特意下山迎我，身后还跟着张书见，哦不，应该叫牠张春生。
　　掌门师姊好歹还维持着表面正道人士的修养，曲檀师姊则是直接一把将我拉过护在身后，用着全部人都能听到的话大声说道。
　　“不是叫你别回来吗，你怎么还回来？”
　　“回来也没事，师姊护着你，我看哪个敢动你！”
　　掌门师姊脸上略有些尴尬，倒也没有反驳，而是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你师姊妹是当全天下聋的还是瞎的？”林初升见无人开口，只得自己来。
　　“你既瞎又聋，还又老又脏。”
　　曲檀倒是会骂，谁都知道林初升那一小撮胡子养得邋里邋遢，跟个小老头一样，偏偏自己不觉得，掌门师姊则是在一旁微笑撑腰。
　　掌门师姊性格沉稳，爱在师妹面前打闹，曲檀师姊好口舌之争，为人急躁，南镜师妹为人寡淡，只知修行，三人性格各有不同，可她们都有共通点，那就是护短，比如我现在成魔修了她们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只会不问缘由替我赶跑欺负我的人。
　　何其有幸，能拜入清风门，能有这样的师姊妹。
　　“郑音书，你现在转修魔道了，是也不是？”
　　牠林初升不会以为抓住这点不放，我二位师姊就会舍弃我，天下人就会齐心杀我了吧？
　　从前愚蠢，现在更是愚蠢。
　　“难道你堂堂清风门掌门也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护着这个魔头？”林初升眼里满是不可思议，牠大概是以己度人，若是牠自己转修魔道，都不需要天下人出手，齐云山掌门就会先把牠弄死。
　　“这是我师妹。”
　　掌门师姊笑着回答对方，非常有名门正派的风度。
　　“好一个清风门，好一个情深义重，看来清风门要在名门正派中除名了，真是替长陵真人蒙羞啊！”林初升说得语气沉痛无比，不知道的会以为牠才是我师尊的弟子，这个戏多的蠢蛋。
　　如此差劲的人，现在占着大义来制裁我，牠身后尽是受过我恩惠的人。
　　我从曲檀身后跨出一步，直视面前聚集在一起的乌合之众。
　　“炼器宗李贲，你从前深陷幻境无法脱身，是我点醒了你。”
　　“七秀门张昼行，你踏上修行之路是我指引的。”
　　“白氏一族所有人都曾听我莲泉讲法。”
　　“瑶池宗秀吉，你孙男八岁那年的死劫是我破的。”
　　“……”
　　“天星宗乐静，你日夜受心魔煎熬，是我替你除去的。”
　　“玄剑门四代以上弟子是我一人拼死从魔族手里救出的。”
　　每说一个人的名字，在场就有一人低下头默不作声，说到最后竟是无一人敢与我对视，顿生悲凉之感，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在场所有人，或多或少都曾受过我的恩惠，可你们今天居然用剑指着我。”我拔剑冷笑道，“今天若是有人胆敢第一个刺我一剑，或许还能夸上一句有胆量，可你们每个人都在互相推诿，每个人都在等着别人出头，每个人都想要坐享其成。”
　　“目光短浅，蠢如猪狗。”
　　这是我第一次当着大家的面说这么多话，最后几句简直是指着他们鼻子骂了，可惜说再多也叫不醒其中任何一个人，对于自取死路的人，有时候得尊重一下。
　　我那个时候真傻，怎么会对这样一群人心有期待。
　　五洲大劫如果真的来临，他们反而会比凡人活得更久，指望这帮人救世，简直是痴人说梦，不把凡人当祭品送都算他们有良心了。
　　明明最该死的是他们才对，不公平，真是太不公平了，烦躁得我现在就想血洗五洲。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
　　“你以前帮了大家，现下你要杀我我还不能还手吗？”
　　“就是就是，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躲在人群里，一个个倒是能说会道，一人一句企图站在道义的制高点上将我打倒。
　　林初升见大家重新讨伐起我来，当下更加嚣张：“听说你在黑白镇可是住进了黑/道客栈，不仅如此还光明正大地杀了一位正道同门，这可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可不要说我冤枉你啊。”
　　“从前就知道你下贱，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更贱了。”
　　再说下去简直浪费时间，牠三个林初升都不够跟我打的，怎么敢这么狂。
　　讲道理哪有拳头管用，这个人就是下贱到要被打一顿才能听懂人话。
　　“你简直找死。”林初升火气蹭地一下冒出来，连牠那个师传的破罗盘都掏出来了。
　　这罗盘全名叫混元九天罗盘，和魔将贞歧的白骨鼎有点像，也是九重阵法，蕴合五行八卦之理，不同的是，根据对手实力不同，这阵法发挥出来的威力也大不相同，简单来讲就是遇强则强，遇弱则弱。按理说算是个宝贝，威力很大，用来对付我也很合适，可这罗盘有个很要人命的地方，就是阵法会把敌人承受的伤害返还一半给阵主，一个弄不好，可能阵主先死在前头。
　　林初升牠师尊怕阴沟里翻船，极少动用这个罗盘，可不就是个破罗盘，光传下来当宝贝供着。齐云山压根没有适合用这个罗盘的，毕竟大家都很惜命，照我说，这罗盘给赵峥那个不怕死的猛姑娘用就很不错。这么一想，我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混元九天罗盘升至半空，我也没避让，大大方方来到一片空地，让金色光芒四散开来将我一人笼罩其中。我不仅是寻伺境，还是魔修，体魄强悍无比，接连硬扛几道阵法还是没问题的，只是不知牠林初升能扛住第几重呢。
　　阵法开启，我偏偏避开了生门，往死门撞去。
　　上百道碗口粗的紫雷向我劈来，气势惊人，可与当初三十二道天雷相比，那可就差远了，打在我身上噼里啪啦，痛还是有一点的，但在可承受范围内。林初升就没那么好过了，牠压根没想到我连避都没避，直接撞到死门去了，当下什么准备都没有就被劈得一身焦黑。
　　劈完还恶狠狠地吐了嘴里的黑烟，哟，看来起码还能再扛两重阵法，我也不犹豫，接着往第二重门走去，当然还是个死门啦。
　　刚进去就是上千道死欲境后期修为才能挥出的凌厉剑气，林初升自己就是死欲境后期，上千道跟牠同一层次的剑气怎么够呢。
　　思及此，马上挥剑抵抗，骤然，威压瞬时就变了，上千道寻伺境初期修为挥出的剑气，我自己都不敢硬抗啊，别说五百道，就是一道牠林初升也够呛。
　　不想丢命就只能舍弃这件法宝，林初升开始还有几分犹豫不舍，我当牠还有后手呢，结果在结结实实挨了两道剑气以后，立刻切断了跟罗盘的连接。
　　“这罗盘你不要，那我可就拿走了。”于是我十分不客气地将这混元九天罗盘收入囊中。
　　“你敢明抢走我师传的法宝？”林初升衣衫破烂，配着牠糟糕的小胡子更像年老的乞丐了。
　　“林长老，话怎么说得这么难听。”曲檀悠闲地掏了掏耳洞，对着林初升吹了一下，“这分明是你不孝为保性命先舍弃了先师遗物，这可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可不要说我冤枉你啊。”
　　最后一句话曲檀还特意学着林初升的样子说，那副呕死人的语气倒是被她学了个八分像，掌门师姊在一旁掩面而笑。
　　林初升气得吹胡子瞪眼也只能认栽，毕竟牠谁都打不过嘛。
　　“是，我技不如人。”林初升气急败坏地说道，“可她郑音书转修魔道是事实，如果清风门执意包庇她，大家也无计可施。”
　　“可清风门历代掌门都是一等一的英雌豪杰，代代舍身诛杀魔修，护万千百姓平安，可你们今天却是要与天下人作对，袒护与五洲有血海深仇的魔修，莫非你们清风门要转投魔族了不成？”
　　这话就说严重了，牠字字句句倒是会往大了扯。袒护我一人那是情有可原，毕竟各大宗门自己都藏污纳垢，小事一桩，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是不行，可若是中洲第一修真门派转投魔族，那就是大事了。本事不大，人倒是阴险狡诈，这样的脏水清风门不可能让它泼下来。
　　大宗门里除了齐云山都没有来这里围堵我，态度已经很明了，大家都不想把它摆到台面上来谈，可偏偏林初升这老坏小子不肯，非得逼人表态。
　　周围肯定藏满了各方势力的密探，换言之大家都在看着，林初升要逼各大宗门表态，那大家的态度又是怎样呢，先前是小打小闹当看客，那现在呢？
　　掌门师姊没有出声，曲檀倒是想说话，只是老早就被掌门师姊使了秘术禁言了。我能理解掌门师姊，她不仅是我师姊，也是清风门的掌门，先前为我做的一切已经很足够了，可以拖祝笑生下水，可不能把整个清风门拖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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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 谁会站在我身前
　　我名声太好，所以各大宗门都愿意卖我一个面子，所以现下在清风门围堵我的只有不成气候的小宗门。
　　大家都想当作没看见一样，让这件事顺利过去，毕竟谁都知道我哪怕成了魔修也还是那个清风霁月的郑真人，当然啦，若是我魔气失控杀人了，那又另当别论，他们随时可以调转态度一致对外，对我这个外。
　　盘算还是他们会盘算，装瞎就能让寻伺境的魔修替正道人士奔走辛劳，所以大家都愿意装瞎。小宗门的人看不到这么长远，站在他们的角度来看其实也没什么大问题，魔修嘛，人人得而诛之，顶多算背弃往日的救命恩人，若是他们有能耐杀了我，保不准大宗门的人还要高看他们一眼。
　　林初升有错吗，牠是个烂人毫无疑问，可偏偏这次占了大义，这样的烂人跟我讲大义，我都想笑。
　　掌门师姊还在考量，要她立刻做出决断显然没那么容易，毕竟原先大家都以为这事很容易过去，可谁会想到有个傻屌林初升呢。
　　往常都是我站在世人身前护着，那么这一次谁会站在我身前呢？
　　莫名其妙地我就想到了关西白，她是唯一一个不考虑任何人任何事任何后果，都坚决要和我站在一起的人。
　　原谅我是个没出息的人，但我真的很想念她。
　　她怎么能听信晚晴的一面之词就走了呢，虽说初衷是为了我，但我还是很难过。让傅兴谎称有时光回溯的禁术，不是为了拯救世人的，我只是单纯想和她谈情说爱，然后彻底去死。
　　世人说我救世，焦乌更是在几万年以前就预料到一切，对我期望大到这样的地步，我实在很难不顾一切舍弃世人，我离经叛道不假，可我真的也像焦乌预想的那样，真的不忍世人水深火热，否则不会辗转各处救人。
　　我知道自己救不了太多人，也没有人非要我救世不可，可看到了总会于心不忍，如果我少走一个地方，就会有人不幸死去。他们生前信仰我，临死前在祈祷我，怎么能心安理得地放弃他们。
　　诚然，他们中间很多都是该死的人，可还有很多如田谷生一样的人，我救的从来不是什么乌合之众，而是千千万万个如田谷生一样的人。凡人要以女子的身份坐稳总镖头的位置，其间的艰辛困苦是我所不能想象的，我不能因为田谷生轻描淡写的讲述就觉得这是多么容易的事，世人会下意识忽略这些，可我不能，我也是女子，也感同身受，就像关西白说的，但凡女子，皆同一命。
　　我修为很高，地位也高，备受期待，世间人看着我，世间女子都以我为自豪，踏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所以必须谨小慎微。
　　对梁昭的期待其实也是对我自己的期待，她无法舍弃作为殿下的责任，被迫以和亲这种方式平息战争，我说她困在权力的世俗责任里，我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只是我比她会多一些选择，可以以自己想要方式成事。说别人总是很容易，到自己身上总是很难，无法割舍的责任，明明没有人将责任强加于我，多么可笑啊。
　　如果关西白在这里，她一定会不顾一切站在我身前。
　　有时候觉得她其实并不像我表面看到的那样。
　　她不爱任何人，她只爱我。
　　可她离开了我，只为了让我复生，可我明明已经死了啊。
　　除了关西白，我想不到谁会义无反顾地站在我身前。
　　于是我看到掌门师姊上前，颇具威压地与我同侧站立，声如洪钟。
　　“我以清风门掌门的名义替郑音书作保。”
　　终究还是把整个清风门拉下水了啊。
　　“你祝掌门担保管什么用，先前便袒护她，哪有可信度而言？”林初升十分不屑，“串通一气，谁会信。”
　　“林长老的意思是，若是有其它宗门替郑真人作保，此事就可翻篇了？”不知从哪里闪出个蒙面女子，看上去像是落湘谷的影卫。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与我答话。”
　　林初升平日里狗眼看人，见识浅薄到连落湘谷的人都没认出来，扯着嗓子在那乱吼。
　　“落湘谷新任影卫长，任潮归。”这女子亮出手里的身份令牌。
　　“某奉谷主之令到此，落湘谷全谷上下替真人作保。”
　　任潮归说完，又对我拱手谢道：“今日有缘得见真人，平生无憾矣。”
　　原来这就是老谷主说的大礼，敢在我掌门师姊表态以后第一个站出来替我作保，确实算得上一份大礼。
　　不等林初升再说什么，天上突然传来一声嘹亮的凤鸣声，一只羽色极其华丽的神鸟舒展着青色尾翼从北方飞来，眨眼间便降落至地面，一时狂风呼啸、尘埃四起，是断烟阁的神鸟青鸾。
　　青鸾收拢了羽翼，两只高脚站在地面上，昂着头过来蹭我，一个神思困倦还没睡醒的女子从青鸾背上摔了下来。
　　“我去，傻鸟，又摔我。”是颜啾那个不着调的弟子邱络络，她瞪了一眼青鸾，可青鸾只是仰着高傲的鸟头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我居然从青鸾的眼里读出了鄙视。
　　“在下邱络络，见过祝掌门，见过郑真人。”
　　颜啾倒是舍得，连神鸟青鸾都给了徒弟，不过这一人一鸟看上去相处得好像并不是很愉快，虽然把人摔得很难看，但青鸾既然肯载她，说明还是认同了的。
　　她没有自报家门，因为不需要，没有人会不认识断烟阁的神鸟青鸾。
　　“颜副阁主倒是收了个很有性格的弟子。”不愧是掌门师姊，硬生生把不着五六说成了很有性格。
　　“我奉家师之命到此，断烟阁副阁主颜啾替郑真人作保。”
　　除了上次西北一行，颜啾与我未曾有过私交，她肯出面替我作保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这次的人情算是欠大发了，实在不行，我把纪池送过去吧，不知道这两个人在闹什么。
　　人群里又是闪出两人，一个是济世堂的北济婆婆，一个是御兽宗的妙琴长老。
　　“济世堂替郑真人作保。”
　　“御兽宗替郑真人作保。”
　　声音一前一后响起，也不知是看了多久的热闹。
　　如果说落湘谷和断烟阁是雪中送炭，那济世堂和御兽宗就是锦上添花了，局势但凡有变，可能就是另一个立场了。
　　当然，情还是得承的。
　　“承蒙信任，何以克当。”
　　五洲的宗门世家接二连三地替我一个魔修作保，实在是很有面子。
　　林初升已经呆若木鸡，宛如石化一般，牠当然想不到其它宗门居然敢明面表态，这打的何止是牠林初升的脸，分明是在打齐云山的脸。
　　事还没完，又从天而降了一个裹着黑袍的人，是林初升的的弟子。
　　“你也是来作保的？”林初升看着徒弟走到面前，直接瞪大了眼睛，半点也不过脑子就问出了口。
　　自然是引来一阵哄堂大笑，要不说林初升没脑子呢，余掌门要是肯替我作保，又怎么会让牠来牵头蛊惑人心。
　　牠弟子被噎了一下，差点连自己来干什么的都忘了，尴尬地说道：“师尊，掌门让您回去。”
　　林初升自己也反应过来了，大势已去，再呆在这胡搅蛮缠也没用，只得灰溜溜跑了，领头人走了，剩下的乌合之众自然也是作鸟兽散。
　　就这样，我成了唯一一个能在五洲自由行走，且不被各大宗门追杀的魔修。
　　只是，信我一个魔修济世安民怎么看都有点扯啊，简直荒诞。
　　按说现在麻烦解决了，应该回宗门好好庆祝一番，可我现在真的很想张春生死，牠必须立刻死马上死，死得越惨越好。
　　“我们回山给音书接风洗尘，去去晦气。”掌门师姊很高兴，拍着我肩膀就要上山，只是被曲檀拉住了，只见后者一脸气愤指着自己的嘴巴。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忘了你还被封着呢？”慌得她赶紧撤了禁言之术。
　　“你敢封我，你居然敢封我？”曲檀冷眉倒竖，满脸怒容，掏出本命剑就是一顿砍。
　　“这不是怕你心直口快，给人家抓到话柄吗？”掌门师姊也不敢还手，任她发泄了一通才讨好道，“都是师姊的错，我把那只金翅雕送你好不好？”
　　这金翅雕是当年御兽宗恭贺祝笑生继任掌门之位送来的贺礼，从一颗蛋开始养，到现在真身也才手臂那么长，猛禽样没怎么看出来，倒是长得讨喜，因此掌门师姊很喜欢它，曲檀眼馋了许久也没能摸上一把。
　　“当真？”曲檀一脸不可置信，掉下来根羽毛都舍不得给人，这次连雕一起送出去了。
　　“师姊何时骗过你不成。”掌门师姊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听得如此说，曲檀满脸兴奋，马上就要上山将金翅雕捧到手里把玩。
　　“二师姊且慢，还有件事要处理一下。”
　　我不想在山上再看到张春生这个人，牠必须死在宗门外面。
　　从前应该带回来的人是张书见，不是这个替换亲妹妹命格还杀了亲妹妹的张春生。带回了错误的人，那现在就应该送牠去该去的地方。
　　“书见哪，你的本命剑铸好了吗？”
　　听到我询问，张春生马上恭敬地走到我面前，还是那副虚假做派：“已经铸好了，铸剑长老也说是把好剑。”
　　我看中的断剑，能不好吗？
　　如果牠张春生足够了解我，肯定能听出我声音里隐藏不住的寒意，像我两位师姊都同时察觉到了不对劲，正拿眼觑我呢。
　　“那个糖人好吃吗？”
　　话题转得太快，牠没反应过来，愣住了。
　　“我不在山上有一段时间，不知道你有没有认真修行呢？”
　　“书见每日都勤加修行，不敢有丝毫懈怠。”
　　牠到底读出了一点我话语里的疏远，小心翼翼回答，生怕答错了。
　　“既然如此，不如现在演示一套基础剑法给我看看。”
　　“现在吗？”牠语气里满是迟疑，只能转而看向掌门师姊企图眼神求助。
　　牠这个时候倒是想起我掌门师姊是牠师尊了。
　　“音书，考核弟子什么时候不行，回去再说吧。”掌门师姊收到求助信号，马上替牠说起话来。
　　可惜啊，我不是要考核牠，我是要杀了牠。
　　无视了掌门师姊的话，继续盯着张春生。牠被我盯得心虚，只能取下腰中剑走到中间的空地上演示起来，一招一式看起来比从前倒是长进了许多。
　　“掌门师姊信我吗？”
　　“你是我师妹，我当然信你。”掌门师姊眼神里满是困惑。
　　“那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请掌门师姊不要插手。”接着我转头看向一边的曲檀，“如果她插手，还希望二师姊帮我拦住。”
　　曲檀不解归不解，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了。
　　掌门师姊信我，和我当着她面杀她徒弟还不受阻拦是两码事，所以得有个事先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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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 牠必须今天就死
　　一剑杀死实在是太便宜牠了，虐杀又会脏了我的手，所以还是让牠用自己的本命剑杀自己吧。
　　心随意动，张春生保持着平举刺剑的动作定格了。
　　我堂堂寻伺境强者，控制一个刚离心境的畜生当然是件很容易的事。
　　“我怎么不能动了？”牠满脸惊慌，想侧身看过来实在是痴心妄想。
　　当然要面对面才能交流了，于是牠的脑袋又以很诡异的速度转到我这个方向，身体不受控制的时候，人内心的恐惧会无限放大。
　　接着，张春生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牠看见自己手腕倒转，剑尖指向了自己的右眼：“师叔，这是做什么？”
　　牠终于反应过来是谁控制了牠的一举一动，声音颤抖。
　　“你把弹珠对准张书见右眼时，她可是满心信赖着你呢，怎么你现下在害怕啊？”我当牠张春生有多信任我呢，这点程度就开始发抖了。
　　“我怎么听不懂师叔说的话啊。”牠还在伪装，“我就是张书见啊。”
　　“奇怪，你妹妹不是已经被你亲手推出去挡灾了吗？”我故作惊讶地说道，“你怎么会是张书见呢，你应该叫张春生才对啊！”
　　听得此言，张春生这才彻底放弃了徒劳的挣扎，开始打起感情牌了，痛哭流涕地说道：“师叔，我错了。”
　　剑尖一寸寸靠近牠的右眼，只差一点点便能刺破那双和牠妹妹一样好看的眼珠子，然后猛然停住。
　　“我真的错了。”牠大概以为自己的痛哭流涕很有用，“我不该心怀鬼胎顶替妹妹的命格，不该丧心病狂把妹妹推出去送死，她明明那么信任我，对我也很好，我却对她痛下毒手。”
　　我之前便说过，给予希望再收回，会更痛苦一些。
　　在牠说话的空当里，剑尖唰的一下刺破牠眼珠，果肉一样的东西跳出了眼眶，顿时鲜血直流，揪心的哭喊声响彻云霄。
　　如果那时张书见的眼睛真被牠拿铁珠子打穿，痛苦的程度比起现在来只多不少，利器急速打穿眼珠的苦楚，那样伶俐可爱的小孩子如何承受得住。
　　倘若真有十八层地狱，牠张春生就该把所有酷刑都遭受千百次再死。
　　“好痛啊，我的眼睛好痛啊。”牠嘴里不断喊痛，没了往日里的温和，面目狰狞，“对不起，我那时候太男疾男户她了，以为交换命格变聪明了就能和她一样备受宠爱，可是没有，大家还是更喜欢她，我只是太男疾男户她了。”
　　“她如果笨一点，就不会显得我那么愚蠢，都是她太聪明伶俐了，我那时也只是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的。”
　　还在狡辩，什么都不懂却懂怎么痛下杀手，蛇蝎心肠都不足以形容牠。
　　我倒是想让牠死得异常惨烈，可偏偏想不出什么好死法，正苦思冥想间，秋钟正好出现了，她倒是会挑时候。
　　她还是原先那副阴郁死人样，满头紫辫，手拿纸扇恭敬地站在我身后：“真人，对付这种人我最拿手，不如由我代劳，也免得脏了您的手。”
　　“楚海死了？”我拐了个弯问。
　　“死了，死得透透的，敢出卖亲姐，死得老惨了。”她笑起来也很阴森，完全领悟到了我的意思，阿谀奉承有时候确实让人舒心。
　　秋钟在魔修里的名声很差，如果不是有层魔将的身份罩着，早被自己人先戳脊梁骨了，想来有很多虐杀人的法子。这么一想，我便点头同意，立刻松了对张春生的控制，后者立刻跪倒在地上捂眼止血，只是很快又被秋钟接手控制。
　　“此人与我有血海深仇，必须受尽断筋剥皮剔肉刮骨剜心之痛再死。”
　　“得令。”
　　秋钟说着就要开始动手，张春生终于明白过来我今天是真的要杀了牠，牠马上转而向掌门师姊哭泣道：“师尊救我，师尊救我。”
　　牠哪来的脸求我掌门师姊。
　　眼里又是泪水又是血水，顺着脸颊流了好几行，少男着实可怜哪。
　　“阁下是排名第八的魔将秋钟吗？”
　　掌门师姊好定力，想求情却没有直接开口。
　　“正是在下。”秋钟冲着我掌门师姊眉飞眼笑，“不过我已经弃暗投明，现在的东家可是郑真人，祝掌门也可以算个二东家呢。”
　　“胡说八道什么，还不快去做你的事。”怎么在这乱攀关系，笃定我不杀她以后就开始蹬鼻子上脸了。
　　“真人莫气。”秋钟讨好地笑道，“真人从前那是光风霁月，现下这红眼妖异样也是别有风味啊，好看着呢，迷人老眼了不是。”
　　“这话好像没说错，师妹现下这模样确实好看。”曲檀还在旁边附和。
　　我收回阿谀奉承让人很受用的话，这说的都什么玩意，我和掌门师姊同时把这两人瞪了一眼。
　　“一定要虐杀吗？”
　　只问是不是一定要虐杀，没有说不杀，到底是我掌门师姊。
　　“当然，血仇只能以血报。”
　　“我知道了。”
　　掌门师姊叹了口气，便和曲檀站在一边沉默观看。
　　秋钟把纸扇别在腰间，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只见她掏出一粒丸药塞到张春生嘴里，咂咂嘴解释道：“少男好福气啊，这是经我改良过的清心丹，连我亲弟弟都没来得及安排上，倒是先被你享用了。”
　　“这粒清心丹呢，也没什么别的作用，就是保持头脑清醒，将人的五感提升得更敏感一些，好好享受哦，少男！”
　　秋钟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剔骨尖刀，手法娴熟地割开张春生的喉管，寻常人被割开喉管必死无疑，可在秋钟的手上人却还活着，只见她又掏出个小巧特制的金钩，将金钩伸进去没一会儿，就把一整条舌头勾了出来。
　　“我斗胆猜测真人应该只是想让牠死得痛苦点，所以就先去了牠的舌头，免得污了真人的耳朵。”不得不说，在某些方面秋钟真的很贴心。
　　曲檀撇着嘴皱眉看着，仿佛吞了苦杏仁，小声对掌门师姊说道：“我俩要不先走吧，这血肉模糊的场面看着也太那啥了。”
　　“要是走了，你不怕音书被人当魔修除了？”
　　“瞎操心，谁除谁还不一定呢？”
　　“你要看就安静看，不看就自己回去。”掌门师姊很是嫌弃，眼神里似乎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肢解盛宴，顶级手法，漏看了一点确实可惜。
　　秋钟此时像是顶尖的工匠大师，眼前的张春生就是最好的一块石料，眼神里满是对极致手法的追求与狂热，势必要雕琢出世上最精美的艺术品，任谁有一丝打扰都将是亵渎。
　　十枚粗细一致的骨针一一插入张春生手指的指甲缝隙间，由于不能说话，再痛也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嘶哑声。等插完骨针，秋钟又掏出把小铁锤将骨针一一敲打进去，直至骨针全部隐没在血肉里，十指连心，锥心刺骨之痛，每敲一下，张春生都会目眦尽裂，浑身青筋暴起，恨不立死。
　　痛晕是不可能的，相反，张春生现在应该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血泪不断流下，秋钟嫌丑，戴着银丝手套直接挖空了牠的右眼，看着空洞洞的眼眶，秋钟满意得不行，兴高采烈地进行下一步。
　　接着挑断了牠的手筋脚筋，若不是被秋钟强行控制保持站立的姿态，张春生早跟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上了。
　　之后是剥皮，秋钟一把扯下牠的衣衫，光洁滑腻的后背便露了出来，尖刀在手上旋转舞蹈，第一刀从脊椎开始，冰冷的刀锋慢慢划开背部的皮肤血肉，血一点点渗出出来，如蝴蝶展翅一般脱落，人皮摸上去什么感觉，我没有兴趣知道，但我有兴趣欣赏牠脸上的痛苦。
　　秋钟怕牠本人看不见这个伟大的过程，特地用魔气幻化了一面镜子给牠看着，每一处细节都让牠本人过目。
　　血气蒸腾，煞是好看。
　　然后是剔骨，秋钟本人对人骨的构造很熟悉，闭着眼睛都能把张春生能拆却不致死的骨头都拆了下来，随意堆了一小堆丢在脚下。秋钟吹了声口哨，一阵地动山摇，一只两人高的巨大棕熊跑到了面前。
　　“要小口小口吃哦。”
　　我以为秋钟说的是地上的人骨，没想到棕熊抱起张春生的一只胳膊就生啃了起来，在铁齿铜牙的大嘴摆弄下，胳膊软软绵绵的，犹如面团一般，啃完一只它还想接着往上啃，被秋钟敲了一下脑袋，转而啃起大腿来。
　　张春生被折腾得只剩一口气，血人模样，但还活着。
　　“真人，再弄下去，就活不成了。”秋钟停了手里动作，建议道，“要是不解气，要不再养养？”
　　“不用，牠必须今天就死。”
　　看看日头西移，该结束了，秋钟听明白后不再留手，动作麻利地剖出了一颗红心，还在跳动，双手捧着供我欣赏。
　　“真人，这些您想怎么处理呢？”
　　“喂熊吧。”
　　人已经死了，我没什么侮辱尸体的心思，还是直接一点喂棕熊吧。
　　转身对着掌门师姊和曲檀笑道：“二位师姊，我们回山门吧。”
　　掌门师姊应了一声跟上，曲檀则是手抖了一下也马上反应过来随我一道，这件事算是结束了，此后没有人再提起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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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 好消息与坏消息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有人正在焦头烂额。
　　“主上，存血不够了。”
　　万魔窟大殿上跪着个魔修，明明是死欲境的强者，眼下却毫无高手风度，战栗失色，几乎是跪伏在眼前三十左右年纪的女子脚下，自然是那位大名鼎鼎令人闻风丧胆的魔主，冷千秋。
　　“存了八百年的血，现在你跟本座说不够用了？”女子眯着紫色重瞳，尾指挑起对方的下巴，后者哪里敢与之对视，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说错一句话便小命不保。
　　“饶命，主上饶命啊。”只一句话这魔修便骇破了胆，额头触地磕得砰砰作响，第一下便磕得满头是血也不敢停。
　　“主上息怒。”角落里一个病恹恹的美人走上前来，纤纤素手搭在冷千秋的腰间安抚道，“虽说是存了几百年的血，可哪个魔将没去血池里捞点油水，金统领也只是个看守人，哪里拦得住魔将呢？”
　　“这么说，烟儿也去过了？”
　　听得此言，美人也是面色一变，急忙跪下请罪，只是还没等跪到地上，就先被冷千秋拉住，明明腕骨都差点被捏碎，却听得对方温声细语地说道：“烟儿莫怕，你就是用了也无妨，只是其他人挪用，本座便要把账算清楚了。”
　　地上的金统领还在卖命磕头，根本不敢抬头替自己分辩，磕了一阵子，冷千秋嫌吵才让牠停下：“传本座的命令，彻查血池亏空之事，谁挪用了，挪用了多少，通通给本座补回来，限期一月，补不回来的，就让他自己跳进血池里补吧。”
　　“属下遵命，谢主上饶恕。”说着金统领便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临走前对病恹恹的美人投去感激的眼神，后者并没有回应牠。
　　“烟儿真是讨人喜欢。”小动作自然瞒不过冷千秋，面若冰霜，眼里不见半点温情。
　　“讨主上喜欢就可以了。”美人更是放低了姿态极尽讨好对方。
　　这病恹恹的美人可不是普通人，而是排名第二的魔将柳如烟。
　　“烟儿说的是实话吗？”冷千秋一脸玩味神色，指甲划过柳如烟的面庞，似是要透过对方眼底倒映的自己看到真心。
　　“当然。”柳如烟说这话时，眼里的爱慕与不甘几乎要化为实质，只是冷千秋并不相信，也根本不在意，上下级的关系，露水情缘还需要在意什么。
　　回山门以后的日子甚是无趣，简直枯燥。
　　不管大家对我转修魔道到底是什么看法，我不想细究。
　　我整日待在竹峰上，不再出门半步，拒绝了所有人的拜访，一心一意看着民间新出的话本。秋钟与我签订了主仆契约，也不怕她反水，被我带回清风门以后也不拘着她，干脆让她自己随意行走。
　　我自己整日里没个趣味，秋钟一个魔修倒是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因着我的缘故，弟子们都对突然出现的秋钟很是好奇，毕竟大部分人连魔修都还未见过，更不要说是凶名在外的魔将了。
　　弟子们知道秋钟不会真的伤害他们，所以大家也不惧怕，大着胆子在那捉弄秋钟。秋钟因着我的缘故，也不敢真的还手，处处忍让，宛然泥人一般，弟子们也越发过分。我见了她这副模样就生气，仿佛又看到了当初被欺负了也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关西白。
　　“你不是魔将吗？”见她头都被打破了还不还手，只得耐着性子暗示。
　　“真人的意思是……我可以杀人？”秋钟小心翼翼地试探，隐隐有些兴奋。
　　“别人欺负捉弄你，你只会杀人这一种方法解决问题吗？”魔主上哪找来这么一根筋的人当魔将，真是见了鬼了，“不死不残，随便你怎么折腾。”
　　“主仆契约只是用来约束你不乱杀无辜，不代表你就是什么仆从，我清风门没有这样的东西，世间也不应该有。”
　　“明白明白。”秋钟听懂后彻底来了精神，马上狂奔出去大喊道，“桀桀桀，小兔崽子们，你秋钟姑奶奶我回来了！”
　　一时之间，整个清风门上下鸡飞狗跳，哭娘喊爹声不断，简直活该，值得抚掌大笑，这群弟子要是不好好吃个教训，出去了也是死路一条，真当谁都跟我徒弟一样好脾性吗？
　　曲檀还特意跑过来跟我说这件事，拍桌大笑，毫无长老风度：“你收的那魔将可太好玩了，开始还忍着，这会儿逮着个欺负过她的就打，一个个闹翻天了，成日里正事不干，专想着怎么把场子找回来。”
　　“不过，这是好事。”曲檀笑完又正色道，“这些年，清风门外面看着风光无限，可内里已经开始烂了，有秋钟这么一折腾，说不定能烂得晚一点。”
　　看来我二师姊这些年大有长进，没有说能改观，只是说希望烂晚一点。现在的五洲真有意思，比不起好，开始比谁烂得更慢了，溃痈脓毒不干脆利落地深挖出来，怎么会有好转呢。
　　风水轮流转，魔涨道消是必然的事，谁又知道这世间在魔族手里不会迎来新的转变呢？
　　“二师姊找我还有其它事吗？”没有的话我可要赶人了。
　　见我又拿起了手里的话本看，她赶忙一把夺过：“别呀，你整天待在这不腻吗？跟师姊出去找找乐子呗。”
　　除了看话本我实在不知道还能干什么，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我此刻都觉得自己很是多余。
　　“说正经的，有一个大大的好消息，一个小小的好消息，和一个天大的坏消息，你想要先听哪一个？”
　　“无聊。”以曲檀的德行，这三个保准全是坏消息。
　　“配合一下嘛！”曲檀耍起无赖来还是让人颇为头疼的，只得配合。
　　“大大的好消息是什么？”嘴上配合，实则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东洲沿海地龙翻身，海水把天机阁淹了。”曲檀很是高兴，“海浪几百米高，据说玄初的一半徒子徒孙都在海水里泡着呢，还是她自己一个一个捞上来的，那场面别提多刺激了。”
　　“百姓伤亡如何？”真是奇怪，曲檀也不是什么幸灾乐祸的人，当初刺杀悬赏是天机阁发布的没错，可天机阁有失，周边百姓岂不是更惨。
　　“除了天机阁，没有伤亡。”曲檀一脸你没想到吧的得意表情，“说来奇怪，这次海水只淹没了扶桑岛，半点也没往岸上来。”
　　“那小小的好消息是什么？”心里莫名有不好的念头闪过。
　　曲檀嘿嘿笑了一下，活像藏着什么大宝贝似的：“赵钟死了，伞店开业第一天就被仇家寻上门杀了。”
　　我亲手放走的人被杀了，这算哪门子的好消息。
　　是警告吧，是来自花常在的警告吧，至于是因为我杀了张春生，还是因为晚晴私自透露消息，就不太清楚了，天道的代表者未免也太没气度了，多大点事，她把我徒弟拐跑了我都还没说啥呢。
　　下一个要死的是谁呢，掌门师姊还是曲师姊，亦或是其他什么人。
　　好消息尚且如此，我已经不敢想象被曲檀称之为天大的坏消息，想一想都觉得要头皮发麻：“你所谓天大的坏消息又是什么？”
　　曲檀咽了下口水，再三纠结之后才开口：“五洲最近失踪了很多人，开始是普通百姓，后来连修士也失踪了，甚至有死欲境的，而且……”
　　“而且什么？”吞吞吐吐的，说话说一半做什么。
　　“魔族册立了少君，据线报回禀，貌似和你徒弟长得还……蛮像的。”
　　说着就把画像展开给我看，看完才知道原来二师姊这么顾及我的面子，真是谢谢了，不用貌似，那就是关西白。
　　画中场景是册立祭典，巨型血池照映得天地皆是血色，一群魔修和魔族乌泱泱跪了一圈，将她环在其中，少女一身紫色锦袍，头戴紫金冠，腰系凤首螭纹玉带，缚神铃也挂在腰间，脸色苍白没什么血色，却有种莫名的病态之美，居高临下看着众人，俨然一副上位者姿态，嘴角一抹戏谑的笑，看死物一般的残忍神色。
　　很好看，很高贵，也很陌生，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关西白。
　　“什么情况啊这是？”曲檀一脸好奇地看着我，“不是你徒弟吗，怎么出去一趟就变魔族少君了？”
　　这让我该说些什么好呢，原本的打算确实是让她顺利当上魔君，现在也确实是这样发展着的，可是目的变了，她现下根本就不是想代替我命定之人的位置，而是单纯地想当上魔君后被我一剑杀死，然后让我顺利复生。
　　堂堂少君费尽心思当上魔族魔君，屠戮无数，推翻五洲宗门，最终目的竟是为了让曾经的师尊杀死自己，这话说出去有人信才见鬼了，可偏偏就是这样。
　　“音书啊，我这要是对上她了，是留手还是不留手啊？”
　　万万没有想到，曲檀担心的居然是这个。
　　“不用留手。”真想翻个白眼给她看，还没对战就想着放水，这么确定能打赢我徒弟啊。
　　那可是注定要成为魔君的人诶，这还留个屁的手啊，曲檀要是能干掉关西白我跟她姓曲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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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 无极界
　　其他事情且不论，五洲百姓修士大量失踪的事我必须下山细查一番。
　　原本是想把秋钟留在山上，毕竟我看她待得挺开心的，不想秋钟一听我要下山调查，马上撇了这一人殴打多人的游戏。
　　“真人，你走了，山上就我一个魔修，多无趣啊。”秋钟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苦苦哀求。
　　怎么会呢，山上明明还有一位鼎鼎有名的魔将。
　　这话当然不能说出来，不过既然秋钟不愿意待在宗门里，那还是带着一起吧，多个人也多个帮手，谁知道路上又会出什么幺蛾子呢。
　　大量人口失踪不是小事，可到现在也没找出个头绪来，也许有，但各大宗门把有用的消息藏起来了。
　　“真人，保不准就是名门正派自己搞的鬼。”秋钟的猜测不是没有道理，毕竟大家都是有前科的人，很多年前就爆出过宗门长老拿自己门下弟子修炼邪术的事，更有甚者直接将管辖之地的百姓当修炼耗材，这样的行径与魔修何异。
　　虽然这样说没错，但我还是觉得魔修搞鬼的可能更大一些，毕竟是五洲同时出现了这样的事，影响范围之广不是一两个宗门偷摸搞鬼能弄出来的动静。
　　不想我把自己想法一说，秋钟反倒义正言辞地责怪起我来：“真人你这是偏见，这是对魔修的歧视，我们魔修向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可不兴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杀人也要杀得坦坦荡荡是吧，一时无言以对。
　　“不说这些了，真人在山上闷了这么多天，肯定很无聊吧，我带真人去个好地方。”秋钟冲我挤眉弄眼，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不必，实在不必，我在山上一点也不闷，去了她所谓的好地方我怕会出大事，刚想拒绝，就被她生拉硬拽朝一个方向走去。
　　“真人先前还说主仆契约只是用来约束我不滥杀无辜的，嘴上说什么不是仆人，现下人家想跟真人做朋友都要拒绝呢？”
　　“人家只是想带朋友一起去好地方放松放松，怎么这也不行吗？”
　　秋钟这顺杆子往上爬的本事当真了得，虽然不太情愿，到底是没有再抗拒，少不得随她走一遭罢了，若是见势不妙，我还是得走。
　　心里打定主意，便随着她来到一处极为偏僻的地方，人烟稀少的古道，再加上现下是个月明星稀的大晚上，犹如走在荒野孤坟，好不凄凉冷清。
　　“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
　　荒郊野外，莫不是来祭拜坟头的。若不是这主仆契约还在，我都要怀疑她是不是在这里埋伏了人马，故意引我来此准备干掉我。
　　“哎呀，就在前面了，骗谁也不敢骗真人不是。”秋钟满嘴花花，笃定我到了一定会爱上那个好地方，她越笃定，我心下越是狐疑。
　　我只得随她一路往前，越走越偏，雾气缭绕，路都快走没了的时候，才听得她笑道：“好了，要到了。”
　　说着又拿出两个面具，一个笑脸狐狸面具她自己戴上了，另一个邪门霸气的鬼面具则递给了我，只听她解释道：“面具是特制的，旁人修为再高也没法探查到真实身份，这张面具就送给真人咯。”
　　见我依言戴上面具，她才以手做笔，用魔气在空中画出一道极其繁复的符咒，等作画完毕，整个符咒发出惊人的白光，竟是凭空出现了一扇门。
　　在我诧异的神色里，秋钟如世家弟子那般极其有涵养地邀我一同进去，笑着说道：“真人，请吧！”
　　等我二人进去后，身后那扇门便消失不见，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座极其热闹繁华的城池，万千灯火照万家，亮如白昼，比起凡间帝王居住之所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城门口还排起了两列长长的队伍，每个人都带着特制的面具，或鬼神或动物，安静有序地等待进城。
　　秋钟带着我一起在末端排起了长队，等待的功夫又把一枚古朴的鱼形玉佩塞到我手里，小声解释道：“这是进城的凭证，也叫阴阳佩，是我弟弟的，牠死了也用不着，正好给真人了。”
　　“那鬼面具？”不会也是楚海的吧，想到这一阵不舒服。
　　“当然不是，怎么敢让真人用那贱人的贴身东西呢，这是我买的，但凭证没有办法买卖，只能委屈真人用牠的了。”
　　听得如此说，我这才放下心来，阴阳佩倒是还好，面具就恕我接受无能了，实在是有些洁癖在身上的。
　　“先前画的符咒，真人可记下了？”见我点头，她才笑道，“真人果然和世人说的一样，天赋过人。”说着她便把怎么找这地方的方法也告知了我。
　　城门守卫长得着实奇怪，一个牛头人，一个马头人，手拿长矛分立两旁站定，一个一个地检查入城之人的凭证。趁着对方检查的功夫，我仔细看了一番才发现那牛头马头也是类似于面具的东西，只是太过严丝合缝，逼真至极，制作手艺精良到可以以假乱真，差点就要把守卫当成半人半畜的奇怪东西了。
　　秋钟看穿了我的想法，做着鬼脸嘲笑我，我摇了摇头没有搭理她，免得她更来劲了。守卫很快就检查完毕，并将玉佩递还，我们很顺利地就走了进来。
　　游人似蚁熙攘攘，千灯夜市照碧霄。
　　沿途与凡间一般景致，皆是买卖生意的客商，只是所卖物件并非寻常之物，而是符箓、丹药、法器、灵宝、阵法等等，若是仅这些，在五洲倒也常见。
　　“这些五洲也有，如何就是你口中所说的好地方了？”秋钟身为堂堂魔将，总不至于连这些也不曾见过，若是如此，那比之寻常弟子也不如了。
　　“真人莫急，这些只是寻常之物，真正的好地方还在里头呢。”
　　故作神秘，倒也没有再问，只是随着秋钟一路走，顺便听她讲解，沿途看个乐趣。
　　此地名为无极界，并不在五洲的任何一处地方，要想来此只有凭借着秋钟先前演示的那个方法。据说此地是由初代魔君以大神通开辟出来的，真正的主人也只能是在任的魔君，现下魔族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魔君了，所以此地暂且失了管制，还是照着上一任魔君留下的班底管理着。
　　“这阴阳佩是如何获得的呢？”
　　“我这两块是当初立下大功劳后，由主上直接赐予的，其他人的大概也是这样。”秋钟又补充道，“不过主上手里应该只是有阴阳佩，并没有阴阳佩的制作方法，听说这玩意只有魔君才知道怎么制作，可魔君这么多年都没出现过，阴阳佩的数目早定死了。”
　　“那魔君与魔主是什么关系呢？”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毕竟我也没见过魔君，见过的也不会平白无故地聊起这些，谁敢背后议论主上啊。”
　　难道她现在不是在背后议论吗，不是很能理解她说的背后议论是什么意思。
　　不过，既然关西白能被封为少君，想必至少也是平级的关系，这么大的繁华城池以后都是她的，日进斗金都不足以形容此地的富庶，真是富得流油啊。只是这地方的作用远不止于敛财，更大的妙用我日后才会知道，暂且按下不提。
　　说回这无极界，中心为无极宫，东西南北各有九条街市，如棋盘一般交错纵横，所交易之物只有客人想不到的，从来没有客人买不到的。
　　“五洲有的，此地应有尽有，五洲没有的，这里也有。”
　　说得如此神奇，我要是不好好逛逛，岂不是白来一趟。
　　“此地可有贩卖消息的地方？”
　　“有，怎么没有。”秋钟指着一个方向说道，“东街三市，右手边第五家店铺就是。”
　　顺着秋钟的指引，沿街一寻，果然有家装饰很是奢侈的店，牌匾上龙飞凤舞写着“灵通斋”三个大字。刚一进去便察觉到有大人物坐镇的气息，起码是寻伺境中期的高手，果然不一般。
　　店内金碧辉煌，香风拂面，不少客人进进出出，柜台边却只坐着一个盲女接待，戴着狸猫的面具，一手交灵石一手交木牌，客人看完牌子便放下，之后安静离开。
　　排了一会儿队，才算轮到我。
　　“客人是第一次来无极界吧？”盲女的声音很动听，温和但很有气势，却不逼迫人，这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气场。
　　“何以见得？”我甚至还没开口，怎么就先暴露了呢，况且对方还是个盲女。
　　“客人打量了我很长时间，其他等待的客人不会像您这样，第一次来的除外。”盲女面上没有任何不高兴，“眼盲，所以其它的感知能力会强很多。”
　　“抱歉，是在下多有冒犯。”
　　她摇了摇头示意没事，显然见多了我这样的人，所以一点也不觉得冒犯：“我叫笑歌，不知客人要买什么消息？”
　　“东洲洛家真正的继承人在哪里？”是真的消息灵通，还是假的消息灵通，一试便知。
　　只见对方先是摇了摇头，转身便进了后堂，没一会儿便出来递过一面木牌，我接过一看，上面写着：
　　北街七市，左手边最后一家店铺可寻。
　　“不知这消息值多少灵石？”虽说眼下并不知道这消息是真是假，但对方既然愿意打破规矩先给了消息，我自然也是愿意付钱的，毕竟像晚晴那种连骗带抢的实在是少之又少。
　　“这消息是送给客人的。”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免费的东西最贵，这样的道理我小时候便明白了，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钱货两清。
　　“阿婆说客人是有大造化之人，这灵石不能收，只是希望日后客人想起来的时候，能再来这里逛一逛。”笑歌没有任何隐瞒，一五一十地把在后堂与她阿婆的对话告诉了我。
　　看来，我进门感受到的那股气息应该就是笑歌姑娘的阿婆，消息准不准不知道，但这眼力是真的毒辣，当下应了便出来与在外头等我的秋钟会合。
　　我把里面发生的事大概与秋钟说了一下，不想她跟见了鬼一样，万分震惊。
　　“不要钱？”秋钟眼珠子都快瞪到我身上了，那眼神活像要活吞了我。
　　“也不能说不要钱，笑歌姑娘说日后想起来的时候希望我能再来这逛逛。”
　　“没天理啊！”秋钟哭丧似地嚎了一声，惹来满大街的人围观，见自己引起的动静太大才安分了一点，低声说道，“主上来问消息都得付钱，每次来也只能见到笑歌姑娘，那什么阿婆更是连脸都没露过。”
　　“真人，您什么来历啊，不会是那什么阿婆私生的孙女吧？”
　　“难道您是魔君，也不对呀，无极宫一点动静都没有，肯定不是。”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狠狠瞪了一眼她才舍得闭上嘴，简直聒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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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 曲水流觞
　　北街七市相对其它街市而言要冷清很多，基本没什么人到这边来，左边最后一家店铺更是不起眼，连个招牌都没有，门口只亮着一盏昏暗的灯笼。
　　“这边为什么要冷清这么多，我看其他街市都非常热闹。”
　　事出反常必有妖。
　　“北街七市和其它街市不太一样，这边的人也做生意，但是来往的都只会是熟客，除非有人带着，否则不会有店家搭理。”秋钟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这条街市就没办法了，我一个人也不认识。”
　　“这条街的人都很神秘，来头也大，曾经有人想强行闯进去，结果人还没走进去，直接暴毙街头了。要知道这里不允许杀人，可无极宫的人来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尸体处理了，打那之后就再也没人敢闹事了，来这的生人更是一个都没有。”
　　秋钟在魔修里已经属于很上层的那批人，不想在这无极界也只是普通人的身份，束手束脚，有诸多走不通的地方。真的开始好奇面具之下的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了，这样庞大神秘的场所，我在五洲竟是连听都没听说过。
　　上前敲了半天门，才有个身材高挑的女子走过来开门，戴着蛇形面具，语气不是很好：“你找谁？”
　　“我找东洲洛家的继承人，洛晚舟。”
　　直接点明了要找的人，我没有熟人引荐，只希望对方听到这个名字能稍稍多聊两句，线索来之不易，不要再断了。
　　“你的引荐人是谁？”
　　“她哥哥嫂嫂算吗？”
　　拜托拜托，请务必要算一下。
　　对方顿了一下，显然也没想到是这么个回答，半晌才冒出第三句话。
　　“找她做什么？”
　　问了做什么，没有否认不在，看来有戏。
　　“我想请她重铸一个铃铛。”
　　我还没说什么铃铛，对方马上就变了面色，一句话也没说，干脆利落地把门关上了，不是我躲得快差点夹到衣摆。
　　看来不太行，不过人看来就是在这里了，只是得想个突破口，有线索总比没线索强，当下也就不着急了。
　　“哎呀，真人吃瘪的场面可不多见。”秋钟很是高兴，马上长臂拦过我肩头，跟好姐妹似的，“我请真人喝杯酒水，去去晦气。”
　　“好好走路。”躲开她的爪子，将衣服整理了一下，喝酒我还是有兴趣的，自然不会拒绝。
　　“好好好，瞧真人那个正经样，真是的。”
　　秋钟不情不愿地拉开了一些距离，引着我往西街去。
　　在我离去后不久，又有一个同样戴着蛇形面具的女子走了进去，而此人正是我要找的洛晚舟。一进门，洛晚舟就脱了外衫和面具，换了干净的外衫。
　　“你以后能不能不出去？”女子从后面用身体紧紧贴着洛晚舟，将下巴放在她肩膀上。
　　“怎么突然说起傻话来了。”洛晚舟没在意，继续系着腰带，“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你知道的。”
　　等洛晚舟穿戴完毕，见女子还是沉默不语便将双手搭在她腰间，好声好气地问道：“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只是想你。”女子面上仍然是闷闷不乐的样子。
　　“嘴巴今天这么甜？”洛晚舟没有发现女子的异常，很是高兴地亲在她耳边，弯腰将女子抱起往里间走，“那让为妻看看娘子有多想我。”
　　西街三市和其它街道又有所不同，它两边都是亭台楼阁，灯火通明，牌匾由上好的金丝楠木建造而成，上题四个烫金大字“曲水流觞”，还未进去便知是处了不得的富贵场所。
　　一进门更是不得了，金龙绕柱，地铺暖玉，珠宝镶嵌，香风拂面，耳边净是丝竹靡靡之音，入眼全是戴着面具的人，吆五喝六，十分吵闹。见我不喜，秋钟马上引着我走到一边，自己则熟门熟路地与管事人攀谈，随后要了玄字雅间，在一个戴着鸟状面具人的带领下上了第五层。
　　上楼时，正好有五六个人簇拥着一戴着龙纹面具的女子从旁边擦肩而过，这女子背影好生面熟，只是不待多看，那女子很快便消失在了拐角，看起来像是要再往楼上去。
　　推门进去，发现里面空间很大，食案屏风床榻香枕罗衾一应物什俱全，头顶是巨大的月明珠作灯，地上铺着柔软的五彩锦纹绒毯，踩上去如坠云端。
　　刚坐定，秋钟就拿起银錾酒壶替我倒了一杯酒：“阴阳佩是有等级划分的，分为四等，分别是天地玄黄，等级越高，在这能享受到的服务也更好。”
　　“曲水流觞把西街三市全盘下来了，两边相通，一共九层楼，一二三楼是最低级的，四五六楼玄级可去，七八楼黄级可去，第九楼则只有天级可去。”
　　“除了买卖交易，还有几处地方也有严格的等级限制，真人多来几次就知道了，因为我手上这两块阴阳佩都只是玄级，所以只能委屈一下真人。”
　　这若算是委屈，我真不知什么才叫骄奢放纵。
　　“干喝酒多没意思，给真人看点好玩的。”秋钟一口喝尽杯子里的酒，然后将案桌边的黄色手杆推了上去。
　　见旁边还有红蓝两个颜色的手杆，我刚想上手碰一下，就被秋钟赶忙喝住，只见对方一脸严肃地说道：“另外两个颜色的服务太过昂贵，这个……我还请不起真人。”
　　她一个魔将怎么会缺钱，怪里怪气，肯定有鬼，不过听她这么讲我倒是不好再碰，只是心下想着日后有机会再来一探究竟。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我马上就会知道这三个颜色的手杆究竟代表什么意思。
　　在秋钟推完手杆没多久，房内传来一阵响动，接着中间空地出现了一个大洞，接着香味扑鼻，在宛转悠扬的丝竹声中，五个俊美健硕的年轻男子身穿透明轻纱摆着造型从洞里缓缓升起，更绝的是，这五人头顶的那个精巧机关还在喷洒水丝，那轻纱被水湿透后紧紧贴在肌肉身上，真是叫人拍案叫绝。
　　我面色早已铁青，看向秋钟的眼神都带了杀意，不想秋钟面色比我还难看，仿佛受到了什么惊吓一般，惊恐地喊道：“什么玩意这是？”
　　不料此话一出，升上来的圆台又缓缓下降，在我心里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那圆台又缓缓上升，只是这回升上来的变成了五个唇红齿白的少男，把戏是一点也没换。
　　原来是以为我们不满意，又换了一批上来，刚想发火，就听见秋钟站起来破口大骂：“骟牠爹的，姑奶奶我点的是雅的，是素的，这都什么玩意！”
　　故技重施第三次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这次换成了少女，不等我脾气发作，秋钟自己先一脚把案桌踢翻了，接着在我面前涕泪交加，惊慌万分地解释道：“真人，这玩意真不是我点的，我也是被人耍了。”
　　在秋钟东一榔头西一棒的解释中，我算是明白过来这所谓的曲水流觞是什么好地方了。
　　曲水流觞表面上是吃饭的正经场所，但背地里也干着欢乐场的事，雅间里的手杆分为三种颜色，红蓝两色代表不正经的服务，无论是想要妙龄男子还是妙龄女子，只要是想要的风格类型，这里都有，不满意就换，就通过刚刚的圆台升上来。秋钟先前推的手杆是黄色，这个颜色代表着想要正经服务，通常是弹唱，当然，要想吟诗作对行酒令也是有的，花样很多，怎么雅怎么来。
　　很显然，秋钟点的服务被人调包了，只是在我看来，这二者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秋钟凶神恶煞地把秦管事叫了来，正是先前攀谈的那位，四十左右年纪的女子，衣着鲜艳，微微胖，嘴唇很厚，头发油光水滑地梳于脑后。
　　“秦管事，我推的明明是黄杆，怎么给我上些乌烟瘴气的玩意？”
　　秦管事欠身站立，厚嘴唇上下动着：“可能今天人多，下面人办错事了，实在不好意思，今日两位在本店的消费全部免单。”
　　“免个单就算赔罪啊，这点钱姑奶奶我又不是花费不起！”秋钟拔高了声音，不肯轻易善罢甘休，还要再理论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异动。
　　声音太大，一时之间大家都出来查看发生了何事。
　　顺着异动往下望，就见地面上有人被团团围住，正是先前见过的戴着龙纹面具的年轻女子，几个护卫小心翼翼护着她。明明看热闹的人很多，那女子却一眼就锁定了我，眼神冰冷，只对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很快就被护卫小心护送出去了。
　　有人出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有个矮胖的客人回答道：“好像是什么大人物被人泄露了行踪。”
　　“谁胆子这么大，不知道无极界的规矩吗？”
　　“能来这的哪个不是大人物，真是少见多怪。”
　　众人闲聊了没多久便又回了各自的房间，人群渐散，我总觉得那个女子的身影很熟悉，一翻身便直接从五楼一跃而下，想要追上去探个究竟。
　　“真……不是，你去哪啊？”秋钟见我动作一气呵成，也不跟秦管事扯皮，急急忙忙地从后面追了上来。
　　两个人接二连三从楼上跳下来，早惊动了一些食客。我刚要一脚跨出门去，就被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女客人死命拉住不放，嘴里还在胡言乱语，与她一同的客人原本还眼神迷离，见同伴闹出事来赶紧将她从我身上扒下来，替她道歉。
　　“抱歉抱歉，这她平时酒量挺好的，今天多喝了两杯，冲撞了阁下，等她酒醒了我必定让她跟阁下道个歉。”
　　此时也来不及计较这么多，一口气追出去发现早没了人影，到底是被那酒鬼耽搁了功夫。夜已深，周边店铺都关了门，来回找寻了一番，却是连鬼影都没看见一个，只得原路返回，刚巧撞上追出来的秋钟，我这下是彻底拉下脸来。
　　“你与我说的好地方就是这种地方？”
　　“真人，真不是这样的，好地方多着呢，这单纯是个意外。”秋钟战战兢兢地和我解释，“被这鬼地方害惨了，我知真人是个极正经的人，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拿这些污秽东西来脏真人的眼啊！”
　　我气极反笑，口口声声说是污秽东西，到现在也没明白我究竟在气什么，倘若不与她说个清楚，如何能让她留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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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 你听不到世间女子泣血悲鸣吗
　　“你觉得我生气只是因为看到了这些？”反正路上也没人，干脆就在大街上与她说个明白。
　　“那不然能因为什么？”秋钟眼神闪躲，想了一会儿才犹犹豫豫地说道，“难道是因为我选错了服务，其实真人喜欢荤的？”
　　吐血数斗都不足以形容我此时的愤怒，简直想给她脑袋开个瓢。
　　“你知道中洲为什么没有一家青楼吗？”
　　清风门管辖范围内，不仅没有青楼，也没有炉鼎的买卖，上至宗门长老，下至平头百姓，无论谁犯禁，被抓到都只有枭首示众这一个下场，暗地里有没有我不知道，但起码明面上是这样。
　　“我听说祝掌门上任以后，首先强制推行的一道律令就是禁止这些交易，所以几十年来这些肮脏交易在中洲彻底消声灭迹了。”秋钟显然也是听说过的，毕竟当初事情闹得很大。
　　律令刚施行那会儿，有个小宗门宗主的爱男常年流连烟花之地，青楼炉鼎什么的被强行取缔以后，仍然死性不改，暗自招闝，被人揭发以后，这个宗门的宗主亲自跑到清风门来求情，允诺了无数好处，好话歹话说了一箩筐，最后掌门师姊还是力排众议，强行将其爱男枭首示众。
　　不想这人联合了十几个中小型门派联合反抗，虽然最后是镇压下去了，但是清风门也付出了相当惨重的代价，中洲第一修真门派的名头差点就没了，掌门师姊的病根也是那个时候落下的。
　　不过律令推行困难归困难，因着这事，反而让大家看清了清风门的决心，之后的律令推行就要顺利很多，从此青楼之类的东西在中洲明面上算是没了踪迹。
　　“我掌门师姊不是傻子，这类交易是暴利行业，只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能轻松收获大量钱财结交各方权势，可是她没有，甚至在还没坐稳掌门之位的时候，就急着下令取缔这些。”
　　掌门师姊很少有情感外露的时候，对我打感情牌的时候不算，太能伪装了，只有一次例外。那是我请她品尝新酿的酒，因为很好入口，加上刚在四师妹那边吃瘪，所以她一时不察喝多了。
　　她那时候拉着我衣袖不住地感慨：“苦啊，天下女子太苦了。”
　　苦，简直苦不堪言，苦到已经麻木，苦到大家不愿分出心神多谈，一句苦就掩埋了所有，从此顺理成章起来。
　　“真人，祝掌门那是心肠太好了，五洲里除了中洲，哪个不是借此肆意敛财，很正常啊。”秋钟不以为意，因为习惯成自然啊。
　　一家有女百家求，百家有女一家留，五洲就是这样一个连女婴顺利出生长大都算是极其幸运奢侈的地方，肆意践踏女子自然也是常事，极少有人会觉得不对。
　　“大家活得够艰难了，女子好歹还多条活路呢？”
　　到底是多了条活路，还是多了条堕入深渊的路。
　　“你指的活路，曲水流觞里不也已经见到了吗？”世上总有追求猎奇的人，金钱权力之下，那些男子不也与女子一般多了条“活路”吗？
　　“对呀，进入曲水流觞的人都是自愿的，有人为财有人为权，人家自甘轻贱，干嘛上赶着想救他们呀！”秋钟甚至还举了个例子，“前些年我还见到一个长相清秀的少男，为了升官发财把自个儿送到老头床上去了，照祝掌门的做法，那少男只会心生怨恨，哪里会感激她。”
　　“祝掌门是女子，所以才觉得女子惨。”秋钟现身说法，洋洋自得地把自己以往的招闝经历说了出来。
　　我不想和她讨论个例，在女子普遍被压迫被剥削的情况下讨论个例，没有任何意义。秋钟自己也是个惯常的闝客，只是她招闝的对象是年轻俊美的男子，因为有钱有权，所以也可以享受到这样的服务，所以现在可以厚颜无耻洋洋得意地为这种罪恶背书。
　　“你费了那么大劲才爬到高处，好不容易拥有了男子唾手可得的东西，现下却觉得它很好。”我简直想仰天长啸了，“秋钟，你听不到世间女子泣血悲鸣吗？”
　　“我怎么没听到了？”她还不服气。
　　“有次我路过一个村子，遇见个浑身脏污满身伤痕的女孩子，才五六岁大，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样，生了恻隐之心给了银钱，但是等我再路过这个村子的时候，她身上的银钱被抢光了，人也被打死了。”秋钟越说越生气，“我难得做件好事，却被人破坏了，所以干脆把整个村子的人都杀光了。”
　　我想她自己都记不清自己到底杀了多少人，但不可否认的是，她确实也做过那么一两件好事，却因此杀了更多人的人。
　　她没明白我到底在说什么，于是再问。
　　“你有杀过不想杀的人吗？”
　　秋钟恶名昭彰，平生杀人无数，而我在问她有没有杀过不想杀的人。
　　“有，很多时候。”秋钟老老实实地回答，“魔气失控的时候，主上下令杀人的时候，为了成为魔将杀了有恩于我之人的时候。”
　　“再不想杀，你也是自愿杀的这些人。”
　　秋钟没想到我会把这话还给她，赶紧为自己辩解道：“也不能算完全自愿吧，到那个境地，谁都会这样做的。”
　　什么境地？
　　没得选择的境地，除了不择手段就没法活下去的境地。
　　“你身为魔将尚且如此，怎么又敢轻言他们是自愿呢？”话题又绕了回去，“上位者有一万种方式让下位者被迫自愿，这是你嘴里说的自愿吗？”
　　“我不否认真的存在自愿的情况，像这种哪怕是明文禁止了也会存在，可我掌门师姊关注的从来不是这类人。”
　　“身体如果被允许交易，那么每个人都好像是插标卖首，你自己已经身处上位没错，可总有比你更有权势的人，就像这无极界一样，人人划分等级，万物皆可买卖。”
　　这是纯粹的恶！
　　修行之人如果修成这样，那不如干脆全死了一了百了。
　　掌门师姊将律令推行得如此严格，也免不了有人背地里搞鬼，可即使如此，也不能像其它四洲一样放任不管。
　　阳光能照射到的地方尚且如此，那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又是怎样一副惨象，那些人是不是连喘息都无法做到呢？
　　“真人，这样活着也太累了。”秋钟还抱着侥幸心理，“人生苦短，要及时行乐嘛！”一口歪理，朽木不可雕也。
　　“上面人过得辛苦，下面人才能活得轻松一点。”何况这哪叫辛苦，“如果你还是抱着先前的看法，我断然留不得你。”
　　讲了许多，也不如主仆契约更能打动她，秋钟一听马上求饶：“真人，我错了，我一定痛改前非，您可千万别有这种想法啊。”
　　“我可以不杀你，但日后跟在我身边，你必须将从前的习气改了，一心向善，做个正直的人。”
　　“可我做不了正直的人。”秋钟一脸为难，“我是魔修，杀了很多人，寻仇的人也很多，不对别人痛下杀手，我会死无葬身之地的，难道我改邪归正以后，真人还是觉得我该死吗，您能不能分点善心出来护一下我啊？”
　　“你何止该死，简直罪该万死。”我护着这样该死的人做什么，死罪当以死谢还，“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谁要寻仇，你自去解决，若是身死，那是你自己咎由自取，若是不死，那便是苍天饶你性命要你多做善事。”
　　“上辈子杀人太多，这辈子撞鬼啦，仇人要杀我，我还不能杀他，还要多做善事，哪有这样的事嘛！”秋钟一脸苦相，连平日里的阴郁气息都消散了不少。
　　我没再搭理她，在这无极界耽搁了一晚上，得快点出去查失踪案。
　　胡闹归胡闹，好在也不是一无所获，起码知道洛晚舟的消息了，以后有机会再来，现在查明失踪真相要紧。
　　秋钟在我的催促声里，把进来的那个符咒图案反着画了一次，门再次出现，这次不等她殷勤地替我拉开门，我自己先打开门出去了。一出去，又回到了昨晚进来前的那个荒郊野外，顶着日头赶紧马不停蹄地回到主路上，前往最近的村庄。
　　村子不大，一进去就发现没什么人气，本想找个乡人问询，不想仅存的几户人家个个关门闭户，根本不见外人。本以为要无功而返，正要再往其它地方看看，就见一个农妇小心翼翼地把门打开，犹豫再三招手示意我们上前，与秋钟对视一眼，我这才上前问讯。
　　“仙人是清风门的郑真人吗？”
　　这倒奇怪了，我虽然名声在外，也不至于有名到被乡人认出来，不过还是照实回答：“我便是清风门的郑音书。”
　　此话一出，这农妇竟是直接跪拜在地，我赶紧将其扶起：“有什么委屈慢慢说，当不得如此大礼。”
　　不想她怎么也不肯起身，我只好也半跪在地上听她道来，见我执意如此，她这才从地上起来，将我二人请入里面坐下。一进门就见一张画像挂在墙上，也不知何人所画，与我外形竟有七八分相似，难怪能认出来。
　　只见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道：“我家男儿前些日子到清风门拜师，虽然无缘通过试炼，到底是见到了真人，仰慕得不得了，回来后请人画了张像，多亏了这张画才认出来了，否则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原来这农妇的男儿拜师不成后，便进城做了木工学徒，半月才回家一次，这次不知怎么的，一个月了也不曾回得家来，牠爹怕出了什么事就入城打听去了，不想也是多日未回。
　　她心下着急，没个主意，只能托人打听，不想只见人去，不见人回，村子里的人也是一日比一日少，闹得人心惶惶，所以大家白天也是关上门来过日子。还是她大着胆子透着窗户张望，这才认出了我开门。
　　没忍心说出人大概已经没了的话来，只是答应会进城替她寻上一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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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 天不亡我远来城
　　远来城我有二十年没有来过了，也不知当年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城主还在不在，那是个很有意思的老太太，见了我不喊真人喊小孩。
　　“老城主，我年纪可比你大得多，你该和其他人一样喊我真人才是。”
　　“哎哟，你看着就年轻姑娘样，不叫小孩叫什么？”老城主耍着无赖，“我都黄土埋到半脖子的人了，怎么跟一个老人家计较这些。”
　　老城主叫习惯后，一直也没改过来，我也随她去了。
　　记得初次见面的时候，老城主就是一副快离世的模样，结果比谁都能活，熬走了自己的女儿和男儿，没记错的话她膝下应该是有一个孙男的，如果老城主离世，大概就是由她的孙男继任。
　　刚走到远来城，就发现城门大开，且没有守卫，这很奇怪，按理失踪了那么多人，更应该加强警戒才是。
　　正要进城一探究竟，就被秋钟一惊一乍地拦下来了。
　　“发现了什么，说。”无缘无故不可能拦我，肯定是发现有古怪，只是这人慢吞吞的，半天也不说话。
　　“真人，您好像说对了。”秋钟绕着城池左看右看，“失踪案真的是魔修搞鬼诶。”
　　“何以见得？”明明我也跟着绕城池看了一圈，怎么什么也没发现，难道我见识浅薄到已经和林初升一样了吗，不应该呀。
　　“日月四方阵。”秋钟用纸扇指着天空解释道，“真人请看，那四个方位隐隐有魔气，很淡，不易察觉，若是不了解这个阵法误闯了，哪怕是真人也是能进不能出啊。”
　　这么一说，我把秋钟带出来还真带对了，她既然知道这个阵法，那肯定也知道如何破解，只是这人眼珠乱转，不用猜都知道想敲诈我。
　　“破解方法呢，不难。”秋钟讨好地笑着，“真人若是答应我一件事，我马上将破阵之法全部相告。”
　　“你是不是忘了主仆契约的事了？”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两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了。
　　“真人，您说的不拿我当奴仆的。”秋钟当即垮了张脸，哭诉道，“您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不动声色地扫了她一眼：“你先说说看。”
　　合理的我接受，不合理的滚一边去。
　　“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秋钟说这话的时候还在打量我的神色，大有我不答应她马上跪地哀求的意思，“仇人寻上门的时候，您不让我杀人可以，但得让我能还手。”
　　“我就这一个请求，真人您就答应了吧！”她抱着我胳膊来回摇晃，奇了怪了，她到底从哪里得到了我二位师姊的真传。
　　“放开你的爪子，可以。”见我答应，秋钟马上眉飞色舞蹦跳起来，见她这么高兴没好意思告诉她我原本就是这个意思。
　　懂分寸，阿谀奉承，但脑子可能有点问题，这是我目前为止对秋钟的印象，简单概括一下就是能用。
　　这日月四方阵最大的作用就是困人，能进不能出，阵师本人修为越高，能困住的人也越强大，比如现在这个，困住寻伺境中期强者也不是不行。还真得感谢一下秋钟，不是她，我还真就糊里糊涂地一脚踏进去了。
　　若是五洲都是这种层次的阵法，那也无怪乎死欲境修士有去无回了，魔族这么强大，实不相瞒，我都想投靠了。
　　日月四方阵，顾名思义，阵眼有四个，一个一个突破肯定是来不及的，所以只需要找到最薄弱的那个阵眼就可以了，可四个魔气的方位看上去气息一致，怎么也看不出哪个方位的守阵人最弱啊。
　　秋钟嘿嘿笑了一下：“这就是独家消息了。”
　　“这气息我熟得很哪，五魔将，六魔将，七魔将，十二魔将。”秋钟一股脑把守阵人出卖得一干二净，“老十二那个家伙最胆小，最怕事，诈一诈她自己就跑了。”
　　四位魔将当守阵人，真是大手笔啊。
　　我在此时才算明白叛徒为什么那么招人恨了。
　　“你这么出卖他们，不怕被报复吗？”我听着都胆战心惊，替她着急。
　　“能臣择主而事。”她还说起文绉绉的话了，“主上傲气得不得了，不是大事根本不管，哪里管这些了，五十年一次的觐见我都不去，也没见她找过我麻烦，出卖两个魔将算得了什么。”
　　我对冷千秋有了新的认识，如果历任的魔主都是这样，也难怪打不破日渐腐朽的五洲了，是不是魔主的目的根本不是一统五洲，所以才会抓大放小。否则，手下魔将个个如此厉害，我实在想不出为什么到现在还是正道人士当道。
　　计策已定，两边分头进行，秋钟去找十二魔将，我则是直接进城。
　　“真人，您和我一起去吧，没必要进城死磕。”秋钟担心我出了意外，所以极力劝谏我和她一起行动。
　　“城内不知什么情况，人人惶恐，我须得进城安抚民心，你既然有十足的把握破阵，那不如分头行动。”和秋钟一起固然稳妥，可破阵需要时间，多耽误一刻，也许会有更多伤亡，我不能拿世人的安危冒险。
　　言至于此，秋钟也只得独自赶往十二魔将的所在之地，我自己则是一人进城。
　　刚进城，就发现街道上空无一人，正疑心这远来城是不是没人的时候，就听见城主府的方向传来阵阵响动。往城主府去，就见许多人把城主府围了个水泄不通，臭气熏天，女男老少，皆席地而坐。
　　什么玩意这是，原本还想着偷摸溜进城主府询问状况，这人头攒动的要我隐身进去不成。
　　只是还没等我想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出来，就见人群跟油锅炸开了一样，全部都围了上来，要不是确定眼前人全是手无寸铁的凡人，我早就掣剑在手了。
　　“是清风门的郑真人!”
　　“真人来了，我们有救了！”
　　“真人，救救我们吧。”
　　“天不亡我远来城！”
　　个个喜极而泣，仿佛神人降世，人群如潮水涌来，人声鼎沸，嘈杂得听不清任何一句话，只听到不断重复的郑真人三个字。一个个如饿鬼扑食一般，竟是要拉扯我的衣角不放，见状我赶紧御剑飞到半空，用全城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清风门郑音书至此，远来城现任城主何在？”
　　声如洪钟，铿锵有力，足以传遍每一处角落。
　　人群稍微安定，紧接着城主府府门大开，一四十左右年纪的跛脚女子被侍卫簇拥着走了出来，百姓让出了一条道路，让此人走到了我面前。
　　“在下远来城现任城主陆安世，见过郑真人。”这女子直接叩拜于地，接着全城人都跟着跪拜，无论我说什么都不愿起来。
　　“恳请真人，救救远来城吧！”
　　音辞慷慨，声泪俱下，所有人木然地重复着这一句话。
　　“你将所发生之事一一道来，有何委屈，我自有裁定。”这样的场面我见了太多太多次，从激动到麻木，世人的期待太大了，我救不了那么多人。
　　陆安世显然也知道此地并非商谈之所，安抚了百姓之后，便将我请至城主府正厅叙话。
　　“老城主何在？”
　　“老城主辞世已十年有余，继任之人是她的孙男，可此人卖主求荣，竟是与魔族勾结，为了保住自己性命竟是将一城之人奉上。”陆安世毫无惧色，坦然道，“在下便聚集众人一起将此人午门斩首示众。”
　　倒是有几分胆色，不经上报就私自将城主斩首，此举与谋反何异。
　　“为何不上报请求援助？”这日月四方阵总不可能是一夜之间设成的，按理是有机会上报清风门处理的，此乃清风门地界，岂容魔修如此猖狂。
　　“真人明鉴啊！”不待陆安世回答，一旁的侍卫便义愤填膺地说道：“原先那城主与魔修勾结，失踪人数日夜俱增，可此人迟迟不上报，层层瞒压，消息哪里传得出去，若非陆城主挺身而出，我们早死在魔修手中了。”
　　灯下黑也莫过于此，可总有于在危难之际挺身而出的人。
　　“自今日起，陆安世正式接替远来城城主之位，此间事了，我自会上报授予城主印章。”要想被正式承认城主的位置，须得有清风门授予城主印章，名字也会记录在册，民心所向，我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在场之人闻言皆是喜极而泣。
　　陆安世是个很有胆识的女子，在认清前城主的真面目后，迅速聚集一帮人众将前城主斩首示众，顺便自己继任了城主之位。发现消息传不出去以后，更是镇定自若，把控全局，安定人心，把所有人聚集在一起，免得被魔修逐个击破。自己则是带领一帮护卫日夜巡守，但有魔修进犯，个个死战，这才使得远安城人口到现在还剩下了三分之一，甚至大多数是老人孩童，壮年之人去了哪里不必多言。
　　“城中修士情况如何？”
　　百姓无力抵抗，自然得靠修士。
　　“现存死欲境修士两人，芥子境九人，种性境三十四人，离心境一百八十七人，缘觉境统共三百人。”陆安世报告伤亡人数时，没忍住红了眼眶，“平民失踪一半以上，修士存活人数仅十之一二，其余人尽皆牺牲了。”
　　何其惨烈，我若早到一刻，会不会活下更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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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 人在城在，城亡人亡
　　远来城在清风门脚下尚且如此，我不敢想象其它地方现下是何种境况。
　　折了纸鹤传音与我掌门师姊，却是如秋钟所说的一样，只进不出，半点消息也传不出去。无论如何，在秋钟破阵以前，我必须守住远来城。
　　据陆安世所说，魔族只在入夜以后进犯，白日不曾出现过，那么最大的危险就是在入夜以后。
　　四魔将既然能设日月四方阵，我自然也能在阵内设阵。
　　在落湘谷用过的九宫八卦阵并不适合在这里使用，一是太耗费灵石，二是能护住的范围有限，根本护不住这么多人。
　　思索再三，最终决定布星辰八杀阵。
　　此阵需八样法宝分埋乾、坎、艮、震、坤、兑、离、巽八个方位，此外还需八人守方位，一人守中心阵眼，阵法若成，便可借星辰之力庇护全城，还能根据阵势变换攻守。
　　法宝好说，情况危急，顾不得心疼。阵法已定，我便从储物腰带里拿出了八样地级法宝交予陆安世，吩咐她安排人手埋于地下，分别是中书笔、玄香墨、文馆纸、离石砚、七弦琴、忘忧棋、才人书和山河画。
　　“中心阵眼，真人自守便可，只是这其余八个方位谁来守呢？”
　　我既然决定布这个阵法，自然有这个阵法的绝妙之处。眼下远来城最缺的是修为高强的修士，死欲境修士才两个，要布其它威力更大的阵法完全不可能。星辰八杀阵好就好在不需要守阵人有多高深的修为，只要能引星辰之力入阵即可。
　　只是有好就有坏，这阵法一成便万万不可断了星辰之力，倘若哪一方位的守阵人有缺，那这阵法顷刻便破，换言之，这打的是一场消耗战，当下便把这阵法的好处与弊端都与陆安世讲了个清楚明白。
　　远来城是存是亡，终究还是得靠他们自己，自己的家园不靠自己守护，又能指望谁呢？我不是神人，若是一个方位有缺还能暂代一二，多了我也无能为力，只是这话不能说，怕他们心存侥幸不肯尽心，更怕影响士气。
　　“在下明白了。”陆安世眼神坚毅，向我保证道，“八个方位我会安排人死守，定不会断了星辰之力，其它的就有劳真人了。”
　　陆安世与我商议完毕，便跛着脚出去制定详细计划安排人手了。见她第一眼就知道这是个很了不得的人，身体残缺但心志坚定的人我见过不少，可像她这样的却极其少见，遇事冷静，杀伐果断，知人善用，心系百姓，最重要的是她从来没想着要把一城存亡全压在我身上。
　　离入夜还有一段时间，陆安世特意训了一次话，内容无非就是鼓舞人心之类的，言辞激昂，振奋人心，很好地调动了大家死战的决心。
　　“人在城在，城亡人亡！”
　　口号一出，喊声震天，穿透云霄，人在这样狂热的氛围里很容易热血上涌，然后迷失自我，甘心赴死。抛头颅、洒热血，为家园亲人而战，可我不喜欢这样，无论用多少好词来修饰它，背后的含义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死亡。
　　夜晚降临的时候，成千上万的低阶魔族冲着远来城而来，魔气滔天，周围的宗门是瞎了吗，居然没有一个宗门前来支援。亏我先前还以为魔族是偷偷摸摸抢人，这分明是明抢啊，无人依靠只能靠自己了。
　　今夜星光璀璨，剑指星辰。
　　“列阵！”
　　八道蓝光自地而起，上接苍穹，源源不断的星辰之力被引到阵中，形成了巨大的球形护罩把整个远来城牢牢护住。这么大的阵法，很是消耗灵气，仅有的两位死欲境修士勉强能各守一个方位，其余六个方位全靠人数顶着，陆安世根据他们各自的境界分成十二列轮换着守。
　　方法虽好，奈何大部分修士境界不高，半个时辰不到的功夫就得轮换一次，几轮下来个个消耗巨大，有几个甚至脱力昏迷过去了，看得人心焦，这样如何撑得过这漫漫长夜。
　　“陆城主，前些日子也是这么多魔族大举攻城吗？”我在尚且难以守住，他们先前这么点人更不可能守得住，除非之前不是这样。
　　“不是的，真人来之前没有大规模攻城过，都是几十只低阶魔族加四五个魔修的小队来掳掠。”陆安世面色凝重，但没有被面前成千上万的魔族吓到，“若是像今夜这样，我们根本没命等到真人进城。”
　　那这群魔族今晚在发什么疯？
　　救援什么的我是不指望了，清风门也没有这么多人手，只能期望秋钟那边快些破阵，能跑就还有希望，总不能灵力枯竭后全在这等死吧。
　　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秋钟此时已经被人捆成麻花，还被踢翻在地上，这厮先前怎么有脸说那十二魔将胆小怕事，怎么敢吹嘘自己有十足的把握破阵。
　　几十里外西南角的一座山头上设着阵眼祭坛，十二魔将花惜语和几十个魔修在此扎营驻守，秋钟在草丛里蹲了半天，发现这群人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根本找不到机会破坏祭坛。
　　秋钟放出了几个傀儡人吸引对方注意力，不想直接被花惜语一拳打倒了，看着挺小挺柔弱的丫头，这手上是真有劲啊。她手底下的人甚至没来及出手，大材小用吗这不是，看来花惜语在这待得确实是很无聊了，都不在营帐里待着。
　　眼看天色将晚，秋钟心下着急，于是想了个昏招。
　　她大摇大摆地跑到人家面前，仗着自己从前魔将的身份在那假传魔主命令想把人引开，此人脑子必定有点问题，她秋钟投靠我郑音书的消息试问还有谁不知道吗？
　　她一张破嘴把背叛说成了潜伏当卧底，可惜花惜语只是看着年纪小，并不是傻瓜，秋钟的鬼话她半句也没信。其实哪怕花惜语信了，秋钟的计划也得落空，因为营帐里还有一个人。
　　一道倩影从营帐中走出时，秋钟眼睛都看直了，那倒不是因为过于貌美，而是因为震惊，震惊三魔将风怜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们合起来耍我？”秋钟一脸愤怒，如果早知三魔将在这里，她根本不会傻到自投罗网。
　　“但凡你机灵一点，都不至于漏探了我的气息。”
　　这当然是假话了，风怜香如果不是刻意隐瞒，根本就不会待在营帐里面，在场的魔修这么多，伪装一下也是很容易的事。
　　“姐姐，其实你不用来的，我自己也可以。”花惜语在风怜香面前完全就是只袒露了肚皮的温顺小猫。
　　“可以什么？”风怜香佯装怒容，板起脸来教训道，“我若是不在，说不准真让她骗过去了。”
　　“我哪有这么蠢。”花惜语被说得讪然。
　　“不蠢你跟着老五老六老七瞎混什么？”许是越说越气，风怜香毫不手软地上手拧这个妹妹的耳朵，“你又没偷用圣血，做什么替人家还债，你缺心眼啊。”
　　“疼疼疼。”花惜语被拧得小脸皱成一团，“三个哥哥求到我这来了嘛，我又推不掉。”
　　“还敢顶嘴。”风怜香手上力气越发大了几分，“你把人家当哥哥供着，人家可是想着法坑你这个好妹妹呢，这是能帮的事吗？再说了，推不掉不会来问我，你没长嘴还是没长舌头？”
　　花惜语也觉得格外委屈，帮人还帮出一顿打来了，梗着脖子抱怨道：“你成日里跟在少君身边，我上哪里去找你嘛！”
　　“就她阵仗大，走到哪里都得五六个人护着！”花惜语撅着嘴，看来并不是很服气这位新册立的少君。
　　“越发胡说了，少君也是你能妄议的吗？”这次风怜香是真的动怒了，唬得花惜语不敢再说。
　　“有没有搞错，我还在这呢，你姐妹俩搁这打情骂俏呢？”秋钟毫无身为阶下囚的自觉，看着面前的场景只觉得甜腻，风怜香面上是在教训花惜语，可字字句句都是关怀之意，任谁也不会听不出来。
　　“不想活我现在就送你去死。”别看花惜语在风怜香面前一副温顺模样，在别人那里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说着就要动手，只是被风怜香拦下了：“不准胡闹，此人少君还有用。”
　　“这么蠢的人能有什么用。”花惜语满不在乎地说道，“对付叛徒就要一拳打爆她的狗头，敲碎她的狗脑，优柔寡断的像什么样子。”
　　“你还敢讲！”风怜香十分担心她日后会惹出祸来，正苦思冥想要怎么才能让她长个记性。只是这纯粹是她多虑的，花惜语日后便会跟丢了脑子一样狂热跟随这位还未曾谋面的少君，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姐姐好不容易见我一面，就是来教训我的？”花惜语越发满肚愁肠，觉得自己姐姐已经变成了模样，不再疼爱自己，只誓死追随那什么破少君。
　　“当然不是。”风怜香莞尔一笑，“我因着公事到此，少君说你们的局设得不够大，畏手畏脚的，没什么趣味还丢了魔族的面子，让我来替你们把水搅浑一些。”
　　之后便见她转身对着秋钟说道，“有劳八魔将替我们少君带句话。”
　　秋钟以为自己要被放回去了，喜不自禁，接着就听风怜香话锋一转：“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在这里再待上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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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 至死方休
　　这八件地级法宝已是我全部身家，原本还想着事后能回收两件，现在看来今天非得全舍了不可，这比花我几十万上品灵石还让我痛心，这八件法宝哪一样单拎出去都得引起一番腥风血雨，今夜得全部折损在这远来城了。
　　八个方位的修士已是强弩之末，不出半个时辰，这城便守不住了。
　　不能这样下去，魔族还在凭着强悍的身躯硬撞星辰八杀阵，原本的大杀器现在弄得跟琉璃盏一样易碎，完全没能发挥出它原有的威力。
　　百姓尽皆悚惧，修士在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如果这些人能活下来，一定会有更好的未来，起码这些修士在经历过生死以后会迎来境界上的大突破，可他们现在要为了一城的安危死在这里了。
　　“真人，阵要破了。”说话的是独守乾位的死欲境女子，她没有可轮换之人，几个时辰里全靠自己死磕丹药苦守。
　　我当然知道，只是在权衡抉择。
　　为了这一城的人，我已经搭上了全部身家，那么要搭上我的性命吗？
　　倒不是惧怕，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算计了那么多，却在死前都见不到关西白。
　　我走了很远的路，付出了生命才换来的重来一次，真的很不甘心就这样死去，我甚至还没有告诉她我有多喜欢她，喜欢到在不明白情为何物的时候，就甘心替她死去的程度。
　　可大家在喊我真人，世人在苦苦挣扎，每喊一次救命，就好像在说请我去死。
　　郑音书啊，郑音书，你怎么走到如今这步田地？
　　“如果我说能引开一半的魔族，你们能守住远来城吗？”
　　“真人的意思是？”陆安世心里有了猜测，却没有说出来。
　　所有人都看向了我，能少一半的魔族冲击，那也不是不能再守上一阵子，于是大家的脸上有了几分喜意，引颈翘首地把所有希望压在了我的身上。
　　在万众期待中，我从中心阵眼中走了出来。
　　哪有什么办法，不过一人一剑挡城门而已。
　　蓝光护罩的的光芒瞬间弱了许多，数以千计的魔族想从城门口闯进来，享受一场饕餮盛宴。
　　低阶魔族没有什么灵智，只知道凭借着本能杀戮，猩红色的双眼让人看了胆寒。寻伺境强者对付低阶魔族当然是很容易的，可架不住魔族数量太多了，数以万计，一道剑气挥去，一大片低阶魔族的尸体倒下，可马上就会有更多的低阶魔族补上来，放眼望去，看不到边际，仿佛置身于红色血眼的海洋中。
　　我不明白，为什么关西白走后我的魔气从来没有失控过，就像现在，换做普通魔修，早就被无尽的杀戮冲昏了头脑，可我没有，甚至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虽然是低阶魔族，可我身上依旧布满了魔族的抓痕，实在是太多了，完全抵御不过来，低阶魔族尚且如此，不敢想象中阶甚至是高阶的魔族，它们会有智慧，有策略，不再鲁莽地一股脑跑过来送死。
　　“少君，城要破了。”
　　风怜香对着一面古朴镜子说话，镜中是我日思夜想的人。
　　“继续，让中阶魔族强攻。”
　　冰冷的命令声中，上千道中阶魔族的身影出现在低阶魔族的身后，少，但更精良，普通的剑招已经不能一击毙命，需要更强大的剑招。
　　惊风七式早不知被我使了多少遍，人都要麻木了，魔族的血，自己的血，全部溅在了我的脸上，身上，衣衫一片血色。
　　我很困乏，可是不能退后一步，因为身后就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太难了，我守不住远来城，深深的绝望笼罩在我的心头。
　　为什么没有救援？
　　今夜闹得如此之大，我不信各大宗门看不见。
　　“姐姐，都这么明目张胆了，为什么没有一个宗门赶来啊？”花惜语很是不解，先前他们只敢偷偷劫掠百姓和落单的修士，生怕引起正道人士的注意，可现在都打成这样了，却没有一个宗门前来支援，清风门也是如此。
　　“因为各大宗门更在意自身的利益啊。”风怜香向妹妹解释道，“一城之人，怎么比得上保全自身实力呢，五洲宗门如待宰的牛羊猪狗，未来注定属于我们魔族。”
　　“再这样下去，真人会死的。”秋钟被捆得结结实实，看着眼下战局也忍不住咋舌。
　　“你个叛徒怎么还真心实意上了？”花惜语觉得奇怪。
　　“郑真人不一样的。”秋钟心下焦急，却无可奈何。
　　“怎么不一样？”花惜语不解，一个魔修拼命护着百姓就已经够奇怪了，怎么这八魔将还替人家说上话了，“你怕不是忘了自己身上的主仆契约吧。”
　　“骟牠爹的，我说不一样就是不一样。”秋钟嚎了一嗓子，拼命挣扎，企图挣脱身上的捆绳，“我混账归混账，真人可从没把我当仆从看过，你姑奶奶我可比当魔将的时候有追求多了。”
　　“你疯了，这捆仙绳连仙人都能捆住，再动下去你不要命了。”风怜香也是大为震惊，捆仙绳在秋钟的挣扎中已经嵌入血肉之中，可后者还是不断挣扎着。
　　“真人死了，我也活不成啊！”秋钟发出怒嚎声，差点就感人肺腑了。
　　主死仆亡，在场所有人同时翻了个白眼。
　　阵法破了，在我力竭而亡之前，守着艮位的修士全部倒下了，没有人手顶替上去，其余方位已自顾不暇，而我在忙着杀敌，星辰之力就这样断了。
　　还清醒着的修士自责不已，可已经无济于事。
　　魔族已经陷入癫狂之中，以惊人的速度掠过我，直奔城中，很有默契的，它们全部绕开了我，仿佛先前撕咬在我身上的不是它们，哀嚎声从城中传来，我已无能为力。
　　回头望时，我看到一个魔族紧咬妇人手里的婴孩不放，妇人的一只臂膀都被撕咬下，紧接着两口吞吃入腹，接着是摔在地上的婴孩，吃完后露出沾满鲜血的獠牙，接着奔向下一个目标。
　　年轻男子背着老父拔足狂奔，可哪里跑得过带着羽翼的魔族，一口下去老父半边身子便没了，男子被骇破了胆，下意识便把老父的残躯扔在地上，意识回笼后才想起来跪倒在残躯身旁痛哭不止，彻底放弃了挣扎，最后死在了魔族的手中。
　　有部分修士并没有放弃抵抗，还在垂死挣扎，还在负隅顽抗，他们连己身安危都顾不得，却还在担忧着普通百姓。
　　城破没一会儿的功夫，全城人都死尽了，准确的来说，除了我，我背对着远来城，不敢再回头看。
　　“少君，城破了，人都死光了。”风怜香恭恭敬敬地向镜中人汇报着场间战况。
　　“按原计划，退兵吧。”镜中人似乎也很是疲惫，说完最后一句话便消失不见了。
　　风怜香将镜子收起，素手一挥，所有魔族又整齐划一地退出了远来城，挽着花惜语的手笑道：“好了，事情结束了，我该回去复命了。”
　　“那三位哥哥的事怎么办？”
　　“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不要再参与进来。”风怜香叮嘱完便走了，没有一丝留恋。
　　“魔将大人，我们怎么办哪？”手底下的人不知如何是好，赶紧询问。
　　“还能怎么办，走咯。”花惜语收起先前柔弱的样子，面无表情地带着一众魔修离开。
　　天空很适时地飘起了雨丝，我身后是一座死城。
　　血水流了一地，秋钟狼狈地走到我跟前跪倒，战战兢兢地请罪，并将所发生的事一一告知于我。
　　“她让你带什么话给我？”
　　雨水打湿了我的衣衫，血气味浓重到我无法呼吸，愁云剑早已脱手插在魔族的尸体上。
　　“呃，少君说，她说……”
　　“说什么？”
　　我闭上了双眼，要是耳朵也能堵上就好了。
　　“少君说，至死方休。”
　　天边闪过一道白色雷电，照亮了秋钟眼里的惊恐。
　　至死方休，原来是我害了这一城的人啊。
　　我以为在救他们，不想却是因着我的到来，反而使得他们命丧今朝。
　　“是清风门的郑真人!”
　　“真人来了，我们有救了！”
　　“真人，救救我们吧。”
　　“天不亡我远来城！”
　　雷电交加声中，他们先前说的字字句句俱都回响在耳边。
　　“恳请真人，救救远来城吧！”
　　我不仅救不了，还害死了他们，如果我不来，也许根本不会死这么多人。
　　一只纸鹤颤悠悠地飞到我面前，掌门师姊的声音骤然响起。
　　“音书，回家吧。”
　　“五洲宗门和魔族达成了协定，流火秘境要开启了。”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恨谁，恨魔族杀戮无辜，还是恨正道人士袖手旁观，或是恨我自己无能为力。一城之人作为交易被献祭，五洲也因此重新迎来了短暂的安稳日子。
　　我是不是该恨一下关西白呢？
　　纸鹤的翅膀被打湿跌落在泥土里，隐约中我好像听到了老城主的苍劲声音。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希望这远来城日后能无比繁华，人人安居乐业，这样老身死而无憾矣。”
　　可远来城今夜死绝了，上至城主修士，下至平民百姓，死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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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 流火秘境
　　关西白想用今天晚上的事告诉我什么呢？
　　是向我展示魔族的残忍，还是表明她一定要一条路走到黑呢？
　　老实说我现在有点迷茫，不太能确定自己想做什么了，我先前以为人魔两族也许可以找到和谐共处的法子，可就在今晚，关西白用无比残忍血腥的方式直接明了地打破了我所有的幻想。
　　人魔两族是不是真的只有一条路可走？
　　那就是至死方休。
　　回宗门以后，我就把自己关进了藏书阁，埋头钻进了古今圣贤书中，企图找到一条能支撑我走下去的证据来。
　　可是没有。
　　有帝王御下的平衡之术，有改换天地的屠龙术，有说要清虚自守、无为自化的，也有说要上下贵贱皆从法的，有提倡仁、义、礼、智、信、恕、忠、孝、悌的，有说兼爱非命的，有说名实论的，还有说五德终始的……
　　实在太多太多，可我没法从其中找到救赎之道。
　　或许，救赎之道不在其中，或许，根本就没有救赎之道。
　　不论怎样，流火秘境都要开启了。
　　流火秘境和其它秘境不太一样，一百年才开启一次，极品丹药符箓，天级功法，奇珍异兽，什么都有可能出现，只要有缘获得一样，都有可能使得一个小宗门一跃成为大宗门，最重要的是这个秘境允许寻伺境强者进去，妖族和魔族也会参与进来。
　　机缘大，同时也意味着极度危险。
　　有缘获得珍宝，不代表有命顺利带走它，所以，虽然这个秘境对境界没有下限，人人可去，可真正敢进去赌一把的也只有死欲境以上的修士。境界太低，不用别人出手夺宝，自己就先被秘境里的东西弄死了，境界够了则更加危险，当然如果志只在不那么逆天的宝贝身上，存活下来的几率当然要大很多。
　　可每次都有找死的人，光记载的都有好几次杀人夺宝的事，境界越低，碰上的东西往往更好，可同样的他们根本守不住这泼天富贵，若是拱手相让也许还能捡回一条小命，可若是存了别的心思，那连秘境都走不出去。
　　死欲境修士往往不是死在魔族手中，而是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人妖魔三族达成协议，三族公平竞争，境界不同者不得出手夺宝，当然这只是对不同族之间的约束，自己内部可没有这么多约束，也就是说这次最大的危险不在于妖族和魔族，而是来自后方的人族。
　　“背后捅刀子的事，人族可没少干。”曲檀带过两次队，显然对秘境里会发生的苟且事很是了解。
　　各大宗门只会派长老带队，掌权人是不会参与进来的，万一在秘境里出了点什么事，那宗门还没一跃成为大宗门，可能就先在五洲除名了。
　　“听说妖族那边是妖后第五女姬华带队，魔族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不知道会不会像以往一样由三魔将风怜香带队。”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掌门师姊把掌握的消息简单说了一下。
　　“姬华，那个十岁就白了头发，却到现在都还没成年的小女娃？”曲檀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妖后不是属意让第四女伏苍继位吗，这次怎么把姬华推到风口浪尖了？”
　　“注意你的言辞，妖后属意谁要你来多嘴，何况人家在妖族才算是没成年，换成人族这边那也是百岁高龄了。”掌门师姊没好气地提醒了一句。
　　妖族寿命很长，一百岁在妖族眼里怕是跟人族的十二三岁差不多，也难怪曲檀震惊了，这和让小孩子带队屠龙有什么区别。
　　“行行行，那这次清风门还是由我带队？”曲檀有过两次经验，对里面的情况算是熟悉，由她带队也稳妥。
　　“不，这次你和音书一起去。”掌门师姊面色凝重，“五洲并不齐心，近来发生了很多事，我怀疑其它宗门会背后搞鬼。”
　　“祝笑生，你是不是忘了音书转修魔道了。”曲檀一听不乐意了，咬牙切齿地说道，“虽说各大宗门也出面担保了，可难保不会借题发挥，你就不怕音书进得去出不来啊！”
　　“音书也是我师妹，我自然有我的打算。”掌门师姊没有因为这番话退让。
　　“好了，二位师姊都是为我好，我和二师姊一同去。”掌门师姊总不可能害我，“何况我已破境，也该为宗门做些实事才对。”
　　“音书，你这话就说得没意思了，我那是担心你，你居然来嘲讽我！”
　　曲檀有一大痛点，就是我们师姊妹三人的修为都比她高，从前我跌境止步不前让她摆脱了清风门四尊里最后一人的名头，可现下我赶上来了，这名头她又戴上了。
　　“岂敢岂敢，做师妹的哪里敢出言嘲讽师姊。”
　　只是实话罢了。
　　商议既定，到了约定日子，便带着清风门精挑细选出来的五十位弟子一同赶往秘境入口。
　　我们来得比较晚，到那的时候旌旗已是挂满了整个山头，人头攒动，好不热闹。来的不仅是各大宗门的人，连些平民商贩也赶来凑个热闹，叫卖声接连不断，倒是很有经商的天赋。
　　不仅如此，大宗门里修为不够的也会跟着长辈来长长见识，小宗门里也有大着胆子赌一把的，散修就更多了，本来就是搏命，在哪博命不都一样。
　　理所当然的，我看到了赵峥，她头上顶块破布，脸上弄了些泥巴，正撸起袖子在小贩摊前大快朵颐，这粗劣的伪装怎么就骗过了她那些仇家呢。
　　叹了口气，上前与她搭话：“混元九天罗盘，你要不要？”
　　赵峥被吓了一跳，以为仇家找上门来，碗里的面都打翻了，看清是我才拍着胸脯长吁一口气道：“你吓死我了。”
　　“这么好心？”她一脸狐疑地看着我，又叫了一碗面吃着。
　　行吧，我不该好心，转身就走。
　　只是马上就被赵峥一把扯住，讨好地道：“别呀，我就这么一说，这玩意真人也用不上，给我不正好嘛。”说着就把我手里的混元九天罗盘抢过去了，活像土匪一样。
　　本来就送她的，这么一弄反倒像是被她抢走的一样，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摇了摇头便走开了。
　　只是我刚转身，便听到她气急败坏地大骂道：“郑真人，你果然是在害我！”
　　我害她？
　　心下奇怪，结果转头一望便看见赵峥把碗一扔，速速化作一道光芒离去，接着周围几百道光芒同时飞起追了上去。
　　曲檀见了也在那乐呵着，等我走到她身边才神秘兮兮地说道：“你跟赵峥有仇啊，这么报复她，要送什么时候不能送，非得掐着这个节骨眼上送。”
　　我总不能说忘了自己很有名，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这不，刚送完罗盘，赵峥就被人认出来了。真是见了鬼了，她这破伪装不一眼就能认出来，非得等我过去了才败露，我还觉得委屈呢。
　　“顺藤摸瓜知不知道？”曲檀搁那捧腹大笑，“本来人这么多，赵峥那打扮很普通一点也不引人注目，结果被你这么一弄，谁还看不出来这是赵峥啊。”
　　好嘛，送礼还送出祸来了，可要是不现在送，我也找不到别的机会送啊。
　　流火秘境很大，已知的地方有四处，分别是垂玉林、噬灵血河、登仙台和神陨地宫，一般来讲，各大宗门都有些手段让自己人被传送到同一处，这样可以将死亡人数降到最低，可不管被传送到哪一处都很要命，顶多大家一起的存活几率会大一些罢了。
　　本来五洲应该通力合作，将利益最大化，像妖族和魔族那样抱团行动，赢面会大很多，可大家都心怀鬼胎，各有打算，更有甚者连自己宗门里的人都不太愿意带着，所以合作的事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没戏。
　　谁也信不过谁，倒不如各凭本事。
　　此行我也不指望寻到什么宝贝，只希望到时候少死些人，免得诛魔之战的时候正道这边连人都派不出来了。
　　清风门保证弟子全传到一处的方法是通灵玉，持玉者会被传送到同样持有通灵玉的人身边，即使不在一处，也不会相隔太远。事关重大，曲檀特意让所有人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放下心来，毕竟从前也出过通灵玉被人做手脚导致各自分散的事过。
　　流火秘境这次在夜半时分才开启，足足等到后半夜的时候，天边才升起七彩霞光，异宝现世之象，接着天空出现了一只巨眼，人群传来响动，尽皆兴奋起来，其实还要再等一会儿秘境才算真的开启。
　　又等了半个时辰，紫色巨眼才缓缓睁开，天地威压大到无人敢直视。
　　按理最好再等上一会儿再进去，可一道光芒划过天际，赵峥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又冲了出来，竟是莽到直接撞进了巨眼中，随后消失不见。
　　有赵峥这么一带头，纷纷按耐不住，一个接一个地往里头冲。
　　“嫌自己命长不是。”随着曲檀话音刚落，几十人距离巨眼还有几寸距离的时候，因为承受不住威压直接口吐鲜血如断线的风筝一般被弹飞了，这下总算没人敢如此莽撞，安分地等到巨眼完全睁开才敢进去。
　　“异宝什么的别想，保住性命才是真的。”曲檀见弟子们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模样，很适时地泼了桶凉水，只是看他们那个狂热神色也知道听不进去。
　　一步登天的机会就在眼前，谁还听得进劝告呢？
　　昵称：
　　作者有话要说：　　老实说，一直签不上约还挺挫败的，很多时候会笑自己这本书可能写得太难看了，但我真的很喜欢自己写的小说，所以一定会认真写完它。
　　真的非常感谢花了宝贵时间阅读这本书的读者朋友！

55 | 初遇妖族五殿下
　　刚进秘境，便发现自己和其他人分散了，身边空无一人，通灵玉出了问题，眼前是青葱碧绿的高大树木，草木的香气传来沁人心脾，是垂玉林。
　　看看地形，现下应该是在垂玉林的外围，勉强还有日光照射进来。垂玉林的危险程度算是中等，只要不到内围里找死，避着危险的上古妖物走，还是有很大可能活下来的。可进秘境的人大多是贪心不足蛇吞象的人，寻宝寻着寻着就会跑到内围去。
　　满是荆棘藤蔓，只好拿剑勉强砍出了一条能走的路，刚走到一条前人开辟出来的小道上，就闻到很浓重的血腥味，以及妖气。
　　顺着妖气又走了一段路，我没想到在秘境里见到的第一个人会是妖族的五殿下姬华。怎么形容她的长相呢，十五六岁模样，像个白净的瓷娃娃，眉间一点红豆，两绺头发垂在耳边，巨大的神火凤凰羽翼完全伸展开来，虽然左腿鲜血淋漓血肉模糊，可依然神情高傲地盯着面前的人面蜘蛛。
　　那人面蜘蛛长着酷似人类年轻男子的脸，八只蛛腿搭在白色巨网上，流着恶臭的涎水，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即将吃到嘴边的可口食物。
　　地上是烈火焚烧过的痕迹，见我走过来，姬华警惕地看向我，显然是认出来我了，人面蜘蛛也是一副防御姿态。
　　看来不止是清风门的通灵玉出了问题，连妖族也是一样，否则怎么会放任身份尊贵的五殿下独自一人呢？我若是没有及时赶到，这五殿下可就要成人面蜘蛛的腹中美食了。
　　“五殿下年纪尚小，怎么敢与人面蜘蛛搏命呢？”
　　看场中神火烧过的痕迹，姬华的神凰焚天诀想必才修炼到了第四重，不过百年便修到如此境界，这等天赋恐怕比妖后还要强上许多。只是到底年轻气盛，这人面蜘蛛的面容与人族男子已有七八分像，便是死欲境中期也未必能全身而退，她个功法还没修到第五重的小凤凰倒是敢跟人家硬碰硬。
　　“人族，无耻，怎么敢来教训本殿下？”姬华满脸怒容，显然是遭到了人族的欺骗。
　　原来姬华与妖族分开后，便看见有人被这人面蜘蛛吐的蛛网丝捆做一团，她好心用神凰之火将其救出，不想那人脱困后马上揣着宝贝逃了，甚至一掌击中姬华用来牵制人面蜘蛛，害得姬华连脱身都做不到。
　　堂堂妖族五殿下，何时吃过这样的亏，这不刚好把气撒到我身上来了，我也是运气不佳，替那人承受了凤凰怒火。
　　还不等我再说什么，人面蜘蛛率先发起了攻击，粘稠巨大的蛛丝从口器中喷出，我本是举剑相迎，不想这蛛丝坚韧异常，根本砍不断，在蛛丝将我缠绕得动弹不得之前，先召出三道火符。
　　“焚香奉召，火府正神。流火万里，明耀三清。”
　　这大火虽比不得神凰火，对付这蛛网丝还是没问题的，只见大火所至之处，把这蛛网丝烧了个一干二净，一股羽毛烧焦的怪味久久不散。
　　人面蜘蛛见这火烧得厉害，不敢再向前来，只见它灵活地拐了个弯，我以为要逃便没拦着，结果见它口吐蛛丝奔着姬华去，没一会儿功夫姬华便被裹成个巨大白球，被人面蜘蛛拖着快速后撤。
　　这畜生倒也聪明，打不过我便想着把重伤的人拖回去饱餐一顿，这可比人懂分寸多了。速度快到不可思议，见状不容多想我赶紧追了上去，道路难行，一路都是高大树木和缠人藤蔓，很快就被那人面蜘蛛拉开了距离。
　　眼瞅着就要跟丢，姬华自己居然从那白球中出来了，火光冲天，小凤凰这是攒了多久的神凰火，才把自己炸了个浑身焦黑，人面蜘蛛还想再吐丝把人拖走，但已经被我赶了上来，一剑扔来，若不是人面蜘蛛跑得快，非得被我一剑钉死在树上不可。
　　危险解除，姬华小脸黑一块白一块的，十分狼狈，我强忍着笑意问道：“五殿下有哪里伤着了吗？”
　　“要你多管。”姬华面色涨红，一半是气的，一半是羞的，用满是水光的眼睛狠狠剜了我一眼。
　　实在不好意思，到底是因着我大意的缘故才让妖族五殿下如此狼狈，她腿还伤着，见她半天从地上站不起来，赶紧上前想扶她一把，不想被她羞恼地推倒在地。
　　小凤凰还挺有力气，看来没什么大事。
　　“好了，五殿下要气，不妨站起来再气。”说完也不管她愿不愿意，迅速把人扶了起来，在她要一巴掌打过来之前又马上后退两步躲开，这脾气是真的差啊。
　　“还能走吗？”看她半天不动，不会真走不动了吧，这下就难办了，连扶都不让我扶，肯定也不会让我背着走。
　　“不能！”姬华此时已经收了神凰羽翼，整个人看上去柔弱了不少，但脸上的傲慢神色那是一点没少。
　　“五殿下且耐心等一下。”
　　说完我便朝不远处走去，一眼相中了一棵树，笔直又结实，正好砍了做根木杖。在草原秘境里给关西白做骨笛的时候，这手工活可是没少训练，现下做根木杖也是很容易的，又稍微打磨了一下，握在手里很是光滑，这才走回姬华身边递给她。
　　不想这小凤凰脾气十分之大，看都不看直接扔在地上，火冒三丈：“本殿下身份尊贵，你居然想让我用这普通木头做的拐棍。”
　　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当即冷着脸道：“那你到底要如何？”
　　“当然是你来背本殿下。”姬华一副本该如此的模样。
　　先前连扶都不让，这下肯让人背，转性子了？
　　见我不信，她又仰着头骄傲得不行，一副我赚到了的表情：“本殿下肯让你背，那是你几世修来的福分！”
　　怕了这位五殿下了，我要是心狠一点就应该直接把人扔在这里，到底是个小孩子，只得蹲到她面前：“五殿下，请上来吧。”
　　“殿下就殿下，叫什么五殿下，多难听。”一副我不改口，就不上来的样子。
　　不分尊卑，狂妄性傲，俨然是个被宠坏的殿下，我跟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凤凰计较什么，只得叹了口气，认命地说道：“殿下，请上来吧。”
　　姬华趴到我背上，双手紧紧揽着我脖子，力气十分之大，差点喘不上气来。
　　“殿下，我要喘不过气了。”
　　“废物。”嘴上骂了我一句，这才松了点，但还是勒脖子。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必须马上找到妖族的人，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我刚想转身走，就又被她叫住了。
　　“又干什么？”
　　“语气这么差干嘛？”如此麻烦，她倒气上了，“棍子也带上。”
　　“低贱之物实在配不上殿下的身份，还是扔了吧。”再说了，姬华肯定不会自己拿着，到头来还是得我自己拿。
　　“叫你拿就拿，多话。”
　　但凡不是我修养好，我已经把她摔地上去了，只得将被扔在地上的木杖收进储物腰带里。
　　“不准装进去，万一本殿下等下要用怎么办？”
　　“那殿下自己拿着。”
　　我真的没有多余的手拿这破棍子。
　　她倒是自己拿了，只是横着架在我脖子前，活像要勒死我，随她去吧，只要不折腾我就好。我是埋头往前跟仆人似的，姬华兴致高的仿佛来踏春，踢踢踏踏，嘴里还哼着歌。
　　姬华麻烦归麻烦了点，但左腿伤成那样，也没有喊过疼，面对人面蜘蛛也是毫无惧色，把神凰一族的骄傲展现得淋漓尽致，要知道别的妖在她这般年纪还被捧在手心里哄着，可她已经离开妖后娘亲独自在生死边缘游走了。
　　妖后也是心大，自己亲女儿，才这么点大，不好好带在身边好吃好喝哄着，还把人赶到这流火秘境里来，要是没遇上我，好不容易长到这么大的殿下可就真没了。
　　垂玉林大得过分，打斗的动静这么大，愣是没看见一个人过来，背着姬华在外围走了许久也没什么收获，眼看着天就要黑了，须得找个地方落脚休息才行。
　　正要和姬华商量，就听到她在背上喊道：“本殿下要沐浴。”
　　她不说我都忘了，神凰一族本就喜洁，又是烧焦又是血的，何况还有人面蜘蛛蛛丝上的涎水沾在身上，自然很难受。换我自己这样也难受，非常理解，于是调转方向，循着水汽走，不多时便找到了一条河流，清澈见底，应该不至于辱没了她五殿下的身份。
　　刚想将她放下，就见她紧紧缠着我脖子不肯下来，嚷道：“本殿下要用灵河水沐浴，这凡水如何使得？”
　　还灵河水，我上哪找饱含灵力的河水去？
　　这垂玉林我也没来过，要立刻寻到灵脉实在是太为难我了，当下好声好气哄着她：“殿下权且将就一下，等寻到了灵脉殿下再好生沐浴一番如何？”
　　“本殿下向来只用琉璃净水洗漱，用灵脉沐浴已经很委屈了，你还要本殿下用这凡水？”姬华委屈得几乎要落泪，天杀的，我怎么知道神凰一族这么金贵，还琉璃净水沐浴。
　　琉璃净水是用琉璃神果的花叶和汁水制成的，这果子五百年才开花，一千年才结果，并且只在琉璃境生长，珍贵无比。我酿酒都寻不来一颗琉璃神果，结果这小凤凰居然奢侈到用它制成的琉璃净水来沐浴，真是暴殄天物。
　　见我嘴角抽搐半晌说不出话来，姬华又接着说道：“本殿下知道哪里有灵脉，你照着本殿下说的走就可以了。”
　　我居然忘了神凰本来就是天生的寻宝高手，知道哪有灵脉，她倒是早点说啊，让我一通白忙活，这小凤凰着实可恶，怕不是和我上辈子有仇故意来折磨我的。
　　“灵脉在哪里？”
　　“内围。”
　　两个字让我心如死灰，姬华真是好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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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 赤睛白虎
　　姬华是嫌我命长，还是嫌她自己命长。
　　还轻描淡写一句内围，我就不该出手救她，再来一次我保准还没看见她就往相反的方向跑。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她一命，堪比大祸临头。
　　我的沉默震耳欲聋，如果她还有点良心，念着一点点救命之恩，就请速速收回这句话，倒不是我挟恩图报，只是希望她不要如此可恶。
　　沉默僵持是无用的，最后还是我屈服了。
　　“也不算内围，就稍稍靠近一点点而已。”姬华还趴在我背上怂恿，她知不知道我肯定能活下来，她却不一定能活下来。
　　“殿下，你就不怕遇到危险的时候我把你扔下不管了吗？”
　　怎么记吃不记打，明明刚还被人族出卖过，现下为了沐浴什么都不管不顾了，我虽然不是这小凤凰什么长辈，好歹也比她痴长一些，萍水相逢，能劝的我还是会劝的。
　　“你才不会。”姬华笑得狡黠，仿佛赚到了大便宜似的。
　　“殿下身为妖族的五殿下，身份尊贵，不可轻信于人。”这么天真的小凤凰，被人骗走了怎么办，当下苦口婆心地教导起来。
　　“知道了知道了，你好啰嗦。”不识好人心，还嫌弃我啰嗦，“母后和姐姐都不这么念叨本殿下。”
　　算了算了，又不是我家的，当下便按着姬华的指示出发。
　　别看小凤凰使性子，这寻宝避危的本事是真的厉害。有次差点撞进了七头巨蟒的领地，还是她提前察觉到这才及时绕开了，一路上，按着她的指示，愣是避开了很大一部分危险，算是有惊无险地靠近了内围。
　　“殿下很厉害。”
　　“那是自然，要不是那人害的，本殿下哪里会这么狼狈。”姬华无比得意，若是有条尾巴肯定要翘到天上去。
　　失敬失敬，是我有眼不识泰山，白操心一场，不论修为，姬华在这流火秘境肯定比我强。
　　按照姬华的指引，确实是找到了一条灵脉，甚至很大，足够养活十个中小型宗门了，所以边上有只尾巴都快十米长的赤睛白虎占着。
　　灵河水里冒出来的灵气已经到了肉眼可见的程度，可见埋藏在地下的灵脉蕴含了相当多且精纯的灵气，那赤睛白虎正舒舒服服地占着灵河泡着，眯着眼睛，甩着尾巴拍打水花玩。
　　“打得赢它吗？”姬华在我耳边小声嘀咕，“你可是郑音书诶，应该可以吧。”
　　“殿下都这么说了，打不赢也得打得赢啊。”因着先前的事，我对姬华的态度要好上不少，这会儿连开玩笑的心情都有了。
　　“那你放本殿下下来，打完了再来背我。”
　　给她寻了处平坦的大石头坐着，我这才偷溜到了赤睛白虎的后头，准备来个偷袭，打应该是打得赢的，但是为了稳妥起见，还是偷袭更有把握一点。
　　天已经完全黑了，赤睛白虎的双眸在夜色中越发像两只大灯笼。
　　别看这赤睛白虎在水里玩得欢快，警惕心还不小，我还没完全靠近它，就先被它发现了，偷袭不成只能改明斗了。赤睛白虎迅速从水里窜到岸上，摇晃着脑袋，对着树林里咆哮了一通，惊得林子都躁动不安起来。
　　紧盯着赤睛白虎的动作，只见它张着血盆大口猛扑过来，我赶紧翻身躲过，登时撞倒了一大片树木，接着巨尾如闪电鞭似地扫来，一下抽打在了我左手臂上，如磨石碾压一般的钻心疼痛，不用撩起袖子看都知道手骨断了。
　　掣剑在手，这下我真的起杀心了，原先只是想打昏或是赶跑它，这下不得把妖丹剖出来作为补偿。
　　起手剑招就是参横斗转，如花雨一般纷纷扬扬落下，打得赤睛白虎动弹不得，没一会儿就老老实实趴在地上不动了，还没等我放下心来，就听得姬华大喊。
　　“小心。”
　　还不待回头看，就感到强劲的疾风从背后传来，衣袖飘动，飒飒作响，凭着本能侧身一躲，还是被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另一只赤睛白虎一口咬在了左臂，穿透了血肉露出了森森尖牙。
　　这只赤睛白虎比先前那只更大，虎腿虎腹上结实肌肉有种难言的美感，巨大的虎头撕扯着我的左手，企图将其咬下，我干脆强忍着疼痛，举起右手将愁云剑插进虎身。赤睛白虎吃痛，这才松了口，我右手一松，愁云剑脱手，这畜生不顾一切地乱跳乱撞起来。
　　本想瞅准机会，翻身坐到赤睛白虎身上拔出愁云剑，不想它到处乱撞，把剑身完全插进去了。又过了一会儿，赤睛白虎像是适应了身体里的疼痛，安静下来后竟是围着我转悠了起来，它在寻找一下咬断我脖颈的机会。
　　一人一虎对峙中，姬华竟是起身想要朝这边来，赶紧喝住她，不想被赤睛白虎抓住这个机会，一个跳扑过来，双爪搭在我肩膀两旁，张嘴就要咬我。赤睛白虎嘴里的腥臭味扑面而来，我左手软绵无力，被它扑倒在地。
　　姬华见状更是不管不顾地拖着伤腿朝我跑来。
　　“神凰火羽！”
　　几十片红色神凰羽如刀剑一般直直插入赤睛白虎的身体里，趁着这个机会，我赶紧翻身坐到了它身上，双腿夹紧虎腹以免被它颠落，摸到愁云剑剑柄看也没看顺势就拔了出来，赤睛白虎顿时血流不止。
　　趁它病要它命，反手又把愁云剑插了进去，再拔出，如此反复十几次，赤睛白虎才彻底倒在地上，只有虎腹还在轻微颤动，这次是真的结束了，我也从它身上下来。
　　干脆利落地把两颗大如夜明珠似的妖丹都剖了出来，接着走到姬华面前将其扶起：“殿下千金之躯，切勿做此冒险之事。”
　　刚刚是运气好，万一赤睛白虎调转方向冲姬华去了，我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来不及救她，一族殿下怎么如此沉不住气。
　　“要不是本殿下，你都喂老虎了。”她倒是会倒打一耙，不过最后也多亏了她的神凰火羽，否则也没这么快结束战斗。
　　“那在下就谢过殿下了，这枚妖丹就作偿谢之礼。”说着便把大些的那枚妖丹递过去。
　　不想姬华偏头躲过，满不在乎地说道：“本殿下难道还缺这个吗，赏给你了。”
　　“谢殿下赏赐。”却原来也是个口是心非的人，我也不再多说什么，将两颗妖丹都收了起来。
　　“殿下觉得伤腿如何？”刚刚那么一跑，怕是更严重了，日后不会成了个瘸腿的凤凰吧。
　　不想姬华摇了摇头，对我说道：“你左手是不是很痛？”
　　妖族的五殿下是个好心肠的姑娘，否则不会出手救陌不相识的人族，现下也不会问我的伤势。
　　“习惯了，没事。”修行之人总是很容易受伤的，天赋越高有时候机缘也越大，受过的伤也更多更重。
　　简单给自己处理了下，这才背着姬华望灵河边走。
　　“你能不能背我往那边去？”姬华语气委婉了很多，不再像先前那样直接命令式的，虽然最后的结果好像没差，“我不想用老虎泡过的水沐浴，那边有个类似汤池的东西。”
　　这当然可以，多走两步路罢了，何况殿下在我面前都不自称本殿下了，这点小要求有什么不能满足的，背着她走到一个能泡三四人的大坑中。
　　“我就在不远处守着，殿下慢慢洗。”
　　满天星斗，这里很静谧，我寻了处稍微平坦的地，又跑到林子里捡了些枯树枝生火。赤睛白虎的肉充满了澎湃的妖力，不吃多浪费，干脆拿剑处理了一下，切成几块后全放进了储物腰带里。
　　拖过一只健硕的虎腿在灵河里洗净，切了花刀，抹了香料，然后架在柴火堆上烤了起来，不时再撒上一点去腥提味的香料。等肉烤出香味时，姬华也沐浴完毕走了过来，换了一身浅色罗裙，外披了一件青色纱衣，长发随意散在肩上，水汽还未消散，白皙的面庞上点缀着红唇。
　　见她坐好，我便将烤好的虎肉用大片的树叶托着递给她，她伸手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才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连妖族殿下都学会说谢谢了，大有长进，我接着烤剩下的虎肉，没一会儿，就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还不等我看清是什么，姬华先笑了起来，原来是一只小小的赤睛白虎，想来是之前躲在哪里睡觉，现下被香味诱惑出来了。
　　火光映照下，姬华的笑容格外真诚，小赤睛白虎踩着胖乎乎的肉垫小跑到姬华身边，很是亲近地舔着她的手掌心。
　　“要养它吗？”年幼弱小的赤睛白虎失了庇护，不带走的话肯定活不下去。
　　“取个名字吧。”姬华很兴奋，把手上的虎肉喂给了小赤睛白虎，后者吃得很是欢快，只是怎么看都感觉怪怪的，杀了它的母父，现下又拿人家母父的肉喂它，也许在妖族是正常的吧，当即不再多想。
　　“既然是殿下要养，还是殿下赐名吧。”取名字什么的太难了，千万不要找我，我只会取一些难听名，还是别堕了赤睛白虎的威名。
　　听得如此说，姬华沉思了片刻才问道：“叫它缘君好不好？”
　　古里古怪，不过看赤睛白虎这傻乐呵样，也听不出好歹来，干脆就这样定了。
　　大半的虎肉都进了缘君的肚肠里，夜色已晚，姬华寻了棵大树便沉沉睡去，我则是跑到灵河里洗漱了一番，妖族殿下嫌弃老虎洗过，我可不嫌弃。
　　水里的灵气实在太浓郁了，手臂隐隐作痛，魔修始终是魔修啊，这于大家而言是不可多得的机缘，于我而言却与毒药无异，强忍着疼痛洗完赶紧换了干净衣衫上岸。
　　月色下，缘君也把脑袋舒服地靠在姬华怀里睡去，甚至打起了呼噜。
　　长夜漫漫，我没有心思休息，也不想修炼。
　　魂牵梦萦之人会出现在我身边吗？
　　应该会吧，毕竟连妖族的五殿下都来了这流火秘境，魔族是不是也会把他们的少君送进来呢？
　　如果她来，我能否见到她，如果见到她，我该说些什么，又该以何种态度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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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 圣人赐福
　　妖族的人来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快。
　　天还未亮的时候，一个头上长着牛角的阿婆就出现在了面前。
　　“郑真人好。”妖族长老我见过一些，只是眼前这位还从未见过，还未问出口便又听对方接着说道，“老身名五方，没什么名气，平日里也不出琉璃境，真人不认得很正常。”
　　“晚辈见过五方前辈。”
　　对方自谦的话当然不能信，妖气尽敛，面色红润，皮肤细腻如婴孩，已有返璞归真的圣人之象，我自称一声晚辈怕是都还不够格。但对方显然也是个脾气很好的大妖，笑眯眯地点头算是认下了我这个晚辈。
　　“先前听说真人转修魔道，还担心世道有变，现下见真人仍是一片赤子之心，看来是老身多虑了。”五方面上笑意不减，并不担心这番话会让我多想什么，“真人救了我家殿下，老身也得投桃报李不是。”
　　说话间，便见五方拉过我受伤的左臂，不一会儿整个左臂都暖洋洋的，十分舒适，等她松开时，我便惊奇地发现自己手臂恢复如初，连从前不易察觉的暗伤都好了大半。
　　“多谢前辈。”
　　圣人赐福，光靠救了姬华可赚不到这么大的恩情，这显然是五方前辈个人提携后辈的爱护之意，我何德何能能得到圣人赐福，整个五洲怕是都没几个人有过这待遇。
　　得到圣人赐福的人，于修行大有裨益，可以说日后的修行必是一片坦途，哪怕我现在是魔修也是如此，若还是原来的修行法子，想必益处更大，当然了，人还是要知足的。圣人境的强者不会随意赐福，因为这会直接损耗本人近百年的修为，哪怕姬华贵为妖族殿下也从未得到过这等待遇。
　　五方笑着生生受了我一礼，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已是圣人境却还能进入桃花秘境，但对方肯主动暴露境界，又给了圣人赐福，那一定是很信任我的。
　　姬华还未醒，五方干脆和我说起她的事来解闷。
　　“姬华这孩子啊，打小就仰慕真人，无论是书房还是练功的地方，都挂满了真人的画像，所以老身一眼就把真人给认出来了。”
　　“仰慕我？”这就奇怪了，姬华先前那态度可看不出半点仰慕的意思。
　　“是啊，我们后主活着的子嗣只有伏苍和姬华。伏苍嘛，真人已经见过了，就那样，倔得很，为了情情爱爱这事跟后主吵得不可开交，旁人劝也劝不动。”五方感慨道，“姬华这孩子呢，为人性子高傲了些，但心眼不坏，可要说到继承后主的位置，就还差了点意思。”
　　“前辈和我说这些的意思是？”妖族立谁为继承人是大事，五方身为一族长老没有道理要和我一个外人说这些。
　　“老身的意思是，无论日后是谁继位，都希望真人能照顾一二，妖族愿与真人结永世之好，这也是我们后主的意思。”
　　难怪连圣人赐福都直接给我了，原来有所求，只是我现下也只是个寻伺境初期修为，哪里就值得妖族交好了。
　　“晚辈实在惶恐，受之有愧，怕辜负了前辈与妖后的期待。”
　　“无妨，真人日后记着便是。”五方高深莫测地说了这么一句话，便不再多说什么，安静地守在树下等姬华醒来。
　　日上三竿的时候，姬华才醒过来，见到等在树下的五方，高兴得连怀里还睡着的缘君都掉下去了，还是五方自己伸手把缘君接住了。
　　姬华激动地扑到五方怀里：“五方五方，你不在的时候本殿下受了好多委屈，人族居然敢来诓骗出卖我！”
　　“我们殿下可真是只懒凤凰，养的战宠也是只懒老虎。”五方打趣道，“哪里受委屈了，不是见到了殿下心心念……”
　　姬华顺势就用手堵住了五方的嘴巴，不让往下说，可惜我已经知道了。
　　“你这孩子捂我嘴干什么，不说了，不说了。”五方拍开姬华的手，拉过人就要离开，却被姬华拦住了。
　　“她救了本殿下，五方，你不给点好处吗？”姬华拖着五方不让走，“本殿下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凤凰，可不能落人话柄。”
　　五方一脸无奈，连圣人赐福都给了，还要给什么回报，可又架不住自家殿下请求，只得咳了两声，正色道：“既然殿下都这么说了，那这地底下的灵脉玉髓就当作谢礼了。”
　　说着大手一挥，地底开裂，从地里冒出个发着黄光的玉髓，五方掏出个精致玉盒将其装好才递给了我，见我开口推辞，姬华便强硬地把它硬塞到我怀里。
　　“本殿下给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谢过殿下，谢过前辈。”听得姬华如此说，我倒不好再推辞，否则也太虚伪了。
　　只是实在受之有愧啊，光圣人赐福就已经不得了了，这下多了灵脉玉髓，不得连命都赔给妖族了。灵脉长成皆赖于玉髓，换言之，只要有玉髓在，过个几十年几百年的，自然就会有新的灵脉长成，比灵脉的价值不知高了多少倍，通常而言，就是拿十条灵脉也换不到一个玉髓。
　　我原先也想把玉髓挖出来，奈何本事不到家，根本触不到地底太深的地方，这下省事了，直接白得了个玉髓。在远来城赔出去的那八件地级法宝，光这玉髓就赚回来了。
　　这次五方是真的把姬华带走了，只是临走前，姬华非得把先前削的那根木棍也带走，惹来五方一阵不解：“殿下，你要这破木棍做什么？”
　　“哎呀，五方你问这么多干嘛。”
　　两人一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倒也没多少感慨，日后总是有机会再见的，我将玉髓收到储物腰带里，便往外围走去。
　　我没有要探宝的心思，只想快点与曲檀和门下弟子会合，流火秘境很危险，也不知道现在伤亡如何，若是弟子们全折在这了，那对清风门来说是很大的损失。
　　手里的通灵玉毫无反应，不知是坏了还是这垂玉林确实没有清风门的人，心下焦急，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路上碰见了几个落难的散修，念着散修修行不易，干脆出手救下，都是知恩图报的人，俱都赠礼答谢。
　　“多谢真人出手相救，这流火珠就赠予真人作答谢之礼。”
　　“是啊，是啊，一点心意，还望真人笑纳。”
　　几个散修女子你一言我一言的谢过，便要将好不容易得来的流火珠转赠于我。
　　“散修修行不易，这流火珠是你们各自的机缘，好好收着吧。”
　　流火珠中蕴含着天火之力，这几个散修俱是火系功法，于她们大有裨益，我自然不会夺人所好。
　　“真人若是不受这谢礼，我们于心不安啊。”
　　受了我才于心不安，只得宽慰道：“流火珠在我手里发挥不出什么大用处，却对你们修行有所增益，于五洲便是一大助力。”
　　在我手里确实发挥不出太大的妙用，可若是拿到断烟阁卖或是作人情转赠，那自然也是不错的。
　　“真人果然心怀世人，晚生惭愧，必定谨记真人教诲。”
　　不是，我教诲什么了，算了，她们不再推辞就好。
　　与这几人告别后，又碰到了齐云山的弟子，同样是受困后被我出手救下，却连谢也未道便飞速跑了，生怕被我抢走了到手的宝物，见此心下难免一阵悲哀，实在是人畜有别啊。
　　继续前进时，突然听到小女孩的哭声，心下正奇怪，这流火秘境怎么会有小孩子，疑心是不是妖物的诡计。只是哭声越来越大，倘若真是小孩子，必定会引来其它妖物，性命不保，若是妖物，我再走不迟，若是凡人，只因我没有去查看便白白送了性命，于心何忍呢？想到此，还是决定循着声音过去看看。
　　快步走去，便见一五六岁的女孩躲在两块石头后面，鼻涕眼泪流了满面，哭得好不伤心，嘴里还喊着姐姐姐姐。
　　幸好，我真的循着声音找过来了，否则我会后悔终生的。
　　我走过去将她抱起，安慰道：“没事了，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在这里？”
　　“彤彤，我叫彤彤。”她止了哭声回答，“姐姐可以救救姐姐吗？”
　　“你说的姐姐现在在哪里呢？”
　　“姐姐为了救我被长了人脸的大蜘蛛拖走了，我不知道去了哪里。”说着，彤彤又哭了起来，到底才是个五六岁的孩子。
　　长了人脸的大蜘蛛，自然是人面蜘蛛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先前那只，不管怎么样，我带着彤彤先在四周搜索了一下，一无所获后，便朝着先前那只人面蜘蛛的所在之地走去。
　　彤彤很乖，虽然害怕，但是知道我在做正经事，不吵也不闹，被吓哭了也只是咬着手指强忍着泪水，先前哭那么大声看来只是因为没有办法，想着能不能靠哭声吸大人过来帮忙，还好我比妖物先一步过来了。
　　我记得储物腰带里还有些麦芽糖，当即便拿出来哄她，彤彤怯生生地接过，说了句谢谢才小口小口吃起来，真是个让人省心的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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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 魂牵梦萦之人会于我眼前现身
　　回到姬华用神凰火把自己烧焦的地方，仔细搜索了一遍，发现周遭还真有个树洞，看门口树木上那蜘蛛网都知道，绝对是人面蜘蛛的穴居之所。
　　要把彤彤一起带着吗？
　　若是不带着，我怕进去救人的功夫小女孩就被其它妖物叼走了，可若是带着，难免不利于救援。
　　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把彤彤留在外面。
　　“这个彤彤拿着，若是遇到危险，就把它捏碎，我会立刻回来救你。”
　　把玉符交给彤彤，见她点头答应，还是不放心，又画了个圈，掏出个小贝壳放到她手里，交代道：“这个也拿着不要弄丢了，我没回来之前，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千万不要出这个圈。”
　　这圈当然是随便画的，不过是学着话本子上的玩意哄孩子罢了，这个小贝壳才是真的要拿在手里，里面有我一缕神识，能替她挡死欲境强者全力一击。
　　一切安排妥当，我才放心地溜进了树洞里。
　　人面蜘蛛喜欢居住在阴暗潮湿的地方，所以地上都湿哒哒的，稍微走动一下都会有很大的响动，树洞里满是蛛网。寻了一圈，既没有看到人面蜘蛛，也没看到任何一个活人。
　　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想到朝上面看一下，这一看不得了，只见十几个裹得跟白色蝉蛹似的东西高高挂在头顶，有一个还在荡来荡去，应该是还活着，其它不动的，大概已经死了。
　　脚蹬地面，我借力高高跃起，挥剑将还在动的那个蛛丝砍断，抱着落回地面上，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人解救出来。
　　看清对方面容的一刹那，我瞬间愣在原地，泪水差点夺眶而出。
　　魂牵梦萦之人会于我眼前现身。
　　我爱面前的人已近痴魔，紧紧抱住她恨不得将其嵌入我的骨血中，她离开了我太久太久。
　　想过一百种分别，没有一种是她主动离开我，而现在这个人重新出现在我眼前，好像梦幻泡影，那么的不真实。
　　“师尊先让我起来好吗？”她声音轻如羽翼，好像不存在一样。
　　“不好，我怕一松开你就不见了。”
　　她低垂着眼眸，居然沉默了，果然还在想着离开我。
　　“为什么？”
　　为什么离开我，让我受尽煎熬？
　　“师尊问的是哪件事？”她笑得好像妖女降世，蛊惑人心，“是我偷偷离开了师尊，还是说我下令让魔族屠杀了一城之人？”
　　关西白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和我讲话，先前说至死方休，现在说屠城。
　　我郑音书是世人眼里救世的真人，是焦乌预言的命定之人。
　　她关西白是魔族的少君，是日后会为祸五洲屠戮无数的魔君。
　　身份立场天差地别，怎么看都应该斗个你死我活，可我不想，我是如此爱着眼前这个人，喜欢到可以替她去死的程度。
　　“师尊，你从前喜欢我吗？”
　　她问的是从前，那时我还没有死，还是世人眼里清风霁月没有任何污点的郑真人。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那个时候我只想着反抗既定命运，哪里认得清对自己弟子到底是什么感情，师徒关怀也好，爱恋也罢，我从来没有对谁有过这么浓烈的感情。
　　我都变得不像我自己了。
　　“不知道就为我死了啊。”
　　她语气满是痛心，明明死的是我，到头来伤心的却是她。
　　“师尊后悔过吗？”她笑得那么残忍，“托师尊的福，让我有机会屠杀了一城的人呢？”
　　她这副故作残忍暴虐的样子真是让人生气，我费尽心力不是为了让她气我的，当即不管不顾地亲了上去。
　　触感柔软，还没等我感受一下，就被她一脑袋撞开，真是岂有此理。
　　“我在和师尊说正经事。”她羞恼起来，三两下扯开身上缠绕着的蛛丝，从地上站了起来往外走。
　　“我干的也是正经事。”
　　就她关西白做的是正经事，我亲自己喜欢的人怎么就不正经了，见她生气往外走，赶紧也跟了上去，可不能让她又跑了。
　　一走到外面，就见彤彤百无聊赖地捡树叶玩，不过很听话，好好地待在给她画的圈里，没有踏出来一步，见我二人出来，才蹦到关西白身上姐姐长姐姐短的。
　　原来彤彤说的姐姐就是关西白啊，都能为了凡人孩童舍生取义了，刚刚还想继续诓骗我屠杀了一城之人，没有隐情谁信，实在过分。
　　“少君真是好雅兴，为了个孩子连性命都搭进去了，还在嘴硬自己杀人无数呢？”要不是我及时赶到，她不是铁定完蛋。
　　“自然比不得真人雅兴好，不知道曲水流觞是否合真人心意呢？”一句话说得醋味极大，我就知道撞见的那个戴龙纹面具的女子是她。
　　怪不得秋钟选的服务出了错，保不准连那个醉酒的女客人也是她安排的。
　　“你为什么把别的女子往我身上推？”恶狠狠地质问她。
　　那个女客人可是直直撞进我怀里的，明知道我不喜与别人接触。
　　“真人说的哪里话，本君不太清楚呢。”
　　好好好，非得在这给我装是吧。
　　“你不清楚那我告诉你。”
　　豁出去了，不要脸面罢了。
　　“我喜欢你。”
　　“我，郑音书，喜欢你关西白。”
　　“至死也不休的那种。”
　　“现在少君清楚了吗？”
　　“你……我……”她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只得捂着彤彤的耳朵说道，“当着孩子的面，你胡说些什么？”
　　“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我也这么说。”
　　不说出来能怎么办，她要是跑了，我上哪哭去。
　　“姐姐，这个漂亮姐姐说喜欢姐姐。”彤彤从她怀里探出个小脑袋，看看她又看看我，以为她没听见，又大声地重复了一遍。
　　我没忍住笑出声来，她则是瞪了我一眼，揽着彤彤想快速离开。
　　当然是迈着小步伐紧紧跟上了，一边笑道：“少君这是要去哪，我们顺路啊。”
　　“本君还没说去哪，怎么就顺路了？”
　　“你去哪，我都顺路。”
　　情话什么的我张口就来啊，暗自窃喜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无赖。”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上扬的嘴角却是怎么也下不去，默许了我的跟随。
　　关西白一路都在哄着彤彤，以免小孩子害怕。虽然表面上的氛围算是和谐，可我知道内里的麻烦一点也没解决，我们需要取舍，要么是她，要么是我。
　　夜晚降临时，我们寻了一处地方落脚，彤彤走了一天，吃过晚饭以后早早就睡了。
　　我必须和她谈一谈，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围坐着火堆沉默。
　　“流火秘境出事了。”沉默中，是她先打开了话题。
　　我当然知道流火秘境出事了，否则不会和清风门弟子分开，更没有可能遇上她。
　　“有人违背了规则，把不该带进来的人带进来了。”
　　她全神贯注地盯着火堆，完全不与我有任何眼神上的接触。
　　“彤彤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彤彤是凡人，没有任何理由出现在这里，除非有人想借凡人的命找到流火秘境之中的异宝。境界越低，碰上异宝的可能就越大，如果是凡人，几率只会更大，从前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可时代变了，有人心怀鬼胎，丧心病狂。
　　有人违背规则，所以秘境也相应地发生了改变，这次流火秘境之行会变得比以往更加危险。彤彤哭了那么久，都没有遇到危险，说明秘境偏心于凡人，有意保住凡人的性命，那么相应的，修行之人的处境会非常危险。
　　这当然是有人自作自受，可部分修士是无辜的，依然也要受到牵连，不公平，但没有办法，有谁对凡人说过不公平吗？
　　我现下没有心思关心这些，只想知道为什么关西白现在还是正统的修行路子，半点魔气也不见，甚至这死欲境的修为还是用丹药催出来的。
　　“为什么不修魔道，你不是少君吗？”冷千秋也不管她的吗，让她这样胡来，丹药催出来的修为能顶什么用。
　　“因为没时间了。”
　　什么叫没时间，这不是一大把时间吗？
　　我正要再问，就见天旋地转，眼前场景在变换，是秘境在转换场地。
　　速度快到我来不及拉住她，她便这样消失在了我眼前。
　　这是第二次。
　　再睁开眼睛时，曲檀师姊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脚踩着烂泥，放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红河，河水里还漂浮着什么东西，很显然我身处的地方是噬灵血河，唯一的好消息是我终于找到了曲檀师姊，以及其他还活着的十几个弟子。
　　我以为是上苍眷顾我，所以才让我见到了关西白，其实不是，本来就是她抛弃一切奔我而来。
　　她吞了很多有损根基的丹药，才换来在流火秘境开启之前突破到死欲境，这样得来的修为毫无用处，只会让她日后转修魔道时饱受痛苦。
　　她是魔族的少君，魔族上千年都没有出现过魔君了，冷千秋不可能让她有任何损伤，我不知道她是如何说服冷千秋让她跟随魔将进入流火秘境的。
　　姬华身为妖族的五殿下，虽然身份也很金贵，可仍然比不上关西白，因为妖族有两个殿下，可魔族只有一个少君。更何况姬华已经把神凰焚天诀修炼到了第四重，那是实打实的修为，不是关西白这样揠苗助长出来的虚浮境界。
　　我再想念她，也不会希望她以这样的代价来见我。
　　昵称：
　　作者有话要说：　　感情戏写得一塌糊涂，真的很抱歉，但我是真的不会写这个，自己回过头看的时候尬得头皮发麻，但真的没有办法，原谅一个单身二十多年的人吧，真的尽力了。
　　我一直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很简单的故事，不要怕，大胆写就完了，预想的也只是二十万字，但很显然这已经完全超出预想的字数了，希望能在元旦以前顺利写完它。

59 | 还魂蚀心树
　　“音书，你都不知道我守着这帮兔崽子有多煎熬。”
　　曲檀向我把一路艰辛都哭诉了一遍。
　　原来一进秘境，曲檀便发现身边人都不见了，她倒是不怎么担心我，只是忧心弟子没人护着伤亡惨重，所以一发现自己被传送到了噬灵血河，就马不停蹄地开始找人。运气还算不错，门下大部分弟子都是被传到了这，捡回来一半人，还有一半人不知所踪，只怕凶多吉少。
　　虽然运气好捡回了一半弟子，可一路险恶，曲檀拼了老命也守不住这么多人，死到现在就剩十二个弟子了。
　　“路上有遇到其它宗门的人吗？”
　　噬灵血河看上去一望无际，这泥滩又极为难行，曲檀既然没有选择带着弟子们御剑飞行，就说明在空中御剑比在烂泥里走还要危险。
　　“连个鬼影都没有。”曲檀骂骂咧咧地说道，“这地方比以前还邪门，从前危险归危险，可好歹与机缘并存，现在光危险了，连个屁都没看见。”
　　名为刘进的男弟子吓得面色惨白，小声提醒了一句：“二长老，谁说没有鬼影的，明明好多鬼。”
　　曲檀被噎了一下，抬手就拍了下拆台的刘进，骂道：“就你聪明。”
　　“活该被打，叫你多嘴。”说话的是个叫韩塘的女弟子，我对她的印象还不错，从前关西白被人欺负时韩塘还替她说过话，死欲境中期修为，可以说是很不错了。
　　天空并不是正常的灰白色或蓝色，而是被噬灵血河映照得一片血红，非常骇人，不时有巨大的黑色蝙蝠掠过。
　　原来是吸血魔蝠，难怪泥地如此难走，大家也不敢御剑飞行。这东西拉长身体与人差不多高，飞行速度很快，有着巨大的双翼和尖锐锋利的牙齿，对于同在空中飞行的生物很敏感，喜欢戏耍后再残忍咬死对方。
　　“鬼影是什么？”
　　看弟子们提起鬼影后脸色都很难看，应该不是指吸血魔蝠，这东西虽然在空中近乎无敌，可并不喜欢低空飞行，应该不会主动攻击地面上的人。
　　“入夜你就知道了。”曲檀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看来被折磨得不轻。
　　我这才注意到各处的时辰是不一致的，刚刚在垂玉林的时候分明还是晚上，场景变换到嗜灵血河后就变成白天了。抬头望天时，发现天边隐隐约约有只淡紫色的巨眼浮现，眨眼再看，发现已经不见了。
　　天边还是一片血色，仿佛紫色巨眼从未出现过，我当然不会疑心是自己看错了，刚刚那里一定出现过一只闭着的眼睛。
　　这泥地粘稠无比，一股股恶臭味扑面而来，脚底下不时踩到人骨，和这环境一比，垂玉林可以说是仙境了，有吃有喝还有灵脉河水洗漱。大家沉默地沿着河边走，无论是顺流还是逆流，我都不觉得会有丁点希望走到尽头，只能期望秘境场景再发生变化。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都不用跳出来什么妖物弄死我，这浑身臭味已经让我很想死了，我的脸色已经比在场所有人都要难看，周身气息也是十分阴冷冻人，隐隐有魔气失控的趋势，无论是曲檀还是弟子都不敢太靠近我。
　　“音书，想开一点，你师姊我受罪时间比你还长，凶神恶煞的，不要吓坏了大家啊。”最后还是曲檀看不过去，出声提醒我。
　　听得如此说，我回头扫了眼身后的弟子，发现个个吓得跟鹌鹑一样，大家怕刺激我，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只好静下心来收敛了周身魔气。
　　见我收敛了魔气，大家这才如释重负，更有甚者长舒了一口气，实在是我的罪过，但我现在的心情也是真的很差，不止是因着这污臭烂泥，更因着关西白再次消失了。
　　天姥姥，你若是怜惜有情人，便保佑她平安顺遂，我知道她不会死在这里，可希望她能少受些苦楚，因着我的缘故，她已经很苦了，不需要再额外多些折磨。若是实在得有人受尽煎熬，请让我来承受这些，无论是断手断脚还是失去五感，我都接受，我的西白不过二十年华，怎么能过得如此凄惨呢。
　　若果有福报，我救了如此多的人，尽修善果，为什么我喜欢的人到最后要落得如此下场，不该是这样的。
　　行了又有半个时辰，便见血河中间出现了一块小洲，上面长着一棵很大的枯枝老树，枝干上挂满了尸体。
　　实在过于诡异，刘进被吓得呕吐不止，韩塘也是面色惨白，其余弟子大多也是如此。
　　“那树是活的。”曲檀面色凝重，提醒弟子们小心，不要靠近。
　　“是还魂蚀心树。”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活的还魂蚀心树，从前只在古籍上见过画像。
　　万妖志上记载，尸挂满枝，起立如林，此树现身之时，即为乱世之兆。
　　乱世啊，五洲大劫要开始了。
　　正在大家要小心远离此树时，就见血河里冲下来了几十个人，有修士也有凡人，修士正奋力想要游到那片小洲。
　　“不好，会惊醒树妖的。”
　　还魂蚀心树此时正在沉睡中，有人靠近才会醒来，那些修士的动静太大了，一定会触怒树妖，修士还有挣扎之力，凡人只会被枝干刺穿身体挂在梢头。
　　“师姊，你带着弟子速速远离此地。”
　　“那你怎么办？”
　　当然是下水救人。
　　“不行，太危险了，且不说血河本身的危险，万一树妖醒了怎么办？”曲檀坚决不同意我的冒险之举。
　　我明白曲檀的意思，里面没有清风门的人，没有必要冒险救人，悄悄远离危险就好了。可我不仅是清风门的三长老，也是世人恭敬尊称的郑真人，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宗门的天之骄子，哪一个不是五洲日后的精锐，如果就这样死在了这里，诸魔之战要怎么办？何况还有平白无故被带进来替死寻宝的凡人，我怎么能袖手旁观呢？
　　“所以是我一个人救人。”
　　曲檀明白我心意已定，劝不动我只能带着弟子们迅速逃离，临走前叮嘱道：“你不仅是郑真人，更是我师妹，要救人我不拦你，但你要活下来。”
　　众人离去后，我没了后顾之忧，干脆御剑掠过水面。
　　“还魂蚀心树在那片小洲上，诸位道友请往岸上来。”
　　只有几个人听我言改变了方向，其余人还是奋力往小洲游去，毕竟水里可是有要命的人头追着啃咬，早一点远离血河便多一分生的希望，那还魂蚀心树未必就像传言中那么可怕。
　　顾不得那么多，我刚捞起一个凡人，就见血河中冒出上百个人头跳出水面冲我而来，个个面容被水浸泡得肿胀丑陋，牙齿倒是咬得咔咔作响，十分恐怖。
　　拳打脚踢击碎了十几个人头，更多的人头蜂拥而来，也不知这噬灵血河到底吞噬多少性命。不仅如此，天空中也迅速聚集了几十只吸血魔蝠，其身后还有上千只追赶而来，乌压压一片，连天空的颜色都改变了。
　　逃上岸的修士原本还想跟随我一起救人，见此场景也不由得胆寒，个个争相逃命去了，人之常情，倒也怪不得他们。
　　顺利上岸的修士有五六个，还有七八个逃到了小洲上，还魂蚀心树暂时还未醒来，被我捞上来的凡人有二十来个，血河里还泡着七八个凡人。
　　好在吸血魔蝠并未攻击地面上的凡人，只是一股脑冲着我撕咬。我不敢使威力太大的剑招抵御，怕惊醒了沉睡中的树妖，只得忍着嘶哑血肉的疼痛，勉强躲避一二。奈何数量实在太多了，一时不慎竟是直接栽倒在血河之中，人头纷纷涌过来咬在我脸上手上及身上其它各处，皮肉咬下，鲜血淋漓。
　　救人耗费了我太多魔气，好不容易踏着人头出了血河，便见小洲上的修士竟是打起还魂果的主意来了。这不是找死吗，不由得血气上涌，魔气失控，我再次栽倒在血河里，半晌也爬不起来。
　　还魂果据说有让逝者还魂之效，只是谁也没见过，并不知道真假，这群人居然愚蠢到刚脱困就再将自己陷入绝地之中。先前靠近还魂蚀心树，树妖并未苏醒已是运气极佳，若是采摘还魂果，势必惊醒树妖，大家必定一起葬身血河。
　　人要找死真是拦都拦不住，只是苦了这群凡人。
　　果不其然，御兽宗的男弟子刚用手触到亮晶晶的还魂果，就见还魂蚀心树枝干猛烈地抖动起来，一枝杈就穿透了这男弟子的心脏，瞬间全身血液被吸尽，干瘪如古尸，接着其它枯枝一起帮着把尸体架到了枝杈上。
　　在小洲上的修士见此，皆是面色大变，顾不得血河里的人头，一个个争相想要跳入河中，只是太晚了，树枝迅速蔓延至跟前，一个不落地把洲上所有修士都串了起来，死状惨烈如先前那男弟子一样。
　　还魂果没摘到，枉送了性命，由不得我多感叹，那干枯树枝迅速伸长，疾如闪电，把血河中还未救起的凡人一个个刺穿。还魂蚀心树受了血食供养，完全苏醒了过来，树枝夸张到伸长了上千丈不止，竟是隐隐有要刺穿岸上凡人的意思。
　　这如何使得，我赶紧打碎紧咬不放的人头，借力腾空跃起，不想被这烦人的树枝紧紧缠住了双脚，更多的树枝要往身上缠过来。眼见着岸上的凡人就要遭此毒手，我内心焦急却也无可奈何，身上的树枝越缠越紧，不断拉扯着我往洲中去。
　　再这样下去，好不容易救上来的人一个都保不住不说，连我自己都要枉送了性命。在此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玉树临风的儒雅男子替我砍断了缠绕的树枝，这才使得我及时脱困，正要往岸上奔去，就见突然冒出了十几个魔修出手救下了那些凡人，有四五个都是寻伺境的高手。
　　人群之中，我看见日思夜想的那人被众星拱月一般紧紧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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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 白色鬼影
　　关西白站在那里，好看得如同神女降世，而我一身污臭，满身泥泞，她身边的那些魔将也是个个俊美无比，众星拱月，烂泥怎敢与皓月相提并论。
　　在此刻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自卑。
　　“少君，救这些凡人做什么，反正都要死的。”说话的是先前替我砍断树枝的儒雅男子，长身玉立，剑眉星目，那爱慕的眼神不消多看一眼就知道存了什么心思。
　　“少君行事，自有道理，要你多管。”风怜香显然是看不惯这人做派的，很是不客气地训斥牠。
　　“三姐恕罪，是残阳的不是，并非质疑少君。”这儒雅男子深情望着关西白，见人不搭理牠，便又对我拱手笑道，“在下谢残阳，见过郑真人。”
　　“多谢。”我救正道人士，正道人士跑了，最后反倒是被喊打喊杀的魔修救了我，甚至连凡人一起救了，除了一句多谢我实在不知说什么好。
　　魔族排名十一的魔将，谢残阳，向来以温润书生模样现身于世人面前，倒是没怎么听说过牠作恶的事迹。
　　“郑真人，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说话的是十三魔将贞歧，那个使白骨鼎逼我转修魔道的婆婆。
　　“见过贞婆婆，先前手下留情，还未谢过。”之前她一个魔将要弄死我一个芥子境的人简直轻而易举，但是她没有。
　　“我就说真人是个极懂礼数的人，果然不差。”贞歧咧着没牙的嘴笑得很开心，仿佛真是什么阿婆一般人畜无害。
　　大家客套寒暄了一阵，好像摒弃了正魔立场一般，嘘寒问暖的，好不温情。
　　有了这么多高手相助，这还魂蚀心树也好对付了不少，一人一招就制服了树妖，它倒是机灵，见势不对，马上就消失在了噬灵血河深处。
　　“真人不谢我吗？”
　　关西白此言一出，几个魔将和其余魔修都开始装傻充愣，纷纷看向旁边，目不斜视，仿佛没看见我二人一般，只有谢残阳咬牙切齿不情不愿地沉默着。
　　这我能说什么，只得长揖一礼，拱手道谢：“谢过少君！”
　　“真人客气了。”关西白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听不出什么意思。
　　一群人继续赶路，只是氛围很奇怪。
　　大家默不作声，很有默契地给我和关西白说话的空间，只是这点距离有什么用，在场哪个不是人精，哪怕是凡人都意识到了什么。
　　谢残阳跟个赖皮苍蝇一样，不时就要跑到边上来说两句话，偏偏关西白还好声好气地回答了，一女一男，美女俊男，真是好不养眼。
　　按捺着心里的无名火，正要闷头往前走，就见关西白赶上来牵着我，说来也奇怪，这心火突然就下去了，反握着她的手大踏步往前，颇有意气风发的感觉。
　　念着先前关西白偷偷离开的事，我正要再放缕神识在她身上，就见她面无表情的说道：“我不喜欢。”
　　无奈，只得作罢，可反手就见她放了一缕神识在我身上。
　　“你刚还说不喜欢。”她不喜欢难道我会喜欢，我正要把这缕神识打散，就见她很不高兴地看着我，一时之间我不敢轻举妄动。
　　“师尊总是心怀世人，让我好找，须得有个法子时时刻刻能看着师尊才行。”
　　这也太区别对待了，我放神识看着她不行，她放神识看着我就可以，哪有这样的道理，这神识我一挥手便可散去，可看着她认真深情的眼神却怎么也下不去手。
　　算了，算了，不就是缕神识吗，有什么大不了的，我郑音书行得正坐得直，难道还怕这小小神识不成。
　　好安心，看着她在我眼前，怎么能狠心到甘愿赴死。
　　“我好喜欢你。”说一百遍也不觉得腻烦，哪怕大家都能听到也无所谓，我就是想告诉她我满腔的爱意。
　　不等关西白有什么反应，身后的人倒是非常有默契地同时翻了个白眼。
　　“哎哟，真人，你这是头一遭喜欢人不是，这么腻人。”难为贞歧这么大年纪还得被我迫害。
　　“喜欢倒是投靠我们啊，光嘴上讲有什么用。”谢残阳语气颇为幽怨，这人知道没希望还不赶紧滚一边去，在这跟前晃什么，烦死了。
　　关西白羞得双颊绯红，连手都不肯跟我牵了，这群魔修真是讨厌。
　　“真人，你不恨我们少君下令屠城了？”风怜香很是惊奇，不明白我怎么半点也无真人风范了。
　　“闭嘴。”关西白恼怒地不让诸人往下讲。
　　我有什么好记恨的，没想明白以前就不信，想明白以后还恨个什么。
　　虽然关西白不让讲，但风怜香还是把事情的原本面貌说了一遍。
　　两族交恶，生死自有天定，可远来城千不该万不该把魔族孩童煮了吃掉。
　　“全城欢腾，众人共食，倒是好生得意啊。”谢残阳冷笑道，“就你们人族是生灵，我魔族孩童就该死不成。”
　　远来城修士抓捕到魔族几百个孩童，听闻肉质鲜美无比，尽皆烹食共享，如猪狗牛羊一般，吃得满嘴流油，好不快活。
　　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
　　这是远来城命中该有此劫，也许人族婴孩是无辜的，可有谁怜惜过魔族孩童呢，一报还一报罢了，撞着血池亏空的缘由也是巧合，没有这个缘由，也会有其它借口，师出有名、成王败寇即为正义。
　　“在下可是听说真人不仅救了许多凡人散修，还救了妖族的五殿下呢？”谢残阳笑道，“若换了我魔族受困，只怕真人不肯施以援手呢？”
　　这话说得我甚是惭愧，若魔族受困，我确实未必肯出手救他们，可现下却是他们救了我，一时之间我不知如何应答，场间气氛有些焦灼。
　　“一只赤睛白虎取名缘君。”风怜香又添了一把火，“真人倒是受年轻小姑娘的喜欢。”
　　做人要讲道理，又不是我取的名，怎么还能怪到我头上来，再说先前我也不知姬华存的什么心思啊，她仰慕我，与我何干，真是无妄之灾。
　　“师尊确实受人喜欢。”关西白听了半天得出了这么个结论。
　　“少君也受人喜欢的。”谢残阳生怕她觉得落寞，马上上赶着表明情意，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有牠什么事。
　　“在下爱慕少君已久，日月星辰可鉴，虽说少君现在无意于我，可难保以后不会改变主意呢，若是少君日后有意，在下愿扫榻以待，只盼少君垂怜一二。”
　　谢残阳说得深情无比，我见了就犯恶心，这谁能忍，当下便掣剑在手。
　　“你当我死的。”怒目切齿地骂道，“你敢与我斗上几回合吗？”
　　数十道上品雷符燃起，滚滚天雷引至跟前，谢残阳彻底变了脸色，一口气跑出了数十里地。
　　关西白见了半晌才说出一句话来：“师尊，不要闹了。”
　　她居然说我胡闹，她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倾心于那个贱人谢残阳，不由得我怒火中烧，直接追上去接连劈了十几道紫雷才算解气。
　　“真人饶命，我错了，我就一贱人，不敢跟您争。”谢残阳早没了温和儒雅样，抱头乱窜，泪流泉涌，直呼饶命。
　　偏偏谢残阳是个记吃不记打的，刚收了招数就敢死皮赖脸凑到关西白跟前，真是气煞我也。
　　“怒发冲冠为红颜，真人和世人描述的好像不太一样啊。”贞歧啧啧有声，仿佛见了什么趣事一般。
　　关西白则是一副我把她老脸丢尽的模样，怎么也不肯再理我，气得我恨不得再把谢残阳劈一遍。
　　夜幕降临的时候，数以万计的白色人影从噬灵血河里慢悠悠转到岸上来，双脚不着地，和鬼影无异。
　　风怜香很有经验，马上停下了前进的脚步，并比划了一个安静的手势，不让大家再说话，众人见了，没有人敢再出声，被护在中间的凡人甚至都不敢再呼吸，个个憋得面色通红，实在憋不住了才捂着嘴小口喘息。
　　“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
　　白色鬼影嘻嘻笑着，适逢一阵阴风刮过，寒意直冲天灵盖。
　　“路过之人，我且问你，是善是恶？”
　　鬼影不断重复着这两句话，有几个凡人吓得跌坐在烂泥里，马上就被白色鬼影带到血河里消失不见了，其他人见了更是连动也不敢再动。
　　天边有只淡紫色的巨眼悄悄睁开，默默打量众人，但大家心神都在白色鬼影上，所以没有人注意到，但我一直分了心神观察四周，恰好看见了，与巨眼视线对上的刹那，就见巨眼瞬间消失，紧接着数十只白色鬼影围了上来。
　　“这位路人，是善是恶，你有答案了吗？”
　　一个胖胖的白色鬼影率先出声问道，所有人都转着眼珠子看向我，着实诡异。
　　“你且一一道来，是善是恶，我自有评定。”
　　什么都还没说，我怎么知道是善是恶，要我死也没这么直接的。
　　听我这么说，它转身与身边的白色鬼影交头接耳了一番，之后才重新对我说道：“幻由人生，听完故事之后，请路人作答。”
　　“答对者，生；答错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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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 是善是恶
　　先前那巨眼给我的感觉实在是不怎么好，一消失这鬼影就全围了上来，接下来的故事肯定也有诈，很显然流火秘境在故意针对我，我必须谨慎行事。
　　“一疯癫女子井水投毒，上至八十阿公，下至怀抱之儿，全村三百八十七人全部死尽。”白色鬼影咧嘴笑道，“请问这女子是善是恶？”
　　这就说完了？如此简短的故事还是第一次听说，我都做好彻夜不眠洗耳恭听的准备了，结果这么两句话就讲完了，到底会不会讲故事，一点引人入胜的情节都没有。
　　说这女子疯癫，可她知道投毒，说她故意害人，可她疯癫了并非本意，而且我总觉得这故事不应该如此之短，一定是它故意的。
　　见我迟迟没有开口回答，这白色鬼影开始催促起来，旁边的两个鬼影更是拉扯住我的衣角，大有我不回答就直接把我拖进血河里的意思。
　　“是恶……”我拖长了语气，观察着对方的神色，奈何什么也看不出来，只得放弃，“还是善，凭这么简短的故事怎么判断得出来？”
　　“那就是不知道了。”白色鬼影阴森森地大笑起来，一挥手两边的鬼影就要动手拖我。
　　罢了，赌一把。
　　“是善。”
　　我赌这一村都是该死之人，包括孩童。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白色鬼影面上虽然恨恨的，但还是松开了我，全部退回到原先的位置去了。
　　关西白一直蹙眉看我，见我答对才微展了下眉头，面上却还是凝重无比，看来还没结束。可她分明跟我差不多时间到嗜灵血河，怎么感觉比我知道的要多得多，莫非魔族知道更多的内情。
　　不由得我多想，这白色鬼影又开口问道：“路过之人，这女子为什么是善？”
　　只是这次并不是问我，而是问了身旁的一个凡人。
　　被问到的凡人如临大敌，额头冒着冷汗，声音都在颤抖：“无心为恶，虽恶不罚，这女子得了疯魔症，已是十分可怜，虽……虽投毒杀了一村之人，也是无心之失，所以是善。”
　　不对，无心之失并不能算作是善，顶多是不恶，可白色鬼影只给了两个选择，没有第三个答案，说明不是因为这个。
　　不出所料，白色鬼影高兴地说了一句回答错误，这人就被拖进血河里了，血河里的人头瞬间聚拢过来很快就将牠啃得只剩白骨。
　　白色鬼影转动眼睛，搜寻下一个询问目标，很快，它便锁定了关西白。
　　“路过之人，这女子为什么是善？”
　　虽然相信她能答对，但我还是很担心，比自己回答的时候还紧张，她倒是很淡定，丢给我一个安抚性的眼神才开口说道：“因为这女子杀的皆是该死之人，造福后人，功德无量，所以是善。”
　　“尚不能言语行走的孩童也是该死之人？”
　　“是，一村之人全部该死。”
　　白色鬼影沉默了，刚想换人询问，便又听到关西白摇头说道：“故事并不完整，再往下问便违背了约定。”
　　约定？
　　和谁的约定，谁有和流火秘境谈条件的本事？
　　不管怎么样，白色鬼影没有再往下问，而是换了一个故事，同样简短，甚至很类似。
　　“一疯癫男子持刀砍杀了自己母父和四个姐姐，自己最后也焚火身亡，全家七口人全部死尽，请问这男子是善是恶？”
　　这个问题又是朝着我问的，因为相似，在场人神色都轻松了不少，都觉得很容易回答，只有关西白眉头紧锁，眼底一片寒意。
　　“是恶。”
　　除了关西白所有人都大惊失色，不过我运气向来很好，直觉也很少出错，同一道题没有出两次的可能，除非是陷阱。
　　“回答正确。”
　　白色鬼影说完这句话连身体都变透明了很多，说话也是有气无力的，看上去一阵阴风吹来就能把它吹散，接着它转头看向谢残阳。
　　“路过之人，这男子为什么是恶？”
　　谢残阳害怕到疯狂眨眼向关西白求助，只是后者并没有理牠。
　　“因为这男子杀的是不该死之人，残害无辜，所以是恶。”谢残阳倒是机灵，把先前关西白的话稍微改了一下，勉强也算是答案。
　　投机取巧，白色鬼影显然没打算就这样放过谢残阳，马上追问道：“故事中谁是不该死之人？”
　　仅凭这么点信息，实在很难判断谁该死，谁不该死，谢残阳没办法，只得举手投降哭道：“玩我呢不是，就这一句话的故事，谁能判断出来啊。”
　　“条件符合，路过之人，你有一次请求援助的机会。”白色鬼影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指定一人替你回答……”
　　白色鬼影刚说完可以请求援助，谢残阳便迫不及待地高声嚷道：“少君，救我。”明明我先前也是这样说的，怎么我没有请求援助的机会，这不是故意针对谁信啊，区别对待，这根本毫无公平可言。
　　还没等我提出异议，白色鬼影便继续把被打断的话说完：“指定一人替你回答，对方不可拒绝，回答正确，两人同生，回答错误，两人共死。”
　　谢残阳连话都不听完就胡乱开口，风怜香自然是狠狠瞪了牠一眼，后者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缩着脑袋不敢抬头，关西白倒是没什么多余的表情，面色不改替谢残阳作答。
　　“男子的四个姐姐是不该死之人。”
　　虽然我不清楚关西白是怎么知道的，但她这样说那一定就是这样没错，果然很快就听见白色鬼影说了句回答正确。
　　接下来又听了好多个简短故事，每次都由我第一个回答，然后它再随机找几个人回答，直到所有人都被问过一遍才算结束，天光微亮时，这群白色鬼影又全部退回了血河里，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十几轮下来，少了一半人，活下来的也是心神俱疲，最痛苦的自然是我，有多少人我就回答了多少次。
　　“真人果然不一般，实力出众，令人钦佩。”贞歧笑着打趣我，这针对实在太明显了。
　　谢残阳则是更加直接，眨着那双大眼睛问道：“真人，你挖人家祖坟了？”
　　我挖没挖流火秘境的祖坟不知道，但谢残阳的祖坟是保不住了。
　　“你还敢说！”风怜香因着先前的事对谢残阳很是不满，握紧拳头就砸在了牠头上，“话都不听完整就敢在这瞎叫唤，少君要是出了什么事，你担待得起吗？”
　　“吃了熊心豹子胆，你怎么敢把少君拖下水，要是主上知道了，你小命还要不要了。”
　　“担待不起，担待不起，我错了，不要打了。”谢残阳理亏，既不敢还手也不敢躲，只能结结实实挨了打。
　　风怜香倒是个好上级，打归打，骂归骂，爱护之意是做不得假的。
　　“日后少君但凡有用得上我谢残阳的地方，我必定肝脑涂地，以死报答少君救命之恩。”谢残阳说着说着面露娇羞，“当然，若是需要洒扫暖衾，我也是愿意的。”
　　关西白自然不会理会牠，当作没听到一样，把头两个故事解释了一遍。
　　第一个故事里的疯癫女子并非是天生的疯病，而是正值桃李年华被拐卖至村子里，不过三串铜钱便被人卖给了村子里的鳏夫。此村村民如民智未开化一般，毫无人性，本村女子全都逃走，逃不走的也已死尽，村中无女，便有买卖女子的恶臭风俗，百般周旋之中，这女子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逃离魔爪，不仅被迫生下八个孩子，还被铁钳拔掉了牙齿，就是想自尽也无法做到，在多次逃跑被抓以后，鳏夫一条铁链锁住了这女子，彻底绝了她逃跑的心思。
　　女子忍辱负重多年，却始终找不到机会脱离苦海，在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她终于患上了疯魔症，鳏夫也懒得再看守她，解了锁链，任由她整日疯疯癫癫、自生自灭。
　　许是苍天开眼，雷雨交加的一个夜晚，这女子突然就恢复了神智，自知重回原来的生活无望，干脆继续装疯偷偷积攒了毒药投井，也是因着疯癫之症，村民对她也毫无防备，终于，全村三百八十七人全部死尽，没有留下任何一个活口。
　　壮哉，处绝地不弃生，忍辱负重斗刁民，俗世浮沉，神人共钦，尽显大女子风范！
　　“可为什么那些孩童也是该死之人呢？”谢残阳不理解，这孽报要算也应该算到大人身上，怎么连孩子身上也算去了。
　　“那些孩子的娘亲多半也是如此来的，长大了也是刁民之流，穷山恶水，哪里养得出什么好货来，全村无女便是佐证。”贞歧一语下了断言，感慨道，“此女子有勇有谋，含垢忍辱，终报大仇，我辈当学之。”
　　第二个故事就简单许多了，那男子自小备受母父疼爱，因着年纪大了尚未娶亲才疯癫了，母父总觉得亏欠牠，将四个姐姐尽皆卖了与牠换彩礼钱，只是哪怕这样也未能顺利娶亲，疯癫以后做出砍杀母父之事，四个姐姐属实无辜，纵是牠疯癫后火焚死去也不能消除这罪恶。
　　完整的故事听完，大家都很是感慨。
　　“真人未曾听过这些故事，却能全部答对，实在厉害。”风怜香听完故事以后对我是肃然起敬，一口一个真人，叫得比谁都诚心。
　　“运气罢了。”确实如此，秘境刻意针对，反着推理要好上不少，“倒是少君，深藏不露，见多识广，在下拜服。”
　　想起先前的什么约定，这些故事关西白必然听过。
　　不想关西白摇了摇头说道：“故事很多，我并不能确定是哪一桩，要判断是哪个故事，须得知道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才行。”
　　“运气固然重要，但师尊的回答才是关键。”
　　行吧，都厉害，就不互相吹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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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 血祭
　　答了一晚上题，神情紧绷了许久，好不容易送走了白色鬼影，这会儿大家都很放松，魔修看我的敌意也少了很多，虽然立场不同，好歹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人。
　　凡人死得只剩下一个年轻姑娘，叫沈惊鸿，脸庞红红的，一双杏眼，既不敢挨着我，也不敢挨着魔修，只是安静跟着大家。这姑娘既然能活过昨夜，必有过人之处，发现我在看她，这姑娘便腼腆地对我笑了笑。
　　谢残阳眼尖，假惺惺地问道：“真人，那曲水流觞好玩吗？我娘管教得严，还没有机会去见识一下呢？”
　　什么管教严，牠谢残阳修行几百年，什么亲人都过世了，哪来的娘亲管牠到现在，分明是在挑拨我与关西白的感情。
　　“闭嘴。”
　　关西白冷冰冰吐出两个字，在场无人敢吭声，谢残阳也是焉头巴脑的。我当然在心里暗笑，上次才否认那晚戴龙纹面具的人不是她，这会儿倒是被谢残阳直接点破了，这让我们少君多丢面子。
　　不想关西白把左手伸到我面前，也冷冷地说了两个字：“拿来。”
　　什么拿来？我也没偷东西啊。
　　见我满脸诧异，她才补充道：“阴阳玉佩。”
　　原来是这个啊，未免过于惜字如金了，虽然不知道她要干嘛，但还是顺从地把秋钟给的阴阳玉佩递了过去，下一刻就见她握紧手掌，玉佩顷刻便化作齑粉。
　　接着不由分说就把一块兔子样式的玉佩替我系到腰间，不知什么玉制成，握在手里冰冰凉凉的，兔子嘴里好像还衔着半棵草，看样式像是对玉中的一块，心里顿时有了猜测，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低头替我系玉佩的时候，察觉到我在含笑看她，手指轻颤了一下，快速系完才漫不经心地说道：“别人的东西，真人还是少接为好。”
　　“多谢少君，在下必当谨记。”
　　其他人眼观鼻鼻观心，当作没看见，两个人除外，沈惊鸿在捂嘴偷笑，谢残阳则是如鲠在喉。
　　察觉到天旋地转的时候，我下意识握紧了关西白的手，秘境又开始变换场景了，哪里都无所谓，但这个人必须在我眼前。
　　再睁眼时，便发现自己身处野外平地，远处几座山连成一片，仿若宫殿，当中那座山更是高耸入云，山顶隐没在云雾之中。身旁已没了任何一人的身影，先前分明牵着她的，并不曾松开过，不由得我怅然若失。
　　人总归还在秘境里，继续走，就还有再见的机会，重振精神，沿着小路向最高的那座山去。
　　只是还没等我走到山脚，便惊喜地看到从另一条路走过来的关西白，只见她不紧不慢地走到跟前，牵起我的手才慢条斯理地说道：“无论在哪里，我总是会寻过来的，必不会让师尊久等。”
　　“所以不用担心会弄丢我。”
　　她离开我这段时日是不是偷看了许多话本，否则怎么一句话就说得我几乎要落下泪来。
　　心中柔肠百转，伸手拥她入怀，示弱一般把脑袋靠在她肩上，哀求道：“不要离开我。”
　　可她没有任何动作，更没有应我。
　　情思稍定，我站直了身体看她，克制隐忍，满怀爱意，但不应我。
　　“此山名为小关山，神陨地宫就在脚下。”她忽略了我的问题，转而介绍现下所处的地方，“四神兽各自镇守一方，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四条神道都通往无字碑，天恩楼早被大家抢掠一空后一把火烧尽了，不过目前还没有人找到地宫的入口。”
　　“为什么不正面回答我？”
　　此人态度极为恶劣，仅仅只是停顿了一下便接着说道：“有宗门把凡人带进来，我怀疑目的不仅仅是要寻宝，很有可能是想找到神陨地宫的入口。”
　　“这件事先放一放，你先回答我先前的问题。”
　　我现在没有一点心情管别人，不把这件事说清楚，死了我都不安心。
　　她一副颇为头痛的样子，无奈说道：“明明是师尊先离开的我。”
　　是，都是我的错，是我在没有告知她的情况下就死了，我就是个傻子。
　　“可我现在活着。”
　　人生很漫长，我只念着朝夕。
　　她到底说不出我已经死了这种话来，换了种说法：“你生我生，你死我亡。”
　　“我死你也不准死。”
　　只会有一种结局，所以我在很认真纠正她，她几次欲言又止，到底拗不过我，勉强点头应了。
　　应了就好，应了就好，她是个很固执的人，哪怕为了哄我心口不一，但既然现在能顺着我来，日后也能。
　　两人携手走了一段时间，才看到了一条神道，青石铺成，两边是百兽石像跪伏，有麒麟、白泽、神凰、梼杌等等神兽，威严巨大的朱雀神像则是单独立在一旁，雕刻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翱翔九天。
　　二人对视一眼，正式踏上了南神道。
　　神道庄严，两边的神兽虽然只是由巨石雕刻而成，却有古老神圣的天地威压萦绕，很容易让人生起敬服之心。
　　关西白神情淡漠，并无敬意，只是被我拉着走上神道。
　　我们走的这一条是主神道，走到尽处，便有一座三孔石桥，只是石桥下面并没有水，早已干涸了，按理接下来便是一道道朱门楼殿，可是目之所及皆是废墟，原先的红墙黄瓦早化作断壁残垣，夷为平地了，只剩下中央屹立着一座高大的无字碑。
　　空地上早聚集了人妖魔三族之人，大致有三四百人之多，怕是进入流火秘境里的人都在这里了。我们一出现在众人视野中，风怜香便引着一众魔将魔修来到跟前，曲檀自然也是早看到了我，只是被我眼神示意仍旧待在原地，妖族五殿下姬华想过来也被五方强行拽住了。
　　三族之人全都在偷偷打量我们，关西白想放开牵在一起的手，但被我紧紧拉住，挣脱不开，也只能随我去了。
　　齐云山的人霸占了中心位置，路过林初升的时候，听见牠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到底是没多说什么。
　　风怜香小声说道：“少君，五洲宗门好像有找到地宫入口的法子。”
　　关西白没有说话，只是略微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到底是什么法子，几万年都没人找到过入口，怎么现在会突然找到进入地宫的方法。不等我多想，便看到有修士押着数量不少的凡人陆陆续续来到这里，一直到接近午夜时分，才彻底没了人从神道出来。
　　算算在场的凡人数量，不由得心惊，竟是有千人之多。
　　“五洲宗门还真是大手笔啊，流火秘境如此险恶，居然还能护送着上千凡人到这来，不知道死去的凡人又有多少呢？”谢残阳率先发难，“齐云山的那邋遢鬼，你们到底要干嘛？”
　　邋遢鬼自然说的是林初升，这坏小子只会冷哼：“有大便宜捡你们魔族就偷着乐吧，废什么话。”
　　齐云山背后又在搞什么鬼，先前怂恿中小型宗门讨伐我，现在又在暗地里憋什么坏，为什么要送这么多凡人进来？
　　虽然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肯定不会是好事，不由得看向曲檀，只是我那二师姊也是一头雾水，其它宗门则是胸有成竹的样子，看来清风门被排除在这次行动之外了。
　　刚到子时，就见林初升喊过一个弟子，向天空燃放了一道红色烟花，接着没过多久，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几乎同时点燃了信号回应。
　　“动手。”
　　林初升一声令下，所有凡人被一队队地押到无字碑前跪下，个个惊恐万分，犹如待宰的羔羊。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不能再等下去，这些凡人显然是被迫来到这的，除了血祭我想不到第二个原因。
　　“你都与魔族站一块了，有什么资格过问？”林初升眼里满是狂热，我看比魔族还魔族。
　　“啧啧啧，你们正道人士都能拿凡人献祭了，怎么还想着贬低我们魔族啊。”谢残阳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说道，“论无耻程度，你们正道称第二，五洲可没人敢称第一。”
　　“人族，果然无耻卑劣。”姬华没忍住也骂了一句，见我看过来才想起这话连我一起骂了，又不好收回只能强装镇定。
　　“救命啊！”
　　“呜呜呜，我不想死。”
　　“我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子都等着我养活呢。”
　　跪着的凡人个个痛哭流涕，有些认出我的则是高呼“真人救命”。
　　“你傻啊，这什么狗屁郑真人明显也是蛇鼠一窝。”
　　“胡说八道，郑真人才不会这样。”
　　“别吵了，有没有人能救救我啊，我不想死。”
　　五洲宗门除了清风门全都沆瀣一气，我该怎么办，难道只能看着他们死在我面前不成？
　　看出我的难处，关西白握紧我的手，上前朗声说道：“正道人士不救，我魔族救。”
　　此言一出，魔族也不问缘由，个个拿起武器冲上去，两边气氛焦灼，正魔大战一触即发，只是双方的立场反了过来。
　　五洲宗门要杀凡人血祭，魔修却要拼命救下凡人，到底哪边才是魔？
　　“救人？”林初升诡异地笑道，“这可由不得你们。”
　　牠话音刚落，那些凡人突然全部爆体而亡，连带着离得近的修士和魔族也一起炸伤了，居然在凡人身上埋了雷符，上千人的血流成小河，最终顺着沟渠汇聚到高大的无字碑底下。
　　今夜没有星光，也没有月亮，无字碑吸足了人血，通体发着红光，东南西北四处方向也是同样的红光柱子，煞意惊人。
　　紧接着无字碑上出现了十六个红色大字，好似鲜血染就：
　　有德者生，无德者亡；
　　天命既去，魔道永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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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 神陨地宫
　　有德者生，无德者亡；天命既去，魔道永昌。
　　这和齐云山先前传出来那两句还挺像啊。
　　缚神铃响，三尊收徒；漓江水满，魔道永昌。
　　在场之人看到那十六个血色大字后，皆是死一般的沉寂，林初升显然也没料到这一遭，也是半天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什么叫天命既去啊？”
　　有人在小声询问同门师长，没有人回答，因为就是字面意思，今日以凡人血祭，已经彻底失去了所谓的大义，此事传出去，以后谁还敢说五洲宗门不是邪魔外道。
　　无字碑不再无字，四周突然阴风阵阵，鸟兽哀鸣，仿若无数死去的冤魂重归人世间，各宗门的弟子惶恐到原地跪下，祈求苍天饶恕。
　　“跪什么，没出息。”林初升和其它宗门长老发起雷霆怒火，骂道，“事已做下了，现在跪有什么用。”
　　“那些凡人为了五洲牺牲，是无上光荣，有什么好哭的。”
　　跪下哭泣的人越来越多，各宗长老的底气也越发不足，无能暴怒，天空一声惊雷炸响，一场瓢泼大雨降下。
　　“是血雨，苍天震怒了。”
　　“完了，我们都要死在这了。”
　　“冤有头债有主，不是我动的手，千万不要来找我啊。”
　　一场血雨降下，每个还活着的人都像是刽子手一般。
　　今日参与血祭的大宗门有，齐云山，断烟阁，落湘谷，济世堂，御兽宗，其余中小宗门不计其数，从前相识的人在此刻面容都变得无比扭曲。
　　“二师姊，清风门到底有没有参与此事？”
　　我可以忍受很多，唯独无法容忍自己引以为豪的清风门，我敬重无比的掌门师姊参与这样神人共怒的血祭。
　　“没有，绝对没有。”曲檀怕我不信，连忙赌咒发誓，“我曲檀对天起誓，若清风门参与此事，就让我在这流火秘境死无葬身之地。”
　　修行之人不会轻易起誓，因为天道为证明，如果违背真的会应验。
　　其他人没空理会我清风门的信任危机，全在想法子找地宫的入口。
　　“朱演正，血祭指路的方法可是你们断烟阁说的，现下这五六千个凡人都死了，为什么地宫入口还是没有开启？”林初升被予以重任，负责牵头此事，人死了，地宫却没能开启，牠根本没法交差。
　　“急什么？”此番断烟阁的带队长老是上一任阁主的关门弟子朱演正，此人阴险狡诈，名声极臭，纪池与我提起此人时也是一脸嫌恶，“大家一根绳上的蚂蚱，要完蛋就一起完蛋，你齐云山怕什么？”
　　“如果这次找不到入口，我看你们钟阁主要怎么给世人一个交代。”
　　几个宗门的人互相吵了起来，因着谁来担责争论不休，血雨还在下个不停。御兽宗和济世堂的带队之人我并不怎么认识，但落湘谷的新任影卫长任潮归我还是见过的，算是有点交道，当即走过去问个清楚明白。
　　“任影卫长，别来无恙。”不愧是能当上影卫长的人，哪怕知道我来做什么的任潮归也面色不改。
　　“见过真人。”任潮归一如既往地对我很恭敬，只是嘴严得很，“我奉谷主之令行事，真人便不要为难在下了。”
　　不论我怎么威逼利诱，任潮归都不肯透露半点有用的信息，没办法，我只能回到关西白身边，曲檀这会儿也不管别人什么看法，把清风门的人全部带到了这边来，姬华见此，也是大受鼓励，马上恳求五方，也把妖族的人都带了过来，我救过的那几个散修也靠了过来。
　　于是场上隐隐分成了两个阵营，一边是五洲宗门，一边是妖魔人三族混杂，着实怪异。
　　“五方前辈怎么看？”我们这边五方前辈资历最大，修为应该也是最高的，自然先问前辈的看法。
　　“真人忘了我先前说过的话吗？”五方还是笑呵呵的模样，并不发表任何意见。
　　妖族愿与我郑音书结永世之好，我自然是记得的。
　　“本殿下今日可以把妖族之人借给你哦。”姬华见五方把主动权交给了我，马上跟着放权。
　　曲檀也立刻说道：“清风门音书你做主就行，这帮王八羔子真是枉为名门正派。”
　　“真人想做什么，在这秘境之中我魔族定全力配合。”魔族少君发话，魔族之人自然也只有听命的份，哪怕谢残阳看不惯我也不敢违抗少君的命令。
　　“真人有令，焉敢不从。”其余散修也是先后表明态度。
　　为我马首是瞻啊，倍感荣幸，也是压力巨大。
　　五洲宗门气数已尽，魔族的崛起是必然的，指望着名门正派救世，我不如指望一下妖族和魔族，两族皆与我交好，那不如借着这流火秘境看看能不能三族合作，一起扳倒五洲宗门。
　　神陨地宫从未有人打开过，虽然现下还未找到入口，但断烟阁说能找到，那就一定能找到，能让五洲赌上名声的宝贝，那一定只有传说中的造化丹和仙人骨。
　　一颗造化丹，就能让寻伺境后期强者突破至圣人境，若是真如传说中所言有十颗造化丹，那就是十个圣人，五洲加起来都没有一个圣人，若是凭空多出十个圣人，五洲格局都会彻底改变，仙人骨更是不用多说，神陨之所，那是真正的仙人遗骸。
　　三族各有打算，但眼下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心有叵测之人拿到这些异宝，可若是我方拿到这些异宝，又该如何分配呢？
　　“魔族不需要造化丹和仙人骨，只要这些不是落在那些人手里即可，至于地宫内其它异宝我魔族只要一半。”
　　“既然少君如此爽快，我妖族也是如此。”五方紧随其后，把造化丹和仙人骨全让了出来。
　　早在这二人让来让去的时候，我就应该想到造化丹和仙人骨有蹊跷，而不是像现下这样任由曲檀爽快地把地宫内其它异宝让了出去。
　　血雨越下越大，血水就快淹没脚踝，林初升和朱演正还在吵个不停。只见雷声大作，闪电雷雨交加，一道紫雷瞬间劈中了场间一个修士，这修士已是死欲境后期修为，却毫无还手之力，竟是直接被雷生生劈死了。
　　“什么天雷，威力这么大！”
　　“退后退后。”
　　人群如潮水一般向后退去，纷纷远离无字碑，更有甚者开始往神道上跑，只是很快也被天雷追上，无一例外被劈死了，进退维谷，大家一时之间不敢再动。
　　四周异动传来，那镇守的四方神像竟是纷纷活了，神道尽毁，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破石而出，嘶鸣怒吼，一时之间天摇地动。
　　青龙朱雀在血雨中盘旋高飞，白虎玄武怒在地面怒吼咆哮，四神兽将在场所有人围了起来。不多时，天边血雨顿止，七彩霞光大放，无字碑裂开了，巨大石块顷刻倒塌，地面开裂，着实壮观。
　　“地宫入口，是地宫入口。”
　　隧道封土轰然塌陷，一条弧形隧道出现在众人眼前，神陨地宫的入口居然就在无字碑下面，各方大能都无法撼动半分的无字碑，在上千人的凡人血浸泡过后，竟然直接碎裂了。
　　神陨地宫的入口竟要以血肉之躯才能打开，这安葬的到底是神是魔？
　　隧道又窄又长，近半个时辰才走到了分叉路口。
　　出现在眼前的是五条一模一样一样的石隧道，大家干脆选各自选了一条路分开行动。我自然是和关西白一起，选了最左边的隧道，跟着我们的有风怜香和几个散修，曲檀、谢残阳和贞歧则是各带了一队人往其它隧道去了，妖族之人并未分开，而是选了最右边的隧道，至于其它宗门也是分开行动。
　　五条隧道都有人走，越往下位置越加宽敞。
　　这石隧道仿佛走不到头似的，又弯着腰走了一个时辰，才见隧道变成了质地更好的寿山石建造，接着又变成了青石玉材质。也不知走了多久，渐渐能直起身子行走，出现在眼前的是望不到底的白玉制成的阶梯，两边还是悬空的。
　　地下一片漆黑，谁也不知道下面到底是什么情况，可走都走到这了，怎么也不能原路返回吧，只能鼓起勇气接着往下走。
　　台阶两边每隔一段路就有一盏长明灯亮起，活像是地宫主人在迎接到来之人。周围环境昏暗无比，只能听到人的呼吸声，下方突然传来响动，就见一群毒蜂往我们飞速扑来。
　　因为太突然，大家没有任何准备，几个散修躲避的时候直接一脚踩空往下跌去，开始还能听到呼救声，后面便什么声音都没了。
　　“少君小心。”风怜香也是心有余悸，紧紧护卫在关西白身旁，如临大敌，不敢有丝毫懈怠。
　　神陨地宫谁也没来过，还没正式进入地宫就已经损了诸多人手，不由得令人胆寒，我紧紧抓住关西白的手，不敢松开，生怕一错眼这人又消失在我眼前，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呢。
　　好不容易下到了最底层的台阶，就看见两个五人高的黄金守卫手拿长戟盾牌分站高大石门两边，腰间各盘旋着一只青绿色的巨蟒，吐着蛇信，嘶嘶作响。
　　“你们退后。”只见关西白把系在腰间的缚神铃解了下来，极有规律地摇动起来，三短一长，声音脆亮，回荡在这偌大的空间中，无比渗人。
　　只见两只巨蟒从黄金守卫身上缓缓爬了下来，温顺地匍匐在关西白脚下，接着她又将缚神铃系回腰间，掏出一把黑色匕首，顺着掌心划过，香甜诱人的鲜血顺着掌心流到地面上。两只巨蟒吐着蛇信将流到地上的鲜血全部舔干净，舔完又盘着身子立着个脑袋，用一双冷漠的三角蛇瞳盯着关西白。
　　关西白皱了下眉，没有任何犹豫，又是一刀划过掌心，更多的鲜血流了下来，巨蟒舔完以后还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开门。”
　　巨蟒故技重施，只是这次关西白没有再纵容，两只巨蟒犹豫了一下，才退了回去，黄金守卫的眼珠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接着巨大的轰隆声传来，石门缓缓开启，掀起了一阵尘土，紧接着一股热气从门后传来。
　　血饲才能开门，这真的是神人陨落之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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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 微笑的木俑
　　石门后面是巨大的墓室，墙壁上镶嵌着夜明珠，是唯一的光源，几百个箱子整整齐齐地码在角落里，撕开封条，随手打开一个箱子，发现全是金银珠宝，风怜香一挥衣袖，所有箱子倒塌下来，金银珠宝堆成了一座座小山，三人眼中都被映照得满是金光，着实震撼。
　　这只是其中一个墓室，其它地方又堆放着什么呢？
　　“一人一半吧。”
　　关西白随口说道，像是忘记了先前的约定，风怜香站在一边想提醒，可又怕惹来少君怪罪，此时正一脸纠结。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先前允诺过，我自然不会装糊涂，“说好其它异宝由妖族与魔族各分一半，清风门就不会参与进来。”
　　关西白深深看了我一眼，不再多言，示意风怜香把这些金银珠宝全部收起来，我三人又顺着甬道往下一个墓室去，接着分别是丹药墓室，符箓墓室。
　　三个墓室走完，便发现没有路了，将最后一个墓室墙壁都摸索了几遍，也是一无所获。
　　“墓室一定通往主殿，不应该没有路啊。”风怜香不死心，又把墙壁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还是没有任何发现。
　　只见关西白上前弯曲两个手指把几面墙来回敲了好几遍，反复查看，最终停在右边这面墙下，来回抚摸了几块砖石说道：“这面墙后面有东西。”
　　虽然不知她是如何判断出来的，但肯定不会有错。
　　“你们到我身后来。”召出愁云剑，试探性地先挥出了一道剑气，墓室并没有塌陷，又加大力气重重挥砍了几下，墓室的结构依旧牢固，当即不再留手，一记参横斗转迅如闪电劈了过去。
　　墙裂是裂开了，但只有表层的砖石全部脱落，露出了银白色的墙壁，碎裂的石块足足有半臂之厚，难怪先前我屈着手指敲了连半点反应也没有。
　　这银白色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怎么会如此坚硬，我都劈不开更不要说剩下两个人了。
　　“真人，您要不再试试？”
　　虽然只认真挥了一道剑气，可连半点划痕都没留下，这东西显然不是我能撼动的，对着风怜香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能为力，看向关西白，她出神了半天，应该是有办法的。
　　“是血精石。”她微微皱眉，一脸厌烦的模样。
　　恕我浅薄，这血精石又是何物？
　　见我跟风怜香皆是一头雾水，关西白干脆走到墙边，咬破手指以后轻轻点在银白色墙壁上，只见先前半点划痕都没留下的墙壁瞬间腐蚀出一个小坑，沾了血的地方像泥巴一样柔软。
　　“血精石并非出自五洲，而是方外之物，坚硬无比，非人力可以撼动，开采的时候须得洒上人血才挖得动。”关西白冷笑道，“要炼制这么大一块血精石，不知费了多少血，以此物做墙壁，好一个神陨地宫。”
　　难怪五洲宗门要拿凡人血祭，只怕先前那些石像和无字碑，全部都是血精石制成的，这地宫埋葬的肯定不是什么正经神。
　　“我先前在垂玉林打死了两只赤睛白虎，可以用它们的血吗？”总不能三个人一直放血放过去吧，谁知道这血精石有多厚，万一后面还有类似的东西，岂不是还没踏进宫殿里，人就先流血而死了。
　　不想关西白摇了摇头：“只有人血有用。”
　　行吧，什么破神陨地宫，走其它四条隧道的人只怕也会遇到这样的情况，其他人怎么解决我不知道，但林初升肯定能做出杀人取血的事来。
　　先前关西白就流了很多血，这次自然不能再让她来，只是我刚说完，便见她笑道：“就是我想放血，也不能了。”
　　“我的血比较特殊，再喂一些，它就要活过来了。”
　　它是什么？
　　地宫还是陨落的神，关西白说得神神秘秘，没有想要解释的意思，只得暂抛脑后，专心打开墓道先。
　　修行之人血还是有的，可这么大的墙壁，也不能把血当水随便洒，关西白用手比划了一下背后墓道的位置便站在一旁看着，我和风怜香对视一眼，一人各站一边割手放血涂抹出半人高的圈来，之后用血反复涂抹，直到出现一个黑漆漆的大洞。
　　我修为最高，自然由我先进去查看，弯腰勉强穿过洞口，里面伸手不见五指，从怀里拿出夜明珠照明，这一看不得了，墓道两边竟是整整齐齐站着与真人差不多高的木俑，雕刻得栩栩如生，全部闭着眼睛，嘴角上扬呈微笑状，令人毛骨悚然。
　　第二个进来的是关西白，她见到木俑后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走近后紧紧盯着木俑观察。最后进来的风怜香就没这么淡定了，刚看清是什么东西，连手上的夜明珠都吓掉了，结结巴巴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替她拾起掉在地上的夜明珠，递还给她时打趣道：“魔将也怕这个吗？”
　　“这可不是我胆子小。”风怜香接过后，还是心有余悸：“主要这木俑都是闭眼微笑，乌漆嘛黑的，乍一眼看多吓人哪，也是奇怪，雕刻得这么像人干嘛，不知道的一睁眼就要活了呢。”
　　“也不是没可能。”
　　关西白转头看过来，嘴角上扬弧度与木俑完全一样，眼里却一丝笑意也没有，就在这时，也不知哪里吹来一阵阴风，吹得人汗毛直立，着实渗人。
　　“少君，你不要吓我。”风怜香被吓得躲到我身后，紧紧拽着我衣角不放，只是很快又被自家少君利刃一样的目光扫来，马上松开了手，还特意拉开了跟我的距离，嘴里连连道歉，“无心之失，无心之失。”
　　气氛略微有些尴尬，我干脆换了话题：“画龙点睛的故事，大家应该都听过吧。”
　　“真人，这可不是讲鬼故事的地啊。”
　　风怜香接二连三被吓到，很自然地就误会了我的意思，只是这么诡异的地方，我哪敢以血点睛啊。
　　明明是开个玩笑，调节一下气氛，不想被风怜香带偏了话题，我感觉墓道都变冷了许多，好像真闹鬼了一样。
　　“也不是不能试一个。”关西白丝毫不惧，甚至随手指了一个木俑。
　　“呃，还是不了。”
　　我是想多活一会儿的，赶紧催促两人继续往前走，因此并没有注意到其中一个木俑真的睁开了眼睛。
　　走着走着，突然觉得芒刺在背，回头看却是一片寂静，并无异样。
　　“师尊，有什么问题吗？”关西白见我停下，同样往后扫了一眼。
　　“好像有人在盯着我。”
　　听得我这么说，关西白一脸严肃，风怜香更是第一时间就把腰间的剑抽了出来，三人呈防御姿势慢慢往回走，仔细检查每一个木俑，但是一无所获。
　　“也许是我感觉错了。”
　　这种可能微乎其微，她们也明白，所以哪怕我这么说了，也并未放松警惕。
　　“这样啊。”关西白不动声色地说道，“既然师尊感觉错了，那就不要浪费时间了，接着走吧。”
　　于是三人继续向前，在走出一段路之后，关西白悄悄将腰间的缚神铃解了下来。
　　“叮——”
　　清脆的铃声冷不丁地回荡在墓道里，格外刺耳。
　　左边第七个木俑显然没料到这一手，虽然只是轻微动了一下，但足够我看清楚了，一道灵符打出去，那木俑立刻睁眼后撤，肢体刚开始还有点僵硬，不多时越来越像活人，动作十分灵活，很快就贴着顶部的墙壁消失在了墓道尽头。
　　“要追吗？”风怜香拿不准主意，出声询问。
　　“先出墓道再说。”关西白神情依旧严肃，眉头皱得比先前还厉害。
　　这次是真的加快速度沿着墓道往前走，很快就出了墓道，没想到出现在眼前的是个狭小坑洞，仅能容纳一人通过。
　　下面还是一片漆黑，往里头扔了火折子，光亮很快就消失不见，也不知道有多深，搞不好木俑就在下面等着。洞口太窄，只能一个一个下去，没办法还是按老规矩，我先下去，之后是关西白，风怜香最后。
　　因为不知道下面有什么，安全起见，我干脆把愁云剑竖放在胸前方便应对，最后看了眼面前的两个人，这才跳了下去，小心控制着下降速度。洞口虽小却很长，眼前一片幽暗，耳边是风的呼啸声，内壁长满了藤蔓之类的东西，刮在身上有点痛，下降了大概三百尺的距离，才感觉踩到了什么东西。
　　脚下并不平稳，一下没站住便从小山堆上滚下来，坐起来取出夜明珠一看，发现自己正坐在白骨堆成的小山上，借着惨淡的光芒远眺，发现是巨大的陪葬坑，看规模得死了有几万人。
　　抬头向上看，发现那直璧坑洞距离我头顶还有一段距离，那狭小的洞口也不知道葬送了多少万人的性命，想象了一下上万人表情麻木排队等死的画面，不由得令人胆寒。
　　稍微在下面等了一下，关西白也跳了下来，赶紧腾空跃起接住她，免得像我一样在人骨上滚一遭。等风怜香下来的时候，关西白蹲下观察起这些死了不知多久的人骨来。
　　“这里可能不是殉葬坑。”关西白面色凝重，拿着一块腿骨伸到我面前，上面有野兽咬过留下的痕迹，我先前以为是陪葬，现在看来更有可能是作为血食喂养什么东西。
　　“也许喂养的那东西还活着。”
　　这并不是没有可能，如果活着，那我们就是时隔不知道多少年主动送上门的血食，必须马上离开。
　　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风怜香从上面跳下来，只有一种可能，上面出事了，可墓道我们是看过了的，没有问题。
　　“木俑没有走。”只有这一种解释，木俑消失在墓道尽头只是假象，那玩意一定是趴在顶部暗处，等着有人落单再下手。
　　“我们先离开这里。”
　　来不及等风怜香了，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见脚下地动山摇，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翻身，一阵恐怖的低吼声从地下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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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 联手斗五毒
　　人骨不断下陷，脚下根本站不稳，我干脆把关西白一起拉着准备御剑离开，不想一个黑色钩子突然出现在面前，根本来不及避开，一下就被它穿透了左边肩胛骨，钩子用力一甩，我直接从愁云剑上重重跌落到一堆人骨之间。
　　我忍着剧痛，勉强控制着愁云剑把关西白送离危险之地，因为不知道堆积如山的人骨下面有什么，所以寻了一处地势高些的空地将她放下。
　　脚下还在剧烈动荡，看了眼刚刚被钩子刺穿的地方，发现伤口处已经乌黑，隐隐有溃烂的趋势，赶紧吞了两粒解毒丹，这毒十分厉害，我身上带的丹药只能减缓毒素蔓延，根本解不了毒。
　　不待多想，又是破空而来的一钩子，竟是直奔项上人头，赶紧一个翻滚，勉强躲开，被钩子击飞的人骨劈面朝我砸来。紧接着便看到了黑色钩子的真面目，竟然是一只浑身乌紫的巨蝎，那褐色的钩子赫然是它的尾钩。
　　两只钳子耀武扬威地挥舞着，六对足飞速向我爬来，右手握住愁云剑，一记剑招挥去，竟是没能撼动一点它的黑亮盔甲，反而擦出阵阵火花，铿铿锵锵的。
　　这巨蝎不是我能对付的，马上撇了和它缠斗的念头。
　　正在这时，另一边也传来巨大的响声，并且夹杂着一群人的救命喊声，紧接着就看到先前分散进入地宫的人争先恐后地往这边逃来。
　　五方脸上已经没了笑意，一手抓着姬华飞速向我掠来，还没站稳说句话，就见我那曲檀师姊从另一个方向冲了出来，其它宗门的长老弟子也是纷纷连滚带爬聚集过来。
　　“好大的蛇啊！”
　　“是蜘蛛，一口就吞了我三个师弟。”
　　“朱长老被那毒蜈蚣咬了，面色青黑，口吐白沫，怎么办啊？”
　　大家你一嘴我一嘴，浑身颤抖，乱成一堆，根本听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五毒。”五方一脸严肃，迅速把来龙去脉简单讲了一遍。
　　原来这五条隧道都是类似的构造，通往的根本不是地宫，而是豢养五毒的饲养坑。
　　“真人，我家少君跟三姐呢？”谢残阳一脱困，急急忙忙赶到我身边左看右看，见我身边没有，马上哀嚎起来，“完了完了，人丢了我就是活着出去了也没用啊。”
　　牠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看见关西白完好无损地从高处走过来才转忧为喜，恨不得上手仔细检查一番，紧接着风怜香也不知从哪个角落里蹿了出来。
　　“少君，您没事吧？”风怜香不愧是三魔将，遇事冷静，比谢残阳好上不知多少倍，见关西白摇头，立刻把分开以后遇到的事说了一遍。
　　原来关西白跳进坑洞不久，那木俑就顺着顶部悄悄爬了下来，好在风怜香一直没放松过警惕，这才躲开了木俑的致命一击，那木俑没能得手，竟是唤醒了墓道里所有的微笑木俑。
　　虽然其它木俑不像它一样行动灵敏，但胜在数量多，一下就把风怜香逼在角落里动弹不得。好在风怜香有些手段，成功破开了木俑的包围，趁木俑不注意一头栽进了直璧坑洞里，那些木俑见此也不敢追，故而还留在上面。
　　谢残阳看上去要吐一肚子苦水，曲檀也差不多，我赶紧制止了，眼下可不是叙话的好时候。
　　“眼下三族加起来不到一百人，这五毒着实厉害，我郑音书自认没有把握全身而退，与其被五毒逐个击破，不如三族先把往日嫌隙抛开，联手过了这关如何？”
　　我嘴上说的是三族，其实完全是对着五洲其它宗门说的。
　　“但凭真人吩咐。”任潮归首先站出来表态。
　　林初升倒是想反对，但最大的同盟朱演正因着蜈蚣毒已是自顾不暇，牠一个人也没法子，除了三族联手，确实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勉强同意。
　　其它宗门自然也不敢不从，只是联手归联手，他们显然还心怀鬼胎，随时准备落井下石，所以不得不防。
　　“既然如此，那接下来就请诸位全力以赴。”
　　五方前辈修为最高，由她和妖族的人一起对付五毒中的人面蜘蛛，姬华原本想跟着，但被五方严厉拒绝了，于是姬华最终是留在我身边照看。
　　千足蜈蚣仍然由着齐云山和断烟阁的人对付，落湘谷医蛊之术了得，单独对付红眼蟾蜍，黄斑壁虎则由御兽宗和清风门联手对抗，黑尾巨蝎我算是有些对付的经验，所以剩下的人都跟着我。
　　“斩杀五毒很困难，所以大家以拖延为主，周旋的时候注意观察周围环境，尽快找到一条通往真正地宫的道路来。”
　　“万一没有入口怎么办？”林初升一张破嘴在那扰乱人心，“那不是大家等死？”
　　我恨不得先杀了此人振奋人心，先前用凡人血祭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是假的地宫入口，平白害死了几千凡人，现在又拖累得大家差点死在这里。
　　“五毒所在之地一定有通往地宫的路。”关西白斩钉截铁地说道，“豢养五毒就是为了防止有人打扰神人安息，所以一定有路直接通往地宫主殿。”
　　魔族少君把话说得如此肯定，不由得大家不信，明晰各自任务以后便迎敌去了。
　　只是真的会有这样一条路吗？
　　不等我再问，就见关西白咬破食指，将渗着豆大血珠的指头伸到我嘴里：“五毒非寻常毒物，师尊身上的丹药只怕解不了毒。”
　　所有人都在忧心自己性命难保的时候，只有关西白一个人记得我被毒蝎刺穿了肩胛骨。
　　轻轻含住她的指头，小心地吮吸血珠替她止血，我不希望自己有一天要靠她的血来救命，伤口依旧乌黑，麻麻痒痒的，因着她的血，暂时没有毒发身亡的苗头。
　　眼下不是你侬我侬的时候，大家都在为唯一的生机努力着，我自然不能例外，拔剑冲上去与黑尾毒蝎斗个翻天覆地。
　　神凰有神凰一族的骄傲，魔族的少君也是如此，但现下不是逞强的时候，关西白和姬华的修为不够，所以被我强行留在安全的地方待着。
　　“她很在意你，胜过自己的性命。”望着地上与五毒斗成一团的人群，姬华略显惆怅地看着站在身边的人说道。
　　只见我喜欢的女子面色不改，并未看着对方，而是紧盯着我的身影，眼神深邃地说道：“她在意世间每一个人。”
　　二人接下来说了什么，我实在无暇理会，这毒蝎真是让我无比头痛。
　　在我身旁的人修为实在太低，实战经验也少，魔修和散修反而要好上不少，勉强算得上助力，其余人我还得分出心神护住一二，忙活了一阵反而让我自己挂了彩。
　　“我真的吐血了快，你们这些正道弟子能不能有点用啊！”谢残阳在不知道第几次替他们挡下蝎子攻击时，忍不住埋怨起来。
　　“你当你自己很有用吗？”风怜香见谢残阳只顾埋怨众人，赶紧骂了两句。
　　众弟子皆是面露愧意，动作更慢了。
　　“不如由我四人一起对付，其他人退下去找地宫入口？”贞歧年纪大性情也更沉稳，大家都尽力了，没什么好责怪的。
　　“如此也好，你们去吧。”听得我如此吩咐，弟子们自知待下去只会拖累众人，赶紧退到一旁查探起入口来。
　　他们退下以后，场上压力反而骤减，只是缠斗了好一会儿，大家都是精疲力竭。
　　“真人，这样下去不行啊，还没找到入口，就先得栽在这五毒上了。”谢残阳脸都变成猪肝色了，显然已经要到了极限。
　　风怜香和贞歧虽然没像谢残阳这样直接抱怨出来，但也是差不多的境况，强弩之末，不能再这样下去。
　　“这畜生的尾钩好生厉害，得想个法子去掉才行。”
　　风怜香的想法与我是一致的，只是怎么才能砍断它的尾钩呢？这黑尾巨蝎浑身被黑盔护得严严实实，速度又快，要斩断尾钩实在是太难了。
　　“真人，老身有一计，只是需要我们儒雅随和的十二魔将做出一点点牺牲罢了。”贞歧笑得如同一只老狐狸，谢残阳顿觉不妙。
　　“老家伙，你又算计我！”虽然不知道谢残阳说的又是什么意思，但贞歧总不会是无的放矢。
　　“贞婆婆有何妙计，只管说来，谢魔将肯定也是十分愿意的。”也不管谢残阳什么反应，配合着贞歧说道，“若是成功，必定要在功劳簿上给谢魔将大大记上一笔。”
　　“不是，我还没同……”谢残阳企图反抗，但是很快就被风怜香的声音压倒。
　　“天大的功劳你不快接着，怎么还想着推脱呢？”
　　三两句说得谢残阳毫无反对的余地，于是计策就这样定了下来。
　　谢残阳修炼了一门功法，有蛊惑人心的本事，蛊惑一个蝎子什么的自然也不在话下，只需让谢残阳引诱得黑尾巨蝎春心动荡，那这钩子的本事自然也大不如前，我全力一击之下也不是不能破开它的防御。
　　“这是蝎子，我是人，这怎么蛊惑？”谢残阳一听就嚷嚷着做不到。
　　“你的本事三姐我知道，就是个男人都能被你迷得死去活来，这黑尾巨蝎还不是勾勾手指头的事，安心去吧。”风怜香说着就把谢残阳往黑尾巨蝎的方向扔去。
　　谢残阳惊恐万分地被扔到巨蝎面前，避无可避，只能拼命运转起魅惑的功力来，光芒四射，眼波流转，身姿曼妙，眨着一双满是水汽的大眼睛与巨蝎对视。
　　只是，人真的对蝎子也管用吗？
　　在我狐疑的神色中，那黑尾巨蝎当真就动作缓慢了起来，围着谢残阳动来动去，双钳敲地，尾钩附和，节奏分明，如同奏响了一只美妙的求欢曲来，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趁此良机，我赶紧挥出最强一招，九死南荒。
　　只听咔嚓一声，那黑色尾钩就如大树一样被拦腰截断，尾钩彻底与巨蝎本体脱离重重摔到了地上。
　　“我牺牲大了，要记头功！”
　　黑尾巨蝎因着没了尾钩，登时暴跳如雷，一钳子就把谢残阳拍飞。
　　它最大的倚仗没了，再怎么愤怒也比不得先前的本事，我三人联手彻底将其制服，黑尾巨蝎的尸体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场上形势总算好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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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绝地起大火
　　哪怕五毒之一已经倒下，我四人也不敢有丝毫懈怠，赶紧各奔一个方向支援。
　　五方与人面蜘蛛打斗的功夫，瞥到我们这边把黑尾巨蝎了，也是大为惊讶，见我赶来，趁机询问，我便将谢残阳那功法简单说了一下。
　　“效果甚好，不如让那谢魔将再诱惑几遍？”
　　五方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只是还未来得及附和一句，就见谢残阳差点被红眼蟾蜍一舌头贯穿了身体，好在任潮归挥袖洒了一阵黄烟，红眼蟾蜍动作迟缓了那么一刹那，这才让谢残阳侥幸逃脱了。
　　很显然谢残阳的功法有弊端，牠的反应速度大幅度下降了。
　　离得最近的风怜香见状赶紧丢下千足蜈蚣，急匆匆赶去制衡红眼蟾蜍。
　　“你走了，这千足蜈蚣怎么办？”林初升气得不行，好不容易等来支援，结果这人又要跑去救别人。
　　“你先前怎么撑下来的，现在就怎么撑下去。”风怜香丝毫不带留恋的，冷酷无情地丢下一句话就跑到红眼蟾蜍那去了，齐云山跟断烟阁的人死了就死了，魔族倾尽全力培养出来的魔将可不能死在这种鬼地方。
　　风怜香立刻顶替了谢残阳的位置：“十一，去保护少君。”
　　“谢谢三姐。”谢残阳知道自己没剩多少战力，并未逞强，一溜烟跑到关西白身边小心侍奉。
　　不料此举却是引来了齐云山几个门派的极度不满。
　　“哪有我们拼命，你们魔族坐那休息的道理！”
　　风怜香用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盯着方才说话的齐云山弟子：“先前斩杀黑尾毒蝎，大半功劳都得归到牠身上，现在受伤休息一下怎么了？”
　　“就牠受伤能休息，我们哪个人没负伤，朱长老中了千足蜈蚣的毒不也没休息？”这男弟子嘴上振振有词，神色里满是对魔族傲慢不屑。
　　“小男娃，你这话说得未免太不公道，老身都听不下去了。”见风怜香眼冒怒火，五方一边躲避人面蜘蛛的攻击，一边说道，“谢魔将乃有功之人，你怎么不思感谢反倒在这胡言乱语，齐云山的诸位就是这样对待同盟的吗？”
　　这话由五方说极为合适，三族今日摒弃前嫌联手斗五毒，这临时的联盟本就脆弱不堪，人族若是逼着有功之人送死，岂不是寒了妖族和魔族的心。
　　五方说完，我便顺势说道：“若是谁有像谢魔将那样的本事将五毒斩杀，不要说是休息，就是我郑音书护着走出秘境也不是不行。”
　　这当然是场面话了，且不说没人有这个本事，就是有，哪里需要我来护着。
　　“不会说话就闭嘴。”林初升和朱演正两人勉强配合着牵制住千足蜈蚣，这会儿得了空当即劈头盖脸骂道，“人家有功劳傍身，你们有什么，一条贱命。”
　　话里有话啊，好在妖魔两族气度极大，只当没听见，并不与之计较。那男弟子听了涨得面色通红，紧咬牙关，恨恨地瞪了一眼魔族的人，这才又全身心投入到战斗中。
　　谢残阳看上去怏怏的，倒是姬华愤愤说道：“人族，当真可恨。”
　　“五殿下这话可是连我师尊一起骂进去了。”关西白莞尔一笑，纠正起妖族的语言表达来了。
　　听得这么说，姬华当真放低了姿态，如同好学之人一般诚恳请教：“那本殿下该怎么骂呢？”
　　“这还不简单。”谢残阳顿时来了精神，“除郑真人以外的名门正派都是垃圾！”
　　见姬华若有所思的模样，关西白也没有否认的意思，随意问了句谢残阳的伤势。
　　“谢少君关心，不过我没受伤，只是暂时失去了三成的功力。”谢残阳眉飞色舞，半点也看不出受伤，“我那功法名为红魔功，不管是谁，任他修为再高也得着道，缺点就是一月只能施展一次，过后会失去三成的功力。”
　　说完又怕少君觉得牠不堪大用，马上说道：“五毒是打不过，不过保护殿下，还是没问题的。”
　　他们那边聊得风生水起，我和五方这边就比较棘手了，其他人都有帮手，人面蜘蛛却只有我二人对付。林初升那边也是难以支撑，因为朱演正灵力运转过急，隐隐有毒发的意思，因此不敢放手施为，哪怕同时有妖族和魔族的援助，也一直被千足蜈蚣压着打。唯二没落下风的就是对付黄斑壁虎的御兽宗和清风门，以及对付红眼蟾蜍的落湘谷。
　　三族又各分了一些人手去寻找出口，可迟迟没有消息传来，再拖下去，大家都得死在这喂了五毒。
　　只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先前墓道里的木俑不知什么时候悄悄下来了，鬼鬼祟祟地接近关西白，企图一击毙命，万幸我始终分了心神注意她。
　　“小心身后。”在木俑伸手掏心之前，我先冲着那边大声提醒。
　　来不及指名道姓，但关西白就是知道我这话是对她说的，想也不想就一个侧翻躲开，姬华和谢残阳也迅速反应过来，三人背靠着背，一起防守。
　　那木俑颇通人性，见事不成，也不缠斗，对着三人诡异地笑了一下，马上又趁乱消失在人骨山里。
　　“少君小心，那木俑定会再寻机会下手。”谢残阳也是一阵后怕，若是我没注意到这边，说不定真被那鬼东西得手了。
　　“那鬼物若敢再来，本殿下定叫它有来无回。”除了先前被人算计，姬华从小到大也没吃过这样的暗亏，顿觉脸上无光。
　　木俑刚走，就见人骨山里突然冒出一股浓烟，紧接着火光四起。
　　“哪个龟孙放的火。”林初升破口大骂道，“五毒没烧死，人先被火烧死了。”
　　朱演正也是冷笑道：“哪里等得到被火烧死，这烟就能呛死大家。”
　　其余人也是你看我我看你，又是愤怒又是疑惑，都说不是自己，不用说肯定是那木俑，背后没偷袭居然改火攻了。
　　火势蔓延很快，地下肯定泼了油，一时之间烟火并起，大家顾不上五毒，纷纷逃离火起的地方，那五毒见了大火，也是横冲直撞发起疯来。
　　也因着这场大火，人的潜力被无限激发，马上就见韩塘回转报道：“三长老，那边发现了两扇石门，门上有类似九宫八卦的东西，弟子们看不懂，也不敢擅动，所以回来禀告长老知晓。”
　　“这可是齐云山的拿手好戏啊，看来天不绝我五洲。”朱演正一听弟子们这般回禀，马上就捧起齐云山来，“接下来能否打开地宫的门可就全仰仗林长老了。”
　　一时之间，这些名门正派都附和夸赞起来，俨然把这场大火抛在了脑后，林初升自己也洋洋得意地满口应承道：“诸位谬赞了，且待我看来，有劳各位再阻挡一下五毒，替我争取一点时间。”
　　说着齐云山的弟子便簇拥着林初升向那石门走去，其余人因着有了生机，个个亢奋英勇无比，只是这火势越来越大，过不了多久这火就要烧过来了。
　　五毒拼命往没火的地方扑来，大家抵挡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林初升那边有什么好消息传来，大家心焦无比，却也只能再往后撤一些。
　　指望牠林初升？大家还是死了这个心吧。
　　“五方前辈，我去石门那里看看，这里有劳前辈多担待一下。”
　　见五方点头答应，我便迅速往韩塘说的那里去，其余宗门也是各派了代表跟上来，一时之间这两扇石门前也是热闹非凡。
　　只见齐云山的人围在古朴厚重的石门前抓耳挠腮，林初升也是一脸急躁。
　　“林师叔，怎么样啊？”
　　“急什么，这奇门遁甲是这么容易看出来的吗？”
　　“再不急，五毒跟大火就要烧过来了，你自己瞅瞅那黑烟。”
　　“谁不知道急，你会看你去把那局解了。”
　　没等林初升解出来，齐云山的弟子反倒快吵起来了。
　　“林长老，您看得怎么样了？”朱演正皮笑肉不笑，这会儿连您都称呼上了。
　　林初升见人围过来，面露羞愧，遮遮掩掩地说道：“这门上的是奇门遁甲之局，推演需要时间，这个一时半会儿还解不出来。”
　　众人一听，便知林初升大概是解不出来了。
　　只有朱演正不死心，追问道：“那林长老需要多长时间呢？”
　　“可能要……三个时辰。”林初升结结巴巴，企图替自己挽回一些颜面。
　　“三个时辰，你等我们烧成灰了再慢慢推演吧。”我没空听牠在这忽悠人，上前一把推开林初升，“数理奇门只考了末等的人，还妄想推演，别说三个时辰，就是给你一个月也不中用。”
　　林初升被我推了个趔趄，刚想发火，听清我后半句话当即愣在原地：“你怎么会知道我考的是末等？”
　　齐云山为了防止弟子心态失衡，考核弟子功课的时候，并不会对外公布弟子的评级，所以除了弟子本人和主考阅卷之人，不会有别人知道。
　　至于我为什么会知道林初升的课业评级，自然是因为那是我帮忙改的试卷。那年齐云山大长老梁平章恰好是主考人，牠为人还算正直又珍藏了许多美酒，算是我在齐云山为数不多还看得顺眼的人，牠懒得阅卷，所以用十几瓶好酒收买我替牠改了大半的试卷，其中刚好就有林初升的。
　　“乌龟应该还画得不错吧。”
　　我在林初升的试卷上画了只长了人头的乌龟，寥寥几笔也能看出林初升的那副猥琐样，不仅如此还在旁边题了句七窍已通六窍，暗讽牠一窍不通。
　　“你是，你……”林初升跟见了鬼一样一屁股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的。
　　“我早说过你是个只会仗着四长老身份作威作福的烂人，除了偷鸡摸狗，欺负师兄弟，什么都学得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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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 三奇入墓
　　见林初升老实了，我便不再搭理牠，专心致志地研究起石门上的格局来。
　　奇门遁甲三奇六仪，天地之机。
　　现今流传下来的体系无非是阴遁阳遁十八局，再加入了九星八门八神。
　　乙木入墓于戌，加临乾六宫为入墓，三奇入墓，百事不宜，谋事尽休。
　　要破三奇入墓之局，无非是冲、拆、补、移，乙在乾宫入墓，巽宫又无四害，那只需在巽宫放上风水物即可，只是东南方向早已是黑烟弥漫，大火四起，这如何去得。
　　“此乃三奇入墓之局，辰戌相冲，即可破局。”说着便从怀内拿出一截枯萎的柳枝，“我有一灵宝名三风柳，遇土即长，不惧凡火，谁愿意往东南方向尽头插地放置？”
　　“想不到郑真人还懂齐云山的风水八卦啊？”朱演正捋着胡须，一副心术不正的模样，“林长老，齐云山的看家本事都被外人学去了，不说两句？”
　　“我没什么好说的。”林初升不再像先前那番失魂落魄模样，耷拉着脑袋说道，“技不如人，烂人一个，谁有本事在大火里往返，谁就照着郑真人说的做吧。”
　　难得啊，这还是林初升第一次喊我真人，早知道这样就能让牠收敛性情，我该早点暴露身份才对。
　　林初升都这么说了，当下没有人怀疑我说的方法，只是谁去呢？
　　我虽然有些法宝可护着自己，可到底不能毫发无伤地走到东南角上去，眼前这群正道人士看似配合，可难保不会在我受伤以后落井下石，我须得留有自保的手段，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让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大火烧得猛烈，一时之间谁也没敢出头，死局随时可破，可谁也不肯尽心，惧死很正常，可无有一人敢放手一搏未免让人惋惜。
　　领域如果是水属性的修士，是完全能够往返一趟，在场的分明有十多位符合条件的人，可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
　　无人应声，我也只好自己走这一趟了，只是还没等我开口，姬华便站了出来，很不客气地扫了在场修士一眼。
　　“人族不敢，那就本殿下来，本殿下乃神凰一族，区区凡火算得了什么？”
　　姬华这话不对，神凰焚天诀只有在修炼到第五重的时候才能完全不惧凡火，再天赋过人，她现下也仅是一只修炼到第四重的小凤凰，这火会伤了她的。
　　“殿下把神凰焚天诀修炼到第五重的时候再来说这话。”妖族五殿下若是有失，我可担待不起，所以把话说得很直白。
　　不想姬华听了这话，凤眼瞪得溜圆，一把抢过我手里的三风柳，展开神凰双翼想也不想就跳进了大火里。
　　来不及多想，我赶紧运转周身魔气同她一起往东南方向去。
　　入眼皆是大火，烧得身上滚烫，全力在姬华身后追赶：“殿下，不要胡闹！”
　　五方前不久才说让我照看一二，这小凤凰要是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事了还了得，妖族不得把清风门都掀翻了。
　　“本殿下才没有胡闹。”姬华回头看了一眼，飞得越发快了。
　　我这边正焦急追赶，石门前也是闹翻了天。
　　“都是你们人族的错，我妖族五殿下若是少了一根神凰羽，妖族决不罢休。”
　　“你们五殿下自己意气行事，怪到我们人族头上来干嘛？”
　　“若不是你们人族胆小怕事，何至于五殿下亲自去？”谢残阳不嫌事大，在一旁煽风点火。
　　“魔族不也一样缩在后头，半斤八两，有什么好说的。”妖族之人并未因为谢残阳的话就对魔族有什么好印象，相反的，这怒火反而一起烧到了魔族身上。
　　关西白没有说话，只是很沉默地看着我追去的方向。
　　姬华终究还是修为不够，全力追赶之下还是追上了，见她不听我言，赶紧抓住她的手，苦口婆心地哄道：“殿下，先和我回去，这个地方有问题。”
　　“回去做什么？”姬华生气归生气，到底没甩开我，“他们都是贪生怕死之人，本殿下可不是。”
　　“那殿下又何苦为了这群贪生怕死之人冒风险呢？”神凰一族有自己的骄傲，可以为妖族的存亡战死，但绝对不会为了人族。
　　“你难道看不出那群人在等着你去死吗？”姬华瞪着眼睛，炸毛了一样，“本殿下不替你出头，难道眼看着你受伤不成？”她说这话的时候下方的人骨因着高温剧烈炸开，和炮仗似的。
　　“可这与殿下何干呢？”
　　我在很认真地询问面前这只小凤凰，妖族的五殿下不应该因我有了弱点，妖后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出现，我也不希望，可以仰慕，但不能因此被束缚。
　　“你……”姬华一双凤眼里满是水光，是神凰一族不该有的泪水，“你混账！”
　　“殿下是妖族的五殿下，是神凰一族的天之骄子，未来有无限风光，前程远大，不要因为任何人任何事将自己置于险地，他们不值得。”
　　老实说，这只小凤凰除了性子骄纵些，但心地很善良，假以时日，她一定会成为庇护妖族子民的好殿下，万民敬仰，所以更不应该折在我这里。
　　“他们不值得，但你郑音书值得。”姬华眼圈微红，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神凰一族的骄傲不允许妖族殿下有如此软弱的时候。
　　话已至此，由不得我把话说得再明白一些。
　　“殿下，我非良人。”
　　姬华面色惨白，嗫嚅着开口问道：“如果没有……”
　　“这和她没有关系。”没等姬华把话说完，我直接打断了，“殿下尚且年幼，误把仰慕当成了喜欢，真正的爱会给人无限勇气，共同奔向更好的地方，绝不会因着对方饱受拖累。”
　　“仰慕我的世人很多，我于他们而言就是指引前进的明灯，殿下当然可以仰慕我，但是应该因着这份仰慕变得强大起来，而不是被束缚，被拖累。”
　　“殿下应该翱翔于九天，不该因着任何人被困在一隅之地。”
　　姬华紧咬下嘴唇，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我如你所说在九天翱翔，那你会喜欢我吗？”
　　“这是我要教殿下的第二件事。”我眼里有了些柔情，望向某人在的方向说道，“我对关西白的喜欢不因外界条件的变化而转移，无论她是我的弟子，还是魔族的少君，我都喜欢她，满身泥泞人人喊打也好，手握权势众人敬仰也罢，我只会喜欢她。”
　　姬华满不在意地哦了一声，先前眼里的迷茫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有力量的东西。
　　我在心里笑了一下，她会成为一个好殿下的。
　　“你先前说这里有问题，不是哄骗我回去的话？”
　　“当然不是，怎么敢骗殿下呢？”
　　“那就回去吧。”姬华展开双翼，没有等我便飞回了石门前。
　　等我也回到石门前的时候，发现大家吵得不可开交，姬华冷着一张脸被妖族之人护在身后。这群人真有闲心，出头插三风柳没人愿意，在这浑水摸鱼扰乱人心倒是积极，这么有精力也不知道去帮五方前辈抵挡一下，没看到五方前辈忙到连真身都现了吗？
　　“三风柳插好了？”林初升没了先前盛气凌人的架势，焉头巴脑的，见我回来也兴致不高，朱演正倒是迫不及待地发问。
　　“没有。”
　　“没有你回来干嘛？”
　　众人都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看了令人生厌。
　　关西白则是神情温和地看向我：“师尊有受伤吗？”
　　那缕神识分明跟随着我，我受没受伤她心里清楚的很，明知故问，但还是摇了摇头算是回答。
　　“巽宫的方向有问题。”
　　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很正常，从关西白嘴里说出来就不太正常了。
　　“郑真人会占卜之术就算了，怎么你个魔族少君也会，齐云山的绝学什么时候这么不值钱了？”朱演正一脸狐疑，挑拨离间的心思都摆到了明面上，说完还推了下林初升，可惜后者在知道我身份后就不怎么愿意跟我对着来了，所以压根没搭理牠。
　　“我确实不懂占卜之事。”关西白并未因着偷师的脏水吓到，而是淡淡地笑道，“只是，我比较了解你们的神。”
　　“你凭什么这么说？”
　　“郑真人与五殿下这一路都没有遇到任何阻挡就是证据。”
　　这也是我在追赶姬华的时候突然想到的，一路走来这神给我的印象都很差，那么在如此关键的地方怎么可能毫无防备，任由我们走过去呢。
　　“那依少君之言，这真正的巽宫所在，是哪里呢？”
　　“阴险狡诈的人，自然会反着来。”
　　关西白的意思是，这入墓入的是坤，所以应当是东北方向的艮宫。
　　“荒唐，光凭你一面之词，如何能信？”朱演正不以为意，显然没把魔族的少君放在眼里。
　　关西白转而问我：“那真人信吗？”
　　信，当然信，这里我唯一信的人就是她关西白。
　　“真人，你要想清楚了再说。”见我要开口，林初升待不住了，“三奇入墓之局，如果选错了方向，煞气会翻倍的，眼前的五毒和大火已经让人很狼狈了，若是用错了功，谁也不知道这遍地的人骨会不会活过来。”
　　林初升这话是对的，选错了方向，可能就真的就没有翻盘的可能了。
　　在场所有人都看向了我，等着我一锤定音。
　　“谁愿意往东北方向走一趟？”
　　我当然信关西白，这回不需要插三风柳，而是需要把脏东西找出来毁掉，只是这回依然没有人应声。
　　到头来还是我啊。
　　长叹了一口气，转身跳入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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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 我们音书是救世大英雌
　　我跳入火海的下一刻，关西白立马想跟上来，只是很快被风怜香拉住了。
　　“请少君不要为难属下。”风怜香眼里满是担忧，不过不是对我的，是在担心少君执意要跟上去。
　　关西白顿在原地好一会儿，闭上眼睛问道：“真的不行吗？”
　　“不可以，魔族此番损失了很多人手，少君若是意气行事，会有更多的魔修死去，您忘了临行前答应过主上什么吗？”风怜香到底不忍心，又说道，“郑真人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了。”
　　她暗暗记下所有人的面容之后不再说话，我吃过的亏她会一一替我讨回来。
　　身上只剩下一颗寒水珠，此珠含在嘴里，可不惧任何火半个时辰，每次使用之后得隔一天才能再次生效。这是我从前东渡时救了只小龙后，她娘亲跳进深海里特意寻来的，天知道我那时有多震惊，巨大的龙头嘴里叼着个泛着寒光的宝珠，冰冷的龙眸死死盯着我，直到我伸出左手接过，那宝珠到我手里便缩小成丹药大小。
　　掌门师姊那时不住感慨，这寒水珠只在深海里有，修士纵有滔天修为也没法顶着深海的威压寻到此珠，倒是我运气忒好，龙族报恩从来只是送点珍珠玛瑙什么的，哪里像我这样白捡了个绝世宝贝。
　　把寒水珠含在嘴里之后，立刻便有奇效，置身火海也无任何不适，丝毫没有灼烧的感觉。只有半个时辰，我须得抓紧时间，谁知道接下来会遇到什么拦阻呢。
　　前方犹如一座座火山，人骨噼里啪啦地接二连三炸开，不时就有被炸开的骨头飞到我身上来，小心躲避飞速向东北方向掠去，刚走出不远，五毒中的红眼蟾蜍竟是舍了我曲檀师姊奔我而来。
　　它一跳就是三十丈的距离，不多时便出现在了我的眼前，挡住去路，满身黑色斑点疙瘩，吐着舌头，当真是难看又骇人。不怕前路险阻，就怕一路畅通，它既然来追我那就说明这个方向才是正确的。
　　时间有限，不可恋战，我只是用愁云剑胡乱挥了几道剑气，马上灵巧地绕开它继续前进。这畜生倒是看出了我的意图，奈何个头太大，唯一比较灵活的就是红舌，可我不跟它缠斗，它也没法子。
　　只听它朝天呱了一声，震碎了周边好几块大石头，接着人面蜘蛛、千足蜈蚣和黄斑壁虎纷纷抛下了先前的战斗，迅速朝我这边赶来，声势浩大，看上去丝毫不惧这大火。既然不害怕这火，为什么先前步步紧逼，我还当它们也惧怕这火海呢。
　　四只畜生把我团团围住，这下我就是再灵巧也难再进一步，这要怎么办？那边没了五毒的缠斗，全得了空，一个个垫脚翘首地看我打斗，气得我恨不得掉头。
　　“音书！”曲檀刚脱身便带着弟子寻我，一见我便五毒团团围住，大喊一声便要冲进火海接应我。
　　到底是我亲师姊，只是曲檀并没有防火的手段，来也无济于事，可恨我嘴里还含着寒水珠，没法出声提醒，正焦急间，多亏五方伸手拉住了已经冲进火海好几丈的曲檀。
　　“曲长老，不要冲动，郑真人尚有保命的手段，你去了反而会拖累真人。”
　　“那是我师妹！”曲檀完全听不进五方的话，说着就要挣脱再跳进大火里。
　　五方不为所动，只是死死拉住曲檀。曲檀怒火大盛，顾不得许多，拔剑就要砍去，可五方还是不放，大有任曲檀砍的意思。
　　见此曲檀也只得在剑快挨到五方的时候生生停住，声音嘶哑地问道：“我的确没音书那么有本事，可那是我师妹，若是你们五殿下出事，难道前辈也这样看着不管吗？”
　　“人人都说她郑音书救世，救不救世我不知道，她愿意救，我做师姊的没意见，可她又不欠你们的，凭什么让她因着你们去死啊，我只知道她是我师妹，她不能死。”
　　“这……”五方也有些动容，可到底没有松开。
　　关键时刻是姬华出声说道：“让她去吧。”
　　五方还想再说什么，然后她看到自家殿下把一根小小的火红色神凰羽递给了曲檀，接着听到姬华对曲檀说道：“一刻钟，接下来是生是死你自己抉择。”
　　“多谢殿下。”曲檀也不多说什么，接过神凰羽转身就走了。
　　见自家殿下心意已决，五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长叹了一声，那并非是普通的神凰羽，损耗一根都会有损日后的修行，妖后要是知道了，姬华回琉璃境以后非得被禁足百年不止。
　　“殿下，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姬华想做什么，五方从来都是纵容的，可她今天在质问自家殿下了，严重性不言而喻。
　　“五方莫气。”姬华原本在看着曲檀离去的方向，听到问话以后才转头笑着说道，“以后不会了。”
　　“殿下长大了。”五方慈爱地看着姬华，没再多说什么。
　　曲檀直直地奔我而来，故意弄出很大动静，引开了红眼蟾蜍的注意，我抓住空当钻了出去。
　　“师姊，你退回去，我有办法对付。”曲檀一人对付红眼蟾蜍非常吃力，不能这样下去，会出事的，她向来固执，我逼不得已把寒水珠吐出来抽空与她说话。
　　“你有个鬼的办法。”曲檀并不理会我，只专心替我吸引五毒的注意力。
　　她压根不听劝，我只得又把寒水珠含住，拼尽全力往东北方向去。
　　快一点，再快一点，我如利剑一样誓要划破苍穹。
　　五毒在身后拼命追赶，曲檀为了给我拖延时间，竟是引爆了十几张极品雷符，雷霆之力席卷而来，地动山摇，仿佛要塌陷一般，五毒被炸翻半晌爬不起来。
　　曲檀哪里承受得住十几张极品雷符带来的威压，我急忙回身一看，发现曲檀师姊远远地冲我笑，好看极了的脸满是焦黑，露出一双机灵的眼睛，嘴里吐着黑烟，看嘴型是在告诉我没事。
　　我这才放下心来，继续前进，只是很快就被从底下冒出来的鬼手穿过右肩膀，还真是巧啊，先前被黑尾毒蝎刺穿了左肩，现在被这个诡异木俑刺穿右肩，两边齐全了不是。
　　比之前好一点，起码没毒，木俑手上沾满了我的鲜血，正微笑地看着我重重跌落在火中，好在寒水珠继续发挥着功效，这才没有满身大火。
　　距离东北方向的尽头还有一段距离，这木俑早不出来晚不出来，有没有可能这就是我需要毁掉的脏东西，只是为什么呢，它完全可以躲着不出来，看它这样也不像是怕火。
　　没等我想出来，这木俑又钻进火海里消失不见了，可恶，就算是它，我现在要怎么才能找出来呢？
　　四处观察的同时，突然觉得眼前一片昏暗，晃了下脑袋，发现眼前的东西都是重影，是先前黑尾巨蝎的毒发作了，这么久了，我还以为没事了。木俑倒是会抓时机，见我身体摇晃，马上出击，又是一爪子抓来，在我眼里好像是两个爪子，分不清真假，没办法，我只能两个一起躲，运气不算太坏，只擦破了一点皮，勉强躲过了。
　　看来木俑不仅是想让我们死在这里，还想亲手杀了我，难怪会冒着暴露的风险出手，那我是不是可以以自己为诱饵引它出击呢？
　　想到这里，我让自己身体摇晃得更加厉害，果不其然，木俑出手的次数增加了，有好几次甚至都不钻进地下而是直接远远地站着，再近一点就好了，再近一点，我就有把握一剑刺穿它的脑袋了。
　　可它很谨慎，小心试探着，始终不肯离我更近一步。
　　就差一点，只差一点点。
　　心焦之际，我看到曲檀从远处爬起来，满身火光，一步一步朝我坚定走来。
　　“师姊。”眼神失焦地看着面前这个火人，我急忙将嘴里的寒水珠吐了出来，想塞到她嘴里。
　　只是很快就被她反手塞到嘴里，她假装生气地说道：“都是你的口水，我才不要。”
　　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这是你说的那脏东西对不对？”曲檀这时候了还有心情笑，冲我做着鬼脸，“师姊帮你毁掉它。”
　　“不要了，我们回去，我们回去。”
　　眼泪止不住地从我眼角流下，什么救世，什么郑真人，我都不想管了。
　　“我们音书是救世大英雌。”曲檀贴着我耳边说道，“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喜欢谁就喜欢谁，不要怕。”
　　见我不动，她也不恼，从来没这么耐心过。
　　“我从前教过你的。”曲檀牵着我的手举起愁云剑，低声说道，“追魂。”
　　那是我刚拜在师尊门下没几年的时候，曲檀师姊那时很不喜欢我，觉得多了个小包袱，天赋又高，弄得她上不如掌门师姊下不如我，很是尴尬，所以特意创了这么一招，取名追魂，专门用来捉弄我，只要对方身上附有自己的神识，一念出，必定命中。
　　我那时候好傻，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老是躲不开曲檀的剑招，只当二师姊好生厉害，还是后来她欺负够我了，才把这一招教给了我，自此以后她再也没有欺负过我，比掌门师姊还疼我这个师妹，哪怕后来南镜拜在了门下也比不上我。
　　曲檀把我推开，身上的火完全烧了起来，面容扭曲，肯定非常痛，我二师姊是个连皮破了都要对我嚎半天的人，可现在一声不吭。
　　当木俑笑着一爪子穿透她心脏时，曲檀用尽全身力气紧紧锁住木俑，对我说着什么，她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可我看懂了嘴型，她在让我动手。
　　追魂只要使出来，一定会命中，所以我不需要看，也知道愁云剑不仅刺穿了木俑，还把我曲檀师姊一起刺穿了。曲檀怕木俑过于邪门死不干净，索性把身上剩余的极品雷符一起引爆了，以她为中心，发出了致命的爆炸，我不管不顾地冲上去，却被惊人的冲击力弹开了。
　　我连滚带爬好不容易来到曲檀身边，却发现什么也没有剩下。
　　“师姊！”
　　对天长啸，撕心裂肺的声音回荡在耳边，眼前一片黑暗。
　　我二师姊死了。
　　我哭到近乎昏厥，头垂于地，脑子跟炸了一样痛，恨不就死，额头磕得满是鲜血也感受不到疼痛。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大火灭了，关西白也跪在身边，我靠在她怀里声嘶力竭。
　　“我二师姊死了。”
　　“我没有二师姊了。”
　　她一下一下拍着我后背，同样说不出话来。
　　我伤心欲绝的同时，另一边传来了人群的欢呼声。
　　石门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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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 因为这是警告
　　救世？
　　什么是救世？
　　我可以自己死，但不能让我珍视的人因我而死。
　　可我曲檀师姊死了。
　　我郑音书到底在救什么世，爱我的人都要因我而死，这就是天道想看到的吗？我真的好恨好恨，尤其是眼前这些人都在欢呼雀跃。
　　这群人个个道貌岸然，凭什么活得好好的，凭什么踩着我师姊的血肉步步高升，不公平，不公平。心随所念，躺在地上的愁云剑瞬移到我手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群人都该死，都该死。
　　我魔气一直控制得很好，从来没有失控杀人过，这是第一次，恨不得将眼前所有人杀死，血流满地才能祭奠我曲檀师姊的在天之灵。
　　两扇石门轰的一声缓慢开启，古朴的威压从石门后面传来，境界低微的人甚至因为承受不住威压跪在了地上。神陨地宫在此刻才真正开启，镶嵌在墙壁上的灯一盏一盏点亮，巨大的八根玄铁柱子出现在眼前，地砖都是极品灵玉铺就而成，极尽奢华。
　　有些修士丑态毕露，拿着手里的剑就要将地上的灵玉撬起来，如此丑陋的灵魂，怎么配得上祭奠我师姊的英魂。
　　一剑挥去，人头落地。
　　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人群炸开，纷纷逃窜。
　　“三长老？”
　　是韩塘，她声音颤抖，但没有退缩的意思。她替关西白说过好话，我尚有一些神智，绕开她继续收割其它五洲宗门的弟子。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我今日只杀道貌岸然的人。
　　宗门弟子接二连三死在我手里，我双眼血红，无人敢与我对视，除了魔族妖族，我全杀，所有人都在逃窜，从前殿逃到中殿，再从中殿逃窜到后殿，直到无路可逃。
　　“郑真人，你不能杀我。”断烟阁死到只剩朱演正一人，牠瘫倒在地惶恐万分，“我是断烟阁长老，你杀了我会有大麻烦的。”
　　“怎么会呢？”我举起愁云剑，大笑道，“你们都死了，这消息谁传得出去？”
　　“哈哈哈哈哈，我是郑音书啊，哪怕逃出去一两个人也不要紧，谁会信这番说辞呢？”我笑得前倒后仰，几乎要站不住脚，“你们不是很擅长这一套吗？”
　　紧接着一剑斩落了牠的人头，半分犹豫都没有，真是畅快啊。
　　地宫后殿里一具棺椁也没有，两边摆着数不尽的木箱，石壁上内嵌着各种地级法宝和珍奇灵药，最引人注目的要属高坐在宝座上的男人，穿着锦衣华服，戴着金色王冠，肌肤如玉石一般白嫩，鼻若悬胆，黑色长发散在肩头，右手撑着脑袋靠在宝座的扶手上，分明没有活人气息，看上去却好像在沉睡一般。
　　不仅如此，宫殿中央是圆形的嵌地水池，里头摆着一朵巨大的莲花，由极品灵玉雕刻而成，每一瓣莲花都雕得极其精致，绽放的姿态恰到好处，上头还有十个发着惊人光芒的小花苞，想都不用想，花苞里面就是造化丹。
　　“这就是神人骨？”
　　“看上去和活人一样啊。”
　　“何止，多看两眼我都怀疑会不会醒过来。”
　　所有人都在惊奇感叹，等我提着带血的愁云剑从中殿走来时，他们才回过神来，见我双眼满是血色，害怕地往后退，只有一个人朝我走来，站到我面前。
　　“你要拦我？”我偏过头看被她挡住的那些人。
　　关西白摇了摇头，没有移开的意思。
　　“让开。”
　　她还是没动，于是我把手里的剑举了起来，这是我第一次拿剑指着她。
　　“郑真人，你疯了。”谢残阳神色里满是不可思议，刚要冲过来便被风怜香拉住了。
　　“少君，您快让开。”风怜香眼神里闪过一丝焦急，勉强维持着平静，“郑真人魔气快失控了。”
　　谁都知道魔气失控会有什么后果，六亲不认，血流成河，可关西白丝毫不惧，好像笃定我能控制住一样，明明我从前便伤过她。
　　“曲长老的事，大家也很遗憾。”五方将姬华护在身后，语重心长地对我说道：“若是令师姊在天有灵，只怕也不会愿意看到这一幕的，真人切莫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来。”
　　曲檀师姊和我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我现在真的很想把这些小人杀得一干二净，她若是在我身边，一定也会支持我的，毕竟从前无论我想做什么，她都只会笑弯了眼睛说好。
　　“我师姊会很高兴的。”我转过头看向五方，很认真地解释道，“我师姊会很高兴的，我做什么她都会说好，所以就算杀光天下人她也会不问缘由无条件支持我的。”
　　我油盐不进的样子把五方气得不轻，嘴角抽搐，原本还想劝一下，这下直接闭嘴了。
　　“让开。”
　　我又重复了一遍，她不仅没有让开，还靠近了一步，伸手握住了剑刃，愁云剑很锋利，白皙的手掌上滴下朵朵红梅。
　　有几个修士趁机走到莲花石雕边，想要伸手摘下花苞，可惜还没触碰到，就被水池里突然伸出的枯树枝贯穿了心脏，很像先前见过的还魂蚀心树，紧接着这几人被迅速吸尽血液变成了干尸倒在地上。
　　就在这时，宝座上的男人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只见牠扭了几下僵硬许久的脖子，神情蔑视居高临下地看着地宫的造访者。
　　牠拍着手掌笑道：“很香甜的血。”
　　大家被突如其来的异变吓到，连造化丹都不要了，纷纷朝我这边涌来想往外跑，只听轰的一声，中殿与后殿之间的路便被石门封死了。
　　几十条枯枝从宝座上蔓延下来，大家自顾不暇地躲避，眼看枯枝就要刺穿面前这个人，我突然就清醒了过来，身体的本能不是躲避，而是把她推开，枯枝瞬间贯穿了我的身体。
　　脱力跪倒在地上，我感觉到体内的生机在迅速消失，意识开始溃散，隐约听到关西白在和谁说着话，眼皮子好似千斤重，怎么也看不清眼前的东西。
　　如果我还能睁开眼睛，一定会发现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面前所有人的动作都定格了，包括那个高高在上的神。
　　关西白好像走到了我的面前，同样跪在地上伸手揽住我，一只手抚上我的眼睛，轻声说道：“师尊睡吧，醒来就没事了。”
　　她的话好像带有某种神秘力量，眼皮子越来越重，我真的失去意识彻底昏睡过去，如果我知道接下来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法见到她，一定舍不得就这样昏睡过去。
　　“不是告诉过你，你的血有奇效吗？”花常在站在关西白身边，啧了一声，看上去很是不满，“让她杀光这群人不就行了，你站过去挡着干嘛，这下好了，人死了，你告诉我现在怎么完成既定的任务。”
　　“婆婆，救救我师尊吧。”
　　“你当我是什么，人死了我也能给你弄活？”花常在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关西白并未被对方这番言论吓倒，而是异常冷静地说道：“我没记错的话，这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请婆婆试一试吧。”
　　“你一早就在算计我？”花常在眼神犀利地盯着面前这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
　　“婆婆言重了。”关西白不卑不亢地回答道，“我连和您谈条件的资格都没有，又怎么敢算计您呢？”
　　“让我想想，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想到可以利用我的。”花常在并未理会对方的狡辩，而是自顾自地分析起来，“曲檀的死是你计划好的？”
　　“不对，事发突然，曲檀的死你应该没有料到，而且你大概也舍不得她如此伤心，所以应该比这还要早。”花常在马上否决了这个猜测，“难道郑音书入魔以后你就存了这个心思？”
　　“好像也说不通，那个时候你还不知道神陨地宫和登仙台的存在，没道理思虑得这么远。”花常在心里的猜测逐渐成型，“那就是在流火秘境开启之前，在你知道登仙台的作用之后。”
　　“难怪想尽一切办法也要说服冷千秋让你进流火秘境，倒是有胆量，吞了那么多增长修为的丹药，连你师尊的死都算进去了，你就不怕自己的算计落空吗？”
　　“婆婆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明白呢？”
　　“在我眼皮子底下都敢算计我，你真是有本事啊。”花常在没有和她计较，因为一切都还在掌控之内，甚至由于这点小差错事情在往更好的方向发展，那么这一点小算计也无伤大雅。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收起你那些额外的小心思。”花常在的眼神带了几分警告的意思，脱离掌控的蝼蚁只有一个下场。
　　“小情儿。”花常在对着宝座的方向喊了一句，只见晚情坐在宝座的扶手上晃着两条结实有力的长腿，笑眯眯地看着在场所有人。
　　“带她们去登仙台。”算计归算计，恼火归恼火，花常在还是同意了。
　　“得令。”晚情一蹬腿，从宝座上落到关西白面前，“走吧，少君。”
　　“您要怎么处理这里呢？”晚情看关西白缄默的样子，还是没忍住替她问道，“那曲檀……”
　　花常在毫不犹豫地打断，冷酷绝情：“曲檀一定要死。”
　　“至于其他人，恢复原状吧，哪有命定之子杀人不眨眼的道理。”
　　“犯过的错误可以改写，逝去的生命可以重置，为什么曲长老不行？”关西白浑身都在颤抖，语气里全是质问。
　　“因为这是警告。”
　　时间倒回到石门打开前的那刻，高高在上的神重新陷入沉睡，地上的血水消失不见，死去的人再次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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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 动如参与商
　　我坐在山顶沉默地看着远方。
　　其实我什么也看不清楚，因为我瞎了。
　　醒来那天我发现自己躺在地上，眼前一片空洞，什么也看不见，开始还以为是天太暗了，后来才反应过来是黑尾巨蝎的毒彻底发作了。
　　眼瞎而已，不至于让我这么颓废，真正打倒我的是体内汹涌澎湃的灵力，魔气不见了，我又变回了从前那个清风霁月的郑真人，不需要谁来替我担保。
　　“真人，您小心一些啊。”叫我的是沈惊鸿，那个在嗜灵血河唯一活下来的凡人，那时我就该想到一介凡人如果不是因着天大的机缘，怎么可能从那样危险的地方毫发无损地活下来。
　　沈惊鸿的运气很好，刚进入流火秘境不久，便被流火秘境的灵找上来认她为主，场景变换的时候，大部分人都被拖进了要命的神陨地宫，她反而来到了谁也没见过的登仙台，这等运气，实在闻所未闻。
　　“我采了一些果子，真人吃吗？”沈惊鸿并没有因着秘境关闭而苦恼，相反的，她还挺适应这样的生活，有温泉水沐浴，有野果饱腹，还没有吃人的妖兽，美景抬眼可见，和话本子里的神仙日子差不多。
　　见我伸手，她放了几颗到我手上，我咬了一颗，酸酸甜甜的，味道很好，吃着吃着忍不住落下泪来。
　　“真人，您怎么哭了？”沈惊鸿是个好姑娘，一见我落泪就着急了。
　　“果子太酸了。”拭了眼角的泪水，随便找个借口糊弄过去，她和曲檀一样好哄，我随口扯的谎她想也不想就信了，还承诺说明天走远一些去找些甜果子吃。
　　也许她知道，只是和我曲檀师姊一样，并不愿意点破让我为难。之前见她，以为她是个十分腼腆的姑娘，不想也是个话很多的人，但并不让人心烦，偌大的登仙台只有我们两个活物，沈惊鸿的存在让我知道自己还活着。
　　“流火秘境虽然一百年才开启一次，可阿离说，如果我努力修行，早点到离心境，就能和它真正签订契约了，那样，我们就不用等上一百年才能出去了。”沈惊鸿说的阿离就是流火秘境的灵，被神陨地宫的神压制得可怜，十分弱小。
　　很久很久以前，五洲最后一个神在这里陨落，死后神魂也不肯安生，想要夺取秘境的控制权，企图利用流火秘境里的异宝吸引世人前来提供血食。流火秘境的灵只是刚刚诞生，神虽然已经陨落了，可神魂的力量无比强大，它节节败退，只能保存力量隐藏起来。
　　直到魔族的一位魔君来到了这里，她叫商参，强大到几乎快赶上未陨落前的神了。灵乃汇聚天地精华而生，和天人蛊一样，对人的善恶感知分明，所以它主动现身，出现在商参面前。
　　“你可以帮帮我吗？”阿离那个时候还没有名字，也从来没想过要给自己取个名字，她只是现了本体请求对方。
　　商参看着面前这个可怜兮兮的小姑娘，起了逗弄的心思：“如果我帮你，那你要怎么报答我呢？”
　　阿离那个时候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以报答对方的，所以很诚实地说道：“我可以把自己有的都给你，但是我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
　　“你有名字吗？”商参挑着眉笃定对方没有名字，果不其然对方摇了摇头说没有，于是她接着说道，“我可以帮你，但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阿离歪着脑袋看商参，乖巧地等着她说完。
　　“这第一件事嘛。”商参拉长了语调，似是在戏耍对方，“从今天起，你要叫阿离。”
　　名字而已，这也算一件事吗？阿离不明白，明明是自己占了大便宜才对，从前它没有名字，现在它有了，还是这么好听的名字。
　　“那其它两件事呢？”阿离急着完成承诺，早日把那个神赶出去。
　　“我还没想到，以后再说吧。”商参笑着揽着她，好像姊妹一般，阿离也很高兴，她终于有了可靠的帮手，一定能把那个作恶多端的神镇压下去。
　　商参很厉害，把危险的流火秘境逛得跟自家后花园一样，可她也不要秘境里的宝贝，阿离猜测应该是看不上这些东西，为了贿赂这个大帮手，她拍着胸脯自信地说道：“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只要你说，我都可以给你找到。”
　　流火秘境很大，数不清的异宝，功法，丹药，符箓，战宠，阵法，全部都是最顶级的，只要商参说出来，她一定可以满足对方，可她没想到对方只是笑着摇头说道：“我想要的已经有了，不需要更多。”
　　商参是魔君，是站在世间最高处的人，所以她什么也不缺，真要说少了什么，大概是陪伴，不带世俗利益的陪伴。
　　阿离想，她确实没有选错人，一点也不贪心，才不像那些贪婪的人族，见了奇花异草，恨不得连根带土一起挖走。可同时她又很困恼，商参什么都不要，唯一的要求还是给自己取名字，这样无欲无求的人她要怎么才能让她留下帮自己镇压神呢？
　　就在阿离烦恼的时候，商参主动问她了：“你想离开这里吗？”
　　阿离以为商参腻烦了这里，不愿意帮她了，所以急得不行：“你答应过要帮我的，不能离开。”
　　“答应你的事我不会反悔的。”商参看着小姑娘着急的模样觉得好笑，“我是问你想不想离开这里，看看外面的世界？”
　　阿离安静地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说道：“我的诞生就是为了这一方天地，秘境不安宁，我没办法跑出去看外面的风景。”
　　商参想了一下，犹豫地开口问道：“如果这是我要你答应的第二件事，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去外面看看呢？”
　　满是商量的语气，并没有逼迫阿离，她转着眼珠子思考半天才说可以，于是商参带着阿离在秘境关闭之前出去了。
　　商参没有把阿离带去自己阴暗煞气重的魔宫，而是带她看了浩瀚无垠、水天一色的大海，带她看了璀璨夺目、漫天华彩的烟花，带她看了人迹罕至、银装素裹的雪景，流火秘境里没有的景色，商参带着阿离一一看去，领略了人世的无限繁华，酒巷新坊，弄堂街巷，钟楼梨园，全部都看遍了。
　　可阿离还是不高兴，她总是忧心自己离开的日子那可恶的神会把流火秘境给完全占领了，时常催促商参早点回去。
　　有一天晚上，阿离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商参敲响了她的房门，告诉她等她料理完剩下的事，马上就回流火秘境。阿离很高兴，发自肺腑的快乐，比看到大海烟花时还要高兴，完全没注意到商参脸上一闪而过的难过。
　　商参把阿离带回了阴暗无比的魔宫，怕阿离害怕，特意牵着她慢慢走，可阿离一点也不怕，只是好奇地看着跪成一排排的魔修和魔族。
　　“这是你从前居住的地方吗？”
　　“是不是不喜欢？”商参怕她觉得这里死气沉沉，马上就要让人添些生机勃勃的装饰，只是被拦下了。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阿离压根不在意这里是什么样子，她只想早点回去，“你早点把事情料理完，我们早些回去，那个神可讨厌了，出来这么久，肯定又害了不少人。”
　　商参听了这话，僵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挥手让无关紧要的人出去。
　　“你只在意那个神吗？”商参低垂着眼睑，“没有其它想做的事吗？”
　　阿离觉得奇怪，坦诚地说道：“我的职责就是守护好流火秘境，其它的事当然不在我考虑的范围内。”
　　“如果没有那个神，一切安定，你有想做的事吗？”
　　“我不知道。”阿离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状况，流火秘境总是有些大小不断的问题出现，她又很弱小，光解决麻烦都够头痛了，哪里有多余的时间想别的。
　　“从前没想过，那现在想一下好吗？”商参几乎是在恳求了。
　　阿离有些害怕，她没见过商参这幅苦苦哀求的模样，只得硬着头皮回答：“我生来就是流火秘境的灵，除了流火秘境，没有别的事能引起我的兴趣。”
　　“我知道了。”商参放弃了原有的想法，转身出去了，一下午都没有出现过。
　　傍晚时分，阿离发现魔宫里张灯结彩，到处挂满了大红色的帷幔和灯笼，魔族的人进进出出，把魔宫布置得无比喜庆。
　　晚上的时候，阿离看到商参一身喜服，神情静默地走到自己的面前。
　　“商参，你要成婚吗？”阿离并非不懂人世的习俗，在看到灯笼帷幔的时候就反应过来了，只是她不明白大喜的日子，为什么商参脸上一点喜气都没有，好像不是参加自己的喜宴，而是丧事。
　　“如果第三件事是让你和我成婚，你愿意吗？”商参嘴上拿三件事做筹码，但心里没有逼迫她的意思，抱着最后一丝期待。
　　“可我只是汇聚天地精华的灵，不懂人世情爱。”阿离面上满是困惑，她见过很多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故事，可没想到有一天这样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可商参不管这些，只是执拗地问道：“你喜欢我吗？”
　　阿离很为难，她心里只有流火秘境的存亡，和商参待在一起很舒服，可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如果是，那人族的情爱未免太简单了吧。
　　商参看出阿离回答不出这个问题，干脆凑近一点，见她不抵触便吻在她的嘴角，试探地问道：“阿离讨厌这样吗？”
　　阿离舔了下被商参亲过的地方，眼睛亮晶晶的，回味道：“不讨厌。”
　　“商参亲了我，我该礼尚往来才是。”阿离看过人族的话本，大概知道这是在做什么，跃跃欲试：“轮到我亲商参啦。”
　　阿离的动作轻柔又笨拙，学着商参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吻在对方的嘴角，只是下一刻被商参吻住了红唇。好软，好香甜，这是阿离的第一感受，紧接着商参的小舌探了进来，灵巧地打转。
　　两个人不知道亲吻了多久，阿离只知道自己四肢无力，头昏脑涨，可哪怕要溺毙过去也舍不得放开对方的唇舌，紧紧攀着对方，醉倒在温柔乡里，她觉得自己好像有一点点懂了。
　　亲了好一会儿，商参才偏开头喘息道：“你喜欢我吗？”
　　阿离被吻得神魂颠倒，哪里知道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她只觉得很舒服，马上拉着商参继续亲吻：“你再亲亲我。”
　　商参似乎轻笑了一下，阿离不管这么多，像条水蛇一样紧紧缠着对方，还是商参抱着她走到寝殿，倒在床上，床幔放下的那一刻，阿离只觉得什么美景都比不上眼前人。
　　不需要天地见证，情意已相互明了。
　　昵称：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好些个剧情没写，坑也没填，元旦之前根本写不完
　　我争取过年前写完，fighting！

71 | 无人爱我商参
　　人世间最不缺的就是遗憾，所以相爱是一回事，相守则是另一回事。商参与阿离的缘分是因着那神，所以结束也在于此。
　　那是五洲最后一位神，无比强大，哪怕商参的实力无比接近神，可终究不是神，看着阿离自责伤神的样子，商参想出了一个办法。
　　她进入神陨地宫与那位神殊死搏命，最终以牺牲自己为代价重创了神，与此同时，魔族之人按着魔君的吩咐加紧修建，不惜一切代价把原先的五毒用血精石封存起来，五条隧道全部封印，又在地面上建造了四条神道和天恩楼镇压。
　　按理是万无一失的，可谁也想不到后世之人会一把火烧掉了天恩楼，甚至用凡人的血开道，神陨地宫重现于世，只是再也没了能够镇压的人。阿离在商参离世以后，坚守多年，可无数修士来到此地抢夺异宝，让秘境吞噬了太多生命，隐隐有唤醒神的意思。
　　我分明记得那神是苏醒了的，可阿离说那神依旧在沉睡，五洲宗门瓜分了神陨地宫的造化丹和诸多异宝，顺利离开了流火秘境。我只是瞎，不是老糊涂了，记忆出现紊乱那只有一种可能，时间回溯了，不仅回溯，我还来到了登仙台重回正统的修行路子，这一切肯定和花常在她们脱不了干系。
　　杀过的人重新活过来，让我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逆天改命都没现在这么夸张。当然，我曲檀师姊肯定活不过来，花常在那么记仇，连赵钟和天机阁都没放过，没道理会放过我师姊，所以现在的情况就是，大家都活了，除了我曲檀师姊。
　　“真人，您教我修行，那我是不是就算您的弟子了？”沈惊鸿的想法很单纯，她觉得我教她修行就是收她为徒的意思，“那我可以叫您师尊吗？”
　　“不，你叫我真人就好。”我只有一个弟子。
　　沈惊鸿有些失落，但很快又开心起来，和阿离打闹追逐去了。
　　到底还是个孩子啊，吃饱穿暖就能继续玩耍，看着她充满活力的样子才想起自己真的活了太久太久，容颜不会苍老，但是心会，这一路走来实在是太累太累了，也许我该抛下一切丢掉妄想了。
　　正在我伤感的时候，半山腰传来阿离和沈惊鸿的惨叫声。我没有感知到危险，应该只是两人打闹过头摔了一跤，可心里又放心不下，只得拿着手里的棍子一点一点探过去。
　　靠着山壁一路摸索，总算来到了两人身边，沈惊鸿见我自己独自过来，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扶我：“真人，您怎么下来了，摔了怎么办？”
　　我个瞎子都没摔，这两人好端端的倒是先摔了，怎么好意思说我呢，只得摇了摇头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山道上不知怎么掉下块石头，我跑太急没注意到，被石头砸中以后就摔倒了。”阿离声音里有些不好意思，在自己地盘上摔倒也是没谁了。
　　“那石头呢？”山体很坚固，又没刮风又没下雨的，怎么会突然冒出快石头来。
　　沈惊鸿把石头递到我手上，摸上去和普通石头没什么区别，障眼法很多，现在就下定论为时尚早，当下烧符念咒。
　　“驱邪缚魅，普告万灵，昭昭其有，冥冥其无，现！”
　　可哪怕符纸烧完，这石头也没有任何变化，难道我猜错了，心下正奇怪，就听到阿离喊道：“有光！”
　　“什么光，哪呢，我怎么没看见？”沈惊鸿左右张望，什么也没看出来。
　　“没有吗？”阿离揉着眼睛又看了一遍，“可真的有啊，金色的光变成了一条路，就在那呢！”说着就指给沈惊鸿看，可惜后者张望了半天啥也看见。
　　“这光应该只有阿离能看见。”心里有个猜测，但还不能完全确定，“这石头阿离拿着，顺着光路走也许就有答案了。”
　　阿离很听话地把貌不起扬的石头接了过去，果不其然马上就听到她高兴地喊道：“路更长了。”
　　沈惊鸿看到阿离高兴地一脚踏进云层里，一句小心还没出口，就见阿离稳稳当当地悬在半空，仿佛脚下真的有一条路，惊得瞪大了眼睛：“真有路啊。”
　　“我们也过去吧。”
　　沈惊鸿扶着我小心地沿着阿离走过的地方走，开始还有些怕，见双脚如同踏在实地上后，这才完全放下心来。我们三人如同在天上游戏一般，绕来绕去，又是拐角又是阶梯的，直到阿离停住不动，怔在原地。
　　“商参。”阿离伸手触摸着，我感知不到那里有人，看沈惊鸿也是毫无反应，那大概只有阿离一人能看见吧，好在我们还是能听到声音的。商参的声音清冽又散漫，像山泉一样流过心间，只要听过一次就绝对不会忘记。
　　“阿离真的找过来了啊。”犹如一声长久的叹息，惆怅到心头梅子酸，“我只当阿离不会在意这些呢？”
　　“既然被发现了，那就说明被镇压的神复活了，否则指灵石不会找上阿离的，我们阿离真笨啊，怎么让牠复活了呢。”
　　阿离手上的石头是指灵石，它会不断指引方向，直到阿离找到藏起来的宝藏，这是商参残存的神识，她并不认识眼前人，说完设定好的话就会消散。
　　神复活了，我满脑子只注意到这一句话，可时光不是回溯了吗？难道说花常在并没有能力做到让一切都回溯，而是只局限在了神陨地宫，脑海里思绪万千，勉强镇定心神继续听着。
　　“我存在不了太长时间，所以阿离，接下来的话你要认真听好。”商参的声音变得无比威严，眼前好像看到背手而立俾睨世间的孤傲女子。
　　阿离是个很弱小的灵，这是毫无疑问的，所以哪怕商参有十足的把握将神镇压，她也忧心自己死去以后，那神会再次活过来，到时候没了自己，光凭阿离是没法解决这件事的，生前就在考虑身后事啊。
　　“牠的神魂大半被我用秘法钉死在了宝座上，还有一些借着还魂蚀心树逃走了，所以牠没有办法真的离开神陨地宫，哪怕无字碑和神道都毁了也不行。”
　　“唯一能借助的就是还魂蚀心树，所以你要找到并毁了它，嗜灵血河的白介使与我有约定，他们不会伤害你的，而且还会指引你找到它，具体怎么做去问白介使吧，他们会告诉你的。切记，不要让还魂蚀心树进入地宫。”
　　“如果阿离没有把握自己一个人毁掉还魂蚀心树，那就寻一个人来帮助你吧，就像当初找上我一样。”
　　商参的声音很久都没有再响起，神识应该消散了，阿离呆呆地流下两行泪水，原来秘境之灵也是会流泪的啊，我以为她像洛桑一样，无法理解感情。
　　好消息有很多，比如我不用再受魔气失控的困恼，比如我知道了花常在并非无所不能，再比如有了对付陨落之神的办法，商参说的白介使大概就是先前在夜晚出没的鬼影。眼下神并未苏醒，而流火秘境又是关闭的，我们有很长的时间来解决这件事。
　　安全起见，我把沈惊鸿留在了登仙台，只带了阿离去嗜灵血河。
　　抵达嗜灵血河的时候，还是白天，我以为要等到晚上才能见到白介使，没想到白色鬼影像是猜到我们会来一样全出来了，先前见过的那个胖胖鬼影更是直接出现在我们面前。
　　“秘境之灵，你好！”不知道是不是立场转变的原因，白介使完全没有先前的那种诡异，反而给人一种很神圣的感觉，“我为履约而来。”
　　阿离从前一直很抵抗来这里，所以商参离世以后，她从来没有来过，哪怕一次，好在这次我把她带来了，虽然晚来了太久太久。
　　“呆头灵，呆头灵。”
　　“别废话了，快问快问。”
　　“讲故事，讲故事。”
　　白介使们叽叽喳喳的，吵个不停，不难看出对阿离有很大意见，最终还是胖胖的白介使强行打断了它们，“你们吵成这样让我怎么讲，都不许说话了。”
　　其余的白介使才重新安静下来，直勾勾盯着我和阿离，当然主要是阿离，虽然看不见，但很明显能感觉它们对我的敌意消失了，这一切会是因为阿离吗？
　　“你们好，可以告诉我还魂蚀心树在哪里吗？”阿离被吓得躲在我身后，只好由我来开口询问。
　　“不要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胖胖的白介使很是和蔼的样子，笑着看向阿离，“秘境之灵，你喜欢商参吗？”
　　阿离见到商参的时候流过眼泪，那应该是喜欢的吧，可阿离迟迟没有回答，好在白介使也没有逼她回答的意思，见她不出声转而说道：“按理不应该把这些告诉你，但我们商讨后一致觉得商参这个魔君当得太憋屈了，要是不说出来，未免有违白介使被创造出来的本意。”
　　“所以，我们把商参说过的话稍微整理了一下，特意写成书信，原本想着你来的时候交给你，可几万年过去了，你个秘境之灵居然完全不来这里，搞得我们差点被邪神腐蚀了心智，害了不少人，要不是前些日子商参留下的力量泄露了一部分，我们都得被一锅端了。”
　　“一锅端，一锅端。”白介使们显然被气得不轻，又吵嚷起来。
　　阿离颤抖着手接过书信，拆开看了半天才为难地说道：“我不认识字。”
　　白介使们瞬间安静下来，领头的白介使也是被气到了，骂道：“不知道商参看上你哪里，作为秘境之灵这么弱小就算了，居然还不思进取，这么漫长的时间都不知道学点东西。”
　　阿离可怜巴巴地向我求助，只是我双眼失明，实在爱莫能助，没奈何，白介使气呼呼地一把抢过书信：“就当白介使欠商参的，我来念！”
　　白介使先前讲过的一句话故事让我印象深刻，没想到这封书信倒是写得像模像样，虽然其间掺杂了大量白介使自由发挥的内容，但多少也能明白商参到底在想些什么。
　　“阿离会喜欢我吗？”
　　“应该不会，在她心里流火秘境最重要，她虽然弱小，但满心满眼都是流火秘境，比我强上许多，我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也没人敢真的靠近我。”
　　“我罪恶滔天，没法奢求更多，魔气一失控连自己都砍，和阿离待在一起肯定也会伤了她，所以最好的结局就是死亡，活着真的很没意思，临死之前能办件好事，听上去也不错。”
　　“阿离这么笨，找帮手都只会找到杀人如麻的魔君，我死以后要是那个神又出来怎么办，得想个办法才行。”
　　“办法有了，死前我想带阿离出去看看。”
　　“阿离不喜欢外面的世界，她只记挂流火秘境。”
　　“天哪，阿离居然亲了我。”
　　“阿离喜欢我，但只有一点点，流火秘境最重要。”
　　“我握不住想要的人，给阿离取名字的时候就想到了。”
　　“无人爱我商参。”
　　信念完了，不是很长，白介使又把信塞到阿离手里说道：“不知道商参干嘛喜欢你，不过我也管不着这些。”
　　“这些年你为了流火秘境的存亡一直在奔走忙碌，其间的艰辛我们都看在眼里，诞生之起就弱小，碰上邪神被打压，这些都不是你的错，而且你虽然弱小，但懂得找人帮忙，也不算太死板，可你不该放弃嗜灵血河。”
　　阿离无言以对，她自诞生起确实只来过这里一次，那一次她还很小，被血河里漂浮的人头吓坏了，天地皆是血色，所以她马上就离开了，从此没有再来过，反倒是商参很喜欢这里，总邀请她一起去，但都被她拒绝了。最近那次来还是因为沈惊鸿，可那时白介使被邪神影响了，加上她有意隐藏，所以和没来一样。
　　“嗜灵血河是很吓人，可你作为秘境之灵不能只看表面，垂玉林和登仙台风景很好，可那些不能带给你成长。陨落之神都知道嗜灵血河蕴含着巨大能量，拼着最后一点神魂也要遁逃到这里，作为最应该到这里来的秘境之灵为什么反而避之不及呢？”
　　“阿离，你感受不到这里是整个流火秘境的中枢吗？”白介使很是无奈，“如果那天你没有逃跑，根本不需要借助商参的力量也能把神封印镇压，可你拖了太久太久，久到邪神开始影响秘境了，如果没有商参，你这个秘境之灵早不知道被人家活吞几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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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 破境
　　阿离诞生的那天，整个秘境都很高兴，嗜灵血河的生灵更是如此，日夜期盼她长大到来，阿离第一次出现在嗜灵血河的时候，大家激动地要跳起来，可她很快就走了，所有白介使都沉默了。大家期待她再来，白介使则是告诉大家要收敛一点，阿离还很小，不要吓到她，可是她没有再来过。
　　白介使受秘境限制，出不了嗜灵血河，更没办法把阿离请过来，好在商参出现了，可哪怕是商参也请不来阿离，而且她真的太纵容阿离了，它们一致认为商参是瞎了眼睛才会看上这么个胆小没用的呆头灵。
　　于是双方达成约定，商参以三魂融入血河供养万物，她会替阿离解决这些东西，而白介使得给阿离最大限度的自由。阿离无疑是个笨蛋，恪尽职守但又很愚蠢，这些年玩也没玩好，处境还越来越糟糕，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难怪，商参的修为既然直追陨落前的神，那没道理打不赢区区神魂，原来是一早就把三魂舍弃了。
　　商参自己萌生死意，所以干脆借着这个机会死了，同时替阿离担负起了责任，虽然纵容阿离，可也没有要把她养废的意思，否则就不会留下一缕神识让阿离来找白介使了。
　　“若是你能在商参死后守住秘境也就罢了，我们愿意遵守约定不逼你，可你根本守不住这里，反倒让被镇压的神魂越来越强大，那就由不得你再逃避了，别人替你扛了几万年的责任，现在到你自己扛的时候了。”白介使语重心长的样子，活像阿离的长辈，其实也本该是这样。
　　见阿离低头认错，承诺自己会好好守护这里，白介使有种自家孩子总算长大了的感觉，一时之间老泪纵横，好不容易拭了眼泪，又正色问道：“阿离，听完那封信，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喜不喜欢商参？”
　　“我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喜欢。”阿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生来就是秘境之灵，字不识一个，修为也不高，只知道秘境很重要，走投无路的时候才找到了商参，我觉得她是好人才请她帮忙的。”
　　“我想学着别人的样贿赂她，可是她什么也不要，还对我特别好。”
　　“话本里都说财帛动人心，可商参不这样。那天魔宫张灯结彩，看到商参穿着喜庆衣服，我心里空落落的，她直勾勾地盯着我，还说要和我成婚，我那个时候都呆住了，完全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商参为什么喜欢我呀，我一无是处，又很笨，可她亲了我，我心里觉得很欢喜，所以马上也亲回去了，之后……”
　　阿离还要继续说，但是被白介使粗暴地打断了：“停停停，闭嘴，废话真多。”
　　白介使没有再管阿离，而是转身面向嗜灵血河，手做喇叭状大喊道：“商参商参，你听到没有，阿离说喜欢你！”
　　所有白介使都跟着一起喊，足足喊了五六遍才停下。
　　“商参能听到吗？”
　　“应该能吧，三魂都融入血河了。”
　　“管它呢，反正我们喊完了。”
　　“行了行了，都散了。”
　　白介使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个不停，然后全部消失不见了，只剩下领头的那个还站在原地交代剩下的事。
　　“还魂蚀心树不需要你们去找，阿离待在血河里就能慢慢吸收神魂的力量，这个过程呢比较漫长，大概几万年，为了防止意外出现，流火秘境会关闭，不再开启。”
　　我听得嘴角一阵抽搐，几万年，怎么不等我死了再开始呢？
　　白介使咳了两句清清嗓子，接着说道：“这是阿离太弱了，才需要几万年，呃，若是换成郑真人来嘛，大概只需要几十年的功夫，当然，这也不一定，机缘天定，万一你中途突破不就更快了。”
　　它都这么说了，自然是想借我的手解决麻烦，既然白介使肯将机缘奉送，我自然不会推却，反正沈惊鸿也得好几年的功夫才能突破到离心境，多待几年罢了，也不是不行。
　　沈惊鸿还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耽搁久了怕是会担心，我便提出先回去一趟，阿离本想和我一起，没成想白介使根本不让阿离离开，生怕秘境之灵又跑了，没奈何只能我自己先行离开。
　　在离去前白介使拦下我说道：“真人且慢，我还有一言。”
　　“阁下请讲。”
　　“眼盲可治，心盲难医。”白介使笑道，“这黑尾巨蝎的毒并不足以让真人失明，真人若是不愿再见世间污秽，那谁也治不好这病，可若是真人有一日想通，那便可不治而愈。”
　　“先前真人听过的那些故事，都是人世间真实发生过的事，并非虚假。世间可悲可叹可恨可怜之事何其之多，若是桩桩件件细数过去，只怕几万年也讲不清楚，真人既然修为高深，理应明白这个道理。”
　　“世人苦苦挣扎，有人寻死，就有人求生，修士也是如此，藏污纳垢之事很多，可什么时候都不缺挺身而出的人，真人先前被魔气侵扰，迷失心智，一时想不通也是有的，可现下重回正路，希望真人能多看看那些为世人请命的人。”
　　说完，白介使便带着阿离跳进了血河里，我也回到登仙台把这一切大致告知了沈惊鸿，后者一听就不肯安分待在登仙台，非得和我一起去嗜灵血河待着。
　　这样也好，同在嗜灵血河，也好照应她，何况还有白介使也可以教导她修行之事，倒是一举两得，这么想便把她一起带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要简单很多，嗜灵血河连接着整个秘境，替我把源源不断的神魂之力传到我周身，而我只需要沉入嗜灵血河的河底安心吸收就好。
　　此外，也不需要担心沈惊鸿，白介使把她照看得很好，一日三餐都替她备好不说，白日里还教她如何吐纳修行，夜晚则给她讲故事，学腻烦了就休息两天，跑到其它地方逛一逛。
　　沈惊鸿修为稍有长进，白介使就会让她到垂玉林里去历练一下，妖兽知道她的身份也不会真的下死手，每次把她打个半死就收手，有些性情好的，甚至会给她叼来疗伤的果子，这日子过得属实是惬意。
　　我从来没见过运气如此好的人，等我吸收了一部分神魂之力从河底出来的时候，沈惊鸿已经是离心境初期修为了，时间仅过了四年而已。
　　“真人，您吸收完了？”沈惊鸿见我出现，大为高兴，马上就跑到我身边来，只是马上被突然出现的白介使一把拖走了。
　　“哎哟，小姑娘长点心啊，没看见真人要破境了吗？”
　　方圆千里的生灵全部飞速逃窜远离此地。
　　倒是敏锐，只是大可不必如此，我体内现下是纯正的灵力，完全行走在天道既定的道路上，这小境界突破的雷劫可不难渡过。
　　果不其然，这雷云虽然看着来势汹汹，无比骇人，可来得快去得更快，象征性劈了几道雷就结束了，然后我整个人沐浴在金光之下，任由天地之力对身体进改造，天道对我尤其偏爱，改善体质的同时连带着把眼睛都给我治好了。
　　雷云散去的第一时间，白介使就把沈惊鸿送回来了，恭贺道：“恭喜真人，贺喜真人，修为更进一步，想来不久就能把神魂之力彻底吸收完了。”
　　神魂之力太过庞大，我虽然吸收了近十分之一，但其实大部分力量都储存在了体内，一时半会儿根本不敢动用，为了加快速度，我勉强挪出了一点用，居然直接突破到了寻伺境中期，身怀巨宝，却不敢使用，真是让人又喜又忧。
　　修为有所突破，吸收的速度自然大大加快，可纵是如此，也还是用了五年的时间才很勉强地吸收完一小半，要完全吸收至少还得二三十年。
　　我从来没想过要吸收所有的神魂之力，这样大的机缘不是我能承受的，吸收到神翻不起风浪的时候便不打算再吸收下去了，眼下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沈姑娘，你要和我一起出去吗？”
　　“真人，您要离开秘境了？”沈惊鸿面上满是纠结，她来这里的时候不过十七八岁，在这里待了十年，和这里的生灵感情深厚，一时之间难以下定决心。
　　“小姑娘，外面的世界很精彩的，眼下你也已经是个修行之人了，不出去看看怎么行呢？”白介使倒是乐呵着开导沈惊鸿。
　　虽然白介使是这么说，可沈惊鸿犹豫再三还是决定留下来：“我很喜欢待在这里，外面固然精彩但是也很多闹心事，这里不一样，我小时候吃了很多苦，好不容易转运来了这里，见到了大家，没道理要上赶着出去继续受苦。”
　　“再说了，我已经和阿离签订契约了，要是她出来见不到我不得以为我把她扔下了，既然如此，还不如等我修为高了，和阿离一起出去呢。”
　　等阿离一起恐怕还有得等，可沈惊鸿心意已决，我自然不好再多说什么。
　　“小姑娘，阿离的寿命是很长的，等她出来，你可能都不在了，大好年华莫要在这里虚度啊。”白介使看来是真的很喜欢沈惊鸿，字字句句都是为她着想。
　　“怎么会是虚度呢？”沈惊鸿下定决心以后就不再忧心别的了，“我觉得快乐就不是虚度，人家强留逼迫我才叫虚度。”
　　人各有志，不好强求，既然如此，我便替她除去这里最大的危险，至于日后会不会有其它变故出现，那就只能靠她自己了。
　　“请白介使替我指明还魂蚀心树的位置。”
　　离开前除掉还魂蚀心树，也算报了相赠神魂之力的恩情，至于剩下的那大半神魂之力，还是留给阿离自己处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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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 山水有相逢
　　白介使听说我要除去还魂蚀心树，惊诧万分：“郑真人莫不是在说笑，虽然它只蕴含了部分神魂之力，可也不是真人现在就能根除的。”
　　我当然没有说笑，说得嚣张一点就是，同境界我无敌，高我一个境界也有一战之力，只要不是碰上圣人境，那确实可以试着打一打，何况现在我体内汹涌澎湃的是灵力，从前因着是魔气，一直收着手打，现在一点顾忌都没了。
　　“真人既然有把握，白介使自当全力配合。”白介使不再多说，笑道，“沿途皆有白介使指路，我在此预祝真人一切顺利。”
　　辞别以后，我便沿着它们指的方向走，一路逆流而上，秘境没了邪神的蛊惑，血河要安静平和不少，头顶也没了吸血魔蝠，于是干脆御剑而行。
　　这血河实在是又宽又长，看不到尽头似的，好在每当我怀疑起方向时，就会有白介使适时地现身指路，有些会开口与我说上两句，有些则是摊开右手指路，还有一些身子侧着站立，高矮胖瘦皆有，或严肃或逗笑。
　　来时面对白介使心里发怵，现下却是无比安心，我知道它们会尽最大努力助我除去还魂蚀心树。过了许久我才看见还魂蚀心树矗立在血河中的一片小洲上，满树枯枝，挂满了干尸，其中就有我见过的一些修士。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提剑当空劈下，可惜还魂蚀心树很警觉，马上挪动着树根飞快后撤，它刚脱离危险，就马上扎根于地下，十几道树枝如闪电霹雳般冲面门来，枯枝坚硬如玄铁，剑身砍过铮铮作响，一招秋水挽月将枯枝尽数砍断。
　　它见单个枯枝全部被砍断，干脆把几十根枯枝都合拢起来，如同巨大的手臂在空中挥舞，如法炮制又弄出了好几个来，同时控制着庞大的“手臂”向我发起攻击。
　　单根枯枝易断，合拢并成一团的就难了，平日削铁如泥的愁云剑砍上去仅仅只是划出了道道火花，半点也撼不动，这就难办了，无奈之下我也只能暂时躲避，暗地思忖破解之法。
　　还魂蚀心树再厉害，说到底还是树，木总是怕火的，上品火符也许奈何不了它，极品火符总该有些威力吧，当下烧符念咒。
　　“焚香奉召，火府正神。流火万里，明耀三清。”
　　巨大的火舌瞬间将还魂蚀心树吞没，黑烟滚滚而来，就在我以为它必死无疑的时候，就见它连根带枝地跳进了嗜灵血河里，没一会儿又从血河里爬出来落在另一处小洲上，长满了奇花异草，距离不远。
　　怕它走脱，我赶紧御剑追了上去，不想刚一落地就陷进了泥土里，脚下泥地湿烂，花草又遮盖了地上的枯枝藤蔓，我这一下正中它陷阱，枯枝迅速收缩，企图把我倒吊起来。
　　倒是没想到这孽畜居然还懂得诱敌深入，不过若是以为这样就能让我束手就擒，未免想得太好了。双脚下沉稳住身体后，赶紧挥剑斩断绑缚脚腕的枯枝，刚砍断右脚的枯枝，就见枯枝从四面八方袭来，一只脚被束缚住，愁云剑都被我挥舞出残影了。
　　由于枯枝实在太多，我实在躲避不及，这孽畜又极其聪慧，见我还能躲避，马上调转方向全冲着被固定住的左脚来，顿时好几根枯枝扎穿了我左脚，疼痛难忍，差点连愁云剑都要抓不住了。
　　强忍着钻心之痛，挥剑砍断剩下的枯枝，没等我瘸着腿站稳，就见从天降下一个巨大的木笼子，自然是还魂蚀心树的杰作，十分精准地把我罩在了里面。
　　不得不说这木笼子做得很结实，大力砍了几下只擦出了火花，结实程度虽然比不上它先前用枯枝合拢成的“手臂”，但也大差不差了，有勇有谋，真是让我汗颜啊，能被树困住也是没谁了。
　　好在还魂蚀心树接下来并没有什么动作，安静地立在一旁，甚至都没把枯枝伸进来试探，这是要做什么，我心下正狐疑，突然就察觉到体内灵力翻滚得厉害，是先前吸收不了储存在体内的神魂之力，它原来想要的是这个，难怪还特意设计个陷阱等我钻，倒是难为它了。
　　还魂蚀心树虽然厉害，但灵智不多，哪怕是陨落之神的部分神魂与之融合也会受到很大的限制，为了得到神魂之力怕是开动了它全部灵智，不过只怕它有命设计却没命拿走。
　　“不是想要神魂之力吗？”我嘴角扬起，冷笑道，“那就来拿吧。”
　　诱敌深入而已，这招我也会。
　　当即把一丝神魂之力从体内引出让它飘到笼子前，果不其然就见还魂蚀心树挪动着枯枝小心翼翼试探，见我没有任何动作，一时之间还不敢轻举妄动。
　　可神魂之力实在太过诱人，活像散发着阵阵香味的果子，能忍住一时，忍不住一世，只见它犹豫再三还是一口气将这缕神魂之力引了过去。
　　贪婪，是灾难来临前的信号。它吞了第一缕神魂之力后，我又引了一些过去，谨慎但最终还是抵不住诱惑，连带着树根都朝我这边挪了一些。
　　很好，就是这样，再多吞一些。
　　我看它的眼神越发幽深，引过去的神魂之力不再是一缕一缕，而是一小股一小股，它胆子越来越大，想也不想就全部吞下。
　　这是陨落之神的神魂之力不假，可眼前这棵还魂蚀心树并没有融合神完整的神魂，这么说可能还不太恰当，应该是神没能完全掌控还魂蚀心树。
　　若是神本人，就是把所有神魂之力吸走也没多大问题，可它不是，它只是一棵灵智低下的树妖，残存的神魂也许会告诉它要慢慢来，可树妖现下已经被庞大的神魂之力诱惑住，哪里有多余的心思思考这些。
　　当然，我必须一点一点把树妖的胃口吊起来，太少无法让它失控，太多则会让它生疑，再者引神魂之力出体外对我来说也很艰辛，这是我用了十年时间才吸收的，短时间内要放出来就困难了，一个弄不好，我可能得走在它前头。
　　虽然艰难，但还算顺利，我对神魂之力的使用也有了更多的心得体会，也许之后可以尝试吸收一下，不过现在先让我撑死这个大胃口的还魂蚀心树，想拿走我的东西可不是这么容易的事。
　　它已经失智到挪到笼子边上，整个小洲上都笼罩着白色雾气，那是从它嘴边漏掉的神魂之力，我释放出来的神魂之力越来越多，五步以外便看不清人影。它越发焦躁难耐，一方面为着这迷人强大的神魂之力，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吸收的速度赶不上我释放的速度。
　　人一着急就会走错路，何况是它，不想浪费就要更加努力地吞噬，果不其然它马上加快速度，所有枯枝都在乱颤，收割果实的时机就要成熟了，我按捺着同样躁动不安的心情静静等待。
　　神魂之力果然厉害，仿佛有起死回生之效，它的枯枝长出了新芽，接着长出淡绿色的叶子，之后是墨绿色，花苞，大朵的红色绣球花在枝叶间半隐半现。
　　又过了一会儿，花瓣脱落，从里面长出了还魂果实，如同精美细长的美玉，色泽鲜红，晶莹剔透，几十颗还魂果挂在梢头，煞是好看。
　　看来这才是真正的还魂果，先前那些修士看到的恐怕只是还魂蚀心树用来引诱血食的诱饵，到底有没有让逝者还魂的效果先不管，这些已经是我的囊中之物了，没想到除个树妖还有额外收获，也算是补偿了消耗掉的神魂之力。
　　树妖陶醉不已，完全放松了警惕，就是现在，将准备好的神魂之力一股脑释放出来，它喜悦到枝叶乱颤，更加卖力地吸收，多吞一点，这神魂之力里可是夹杂了好东西呢。
　　之前在落湘谷的时候，蛊师姜齐送了我一件礼物，一种能让人失心发疯的蛊，无色无味无形，乘人不备，寻伺境也得中招。
　　在我的精心铺垫下，树妖丝毫没有察觉到此蛊的存在，趁它彻底发疯弄死自己之前，我先拿出名为袖里乾坤的布袋把树上挂着的还魂果尽数收纳。
　　它开始发疯了，先前吞噬的神魂之力开始在它体内闹腾起来，犹如翻江倒海一般，枝叶纷纷颤抖掉落，树根都从地里拔了起来，在小洲上到处乱窜，好机会，我现在不走更待何时。
　　“参横斗转！”
　　澎湃的灵力从剑身传来，只听铮的一声，先前丝毫撼不动的笼子竟是直接被劈开了，也是，树妖自顾不暇，哪里还管这笼子。顺利脱身以后，我赶紧御剑远离飞到空中看着，树妖发起疯来，枝条乱抽，小洲已是一片狼藉。
　　没一会儿，小洲竟是被它折腾得下沉了，树妖跳进血河里，河水也被它搅了个翻天覆地，中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我怕被余威波及到，赶紧又飞高了一些。
　　果不其然，这树妖死到临头还想着拉我垫背，四道水柱向我射来，只可惜在离我还有好些距离的时候就偃旗息鼓了，水柱重新回落，不多时，响起了剧烈的爆炸声，树妖被炸开了，河水被溅得有几十层楼那么高，人头在我眼前飞舞，着实壮观。
　　血河重归寂静时，一个血色妖珠从河里飘了出来，上面蕴含着惊人的神魂之力，我赶紧将它引到面前，是逃走的那部分神魂与妖珠结合了，这可比我先前放出来的神魂多太多了，白赚了一颗还魂蚀心树的妖珠不说，连亏掉的神魂都补上了。
　　没等我再高兴一会儿，就见白介使们带着阿离和沈惊鸿一起出现了。
　　“多谢真人替我们除害。”白介使们率先弯腰下拜，阿离也是有样学样，沈惊鸿面露尴尬，拿不准自己要不要谢，见大家都拜也赶紧弯腰。
　　“分内之事罢了，只是这些神魂之力有办法回收吗？”这漫天的白色雾气，要是浪费了，未免太过可惜。
　　“只要还在秘境之内，自然是有法子的。”白介使笑着挥了挥手，就见雾气全部冷凝掉落进河里消失不见。
　　“此间事了，我也该离开了。”秘境已经没了威胁，我也该离开了。
　　沈惊鸿眼里满是不舍，拉着我衣袖不放：“真人，这么快吗？”
　　我从出储物腰带里拿出一本书来递给她：“这是我这些年来编写的，上面记载了修行时可能会遇到的问题，白介使虽然可以指导你，但细节方面的东西很难给你建议，若是日后修行上有什么困惑得不到解答，不妨从这本书上找一找答案。”
　　“谢谢真人，我会好好看的。”
　　“真人，您没有什么话要交代阿离吗？”阿离还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很是惹人怜爱，难怪商参会栽在这。
　　“自然是有的。”我笑着对她说道，“不过不是我留的，是商参。商参既然一心求死，想必不止是留下了指灵石，阿离顺着嗜血灵河找一找，或许有惊喜也说不定，当然其它地方也可以去看一下。”
　　如果我是商参，肯定会留下些什么，而且是与世人安危没有关系的东西，大概是一些体己话。
　　“真的吗？”阿离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我想是会有的，找找看吧。”阿离不识字，商参留下的应该不是书信，不过也说不准，万一是特意留书信想让阿离学会识文断字呢。
　　“真人说得对，确实有。”白介使温和地看向我，投来赞许的目光，接着看向阿离，“阿离早一日变厉害，就能早一点找到。”商参留下这些大概也有这方面的考虑，算是一种激励吧。
　　“山水有相逢，诸位后会有期。”我拱手告别众人以后便离开了秘境。
　　白介使们皆是垂手面向我离去的方向说道：
　　“恭送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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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 不做修士做凡人
　　雪花从空中飘落，原来已经是冬天了。
　　从流火秘境出来后，我没有立即回清风门，该传回去的消息想必掌门师姊已经知道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些，心境也不稳，所以干脆随便选了个村庄住下，权且养一养脚伤再说。
　　此村名为菊花村，村中小道铺满了各色菊花，乡人也爱以菊花酿酒，制成的菊花酒香味扑鼻，堪称一绝。此地并非我特意挑选，只是走到河边时刚好遇到了一个清秀的小姑娘，十二三岁，衣衫单薄，梳着长长的辫子，小脸冻得通红，蹲在河边浆洗衣服。
　　站起来也小小的一个人，双手浸在冰冷的河水里吃力地拧着衣裳，也不知是谁家的孩子，我赶紧走过去替她拧干。她笑着说了谢谢，见我瘸着腿，便问我往哪里去，我说自己想寻个落脚的地方，这姑娘便毫无戒心地把我带她自己家去了。
　　我原本想替她拿着木盆，不想她坚决不肯，甚至贴心地放慢了脚步等我，只是孩子心性，没一会儿便又蹦蹦跳跳起来，有时走着走着突然意识到自己走快了，便又马上停下来等我。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
　　“关西白。”这里虽然偏僻，可难保不会有人听说过我，干脆隐瞒了姓名，“小姑娘，你又叫什么名字呢？”
　　“姐姐的名字真好听。”她向我投来了羡慕的目光，听见我问她又低下头说道，“我的名字不好听。”她说这话时抬脚踢开路上的小土块，有些不好意思。
　　“我还没听到你的名字，怎么先说了不好听呢？”这不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感伤，我把语气放缓，越发温和地看她。
　　“我叫妙妙。”说到自己名字时，她把大半的声音都吞掉了，但这不妨碍我听清楚她的名字。
　　“我觉得很好听啊。”小孩子不会无缘无故觉得自己名字不好听，一定有原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我之前也觉得好听。”妙妙脸上带了惨淡的笑意，“不说这个了，我带姐姐去我家。”她抱着木盆飞快跑着，不再顾忌我瘸着腿，有点躲避的意思，见此我也只好作罢。
　　随她进了村庄，两边都种满了冬菊，小黄狗在追逐打闹，路过我身旁时掀起了一阵尘土。刚进村子她就扯开嗓子喊着娘亲，嗓子亮堂，声音能从村头传到村尾，一个年轻妇人从家门口走出来。
　　“衣服洗完了？”妇人手上满是冻疮，身上的衣裳同样很单薄，看来并非富贵人家。
　　“洗完了，这个姐姐说想找个住的地方，我就把她带回家了。”
　　“娘知道了。”妇人伸手抚摸女儿的小脸，眼里有些心疼神色，“去屋里陪弟弟玩，别惹牠哭。”妙妙很听话，进家门前回头冲我眨着眼睛，我也对她笑了笑。
　　“听妙妙说姑娘是想找个住的地方，若是一两晚，我这倒也住得。”妇人听得女儿如此说，也未曾忧心我是个坏人，很是好心地让我借住。
　　“多谢大姐，只是我想要长住，不知村中可有空闲的房子让我租住呢？”她听了这话也不多加怀疑，热心地说道，“我家隔壁房子就空闲着，就是老了个人，姑娘要是不介意可以和村长说说看。”
　　原来隔壁房子先前只有个老人住，后来老人去世了，村里人帮衬着料理了后事，这房子也就一直空着。听得如此说，我便顺着她指的人家去和村长商议，村长见我仪表不俗，马上就同意了，立完字据付完银钱，牠便把钥匙交付于我。
　　房子有些年头了，有些破旧，到处挂满了蛛网丝，妙妙的娘亲很好心，帮着我稍微打扫了一下，收拾好后又借了我床铺被子，晚间还邀请我到隔壁一起吃晚饭。
　　对方乃清贫人家，我本想给钱答谢，不想她坚决不肯接，没办法只好日后再说。第二天我便请了匠人把房子里里外外都修缮了一下，顺便把院子里的杂草也除了，上街采买了一些东西，一切妥当后算是在这里住下了。
　　白介使希望我多看看为世人请命的人，我那时没有回答它，因为我从前便是这样做的，这样的道理不需要谁来向我重申。
　　路走不通的时候，我通常会换一条路，如果不行，那就越过去，如果障碍物太高，还可以御剑飞过去，假如实在走不通 ，那我应该怎么做呢？
　　焦乌说我是命定之人，世人也说我救世，花常在跟晚晴更是逼着我在既定道路上行走，那么我真的在救世吗，如果是，那我救的是什么世，救的又是谁的世？如果如天道所说，人各有命，那为什么需要我来强行改变，我又凭什么来拯救他们呢？
　　魔气为什么是主杀伐，为什么会让人失控，而正统的修行为什么一定是使用灵力？如果我体内是纯正的灵气，为什么我的立场天然就是正义的，可如果我体内是暴虐的魔气，为什么我需要别人来替我担保不会害人？
　　心里有太多太多的疑问，我不知道谁能给我解答，所以只好在菊花村里过着和凡人一样的生活。人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那么当我跳出修士的身份再回过头来看时，会不会看得更清楚一点，我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凡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不需要，但也尽量找了一些事做，比如我开始拿起笔作画了。买来笔墨纸砚，在长桌上铺开，对窗临摹起来，窗外是大雪，偶尔有犬吠声传来，我对书画不怎么精通，胡乱在纸上画着，上面画着一个年长女子坐在破旧的屋子里，满脸哀戚。
　　那是我的娘亲，其实我已经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记忆里她总是愁容满面，和我说话的时候也是很勉强的笑，从前我以为她不喜欢我，所以才笑得勉强，她离世以后我才后知后觉，娘亲其实是很喜欢我的，喜欢到有勇气打破她从小受到的规训。
　　这幅画大多是我的想象，她应该眉眼低垂面容平和的模样，可眼里又带着几分果决不甘，画好以后摊在那里等着墨迹干涸，笔法很稚嫩，我当然可以等到技艺长进之后再画，可第一幅画总该是画娘亲的。我把这幅画装裱好后挂在了身后的墙上，如果娘亲没有死，我也没有踏上修行的道路，那我应该是会常伴在她左右的，就像现在她在我身后一样。
　　这样的日子过了好几天，妙妙的父亲从城里回来了，牠是个穷酸秀才，多年科举不中，靠在城里教书为生，十天才能回家一次。我见过牠几次，很瘦，穿着破旧的长衫，很典型的读书人模样，不怎么会与人打交道，走起路来飞快，乡人与牠问好时才会停下笑笑。
　　妙妙的娘亲是个很好的人，她总是让妙妙送些自家做的吃食过来，不贵重但很好吃，心意很重要。妙妙很喜欢到我这里来，一来我这里烧着炭火暖和，二来我总是备着一些干果等她来，开始的时候还不好意思，直到我说这就是为她特意买的才惊喜地睁大眼睛拿着吃了。
　　凡人总是要庆祝新春的，阖家团聚，很热闹，放着烟花爆竹，门上贴着门神春联，我隔壁就很热闹，本打算随便应付一餐后早些休息，不想妙妙的父亲牵着妙妙登门了。
　　那是个很腼腆的男人，拘谨地对我说道：“我娘子让我请姑娘到家里坐一坐，热闹一些。”
　　一番好意，也被牠说得活像求人办事一样，妙妙也不管我同意不同意，兴冲冲拉着我上自己家去了，妙妙的父亲也不多说什么，慢腾腾跟在后面。
　　一进门，就见妙妙的娘亲张罗了一大桌子的菜，见我进来脸上止不住的笑意，马上过来拉我坐下：“姑娘一个人住，平日里也就算了，今个是团圆日，不嫌弃就和我们一起热呵热呵。”
　　这是上位，哪里坐得，见我要起来，她马上摁住我说道：“姑娘是客，安心坐着。”推辞了几番，也只好坐下了，妙妙平日最喜欢到我那去，所以紧紧挨着我坐下，神色里满是快活，妙妙的父亲还是很拘谨，牠看上去反而更像是来做客的。
　　“厨房里还烧着鱼，我去端出来。”妙妙的娘亲马上就要起身去厨房，被丈夫拦下了，只听这个瘦弱男子说道：“娘子坐下吃饭，我去端。”
　　因着我在场的原因，妙妙的娘亲脸上添了几分薄红：“牠在家的时候就这样，别看牠不怎么说话，可人还算体贴。”
　　妙妙的父亲面相不坏，眉眼细长，为人儒弱，可本性不差，比村子里大多数男人要强上许多，对妻女也很尊重，但凡在家，一应大小家务事总是会干的。
　　“牠不经常在家，进城教书前总会把家里要用的柴劈好，水缸里的水也挑满。回来了也不闲着，总是做这做那的。”妙妙的娘亲面上薄红更多，“日子过得清贫，可牠从城里回来总会带些新鲜玩意，牠说这些年我一天富贵日子也没过过，实在是愧对了我。”
　　“还有还有，爹爹回来我都不用洗衣服了。”妙妙也兴高采烈的，“冬天河里的水可冷了，爹爹总是自己去洗，二丫可羡慕我了。”
　　当事人正好端着鱼回来了，见我们都在笑，牠也笑了，窗外大雪纷飞，屋内欢声笑语，这就是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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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 你是在说本后言行不一吗
　　在这样女子身份低微的时代，妙妙的父亲确实算得上很难得了，可我心里却是半分都高兴不起来，男子做了应做的事便人人夸赞，女子血泪熬干却是应该的，心里不免一阵悲哀，可这不是我能改变的，当事人要是知道我这么想，大概也很委屈。
　　村子里有些年岁高的老人没能熬过这个寒冬，生命老去的同时，也有新生降临，寒冬一过，妙妙的弟弟便会走路了，走得歪七扭八，时常摔倒，可到底是会自己走了。
　　哦，对了，妙妙的弟弟叫万里，我大概明白妙妙不喜欢自己名字的缘由了，一个饱含母父的期待，一个，就那样吧。难道能说妙妙的母父不爱她吗，好像也不太对，只是没有像弟弟那样爱，爱少一点，能活，但也没有那么高兴，长大以后也很难下定决心怨恨，只是终究少了很多，外人看来也只会觉得莫名其妙。
　　对此，我没有什么好说的，只是冷眼旁观，村里哪家的媳妇被丈夫打死了，这家人又重新娶了一个，哪家媳妇吞了毒药上吊了，大家吃完席又各回各家了，女人的死亡只是引来一阵惋惜或者怨恨，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关注，大家都很忙，活人从不关心死人的事，没有意义。
　　那种想象中的死亡报复快感好像并没有出现在这群人身上，他们只是声泪齐下故作夸张地痛哭，之后吃席，收礼金，接受亲朋好友邻里街坊的哀悼，然后开启了新生活，闲暇时骂上两句这女子怎么如此不懂事，然后就没有了。
　　我管不了这群人的，更救不了这样的人，所以只是看着，窝在自己的地方日复一日地画着画，有时是鸟，有时是狗，我总是在画动物，很少有画人的时候。
　　妙妙养的大黄狗没能挺过这个冬天，它死了，埋在雪地里，小小的一个土包，除此以外没有任何痕迹留下，人也是如此。她求我画了一副大黄狗的画，跳来跳去刨着土，旁边站着叫好的女娃，捂着快被冻伤的耳朵，一人一狗，好不快乐。
　　妙妙捧着这画泣不成声，半晌才沉默的回了家，来年，她家又养了一只小土狗，小小的，站都站不稳。妙妙重新快乐了起来，偶尔也会怀念一下从前那只大黄狗，然后就没有了。
　　我始终相信时间会抚平任何伤口，所以在知道关西白爱我入骨的时候也决然赴死，她那样年轻，有着美好的未来，怎么能死磕在我这呢，不过现在看来，这仅仅是我一厢情愿。
　　春天到来的时候，我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见到辛凃。
　　人牙子在村里出现的时候，全村人都去凑热闹，我看到了被捆住双手的辛凃，她满面泥垢，披头散发，跪在泥土里，我几乎要以为这是哪个和辛凃长得很像的人了，可她喊住了我。
　　“郑真人！”辛凃泪眼婆娑地喊我，人牙子很机灵，见是我认识的人，马上把价钱涨到了二十两，明明是以非法手段绑架了平民，我却得按着价格付钱，这何尝不是一种助纣为虐。我以为辛凃和伏苍能两情长久，不想辛凃沦落至此，若是我没有恰好碰上，又会是怎样的惨象。
　　我把辛凃带回了家里，待她洗漱完毕才与她叙话，桌上堆满了吃食，她出来后两眼放光，甚至来不及坐下就狼吞虎咽起来。见她吃得如此之急，我赶紧给她倒了一杯茶水，她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真切，接过茶水一饮而尽，还不过瘾，干脆直接端起茶壶大口灌起来。
　　等桌上食物吃完一大半，她才打个饱嗝放慢了进食速度，左手抓着肉饼，右手还在夹菜，边哭边吃：“真人，还好遇上您了。”
　　原来辛凃跟伏苍走后在琉璃境住了一段时间，她开始以为伏苍只是一个普通的妖怪，不曾想来头如此之大，整个琉璃境金碧辉煌，到处都是穿着锦衣华服的妖怪，等级又森严，偏偏妖后跟没她这个人一样，任由伏苍把她养在自己殿里，辛凃待着很憋屈，可除了伏苍谁也不认识，只能忍着。
　　好在伏苍对她一直都很好，住进伏苍宫殿的第一天，她就把两人的关系广而告知，没有一点要金屋藏娇的意思。只是妖后仍然当做没这号人一样，照旧唤伏苍前去议事，伏苍屡次提起辛凃，妖后也只当没听见，妖族人见妖后这个态度，也是眼观鼻鼻观心，面上的恭敬总是有的，可打心底谁也没承认过她。
　　辛凃自己觉得无所谓，只要在一起，怎样都好，可伏苍不这么想，她总是故意在妖后面前挑起合籍大典，非得逼着妖后承认辛凃不可。伏苍当然明白自己母后的意思，辛凃只是一个无法修行的凡人，伏苍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反正百年过后就桥归桥路归路了，可合籍大典不是这样，天道承认的道侣是无法反悔的，伏苍是妖族的四殿下，是妖族未来的妖后，一妖之主怎么能跟凡人绑在一起。
　　妖后当然不会同意两人的关系，可也知道自己女儿的性子，认定的事情是不会反悔的，所以她只能把这件事拖着不处理，百年一过，自然就迎刃而解了，可伏苍偏偏不愿这样，在妖后寝殿门前长跪不起，大有不同意就跪死在门口的意思。
　　妖后没办法，只能走出寝殿问她：“你喜欢凡人女子，本后从来没有阻止过你，如此纵容，这样难道你还不满意吗？”
　　“母后不阻止，是因为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喜欢的女子，在母后眼里，我与凡人女子在一起恐怕和养了一只猫狗差不多，厌烦了就丢掉，喜欢也无关紧要，只要不影响妖族未来就好。”
　　“你既然明白，那还跪在这做什么？”妖后很奇怪，“凡人只有百年寿命，转瞬即逝，你不去陪着那凡人，到本后这浪费时间做什么？”
　　“正因为辛凃只有百年寿命，所以我才想让母后认可她。”
　　说这话的时候伏苍还笔直地跪着，妖后大感头痛：“合籍大典你想都不要想，我妖族未来的主人不可能与凡人结合。”
　　“如果我不是妖族未来的主人呢？”伏苍没有任何犹豫说出这句话。
　　此话一出，妖后眼神迸射出两道寒光，死死盯着伏苍问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伏苍知道。”妖后的威压可怕到无人敢直视，殿前侍奉的人早已承受不住全部跪下，伏苍受到的威压最重，可她尽量挺直了腰身对话，如果连姿态都是臣服的，那何谈其它呢，她希望自己尽可能以一种平等的姿态与之交谈，只是这无疑是妄想。
　　妖后眼里满是不屑，年轻人总是不知天高地厚：“如果你不是妖族的四殿下，你以为自己有资格跪到本后面前说话吗？”
　　“我知道。”伏苍知道自己很弱，在妖后面前犹如蝼蚁一般，可她还是不甘心，“辛凃是我喜欢的人，母后从前也是这样教导我的，待人要从一而终，专情，不要辜负良缘，为什么现在换了说法呢？”
　　“你是在说本后言行不一吗？”妖后弯下腰身，用手指挑着伏苍的下巴，眯着眼睛打量这个向来傲气如今却为了一个凡人跪在自己面前的女儿，“她堂而皇之住进你的寝殿，本后有说过一句不允许吗？”
　　“您没有阻止过，可是您当做这一切都不存在。”伏苍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面对强大威压的本能战栗。
　　“我以为你会明白。”妖后没有再在女儿面前称本后，接下来的话是作为母亲说的，她放开了伏苍的下巴，收了威压背对着女儿叹气。
　　“如果你只是妖族普通的一员，你大可以想喜欢谁就喜欢谁，是女子还是男子，是妖族还是人族，哪怕是魔族，我也不会多说什么，可你不是。”
　　“你伏苍是妖族的四殿下，不出意外还会是妖族未来之主，你有着神凰一族强大的血脉力量，背负着妖族崛起的重任，你从出生起就受到万妖敬仰，下至未化形的小妖，上至族中长者，谁见了你都要尊称一声殿下，你真的明白这声殿下背后的真正含义吗？”
　　“我纵容你，所以允许你金屋藏娇；我纵容你，所以你可以广而告知妖族那凡人是你妻子；我纵容你，所以你现在可以跪在我面前说着你那些可笑的爱情；我纵容你，所以允许你昏了头说些大逆不道的话。”妖后漫不经心地说道，“如果真的不允许你们在一起，本后有一百种方式让她消失。”
　　“您说了这么多，到底还是不愿意承认她。”伏苍很倔，完全听不进去，陷在自己的逻辑里怎么也出不来。
　　“本后是不承认，可你们这样和本后承认了有什么区别吗？”妖后的话语带了些怒气，“难道还有谁不知道妖族四殿下喜欢一个凡人吗？”
　　可伏苍想要的是天道见证，而这是妖后不可能答应的，谁也不肯退让，所以伏苍被关在了星落谷。哪怕是伏苍不在，也没有妖敢来找辛凃的麻烦，可辛凃还是自己走了。
　　“我从前以为她不愿意娶我是因为不喜欢我，可没想到背后会牵扯这么多。”辛凃说起这些事时，连手里的肉饼也不咬了，“如果早知道这些，我可能就不会去琉璃境了。”
　　辛凃的意思不是后悔与伏苍相爱，而是后悔让事情变得复杂，如果她没有和伏苍回去，而是继续留在黑白镇死乞白赖，也许两人反倒能心无芥蒂地过个几十年。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什么名分，也不需要伏苍和她一起天道见证，只要一起过完剩下的日子就行了，可伏苍的爱热烈又滚烫，直白到不肯让辛凃受一点委屈，辛凃觉得自己没办法承受起这样沉重的爱意，所以她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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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 我暂时画不了人
　　辛凃大吃大喝了一顿，睡了一觉第二天爬起来又是精搜抖擞，先前那颓废样是半点也看不见了。真是个妙人啊，一介凡人，在遍地是妖的地方待了十年，半点也不惧怕，觉得该离开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富贵日子是一点也不留恋，一路辗转被人牙子盯上，这经历可谓是大起大落，但辛凃半点也没受到影响，而是精神饱满地继续把日子过下去。
　　原本我还担心这件事会让她一蹶不振，不想当事人一点也没把这挫折放心上，该吃吃该睡睡，连伏苍都不怎么提起。
　　“辛姑娘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这里对辛凃来说可能算不得好地方，我一时拿不准她会不会留下来，留下来当然是最好的，这房子大得很，住我一个人未免太空了，当然她若是想走也行，凡人赶路艰辛，我也可以送她一些防身的符纸玩意。
　　“真人，我能不能住着这啊？”辛凃眨巴着漂亮眼睛，半点也不在意自己差点在这被人牙子卖了，“我会付钱的，虽然我现在没有钱，但我可以给真人干活，实在不行我还能把这个给真人抵债。”
　　辛凃说着就把一根金色的神凰羽掏出来递给我，见她这样我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这也是能拿出来随便抵债的吗？
　　“辛姑娘愿意留下来与我做个伴，在下倍感荣幸。”我把这神凰羽递还回去，斟酌着用词解释道，“只是辛姑娘莫要将此物随意赠人，这并非是普通的神凰羽，而是神凰一族赠予伴侣的金坚羽，是定情之物，且仅有一根，伏苍殿下若是知道辛姑娘如此不爱惜怕是要难过的。”
　　“啊？”只见辛凃震惊地张大了嘴巴，“定情之物，她只告诉我这是很值钱的东西，没说这些啊。”
　　“不好意思，实在对不住。”辛凃急急忙忙把金坚羽收了回去，面露难色，“我现在啥也没有，以后有宝贝了再抵给真人。”
　　我自然不会收她的银钱，当即表示不用，可辛凃坚决不肯，非得签字画押立字据，也只好随她去了。只是辛凃在我这大概待不长久，她身上有伏苍留下的印记，应该很快就会找来，不过我没告诉辛凃，假装没有发现印记。
　　辛凃一住下就想要包揽做饭的活，但是在把锅灶捅烂后，也只能迫不得已地收手了。这倒不能怪她，没遇上伏苍前她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大小姐，哪里需要做这些，遇上伏苍以后，就更不需要了，她人生中过得最苦的日子大概就是乞讨来黑白镇找伏苍，和离开伏苍以后被人牙子拐卖。
　　见我叹气，她赶紧赌咒发誓会好好学做饭，我倒不是怕她拖累，而是感慨伏苍把她养得太好了，日后伏苍来我须得提醒一两句。辛凃做不来饭，但会在我下厨时打下手，吃完饭也很自觉地洗碗，好在碗筷还是洗得很干净的，不过洗衣就很勉强了，好好的衣服都快被她捣烂了，这事比较私密，我不好代劳，干脆任由她自己做了。此外，她也没闲着，这里捣鼓一下，那里扒拉一下，相当热闹，时不时还要去找找能挣钱的活，只是无一例外都搞砸了。
　　妙妙很高兴又有一位漂亮姐姐到这里来了，串门串得更加勤快，辛凃也很喜欢这个乖巧懂事的女孩子，和妙妙的娘亲也很要好，甚至向对方学起了刺绣。
　　辛凃性格大大咧咧的，看上去也不像是会喜欢针线的人，不想听妙妙娘亲提起刺绣能换钱时双眼放光，还真就老老实实学起来了，我以为过两天新鲜劲一过她便会放弃，不想一连好几天都埋头刺绣，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了。
　　十个指头都被挨个扎了遍，针线都染上血了，可以说毫无天赋，她又不肯放弃，怎么会有这么认死理的人，见此我只好劝道：“辛姑娘，你这又是何必呢？”
　　“真人救我已是大恩，我怎么好白吃白住呢？”辛凃手上功夫没停，头也没抬说道，“我笨手笨脚的，什么也不会，现下有个赚钱机会，可不得把握住了。”
　　“你我相识一场，就是缘分，若是提钱岂不是生分了。”
　　“情是情，钱是钱，怎么能混为一谈呢？”辛凃很认真地对我说道，“我娘说了，人要顶天立地，不能靠别人。从前我不明白这话，家里有钱，再不济还有娘亲跟爹爹养我，后来遇上伏苍，也有她养我。”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我过了这么多年，哪怕是去黑白镇的路上也没真的饿着过，一路上好心人挺多的，挨点打也没什么，直到被叫花子拍昏落到人牙子手上，我才真的吃了许多苦头，一点奔头都没有，要死不能死，要活不能活的。现下脱困，我只当是重获新生，家财万贯也抵不得我自己能挣钱，伏苍还喜欢我呢，我离开她就落魄成这样了，要是伏苍不喜欢我，我不得直接饿死了，当然得学门手艺养活自己啦。”
　　看来人牙子这事对辛凃还是有影响的，只不过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辛凃既然下定决心要学会刺绣，我自然也不会反对。她有这样自立的心是好事，看来哪怕她没有与伏苍结缘，也会有一个很不错的人生，顶多要吃上很多苦头罢了。
　　这样一来，辛凃继续扎着指头学刺绣，我则是接着作画，天气好时，我们就各占院子里的一角干自己的事，妙妙有时会搬把小凳子坐着看，嘴里吃着糕点，一会儿看看我作画，一会儿凑到辛凃跟前看刺绣，妙妙娘亲忙完家里的事，也会到这来教辛凃新的针法，十分和谐。
　　该说不说呢，虽然辛凃在刺绣上没有任何天赋，但是她努力啊，半个月的功夫过去，还真就被她刺出一幅像模像样的荷花刺绣来，大家都很真心地夸赞辛凃，她自己也很有成就感，更加刻苦了。
　　只不过辛凃在这住了不久，伏苍就找上门来了。
　　这天夜里，我正侧身躺着安睡，突然就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冲进了院子里，紧接着直奔辛凃房间，我也没管继续睡了，两人压低声音吵了一会儿便没了声音。
　　天明时分，一出房门就看到两人穿戴整齐坐在厅堂上，伏苍脸色苍白，状态很差，强打着精神向我道谢：“多谢真人救命之恩，在下实在感激不尽。”
　　“四殿下言重了。”
　　“真人叫我伏苍便可，若是有人知道真人满大街喊殿下，非得跟我闹起来不可。”
　　伏苍强行突破妖后的禁制，受伤后又日夜不停赶到这来，这会儿居然还有心情来打趣我，这玩笑话我当然不会接了，只是笑着看她。
　　“真人不问问我妹妹的近况吗？”想不到伏苍还是个极其护短的人，知道流火秘境中发生的事后，居然还要向我兴师问罪。
　　“姬华殿下是妖族的五殿下，自然不会有人为难她。”开玩笑，姬华还需要我来担心吗，谁要敢为难她，妖后第一个就不答应，伏苍见我如此，几次想说些什么，但是又忍住了。
　　我没心情想那么多，眼前二人一看就知重归于好：“二位现下打算如何？”
　　“真人，您不会要赶我走吧。”辛凃一听我这话便急了，“我不想走。”
　　“辛姑娘想待在这与我作伴，求之不得还来不及，怎么会驱赶之意呢？”见我这么说，辛凃才高兴起来，兴冲冲地跑到院子里刺绣去了，留我和伏苍叙话。
　　“叨唠真人了。”伏苍面上表情没有变化，看来也是打算留下了，只是妖后那边真的没有关系吗?
　　当然这和我没有关系，我没有再问，同样走到院子里开始一天的作画。伏苍安静地站在辛凃身边看着，后者被心上人如此盯着，一时着急，反而被针扎了好几次，伏苍眉头皱了又皱，到底没有阻拦的意思，看来改变的不止是辛凃一人。
　　因为失误了好几次，辛凃有些坐不住了，瞪了伏苍一眼，后者只得无奈地走到我这边看看，没了伏苍看着，辛凃总算能沉下心来刺绣，扎手指的次数都没那么频繁了。
　　我不是辛凃，心上人也不是伏苍，所以被人盯着看画也丝毫不影响发挥，伏苍看得安静又认真，眉头不自觉就皱了起来，好像看作战图一样，严肃得不行。
　　我画的是一座山，是那座关西白被傅兴禁止下山救人以后，从日出看到日落的牛头山，一座普普通通、毫无新意的山。我不知道该不该添上几笔，心下正犹豫，就听伏苍突然开口说道：“真人的画里好像缺了什么东西。”
　　的确，山崖边缺了个静坐的女子，那是这幅画的主体，少了她，那里显得很空旷呆板，只是我没想到伏苍能看出来，见她点出来，我干脆把笔放下了。
　　“画还没有画完，真人不接着画吗？”作画总是喜欢一气呵成的，若是断了，再提笔就不是当时的心境了，这和修炼是一个道理。
　　“我暂时画不了人。”
　　是的，我不知道怎么画人，除了第一幅画，我不知道怎么画其他人，开始那会儿还画过几张，后来就再也没画过了。
　　“真人心境有损。”伏苍很快就明白过来，“若是真人愿意，不妨与我说说看，也许能帮上真人也说不定。”
　　伏苍是个很好的人，没有人会愿意听另一个修士心境有损的事，因为这很有可能反过来影响到自身，我不打算就这个话题说太多，所以拒绝了。
　　“多谢四殿下，不过这只能等我自己想通。”
　　也许一辈子都没法想通，也许下一刻就会原地顿悟，我不知道需要多长时间，如果有那一天，我想画下想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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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 我从前是个很自负的人
　　时间过得很快，我与伏苍辛凃已经在这小小村子待了五年了。
　　妙妙的弟弟万里已经到了该读书的年纪，牠父亲虽然早就绝了高中的念头，可心里总是盼望着自己男儿能金榜题名的，所以在万里刚满五岁的时候就急切地教牠识字了。父男两个坐在自家院子里，书声琅琅，妙妙娘亲倚着门槛边缝补衣服，妙妙一进家门就看到这一和谐画面，心里不太舒服，脚下转了个弯又跑回了我这边。
　　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心思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写在脸上，我有时候也拿不准妙妙在想什么，见她回转，问道：“不是说回家看看吗，怎么又过来了？”
　　“我暂时不想回去。”妙妙撇着嘴，看上去有些不高兴。
　　“不想回家那就过来陪我坐会儿。”
　　我这两天是孤家寡人一个，辛凃和伏苍都不在家，辛凃是进城交付刺绣去了，伏苍则是陪她一起去了。趁着这会儿清静些，我才把新酿的菊花酒倒了一些出来，正准备畅饮一番呢，哪成想这孩子又跑回来了。
　　妙妙很自觉地坐在我对面，见我自斟自酌好不惬意，便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见我只是笑着看她没有拦阻，马上就小小抿了一口，这菊花酒微甜，一点也不辛辣，可饶是如此她也被呛出了眼泪。
　　小孩子也学会借酒消愁了啊，任由她牛饮似的喝完一杯，见她还要再倒才伸手拦下：“慢慢喝。”妙妙长大了，不是小孩子，喝酒什么的我不会像她小时候那样拘着她，但是喝得这样急便不行了。
　　“有心事不妨和我说说。”正好我闲得很，让我也了解一下这小姑娘现在都在想些什么。
　　妙妙趴在桌子上，也不喝酒了，手里把玩着酒杯，把里面的酒水摇来晃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姐姐，我是不是很多余啊？”
　　“怎么这么说？”
　　“刚刚回家的时候，我看到爹爹在教万里读书，娘亲坐在门槛那里缝缝补补，时不时抬起头看牠们，他们看起来好幸福的样子，有我没我好像没什么区别。”妙妙神色里满是悲伤，继续说道，“从前我问爹爹能不能教我认字，牠说我是女孩子，不需要认字，会做女工就好了，将来长大了寻个夫婿就算圆满了。”
　　“这是错的，你不要听这些。”我皱着眉听她讲述，世人当真是迂腐，也不知用这话耽误了多少女子建功立业。
　　妙妙没有理会我，而是继续晃着杯子里的酒说道：“可我前些日子又问了爹爹一次，为什么万里可以读书，爹爹说万里是男孩子，当然要读书。我说有什么不一样吗，爹爹说当然不一样，可牠又说不出什么让我信服的道理来，我自己也不明白。”
　　“村子里确实也没有女子读书，可我听说其它地方是有的，比如燕国，听说他们家家户户，无论女男都可以上学堂，我也想这样。”妙妙有些向往地说道，“要是我识字啊，就要给自己起个响当当的名字，和万里一样，才不要叫什么妙妙，而且啊，我还可以给村子里的女孩子取名字，像二丫，她就很讨厌自己的名字，不对，这甚至不能算名字，她姐姐叫大丫，所以她叫二丫，多奇怪啊。”
　　妙妙说的二丫我也见过，干瘦干瘦的，若是见到二丫本人，才会相信书上说的骨瘦如柴并非假话。二丫不仅瘦，还比同龄人要矮上许多，头发枯黄，身上总是很多伤口，新伤叠旧伤，看着就让人心疼。外人心疼是没有用的，二丫的父亲只会往死里打她，边打边骂因难产死去的妻子，污言秽语不断，开始还有人管一管，后来大家就假装看不见了，村长都管不了，何况是其他人呢。
　　妙妙喝醉以后还说了很多很多，可等妙妙父亲上门喊她回去的时候，妙妙又乖乖地跟在后面，一语不发地回家了，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这天我在院子里饮酒饮到近天明时分，又起身看了一会儿日出才回房洗漱，妙妙第二天没有过来，第三天也没有来，于是中午吃过饭，我便过去找她了。
　　我进去时，妙妙正在帮她娘亲晾晒衣服，她见我来也只是喊了声姐姐，之后又低下了头不再看我，反倒是妙妙娘亲很热情地跟我打招呼。
　　“吃了午饭吗？”
　　“刚吃过，妙妙正帮我晾衣服呢。”我问的是妙妙，但回答我的是妙妙娘亲。
　　“我想教妙妙认字，不知道以后能不能让她吃完午饭后到我那去学一个时辰？”
　　“这丫头学这个干嘛，又没用，何况再过几个月……”妙妙娘亲觉得奇怪，但我很快打断了她，对妙妙问道：“你想和我学吗？”
　　妙妙一听我要教她识字，立刻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她娘亲见状反倒不好再说什么，最后只是说反正也就一个时辰，不耽误家里的活就好。
　　“那就从今天开始吧。”
　　妙妙兴奋地跑过来就要跟我走，又听妙妙娘亲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关姑娘，能不能让万里也跟着去啊，牠爹十天才能回来一次，要是能跟着姑娘一起就好了。”
　　万里如此调皮，要是跟着去了，牠姐姐哪里学得进去，何况我没有教妙妙弟弟的意思，当下微笑拒绝了：“在下才疏学浅，教妙妙认自己的名字还行，多的就不够用了，还是让牠父亲教吧，免得耽误了万里。”
　　说着，我便带着妙妙走了，妙妙跟着我进了院子，看到桌上的笔墨纸砚顿时觉得新奇，迫不及待地就跑过去端端正正坐好，眼睛亮晶晶的，倒有几分学生模样了。
　　“姐姐真的要教我认字吗？”
　　“这是自然。”
　　“那我要像学堂里那样叫姐姐先生吗？”妙妙没去过学堂，对学堂里的规矩倒是懂一些。
　　“不，我并非男子，你叫我真人便好。”
　　达者为先，这是从前的说法，现在还用未免太荒唐可笑了。
　　“真人好。”
　　妙妙很愉快地唤了我一句，我应了一声，便摆起了老师的架子：“今天我先教你怎么写自己的名字。”
　　从研磨到抓笔，再到正确地蘸墨，之后抓着她手带着她写下了她人生中将要学会的第一个字，也是她的名字，不管她喜不喜欢，到底还是她的名字，况且我觉得妙字极好。
　　等伏苍辛凃回来的时候，就见辛凃三两步跨到妙妙面前，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夸道：“呀，我们妙妙写得可真好看，这笔锋，这墨汁饱满程度，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妙妙学很久了。”
　　伏苍则是言简意赅地夸了一句不错，妙妙被两人夸得小脸通红，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这夸赞当然是有些水分在的，毕竟是初学，鼓励很重要，不过妙妙确实写得不错，很用心。
　　因为妙妙家没什么事，所以我干脆让她在这待了一个下午，辛凃搬出把椅子坐着研究新样式的刺绣，伏苍像以往一样站在她旁边，眼不错地盯着，好像怕一眨眼这人就消失了似的，好在辛凃技艺精进，身旁就是有再多的人看也不紧张了。天色渐晚的时候，伏苍很自觉地去准备晚饭，每当这时，辛凃总是会放下手里的事陪伏苍一起，虽然还是不会做菜但学会了打下手。
　　伏苍虽然贵为妖族殿下，可这菜做得非常好吃，色香味俱全，俨然是位大厨，有次我私下问她怎么堂堂殿下还烧得一手好菜，结果伏苍有些无奈地看了眼辛凃，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心上人嘴太叼啊，偏偏当事人不觉，沉迷于刺绣中无法自拔，半点也没听到我们的对话。
　　饭菜飘香时，窗外挂着一轮新月，我们四人围着方桌坐下，举杯畅饮，明明很平常的日子，可大家莫名很高兴，仿佛发生了什么大喜事。
　　吃完饭后，妙妙回家了，辛凃去洗碗，只有伏苍还陪我坐着喝酒。
　　“四殿下不回妖族没有关系吗？”辛凃不在，一些话还是要摊开讲讲的，总回避也不是个办法。
　　伏苍摇了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母后不会管这些的，现在这样反而很符合她心意。”
　　“老实说，历世炼心的时候遇到辛凃完全是我意料之外的事，我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喜欢一个凡人。”
　　辛凃只是一个无法修行的凡人，伏苍在确定和辛凃没有任何可能后，随便给了个借口，就很果断地离开了，两个人之间关系连暧昧都算不上，可辛凃找过来了，还把她先前随便说的问题解决了，虽然笨了点，但确实解决了。那天辛凃把灵石整整齐齐码在柜台边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彻底完蛋了，躲不掉，所以伏苍决定顺从自己的心，把人带回了琉璃境，向所有宣布这是她喜欢的人。
　　“我从前是个很自负的人，喜欢谁就一定要说出来，恨不得让大家都知道。”伏苍自嘲地笑了一下，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却从来没想过，那些自以为是的付出会给辛凃造成很大的压力，若不是真人，我差点就酿成大错了。”
　　“母后总是对的，但我也没有错。”说完，伏苍就醉倒在桌旁，这人酒量怎么这么差，真是的，我接着自斟自酌不管她。
　　辛凃洗完碗筷走过来，见伏苍醉倒在桌上，赶紧擦了手上的水扶她去休息，转身前我问辛凃：“她为你连妖族之主的位子都不要了，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想的？”
　　伏苍的手还搭在辛凃身上，只见辛凃头也没回说道：“她喜欢我就好了，不需要为我舍弃那么多东西，妖后也挺好的，没骂我也没打我，只是假装没有我。”
　　“我一事无成，要啥没啥，她以那样大的代价爱我我会很害怕，像现在这样就很好。她爱我，现下也愿意陪着我，这就可以了，不需要更多，我的生命很短暂，不过百年，她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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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妙妙在我这学的第三天，她父亲就登门了。
　　这个瘦弱男子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在门口来回徘徊才鼓足了勇气敲门，牠是来向我借钱的。
　　“实在不好意思，这家里实在是凑不出更多的银子开店，亲戚们也穷，想来想去，也只能腆着脸和姑娘开口。”牠说了两句话不到脸皮便涨得通红。
　　“怎么好端端要开店呢？”年轻的时候没见想经商，怎么年纪渐长反而更有干劲了呢，这就奇怪了。
　　借钱的话已经说出口，牠反而坦荡了不少，解释道：“万里日后长大了得娶妻生子，哪样不要银子，所以我和娘子商量了一下，反正我那书教得也没什么盼头，索性开个布店试试。”
　　倒是想的长远，万里现下不过五岁就替牠思虑得这么远了，不知道又念了妙妙多少呢？
　　“你需要多少银子？”好歹相识一场，这点情面总是要给的。
　　“五两就行。”牠见我应承下来，满是喜色，“剩下的家里凑一凑，差不多也够了。”
　　“够便是够，哪有差不多的道理。”借多少都是借，干脆再多给一些，“这样吧，我借你十两银子，也好周转一些。”
　　“不用不用，五两就行，我与姑娘非亲非故的，肯借我银钱已是大恩了，哪能承你这么大的情啊。”牠摆手就要推脱，只是推辞不过也只好受了。
　　“姑娘于我家有大恩，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我很喜欢妙妙，对她好些便算是还了我的情。”
　　牠再三感谢之后才回了家，妙妙午后来我这时对这些事显然是不知情的，所以我也没提，继续教她新的东西，我虽然有心教她更多，可是她没有修行的缘分，和辛凃一样，只能做个凡人。
　　凡人自有定数，不可强行改命，修行之人则不同，机缘到了，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毕竟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所以凡人遇上苦楚，可以引导，可以帮助，唯独不可以强求。
　　这也是为什么妖后会放任伏苍与辛凃相爱的原因，因为两人的缘分太浅，浅到伏苍拼尽全力也没有办法抓住它。不过，我跟关西白的缘分也不深，现在这一点点都是我强求来的。
　　可生命脆弱得可怕，尤其是凡人。
　　二丫被牠父亲打死了，消息传来的时候妙妙哭着要去讨个公道，她父亲拦下了她，语重心长地和她解释：“这就是命啊！”
　　这就是命啊，没有人可以改变。
　　我真的很讨厌这样的话，但又无能为力。
　　二丫的父亲不会受到任何惩罚，因为牠是二丫的父亲，打死了女儿顶多受到两句无关痛痒的谴责，然后就没有了。
　　没想到辛凃会半夜闯进二丫家里把二丫父亲砸死了，伏苍应当是知晓的，所以假装没有发现，默许了辛凃的做法。
　　“你们是修行之人，我不是，所以我可以用最朴素的方式复仇。”辛凃有着最纯粹的道德观，她没有办法接受二丫被自己父亲杀死以后，二丫父亲还不用受到任何处罚，所以她连夜翻墙替二丫报仇了，虽然她与二丫平时连话都没说过。
　　杀人偿命在这时又突然管用了，可伏苍不是普通人，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伏苍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所以花了点钱就把人赎回来了，一点事也没有。
　　虽然平安归来，但辛凃依然不高兴：“既然你能用钱消了我做的孽，那其他人肯定也能。”伏苍没有说话，因为确实是这样没错，她能解决这件事纯粹是因为她有钱有权，不是因为正义与她同侧，这样的事太多了，不光鲜，但很寻常，大家也默认了这样的规则。
　　没有作恶，但同样使用了这样的规则，那是不是意味着同流合污呢？如果有一天正义要靠同流合污来声张，那真的还是正义吗？
　　我们都心知肚明，所以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妙妙很高兴，二丫的爹死了，这样的垃圾总算死了，她甚至觉得还是死太晚了，要是早一点，或许二丫就不会死。可要知道的是，冤屈只有在人死以后才能得到正义人士的伸张，生前的时候，大家通常会劝她多忍忍。
　　二丫和她父亲的死没有掀起多大的波澜，因为菊花村的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光活着就很困难了，哪有那么多时间为别人的事感伤，于百姓而言，赋税能不能按时交上比大多数事都要重要，吃饭是最大的事，其它的都要往后靠，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鬼才有心情跟人扯别的。
　　大家在忙着春耕，锄头在田地里挥舞个不停，汗水落在腥味的土里，期待着接下来的好收成。妙妙家的田里多了个壮实男子，比妙妙大了十岁不止，赶着牛耕田，热火朝天的，恭恭敬敬喊着妙妙爹娘。
　　明眼人都知道这人是谁，妙妙脸上的笑意没有了，一天比一天沉默，她娘爹的脸上倒是多了很多笑容，大多数都是对着这男子的。
　　辛凃很仗义，拉着妙妙说道：“你要是不喜欢牠，姐姐帮你。”伏苍和我都没有说话，安静地站在旁边，等着妙妙的回答。
　　如果妙妙说不愿意，那么我会破例的，这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没有仙缘，可与我有缘，只要她摇头说不想嫁，我们三个人都会为她安排好的。
　　可是妙妙没有，还搬出了一大堆道理企图说服自己。
　　是不是我教她识文断字太晚了，才几个月的时间她还不知道反抗是什么意思对不对，可初次见她的时候她分明告诉我她不喜欢自己的名字，那晚她喝醉也和我说了那么多的期盼，为什么到现在又认命了呢？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所以干脆直接点告诉她：“妙妙，我们不是普通人，你应该能看出来，只要你说不愿意，就可以摆脱这些世俗。”
　　“我知道的。”妙妙笑得惨淡：“可我娘亲和爹爹都对我很好，我不能伤他们的心。”
　　不能伤娘爹的心，所以可以伤自己的心，人如果认命，那谁也救不了。
　　“和万里相比，我确实没有那么受疼爱，可是他们也给了我很多，我想吃什么，他们总是会买给我尝尝，想玩什么，也会尽力给我，哪怕不够钱，也会做给我。”
　　“小时候我想要木头宝剑，买当然是不可能买的，可娘亲绣了一个给我，爹爹也用木头削了一个，虽然比不上人家的，可到底是给我的，我很欢喜。”
　　可这是在万里出生以前。
　　万里出生后，妙妙每天都要陪着牠玩，一旦惹哭了牠就要挨骂，有时弟弟摔倒了甚至还要挨打，妙妙想要的东西，万里轻而易举就得到了，木头宝剑很贵，可万里的父亲咬咬牙还是买了。妙妙说自己想读书，她父亲拒绝了，甚至还笑她说胡话，可万里才五岁牠便迫不及待教万里读书认字了。
　　牙缝里漏出来的爱怎么也能牵绊住一个人呢？这是不是太荒谬了，可事实就是如此。
　　妙妙没有接收过来自亲人更大的爱意，所以理所当然的把那一点点甜当作了糖，这么一点甜味都能绑住她，还是在我三人在场的情况下，那世间又有多少人被束缚住了呢？更可恨的是，妙妙的母父与其他人相比已经要好上不少了。
　　我没有办法说出“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之类的话来，尤其是在我知道妙妙内心曾经有过不甘的时候。
　　“姐姐可以画一幅画给我吗？”妙妙眼里满是期盼，她明知道我不会画人，可还是向我提了这个请求。
　　虽然道心还未完整，可我无法拒绝她，所以在她满心的盼望中铺开了画卷，她替我研磨，墨汁饱满，晕开在纸上，画上的她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抱着大黄狗。最后画的是眼睛，还未点睛，外面已是雷云密布，紫雷闪闪，这是秘宝出世的征兆，只差最后两笔，这幅画卷就能变成灵宝，品阶肯定不会低于玄级。
　　可是我不会画人，所以在最后点睛的时候画毁了，雷云顿时散去。妙妙不清楚这些，她只觉得这幅画画得好看极了，左看右看，欢喜得不得了，墨迹一干，马上抱在怀里用脑袋来回摩挲。
　　吉日良辰很快就到了，妙妙穿着喜服，她娘爹眼圈含泪送她上了喜轿，怀里还抱着我画的画。那天我没有去送她，只是一个人待在书房里喝酒，伏苍目送完以后就过来看我，见我只顾着喝酒，干脆也跟我一起喝了起来。
　　举杯浇愁愁更愁啊！
　　“真人为什么待在这里？”伏苍喝完酒以后，话就变得很多，真的非常多，一点妖族殿下的样子都没有。
　　不巧的是我也在借酒发疯：“因为我想不清楚世人。”
　　我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救什么世，可全天下的人都说我在救世，因为不清楚，所以连人都画不了，太难了，我是不是应该找棵歪脖子树一下吊死呢？
　　“你为什么待在这里？”不想回答所以把问题抛了回去。
　　“因为在逃避。”伏苍喝得醉醺醺的，完全忘记先前问过我什么，“我很羞愧，我是妖族四殿下，可舍弃了臣民只顾一己之私缩在这里，魔族屡屡进犯我妖族边界，可我却在这里只顾儿女情长。”
　　“母后是对的，我如果不是妖族四殿下，那天连跪在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伏苍醉倒在地上，嘴里嘟囔道，“我享受了那么多年殿下身份带来的好处，可事到临头我却躲在这里，妖族子民在受苦，我都干了些什么啊。”
　　“母后太纵容我了，她真的给了我百年的时间陪喜欢的人。”伏苍一边痛哭一边被酒呛到咳嗽不止。
　　伏苍说完自己，开始点评起我的画来：“真人那幅画真的太可惜了，要是完成了，一定是地级的灵宝。”
　　那真是不好意思，让妖族四殿下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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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 这次我要画人，很多人
　　我趁着酒意赶紧回房歇着，没想到会突然听到关西白的声音。
　　“师尊很难过吗？”她的声音总是有种魔力，会让辨不清方向，会让我迷失自我，我没有想到在这里还能听到她的声音。
　　“神识什么时候还能传话了吗？”她在我身上放了神识，这我是知道的，只是我怎么不知道还有传话的功能了。
　　她停顿了很久，才解释道：“是阴阳玉佩。”
　　听得如此说，我从腰间解下玉佩，只见它发着红光，行吧，敢情这破玩意还有这功能，顺势躺倒在床上，玉佩扔在一边。
　　“你一直在看着我吗？”
　　“我还没有这么闲。”
　　又是一阵沉默，我不是很习惯和她这样交谈，如果可以，我更希望和她面对面谈谈，比如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有太多太多的话想和她面对面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她能看到我，而我看不到她。
　　躺了许久，她也没有再说什么，只能认命地说道：“我要去沐浴了。”
　　不想她应了一声，说知道了，我不禁怀疑起来：“我平时沐浴你不会在看我吧？”
　　“师尊从前看过我吗？”
　　拜托，我又不是变态，哪怕喜欢她也不会干出这种无底线的事来，所以义正言辞地回答道：“我是个正经人。”言下之意是不会。
　　可她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淡定地回了一句：“可我不是正经人。”
　　此话一出，这我接下来是沐浴还是不沐浴呢？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觉得照常就好，果然没有再听到她的声音响起，她总是很尊重我，不管什么时候。
　　可是一个月的时间都不到，便传来了妙妙投井自杀的消息。
　　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连死都不怕的人到底在担心什么。妙妙的母父假惺惺哭了两句就没有下文了，万里则是完全不记得有过这么一个疼爱自己的姐姐，菊花村偶尔还会提起这么个人，之后就没有了，好像从没有这个人一样。
　　从前画不出人，现在我什么都画不出来了。
　　按道理我应该自我堕落到死亡，可天道不允许啊，所以赵峥出现了，她满脸嫌弃地看我：“真人，您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只是觉得好难，人生真骟牠爹的太难了。
　　“真人您不是救世吗？”赵峥冲我咆哮道，“您现在窝在这里干嘛呢？”
　　“我救不了世。”当年我是这么对焦碌说的，现在也怎么对赵峥说。
　　“您有病吧。”赵峥一把将我托起，速度快到伏苍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也许她反应过来了，但见我没有任何挣扎所以只跟在旁边看着。赵峥把我提到半空，飞了一段时间就把我扔了下来。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世人到底在经历什么！”
　　赵峥带着我掠过一个城镇，魔族大举进犯，生灵涂炭，接着又带我飞速赶往下一个城池，还是差不多的场景，只是换成了魔族地界被人族修士屠戮一空，接着是妖族，人魔妖三族混战，血流满地，到处都是尸体残骸。
　　她在逼我看世间，看我不愿意面对的人世。
　　“妙妙那晚喝醉酒之后为什么躲着你？”
　　因为她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任何事，所以想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继续忍耐，继续维持表面的平静。
　　“明知你来历不凡，为什么妙妙还是生不起反抗的心？”
　　因为她被困在以爱为名的大网里，旁人能帮一时，但帮不了她一世，世人陈旧落后的观念不发生改变，那么她永远都走不出去，或者说走到哪里都是一样。
　　“其实你都知道原因对不对？”赵峥语气稍缓，有种为天下人请命的感觉，“郑真人，你不是我赵峥，你身处高位，可以做很多事，可以替她们伸张正义。”
　　被骗第一次是天真，被骗第二次是愚蠢，那第三次呢？
　　我挣开她的束缚，透过熟悉的脸庞企图看到另一个人的灵魂：“晚情，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以同样的方式骗我第三次？”
　　她愣了一下，面露尴尬之色，显然没想到我能看穿她的把戏，见我识破，干脆变回了原本的模样，砸了下嘴笑道：“哎呀，真人好眼力，看来以后都用不了这个把戏了。”
　　真的赵峥不会带我看三族混战，也说不出这么具有煽动性的话来，更不会一个劲鼓动我去救世。最重要的是，只有晚晴会借着这个把戏带我看魔族被屠戮的场景，也许所有画面中她唯一想让我看的也只有这个，天道规则限制，她在用自己的方式瞒天过海提醒我。
　　“如果现在有一个赌局，设定的所有规则都只是为了让我输，那我要如何赢下这个赌局？”如果猜测是对的，那么让我以假设的方式验证一下，伏苍在旁边看得满头雾水，想不通怎么赵峥变成了个陌生小姑娘，更想不通我们在说什么。
　　“好像是无解的，那真人有什么好方法吗？”晚晴饶有兴趣地看着我，她在等我的回答，我们在相互验证是否正确领会到了对方的意思。
　　“规则不合理的时候，不应该顺着它坐下赌，而应该站起来把赌桌掀翻。”
　　晚晴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但嘴上还在挑衅：“那就拭目以待咯。”说完，她便直接消失了。限制是很多，可我未必会输，也许下一次就能找到机会把话说开，总这样提醒哪成啊。
　　“真人，刚刚那位是？”
　　“一位引路人。”见伏苍还皱眉思考，我拍了拍她肩头说道，“回去吧，我要画画了。”
　　“又画那些东西啊？”伏苍不以为意，只当是照常画些虫鱼鸟兽。
　　“不，这次我要画人。”而且是很多人。
　　回去以后，我把家里所有的桌子都搬出了房间，整整齐齐摆放在院子里，又拿了十几支不同类型的毛笔出来，研磨完墨水以后，将巨幅的空白画卷在桌上铺开。
　　阵仗很大，伏苍辛凃缩在角落里聚精会神地看着，呼吸声都变小了，生怕打扰我。因为画卷太大，所以我干脆坐在愁云剑上画。
　　画的第一个人是我师尊长陵真人，那年她牵着我走到大家面前，蹲下身替我把缚神铃系在腰间；第二个人是焦碌，那年牠盘腿坐在我面前，手上摆卦象，嘴里说着一桩又一桩趣事公案；第三个人是傅兴，一身红衣倚靠在树上喝酒，诓骗着我徒儿拜师；第四个人是我掌门师姊祝笑生，数十年如一日窝在藏书阁里翻看各种禁术，想要找到我修为停滞的破解方法；第五个人是我二师姊曲檀，一脸坏笑捉弄我，事后又手把手教我追魂一式；第六个人是我四师妹南镜，面无表情地递给我一块她亲手打磨的玉佩……
　　接下来我还画了很多人，见过的，没见过的，合眼缘的，讨厌的，写实的，想象的，修士，凡人，妖族，魔族，精怪，只要是我印象深刻的，通通画到了上面，花常在和晚情我也一并画了上去，只是这两人的墨迹很快又消失不见了，大概是规则不允许，我也没在意，把那里空着，接着作画。
　　紫色雷云逐渐汇聚在上空，天道威压愈来愈重，我没有理会，继续画，反正只要还没画完，这雷就劈不下来。
　　他们几乎占据了画卷所有的位置，只有右下角还是空白，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动笔，雷云也一直没有散去，画还未完成，可已经具有很强的威压，上面的每一笔都耗费了我很多心神，里面有强大的剑意。
　　闭上眼睛，整个人的心神进入一种很奇妙的状态，仿佛又回到了当年东渡的时候，一人一筏身处大海，满天星斗，之后有了惊艳五洲的惊风七式。
　　这套剑法并未完整，只是当时受境界限制，被迫中断了，我以为自己终生都没办法补全它，而现在那种意境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真人要破境了吗？”辛凃贴着身边人耳朵小声问道。
　　“不是。”伏苍摇了摇头，“是真人的画品阶太高，引动了雷劫。”
　　再次睁眼时，我收敛了眼里的精光，从储物腰带里掏出先前没画完的画来，牛头山的山崖上应该坐着一位我日思夜想的姑娘，随意添上几笔后，画上多了个抱腿坐着发呆的背影。
　　刚落下最后一笔，一道威力平平的紫雷就劈了下来。什么鬼，这么幅画也要劈一下，虽然威力不大，可若是劈下来这底下的巨幅画卷可就没了，赶紧对天打出一掌，抵消了这道紫雷。轻吁了一口气，赶紧转到画卷右下角，准备一口气完成这幅画。
　　每落下一笔，周围的灵气波动得就更加剧烈，到后面屋子都在隐隐颤动，外面犬吠人声不断，凡人都跑出家门看天地异象。
　　这样下去可不行啊，此画品阶非常高，还未完成，就有地级灵宝的气息了，若是完成，头顶的紫雷劈下方圆百里的人都得化为灰烬不可，只得按捺住想一口气完成的迫切心情。
　　见我停下，伏苍惊诧万分：“真人，您不接着画吗？”
　　画什么画，画完这地方还能在吗？
　　“二位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说完一挥衣袖把桌上的东西通通收起，接着御剑离开这里，意境难得，这次要是断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寻回，这里画不下去自然要寻个能画的地方。
　　一离开，天空的雷云骤散，重新恢复平静，凡人不知缘由，仰着脑袋望了半天，议论纷纷。我则是调动全身灵力飞速赶往无人之地，好不容易找到个山头，赶紧停住，也不需什么平整桌子，直接用灵力控制画卷悬空。
　　先前说过，如果心境圆满，我想画下想画的人。
　　抓着笔杆，笔走龙蛇，不需要在脑海里想象什么，那是刻在我灵魂深处的人，神明无悲喜，眉眼却有情，不是血池边上乌泱泱一群人跪拜的少君，是那年收徒大典眼神清澈坚定，执意要拜我为师的关西白。
　　那时我跌境已有四十年，修为连门下弟子都不如，无数人讥讽看笑话，加上齐云山的卜词，更没有人敢拜我为师，她是第一个，身世清白，孤身站在那里，就像画上人这样看着我，在众人的质疑声里说她要拜师。
　　她注定站在世人的对立面，而我会与她同侧，所以我把自己也画在了右下角，而不是在左上角与世人一起，我站在关西白身前，剑指苍天而不是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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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 天地万古
　　画中剑意蓬勃，锐不可当。
　　雷云迅速集聚在头顶，天地变色，万兽奔逃，一切异象都预示着灵宝降世。各大宗门的人来得倒是快，远远躲在角落里，随时准备着杀人夺宝，修行之路向来如此残酷，有能力炼制灵宝，不代表有能力守住，怀璧其罪啊。
　　哪怕我是郑音书，哪怕我名声极好，哪怕我现下已是寻伺境中期修为，可一旦有了可乘之机，旁人就会蜂拥而上，所有的仁义道德都比不上自身实力强悍，话语无法打动的人心，拳头可以。
　　地级灵宝降世时，会有三道紫雷劈下，天级灵宝降世则会有四道紫雷劈下，当然这只是一般情况，通常来说，劈下的紫雷越多灵宝就越厉害，并不局限于是三道还是四道，比如我先前在远来城布星辰八杀阵埋在地下的八样地级法宝，好几件都是引动了四道紫雷。
　　先前惊风只有七式，今天过后，要改名惊风十二式了，正好借这雷劫让我试试威力如何。雷云汇聚完毕，第一道紫雷带着天地威压迅速劈下，虽然只是手腕大小的紫雷，却比我先前见过的所有雷劫都要恐怖，是规则之力。
　　这幅画卷有问题，天道不允许它出世，所以降下了蕴含规则之力的紫雷，那么是哪里有问题，让天道都害怕了。花常在和晚情的画像根本无法存留，所有相关的墨迹都消散了，所以不是因为画了不该画的人。难道说是因为我把自己和关西白画在了一起，所以天道震怒，好像也不太对，没道理因为这样的事非得毁了这幅画。
　　脑海中各种念头飞速闪过，在紫雷劈到跟前时，在空中挽了个漂亮剑花，信手挥出一剑：“插花走马！”
　　凌厉的剑势与蕴含规则之力的紫雷撞上的刹那，迸发出灿烂巨大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暗沉的天地，震耳欲聋的轰隆声传遍每个角落。
　　暗中观察的宗门长老弟子离得还是太近了，有好几个直接震得吐血身亡，大家见此吓得纷纷又撤了百里之地，不敢再近前来。我自己身处中心就更不好受了，这一剑虽然抵挡了大部分的雷霆之力，可终究还是有部分波及到了我，一口鲜血喷在面前的画卷上。
　　本以为画要毁了，没想到这画卷竟是把这血全部吞噬了，鲜血像是活了一般，分散出无数的血珠流到该去的位置，画上人不再是黑白，而是有了颜色，画上人好像有了生命，只是很快颜色又消失不见了，但我能感觉到这画冥冥之中好像与我有了某种联系。
　　来不及细思，第二道紫雷再次降下。这次威力更甚，恐怖的威压让我有些生不起直视它的心，第二道紫雷就已经如此可怕，那接下来又是怎样骇人？
　　“醉千钟！”
　　与紫雷对上的瞬间，发生了惊人的爆炸，波及范围更大了，脚下的山直接被夷为平地，我本人也是直接被震碎了右手手骨，豆大的汗珠瞬间冒了出来，忍着剧痛吞服了两粒丹药，才勉强缓过来。
　　有宗门长老在这场爆炸中尸骨无存，存活下来的也是面目全非，一时之间没有人敢再逗留，只剩下寻伺境高手远远窥视。
　　“大长老，你说这灵宝级别会有天级吗？”
　　“虽说是以剑意入画，可这用的墨，纸，笔，全部都是凡间之物，按理没有可能是天级，可看这雷劫的威力，分明已经远超天级灵宝了，当真是奇怪。”
　　“不错，真是让人期待啊。”
　　说话的两人俱是黑袍黑鞋，正是齐云山掌门余清和大长老梁平章，不远万里也要赶到边陲之地凑热闹，还真是荣幸啊。
　　“师傅，我们走远一点看好不好。”邱络络见到先前的爆炸还心有余悸，拉着自家师傅的衣角央求道，“我好怕，刚刚御兽宗的人直接全死了，骨灰都没剩下，而且齐云山的人都没我们站得这么近。”
　　“怕什么？”颜啾忙着烙刻玉简，白了眼没出息的徒儿，“不是给你青鸾了吗，有事让它拖着你走。”
　　“它又不听我的，保不准盼着我早点死呢。”神鸟青鸾一双冰冷凤眼盯着邱络络，后者害怕得越说越小声，跟蚊子叫一样，颜啾更加不搭理自己徒儿了。
　　至于另一边则站着谢残阳和贞歧，两人也是有一嘴没一嘴地聊着。
　　“什么鬼，天级灵宝引动的雷劫是这样的吗？”谢残阳看着自己的宝贝护罩直接震碎了，顿时心痛无比，忍不住撺掇道，“咱要不还是走吧，你看真人那样也不像是会出事的。”
　　“你走个试试？”贞歧觑了牠一眼，也自言自语地念道，“不过好像是不太对劲，怎么感觉圣人境的雷劫跟这个也差不多。”
　　“明明这个更吓人啊！”谢残阳几乎是吼着说出这句话，圣人境的雷劫牠没见过，但眼前这个是真快要牠命了，“不走也行，那能不能再站远一点？”
　　贞歧思索了一下，很快就同意了这个提议，两人以极快的速度后撤，连带着其它宗门的人也有样学样。
　　“魔族的都撤了，我们也撤吧。”
　　“怎么这么没出息，富贵险中求懂不懂？”
　　“求个屁啊，你要待自己待，我走了。”
　　大部分人撤远了，还待在原地的则是直接被第二道紫雷粉身碎骨，各大宗门的人这才收了杀人夺宝的心思，还杀人夺宝呢，再不走宝没夺成人得先走在我前头。
　　“卷残花！”
　　第二道紫雷都这么恐怖了，怎么敢让第三道完全降下来呢，于是抢在它前面和紫雷来个半路对决，白色剑光和紫雷在空中碰撞的刹那空间都有些扭曲了，右手手骨被第二道紫雷震碎了，所以改成左手持剑，这次虽然手骨没碎，但是耳朵鼻子眼睛都渗出了鲜血，差点就呼吸骤停了。
　　这天杀的雷劫完全不给我修整时间，第四道紫雷立刻劈了下来，左手颤抖到快拿不起剑，天地威压重到我无法抬头看它，有种必须要跪下臣服的疯狂感觉。这种感觉真是让人不爽啊，我当了那么久的天道傀儡，现在有点反抗的苗头冒出它就迫不及待想强迫我臣服，凭什么呀，贼老天。
　　对天长啸，单手持剑，强撑着头颅抬头看苍天，眼睛里满是血水，模糊了我的视线，但一点也不影响我对它的极度蔑视，我辈修士逆天而行，想让我甘心做傀儡，下辈子都没可能。
　　“万潮归来！”
　　几乎是呐喊着挥出这一剑，就在这时，面前的画卷闪过一道亮光，一个金色透明的魂体小人出现在面前，画卷生出了灵，是画灵啊。
　　万潮归来这一剑确实很厉害，哪怕是圣人境也未必能全身而退，可在规则之力加成的雷劫下还是有些不够看，但是我有画灵了。
　　只见它伸出食指轻轻点了一下，原本已经落了下风的剑气突然又迸发出强大的剑势，与紫雷不相上下，甚至隐隐压了对方一头，华丽的爆炸声再次响起，绚丽灿烂，震耳欲聋，天地都变得无比安静。
　　头顶的雷云躁动不安，想要拼尽全力再降下一道雷劫，但这显然与规则相违背，天道再想毁了这幅画卷也只能按规则行事，蕴含规则之力本就不符合规则，降下四道紫雷已经是极限了，所以再不情愿，雷云也只能这样散去。
　　金色画灵变得很虚弱，眼睛都不怎么能睁开，强打精神示意我低头靠近，勉强在我额头轻轻点了一下，它便重新回到了画卷里。被画灵点过额头以后，身体顿觉舒畅，先前雷劫造成的伤势在以极快的速度愈合，很快就恢复如初。
　　雷劫一过，也没有人敢上前夺宝，毕竟一眼就能看出我的状态比先前还好，甚至隐隐又有破境的意思。
　　“诸位远来至此，在下深感荣幸，若是无事见教，那在下可就先行一步了。”
　　若是还有杀人夺宝的念头，我正好还有一招没使出来呢？半晌也无人应答，懒得再理会，直接御剑离开，径直回了菊花村。刚一落地，伏苍辛凃就围上来嘘寒问暖，主要还是辛凃，伏苍要内敛一些。
　　“恭喜真人。”确实值得高兴一下，天道都想毁了的东西，必定有不寻常的地方，天级灵宝什么反倒是其次的。
　　“今日高兴，我来下厨吧。”
　　伏苍来了以后，我极少下厨，连碗都不用洗，现下到了离开的时候，须得让她们都尝尝我的手艺，两人都没有说什么，大家都心照不宣，只是随我来厨房打打下手。
　　日落之时，鸡鸭鱼肉，果蔬美酒，满满摆了一桌。
　　“这么多菜，怎么吃得完啊？”辛凃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现下已经懂得粒粒皆辛苦的道理了，看到满桌的菜忍不住咋舌。
　　“自然是因为有这么多人，才做这么多菜。”我笑着对辛凃解释，随后放了八副碗筷在桌上，对着外面喊道，“还不现身，莫非要我请进来不成？”
　　“不用请，不用请。”
　　谢残阳风风火火跑进来一屁股坐下，后面跟着满脸笑意的贞歧，紧随其后的是颜啾师徒，邱络络还规规矩矩说了声谢谢。
　　“怎么多了副碗筷，还有人吗？”谢残阳左看右看，数了又数，确实只有七个人啊。
　　“没多，没多。”梁平章一身黑袍，抚着胡须走进来，占了最后一个座位，“老夫送掌门去了，恕我来迟一步。”
　　“老头，你谁啊？”谢残阳没见过齐云山的大长老，很是不客气地说道，“我对齐云山可没什么好印象啊。”哪怕谢残阳没见过，可光凭这黑袍就能认出齐云山。
　　“十一魔将不认得我，我可是认得十一魔将啊，老夫梁平章。”梁平章笑眯眯看着谢残阳，一点也不介意牠敌视的眼神。
　　“吃饭吧。”我是请他们吃饭的，不是给他们机会掐起来的。
　　听得我如此说，在场哪个不是人精，马上歇了别的心思，大快朵颐，推杯换盏起来，边吃边大着舌头夸赞不停。
　　这顿饭直吃到月上三更，当然主要还是在喝酒，人妖魔三族安静地坐下来吃饭闲聊，无关立场，无关各族利益，只是像寻常好友一般闲聊。
　　“真人，你这画取名字了吗？”伏苍最先提到画卷的事。
　　“你傻啊，肯定没有，那雷劫如此厉害，回来又光忙着洗菜做饭了，哪有时间想这个啊。”辛凃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伏苍也不恼，只是笑着看她。
　　“确实不曾取名。”
　　“天级灵宝诶，得取个响当当的名字。”谢残阳很兴奋，马上响应起来。
　　“确实得好好取名字，普通的纸笔墨都能画出天级灵宝，说出去可太有面子了。”梁平章对着酒壶嘴直接喝，满面通红，哪有半点大长老的威严样子。
　　“要不叫山河图吧。”邱络络也跟着参与进来。
　　“山河图不是有了吗？”颜啾摇头纠正。
　　“远来城的时候不毁了吗，跟没有一样，这名字不用多可惜，多霸气啊。”邱络络不以为意，两眼放光。
　　“哪有这样的道理。”颜啾扶额叹息，自己怎么收了个这样没出息的弟子，连灵宝名字都要抢的。
　　“要不叫千里江山图？”谢残阳很快也想了个名字。
　　只是很快就遭到贞歧的嘲笑：“你这不也是抢人名字，再说这名字跟这画有关系吗？”
　　因着取名的事，大家差点吵起来，正没个定论的时候，从阴阳玉佩里传来了关西白的声音。
　　“不如叫天地万古？”
　　天地有万古，此身不再得；人生只百年，此日最易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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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 老太太背着老太太
　　关西白声音传来的那刻，大家顿时安静下来，谢残阳更是惊得连筷子都掉地上了，疑神疑鬼左看右看：“我怎么好像听见了少君的声音？”
　　“你好像没有听错。”贞歧也觉得奇怪，明明少君在魔族地界待着，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呢。
　　我以为关西白不会再出声，不想她又说道：“是我。”众人都很是惊奇地看向我，没办法我只好把阴阳玉佩从腰间解下放到桌上。
　　“真人，阴阳玉佩我也有。”只听谢残阳把自己的拍在桌上，语气颇为幽怨地说道，“怎么真人这个这么独特，还能传话呢？”
　　“这么说起来，老夫也有一块。”梁平章眯着眼睛瞅了一眼，把自己的也拿了出来，鱼形的，“不过你这个样式还挺新鲜，这兔子吃着半棵草，另外半棵草该不会被另一只兔子吃着吧。”
　　“师傅，你手上那块不会也是吧？”邱络络马上反应过来自家师傅也有一块差不多的，颜啾没有否认。
　　“这么巧，看来大家都有。”贞歧和伏苍见状，也默默地把自己的放在桌上。
　　“什么呀，亏我先前还以为这玩意有多珍贵呢，这不是人手一个。”谢残阳怒了，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大家一时都你看我我看你，搞不准大家在无极界瞎逛的时候还碰上过对方。
　　“以后就不会了。”关西白没有解释的意思，说完就不出声了，大概是忙别的去了，好在大家也没有寻根究底的意思，收好各自的阴阳玉佩就继续喝酒闲谈。
　　天明时分，大家才起身告辞。
　　最先走的是梁平章，牠喝得满面通红，扯着衣领，打着酒嗝：“自齐云山一别，已是多年未见，虽然真人从来没说过，但我就是觉得当年那个人是你，相貌气息可以改变，但真人这股从容正经的劲可是独一份。”
　　“齐云山很烂，我也差不多，咱俩就是喝酒的交情，像掌门说的，桥归桥路归路，只当真人没来过齐云山吧，话就说到这，走了。”
　　看来梁平章先前说的送掌门之语，是指把事情来龙去脉问了一遍，看着牠踉踉跄跄的背影，不免又让我回忆起当年，话已至此，的确要做个了结。
　　贞歧和谢残阳也紧随其后，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告辞离开，接下来是颜啾师徒，她们倒是想直接走，只是被我拦下了。
　　“真人有事？”颜啾困意正盛，勉强睁眼看我。
　　想到从前纪池失魂落魄的样子，我得替她问一问：“什么样的情况下，你会与钟阁主成婚？”
　　此话一出，颜啾瞬间清醒过来，半点醉态也不见，正色道：“除非我死。”
　　“若是有人拿纪池性命威胁你呢？”
　　“谁来都不好使。”颜啾白了我一眼，觉得我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我再喜欢纪池，也不会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她永远都不会是我的弱点。”
　　原来是这样啊，看来待完成的事又多了一件。
　　“和纪池好好谈谈吧，她应该是喜欢你的。”永老无别离，万古常完聚，现实我已无能为力，那起码能抓住现在吧。
　　“那是谈的问题吗，那是她不肯见我的问题。”颜啾也是一脸无奈，“你要想牵红线，就把她抓到我面前来，我一定跟她好好谈。”
　　好吧，看来我之后得去一趟断烟阁。
　　大家都走完了，我也该离开了，伏苍早醉死过去了，她大概很讨厌离别，所以借着酒意沉沉睡过去，没办法，告别的话只能讲给辛凃一个人听了，不过也没什么好说的，祝愿二人白头偕老罢了。
　　初见辛凃时，她不过双十年华，而现在青丝里已经掺了几根白发，眼睛也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清澈，韶华易逝在凡人身上表现得格外明显，她收敛了娇嗔性情，添了几分从容平静。
　　我走以后伏苍便清醒过来了，辛凃坐到她身边轻轻靠着，手指绞着发丝问道：“你真的不回琉璃境？”
　　“不回。”伏苍回答得很果决，既然母后给了一百年时间，那就安心过着，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不回的话，那和我去别的地方看看好不好？”辛凃开着玩笑说道，“趁我现在还走得动，你得陪我看山看水，五洲好大，我还有好多地方没去过呢？”
　　“走不动了也不要紧，我背着你看。”
　　“老太太背着老太太的那种吗？”辛凃眼角有泪滑过，伏苍没能看到，她在向辛凃描述日后要去的地方有多漂亮，不管有多远，不管走不走得动，她们都会一起看遍。
　　我离开菊花村的第二天，伏苍就把房契买了下来，还雇了人看守，说是等将来老了，两人就在这待着。之后，一人一匹马，开始了长达二十年的游历生活，看山看水看人间，路遇不平就拔刀相助，江湖上流传着两位女侠游戏人间的故事，还被写进了话本里。
　　辛凃六十二岁那年，不慎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虽然被手疾眼快的伏苍接住了，可到底是吓了一跳，之后两人不再骑马游历，而是雇了马车赶路，马车到不了的地方，伏苍真就如她自己说过的那样，一步一步背着辛凃走。
　　年纪大了，辛凃性子也稳重了很多，但有时候很顽固，非得自己下来走一走，伏苍只得做了根拐棍让她搀着走。辛凃颤颤巍巍地走在太阳底下，头发花白，眼睛浑浊，走了十几步又回头冲伏苍笑，很是得意。
　　离得有些远，她已经看不太清心上人的模样了，伏苍外表虽然和她一样苍老，可行动之间很灵活，哪怕是故意收着动作也不像个老太太，可她不在意这些，只是觉得很幸福。
　　辛凃七十岁的时候，有一天伏苍像往常一样背着她走，路人纷纷侧目注视，老太太背老太太，多新鲜哪。太阳有些大，伏苍怕辛凃晒着，加快脚步找了个亭子坐下歇息，刚一坐下，就拿出水袋喂辛凃喝两口水，又温声细语地问她饿不饿。
　　辛凃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饿，随即又感慨道：“我真的是很老了，晃下脑袋都觉得头昏眼花。”
　　“年轻时厉害就行了。”伏苍有意逗她高兴，故作生气地说道，“那会儿在黑白镇，三个月的时间你就拍坏了我四张桌子，力气大着呢！”
　　提起往事，辛凃也笑了起来：“我可是赔了钱的。”
　　“那也是我的钱。”
　　“好好好！钱是我们伏苍掌柜的，我这个人也是伏苍掌柜的。”辛凃笑得合不拢嘴，可很快就眼含热泪，把手搭在对方手背上问道，“人年纪大了就想家，风景看够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好。”
　　无论辛凃说什么，伏苍总是说好，没有一件事不是顺着心上人来的，辛凃想游历五洲，这一走就是三十多年，辛凃年老体迈走不动了，她又背着走了近十年，现在辛凃想回家了，她就把辛凃舒舒服服地带回了菊花村。
　　雇来看守的人把房子照看得很好，哪里坏了就修一修，损坏了什么物件就照原样补上，所以房子里面的布局一点也没有改变，和刚离开那会儿一模一样。辛凃见了心内很是欢喜，拄着拐棍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来回看个不停，和记忆力的作比较，发现确实没有变化，更加高兴了。
　　菊花村的大部分人，辛凃已经不认识了，毕竟她自己都七十岁了，不过不要紧，辛凃在外面走了大半辈子，现下走不动了也能静下心来待在家里。城里是不爱去的，天气好的时候也只是在村子里走一走，赏玩一下菊花，大多数时候都是坐在院子里，倚靠在门板上看伏苍修理东西。
　　她倒是有心把刺绣的技艺捡起来，可丝线怎么也穿不进针孔里，等伏苍帮她穿好针线，满是皱纹的手又颤个不停，哪里还刺得了绣啊，见此，辛凃也只能歇了这个心思。
　　回来的第四个年头，辛凃觉得自己身体越来越差了，干脆连门也不出了，菊花村这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鹅毛大雪铺满了整个院子，屋顶上也全是厚厚的积雪。
　　吃完午饭不久，辛凃来了堆雪人了兴致，天气寒冷，伏苍自然不可能让她亲手堆，她自己也清楚，所以只是安静地倚靠着门板看伏苍堆雪人，脚边是炭火盆，身上披着厚实的鹤氅。
　　刚堆了一个大雪球，伏苍就捧过来一点雪放到辛凃手里，笑着说道：“大雪人我来堆，你在这里堆个小些的好不好？”
　　辛凃笑着说好，在伏苍要转身接着堆雪人的时候说道：“我想看看年轻时候的你，你变回去让我瞧瞧好不好？”
　　“好。”这是伏苍对辛凃最经常说的话。
　　天上还在飘雪，红光闪过有些刺眼，辛凃眯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她便再次见到了记忆中那个高贵冷艳的女子，人还是冷冰冰的，又傲气，可看自己的眼神温柔得快要化成水了，半晌也舍不得挪开视线，这样好的女子居然真的和她过了一辈子啊。
　　伏苍则是专心致志堆着雪人，滚好了两个雪球，小心翼翼地把小些的堆在大雪球上，安放好以后又退后两步看看，好不容易才把位置调整好，正要回头喊辛凃来给雪人点上眼睛鼻子，就见辛凃睡着了，脸上带着笑意，雪花飘到白色发丝上，分不清是雪还是头发。
　　心里颤了一下，快步走到辛凃面前蹲下，伸手抚摸熟悉的面庞，还带着余温，好像真的睡着了似的，旁边放着堆好的小雪人，小小的一个，歪在凳子脚上。
　　伏苍先是笑了一下，接着两行清泪滑过脸颊，她捧着小雪人放到大雪人头上，稳稳地站立着，之后独自一人把没堆完的雪人堆完，用圆圆的小石头做了眼睛鼻子，又用墨水画了笑脸，最后把树枝斜着插在侧边。
　　雪越下越大，孤寂的身影在雪地里站了很久很久，只有大小雪人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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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实在不好意思，停更一周

82 | 世人把你架得太高了
　　离了菊花村以后，我直接回了清风门，还未上山，便看见掌门师姊坐在山脚凉亭下等我，桌上放着热气腾腾的茶水。
　　上次掌门师姊下山接我，还是那些宗门扯着大旗要诛杀我这个魔头，那时她和曲檀一起，只是现下没了我二师姊，她死在流火秘境里了，连个全尸都没能留下。是不是当初曲檀立誓，所以一语成谶了，我当初不该不信任二师姊，或许就不会落得这么个下场。
　　掌门师姊憔悴了很多，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从前无论发生什么，曲檀嘴上不情愿可到底是会帮她的，可现在这个人没了。
　　见我回来，掌门师姊笑得很勉强，招呼着让我坐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她肯定过得很艰难，曲檀是我师姊，也是我掌门师姊的师妹，两人再怎么针锋相对，也是关门一家人的事，没道理死在外边。
　　“对不起。”
　　真的很抱歉，都是我的错，从前二师姊死，是我不察张春生这个小人，我以为重来一次肯定不会重蹈覆辙，结果还是这样，二师姊终究因着我死了。
　　“音书，这不是你的错。”
　　怎么会不是我的错呢，掌门师姊一个劲安慰我，她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我二师姊死了，那下一个是谁，是我掌门师姊吗？
　　真的很对不起，如果我甘心做个天道傀儡，也许大家都能活得好好的，如果我一步一步按着既定道路行走，会收获一个很圆满的结局，可世人和关西白我哪个都不想放弃，所以最先受到惩罚的是身边与我亲近的人，我简直该死。
　　“音书，你知不知道自己的心思很好猜？”氛围被我搞得很沉重，所以掌门师姊换了种说法，“世人都说你救世，清风霁月，扶困济危，可我们几个人都知道，你不是。”
　　“世人把你架得太高了，你又是个心肠软的，上不去下不来，这些年肯定很辛苦吧。”掌门师姊端起滚烫的茶水抿了一口才接着说道，“不管你选择哪条道路，我们几个都支持你，做你想做的，救世也好，不救世也罢，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世上的人哪，不管离了谁都能活，能救就救，不能救那就是命，不要因为别人过得坎坷就把自己也弄得不舒坦，没必要，我们音书没有必须救世的责任，五洲要完蛋，那就让它自己完蛋去，谁弱谁有理啊，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说过的，掌门师姊教训起我来大道理总是说得一套一套的，可自己的事也是一团乱麻，纪池颜啾的红线我都牵定了，本着不能厚此薄彼的心，所以认真对掌门师姊说道：“四师妹喜欢你。”
　　不愿意捅破的窗户纸我来捅，不愿意表明的心意我来传达。
　　“我知道。”掌门师姊说她知道，惨淡地笑道，“可南镜修的是无情道啊。”
　　动情的后果就是修为尽毁，现下的清风门已经损失了一位长老，承受不起第二个，所以我四师妹南镜常年闭关不出，不是因为醉心于修行，只是为了避免自己动情。
　　如果相爱已经无法阻拦，那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不相见，不见面就可以假装一切正常，我自认自己没法做到，可我掌门师姊和四师妹做到了，佩服佩服，不管了，这两人情意相通就好。
　　对于我要离开的事，掌门师姊显然早就预料到了，所以不需要我开口告别，而是自己先说道：“你想去哪里是你的自由，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上山看一看，有人想见你。”
　　有人想见我，这就奇怪了，想来想去也猜不出是谁，见掌门师姊也神神秘秘的，我只好上山回去看看。
　　正要起身回山，结果见掌门师姊还慢悠悠喝着茶：“掌门师姊不回去吗？”
　　“我再坐一会儿，你自己去吧。”这是告别的意思，以后大概不会再见了，我没有再说什么，直接上山回了菊峰。
　　我没想到自己会在这见到梁昭。
　　她身边站着个穿着玄色锦袍的英气女子，与梁昭差不多年纪，正苦口婆心劝说对方：“郑真人又不会回来，你天天等在这也没有意义。”
　　“谁说的，仙人姐姐就快回来了，这可是掌门说的。”梁昭不以为意，继续等在山脚。至于为什么是在山脚下等，那是因为先前我嫌弃张春生会来拜访，我自己又懒得搭理所以设了禁制。
　　我先前以为是弹琵琶的那个楚佑姑娘，没想到会是梁昭，她不应该自甘和亲为万民“自愿”牺牲去了吗，怎么现在出现在了清风门？不管是因为什么，我很高兴能在这见到她，因为这意味着她还是梁昭，不是什么大梁的安乐公主。
　　“殿下一向可好？”笑着落在梁昭面前，之间她立刻睁大了眼睛，满是欣喜地抱着我胳膊摇来晃去，和从前一模一样。
　　“我很好，仙人姐姐过得好不好？”梁昭很是惊喜的看着我，眼里满是我，这就引得另一位不是很高兴了。
　　“在下燕君遥，见过郑真人。”
　　燕国的四殿下燕君遥向我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这就是与梁昭联姻的人啊，居然是个女子，燕梁两国什么时候这么开明了。
　　燕君遥显然是很喜欢梁昭的，所以见到她如此亲昵我的时候面上不是很好看，但到底是忍住了，皇室成员莫非都是这么能忍的吗？联姻联了个女子，梁昭倒是好运气，现下居然撇了殿下身份拜入了清风门，我实在不知说什么是好。
　　原来燕国的国君很是喜欢这个女儿，不顾群臣联名上书，执意立燕君遥为王女，只盼着日后她继承大统，她母后的势力也不容小觑，握着军权，哪怕燕王不肯也能逼着就范，当然，人家愿意那就省了刀兵相见。
　　权在哪里，爱就在哪里，这是很简单的道理，妙妙不明白，但燕君遥看得很清楚。燕王爱她，所以会立她为王女，母后爱她，所以不管燕王什么态度，最后继承大统的也会是她。
　　不过燕君遥很有帝王之相，十一岁的时候就写出了十三条策论，全是关于国家根本的东西，借着这个机会燕王直接把她立为王女，压根没管她上头的三个哥哥，在听到自家王女喜欢大梁的安乐公主后，更是直接大兵压境，逼迫梁王嫁女，这才有了如今这段缘分。
　　梁昭想来见我，所以燕君遥纵容她拜入清风门门下，撇下王女之位跟着一起拜师，当然了，这肯定是不长久的，燕王身体一旦出了什么状况，燕君遥肯定就跑回去继承大统了，谁还管这虚无缥缈的修行哪。
　　梁昭很黏我，一直扯着我说这说那的，燕君瑶面上很是难看，只是碍于梁昭面，所以忍下了。我马上就要走了，哪里管得了这么多，所以把燕君遥叫到一旁说了一些话。
　　“梁昭对我仅仅是对长辈的仰慕，没有其它意思。”所以大可不必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
　　“我知道。”燕君遥没好气地说道，“我就是心里不舒服而已，但是对真人，我向来是很尊敬的，真人有一年到了燕国地界，救了我母后一命，这恩情我记着呢。”
　　实在不好意思，救过的人太多，我实在不记得还有这么回事，所以只是笑笑没有说话，好在她也没在意：“真人救世，萤火怎可与皓月争辉，我自己几斤几两还是很清楚的。”
　　“我母后总是教育我，说要向真人学习，真人救世，我身为一国之王女，起码也要以燕国子民为重，这辈子最做得最出格的事莫过于与大梁殿下结为婚姻，离经叛道，但我母父都很支持。”
　　燕君遥做的第二件出格的事，大概就是拜入清风门，放着好好的一国之君不去做，来了我清风门成为个小小弟子。不过我对此没什么好说的，燕君遥肯定待不长久，燕王身体一旦急转直下，她肯定马上回国继承大统，一堆哥哥排在前面虎视眈眈，烦心事多着呢。
　　我倒是不担心她能不能继承大统，而是在意她想颁布的那些法令能不能顺利执行，耕者有其田，这是燕君遥说的，她希望女子与男子同等地位，这话其实也不太对，应该是人人享有同等权利，不论女男。
　　要从根本认同女性地位，必须从财产开始着手，这是燕君遥的观点：“财产分配不均，是百姓不愿意生女孩的一个原因，只有女孩的人家就等着被人吃绝户，哪有这样的事，在我有生之年，就决不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年轻人有此雌心壮志是好事啊，我真的很欣慰，所以马上鼓励道：“殿下所言甚是，是百姓之福啊。”
　　可燕君遥还是满脸不高兴：“她很仰慕你，这我没意见，我自己也仰慕郑真人，可她见了真人就把我抛之脑后，这就是她不对了。”
　　燕君遥再雌心壮志，也难免在情爱之事上受挫，所以对我的感情很是复杂，一半仰慕一半不甘。只是这不甘完全没必要啊，梁昭对我完完全全是仰慕之情，丝毫不带情爱的那种，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梁昭如果看不惯燕君遥，根本不可能任由她跟在身边拜师，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她就完全不明白呢。虽然以武力逼迫梁王是为了让梁昭脱离苦海，可到底还是逼迫，她要想跟梁昭修成正果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寒暄了两句就把秋钟找来跟我一起离开，一个魔修总在清风门待着算怎么回事，所以我把她一并带走了，下山时看见掌门师姊孤寂的背影，心有千千结，也只能狠心离去，我不知道的是，之后没有机会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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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 有病就去济世堂看啊
　　秋钟很兴奋，在清风门拘束了许久，总算能出来看看，马上嚷道：“真人，你是不是要去极西之地啊，这地我熟啊，我带真人去。”
　　极西之地是魔族世代生活的地方，据说常年不见太阳，只有月亮的清辉照耀大地，十分阴冷，这地方怎么去只有魔族的人知道，哪怕是转修魔道的人也不行。那里有万古神圣不破的天关，流火秘境里的小关山大概也是仿照这个取名的，极西之地有着真正的关山，跨过它就能抵达神秘的魔族老巢。
　　不仅如此，傅兴曾和我说过，承载世人万千灵魂的漓江就在极西之地，漓江尽头就是灵渡花海，在那里可以找到思念之人的灵魂，傅兴盘算了这么久，所求也不过是再见一次那喜欢的魔族女子罢了。
　　虽然我是相信傅兴的，但在此之前谁也没见过漓江，这东西只存在于传说中，更不要说什么灵渡花海，听都没听说过，直到我见到了花常在和晚情，在幻境里亲眼见到了漓江水，虽说是幻化出来的，但肯定真实存在，所以傅兴说的一定是对的，更有可能傅兴知道这些也是晚情故意透露的。
　　局布得太大，万一我没撑过去怎么办，万一我误会了怎么办，万一我顺着花常在说的做了怎么办，晚情是不是太放心我了啊，唯一的解释就是，她不在意这些。
　　她在不在意我不知道，但我真的很在意，所以马上给秋钟泼了冷水：“先去断烟阁。”
　　我要去牵红线啊，纪池跟颜啾到底在搞什么，尤其是纪池，老躲着人家干嘛，连个机会都不给，只会等尘埃落定的时候在那干嚎，真跟老谷主说的一样，懦弱胆小无可救药，有什么事不能当面说清楚，真是的，我认识的人里还没有像纪池这么糊涂的。
　　往北洲去的路上，我们遇到了一个年纪很大的师太，黑脸干瘦，目光却炯炯有神，双脚踩在烂泥里与世人逆向而行。魔族要进犯五洲的消息传来，百姓在沿途逃难，只有她一人双掌合十，口诵经文，面露慈悲。
　　路遇破庙的时候，逃难的百姓大多拖家带口进去歇脚，师太也走了进来，身上满是尘土，脚上全是烂泥，只有面上的慈悲神色不改，她在一个角落盘腿坐下，依旧诵着经文。
　　有个壮汉看不惯，凶神恶煞地吼了一句：“念的什么玩意，听得老子头痛。”
　　“师太是佛门中人，不要无理。”有个老汉敲着嘴里没抽完的旱烟，自己亲自去送了一个馒头和一碗水，“小老儿见师太走了一路，一口水也没喝过，还请师太笑纳。”
　　“阿弥陀佛！”师太依旧双手合十，谢过对方却把馒头跟水搁在一旁没有动，依旧坐着诵经，老汉见了也不多打扰，回到自己的位置休息。
　　“念个屁的经啊，整日里装神弄鬼，蛀虫一个。”壮汉大口咬着硬饼，嘴里骂道，“哪有真佛，还不是跟寻常人一样在这受苦受难，也就你们这样的还信这个，被骗了都不知道，还以为自己功德无量呢。”老汉被气得口眼歪斜，却也只能忍着，不忍着还能怎么办。
　　有个书生模样的人也忍不住开口：“末法时代，邪师说法，如恒河沙。师太莫非也是如此？”
　　“阿弥陀佛，本源自性天真佛，贫尼不说法。”有人说法，借机敛财，也有人一生不说法，而渡人无数。
　　一个瘦弱的女孩怯生生盯着师太面前不吃的馒头，眼里满是渴望吞咽着口水，师太见了招呼对方上前，笑着递给对方，后者小声说了谢谢才大口大口吃起来。
　　人世还没有到烧杀抢掠的地步，所以在阳光能照射到的地方，人人还愿意遵守秩序，可这样的时日不多了，崩坏是迟早的事。
　　“敢问师太，如何自处？”
　　“殊途同归，莫向外求。”师太只回了这么一句话，便原地坐化了，我等不到解释，所以只能带着秋钟继续赶路。
　　“真人，什么殊途同归，什么莫向外求啊？”秋钟自进了破庙就满脸纠结，想不明白我跟着个出家人做什么。
　　“字面意思。”
　　我心情不是很好，所以直接闯进了断烟阁的大门，好在也没有通报的必要，因为他们在忙着内斗。
　　断烟阁的阁主钟缈烟不知道发什么疯，用捆仙绳把纪池捆了，朱演正忙着收拢各方势力，颜啾则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带人闯进了顶楼，弟子们乱作一团，哪里还顾得上待客之道，所以我和秋钟毫无拦阻地就走到了顶楼，也是断烟阁历代阁主才能进入了地方。
　　真是不好意思，每次内斗，我总能很适时地赶上，一伙人围着，颜啾见我进来面上表情没多大变化，钟缈烟倒是一副恭候多时的表情，打扮得跟个新郎官似的，这一层也布置得无比喜庆，只待吉时拜堂。
　　不是，这唱的哪一处啊？我来牵红线不假，可这没钟缈烟的事啊，莫名其妙，怎么时间点还提前了，不会真要当着我面上演一出抢妻大戏吧，纪池这么个性子真的很难有胜算啊。
　　“我听说真人要来，特意等着真人替我做媒。”话是对我说的，可钟缈烟柔情似水地看着颜啾，手上还抓着捆仙绳不放，当事人翻了个白眼压根没搭理牠，纪池则是在装死，恨不得直接昏迷过去，真是出息。
　　“钟阁主会错意了，我是来替你二位师姊牵线的。”可不是牠这么个粉头油面、心狠手辣的阁主大人。
　　“不要紧，真人等着做个见证就好了。”钟缈烟在那自说自话，完全不管我说什么，只是自作深情地看着颜啾。
　　“你有病吧。”颜啾觉得自己多看牠一眼都想吐，所以一直是看着装死的纪池，“说了八百遍，我喜欢的人是纪池，是我师姊纪池，不是你个憨货。”
　　“不喜欢我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从前怎么不知道钟缈烟妄想症如此厉害，“她纪池有什么好的，值得你为她做这么多？”
　　“有病就去济世堂看啊！”颜啾直接破口大骂，“对你好的那是我吗，那是你瞎了狗眼的大师姊纪池，我从头到尾恨不得弄死你个龟孙。”
　　“喂喂喂，不要说得这么暧昧啊。”见两人在那互骂，纪池只得出声为自己辩护，“我明明对谁都很好。”
　　朱演正在一旁默不作声，牠入门最晚，虽然不太清楚三位师姊师兄的感情纠葛，到底也是能看出一点的。只是很奇怪，从前还能维护表面平静，怎么这次全爆发了，断烟阁都要一分为四了，当然牠本人对此没有任何意见，反正前面人死光了都轮不到牠继承断烟阁，还不如分家来得划算。
　　在三人不断的互呛中，我勉强把当年的事拼凑了出来。
　　上一任断烟阁阁主收了四位弟子，纪池最先拜入门下，天赋也最高，也最没心没肺，对谁都好，尤其是自己的师妹和师弟，好像有种身为大师姊必须照顾好师妹师弟的使命感。
　　颜啾拜入门下的时候，其实是个话很少的人，大家一度以为是个清冷仙子，没想到性子随着修为的提高越发恶劣，好像暴露本性一样，话还是不多，只是看谁都不爽快，原因无它，纪池对谁好，她就对谁没好脸色。
　　颜啾性情最好的时候，应该是钟缈烟还没拜师的时候，那时只有纪池和颜啾两个人。纪池很照顾自己师妹，修行上的事倾囊相授，一点都不藏私，不会的就去缠着自家师傅问，把师傅问生气了就又跑回颜啾身边，笑嘻嘻献宝似的把知道的全告诉师妹。
　　其实颜啾天赋很高，可能比纪池资质还要好上不少，虽然入门晚，但领悟力很强。每次见弟子们缠着纪池问东问西的时候，她就装出一副虚心请教的模样也去问，开始纪池还能回答上来，可见纪池回答完又不搭理自己，她便开始问些很偏的问题，把纪池难得满头大汗。
　　纪池回答不上来，只能请教师傅，可师傅总是很忙，不怎么有空解答，所以大多数时候纪池只能来回转圈苦思冥想，她想着自己是大师姊，怎么能不知道答案呢，完全没注意到颜啾在一旁笑着看她。
　　有时纪池会生自己的气，觉得自己太笨了，连师妹的问题都回答不上来，每当这时，颜啾就会随口说些别的话点醒她，只有纪池到现在还以为是自己灵机一动想出来的。
　　不过纪池只是人烂好心了一点，并不是什么都不懂，所以次数一多，她也看出来师妹一直在捉弄自己，为此还生了好大一场气。
　　“为什么为难我，很好玩吗？”纪池是个有话直说的人，察觉到以后主动找上门，想要把话摊开讲，可她显然高估了自己的理解能力，反而越发困惑。
　　“师姊教我的时候，我很高兴，怎么说是为难呢？”颜啾很了解纪池的性子，知道怎么让她消气，眼皮一拉故作伤心地说道，“莫非师姊不愿意为我解惑吗？”
　　“也不是。”纪池一听这话马上就急了起来，连这是对方设的局都忘了，只是一味地讨好对方，“寻常的问题也就算了，你问的那些那是我能回答上来的吗？”
　　“这样啊。”颜啾越发做出伤心委屈的模样，看得纪池心头犹如蚂蚁绕着油锅转，“既然如此，日后就不麻烦师姊了。”
　　有人太年轻，还不知道什么是以退为进，所以纪池马上脱口而出：“我教，我教，我不知道的问师傅还不成吗？”
　　结果就是，她俩待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了，颜啾好像什么学习狂魔，无时无刻不缠着纪池问问题，不给旁人半点插空的机会，偏偏后者茫然不觉。
　　只是真的会不知道吗，对于这点我是很怀疑的，纪池再傻也不至于看不出这点伎俩，唯一的解释就是她不反感，甚至可能有点享受，所以乐意配合对方，或者其实纪池也想找个机会和颜啾待在一起，请教修行问题刚好给了她心安理得放纵的机会。
　　就在颜啾觉得时机成熟，准备坦白心意的时候，有不长眼的弟子路过时胡言乱语了几句，虽然那人只是随口一说：“两位师姊的感情真好啊，这么晚都一起待着，人家道侣都没这么黏糊。”
　　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纪池像是突然醒悟过来，自那晚以后不肯再和颜啾独处，处处躲着颜啾，后者以为时机不成熟，也就没有步步紧逼，而是给了纪池自己想通的时间，不想，钟缈烟在这个时候拜入了门下。
　　可是一步错就会步步错，再也没有挽回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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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 事不过三
　　老实讲，我不知道纪池到底在怕什么。
　　流言蜚语吗？
　　好像也不是，我认识的纪池天不怕地不怕，一身胆气，没道理会因为发现自己喜欢女子就退缩不前，那到底是为什么？
　　我不禁回想起在关世镇的山洞里，纪池说过的话，明明颜啾连自己的生命都付出去了，为什么纪池还是认为颜啾只对她有一点点喜欢，甚至连猫哭耗子假慈悲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
　　如果说纪池完全没察觉到同生蛊的事，那就更说不通了，毕竟从前是她嘱托我去问老谷主的，也许那个时候纪池想要的根本就不是答案，而是悔恨，因为她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还在心里胡乱揣测的时候，纪池说话了，她低着头站在那里，看不清面上的表情：“我其实是有些恨你的。”
　　恨的是谁，不必多言，颜啾没有开口为自己分辩，只是安静地看着纪池，等着她接着说下去，她们从来没有像现下这样坦诚地谈过，因为一个处心积虑，而另一个不愿意。
　　“你很聪明，天赋也比我高，可是从来没有在人前展露过。”纪池抬起头来，认真地看向颜啾，这个她躲了很多年的人，同样也是她喜欢的人，“因为你了解我，但又没有那么了解我。”
　　颜啾没出现以前，纪池是同辈中修为最高的，颜啾出现以后，还是一样，这就是问题。藏拙可以有很多理由，比如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比如厌烦他人仰慕钦佩的目光，无论是哪一种，纪池都不会觉得被冒犯，相反会很欣赏对方，可唯独不能是因为对方的贴心，体贴到连她的高傲都考虑到了。
　　“哪怕你处处超过我，我也不会觉得有多受挫，因为你是我师妹。”说到这，纪池转而看向钟缈烟和朱演正，语气里满是嘲讽，对自己也是对牠们，“我的狗眼没有瞎，也知道两位师弟暗地里做了什么好事。”
　　可知道是一回事，相信是另一回事，否则纪池不会轻易就踏进人家陷阱里，一次又一次，我简直不知道说她什么好，她的确活该悔恨。
　　“我对你们不好吗？”纪池陷在自己的回忆里，自顾自说着，“怎么会呢，我明明对你们很好，一视同仁。”
　　钟缈烟和朱演正的剑法是她手把手教的，就像她当年教颜啾一样，没有一点藏私，她觉得自己走过的弯路，没道理让师妹师弟们也走上一遍，能帮他们避开的，她都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扪心自问没有一点对不起他们的地方。
　　颜啾姑且不算，感情的事太复杂了，有时候好心也会办坏事，如果纪池肯多袒露一点心意，也许不会是现在这样，可这谁又说得准呢。不过钟缈烟跟朱演正这两个人就是纯粹的狼心狗肺了，处处算计着亲师姊，现下更是连命都想拿走，实在是太过分了。
　　钟缈烟并不理会纪池的话，只是紧紧攥着手里的捆仙绳，对颜啾说道：“只要你今日与我成婚，我马上放了纪池。”
　　“如果我不答应，你就要杀了她？”颜啾完全不安常理出牌，扬着下巴讥讽道，“你现在就可以试试。”
　　“以退为进，这招对我可不管用。”威胁颜啾是没有用的，所以牠指着颜啾转而对纪池说道，“你体内有同生蛊，她种的。”
　　“我知道你喜欢她，所以哪怕是为了她好歹也劝一下吧，你纪池的命可是连着她颜啾的命呢？”钟缈烟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也不想看着她死吧。”
　　人怎么能这么无耻，罪魁祸首明明是牠钟缈烟，怎么说得好像是纪池逼着颜啾去死呢，上任阁主从哪收的这么个坏种，还一收收两个，明明前两个徒弟都不差呀。
　　“你还记得师傅和你说过的事不过三吗？”颜啾半点也不担心自己的性命，而是镇定自若地提醒纪池，“现在就是。”
　　什么事不过三，我在旁边听得稀里糊涂，只见纪池沉默了一会儿，接着绑在身上的捆仙绳发出一阵耀眼金光让人睁不开眼，再睁眼时，纪池已经站到了颜啾身旁，手里还拿着收拾整齐的捆仙绳。
　　“捆仙绳是我断烟阁至宝，你拿去和魔族做交换，这是第一次；为了打开神陨地宫，联合五洲其它宗门血祭了几千凡人，这是第二次；图谋不轨，加害亲师姊，使得宗门内乱，这是第三次。”
　　纪池手里凭空出现一条金鞭，随手一挥便直直打在了钟缈烟身上，后者想避，却发现根本动不了，一鞭子下去直接皮开肉绽，先前人模狗样的钟阁主立刻变得十分狼狈，跪在地上，眉骨鼻骨直接被打裂开，只差一点，左眼就瞎了。
　　在场之人除了颜啾，全部看呆了，亏我还以为今日有一场恶斗，不想是单方面的武力碾压，有这大杀器在手，试问纪池从前是怎么把自己弄成那副落魄样的，总不可能是把这金鞭送出去了吧。
　　“捆仙绳怎么用，是我教你的，你今天居然敢用它来捆我？”纪池极力克制着心中的怒火，不想钟缈烟吐掉嘴里的血冷笑道：“还不是藏私，说那么大义凛然干什么，被捆仙绳捆住还能把它收为己用，本阁主可是第一次见。”
　　“我说锁魂金鞭怎么会不见了，原来是老家伙早把它给你了。”钟缈烟仰头大笑道，“说什么在诸魔之战的桃花秘境里弄丢了，真是有够好笑的，这也算把阁主的位置传我吗，哪个断烟阁阁主手里会没有锁魂金鞭？”
　　人有三魂，但凡是拜入断烟阁的弟子，都会被历任阁主用秘法取走一缕命魂，虽然少了一缕魂，但并不影响弟子修行，锁魂金鞭里有建阁以来所有人的命魂，命魂都在人家手里，难怪钟缈烟毫无还手之力。
　　纪池气不过又抽了一鞭子，钟缈烟已经连跪都跪不住了，像死人一样躺在地上，朱演正见势不妙想偷偷溜走，不想刚转身就被青鸾一双凤眼冷冰冰盯着，旁边还探出个脑袋，邱络络笑眯眯问道：“小老头，你要去哪里啊？”
　　“目无尊长，简直……目无尊长。”朱演正颤抖着手指指点点，差点被气得背过去，牠堂堂断烟阁长老，何时被人这么称呼过，还是自己的师侄。
　　清理门户的事我见过很多，像现下这样迅速的倒是第一次见，这什么锁魂金鞭未免过于好用了，幸好没有落入歹人之手。金鞭所指之处，就有一具尸体倒下，第九层的余孽无声无息就倒了一大片，一句惨叫声都没有，外面想必也是如此。
　　“我们谈谈吧。”处理完一切，纪池对着身边人说了一句，抬脚下楼走出了是非之地，颜啾默默跟在后头。难得难得，纪池居然主动邀颜啾谈一谈，见状我也赶紧跟上，邱络络对这些显然也很感兴趣，马上跟了过来。
　　“我该跟着吗？”秋钟杵在原地没动，见大家都走了又有点着急。
　　见秋钟不动，邱络络回头问了句：“这么有趣的大秘密你不听？”
　　“可我是魔修，她们要说的肯定是宗门秘事，我去是不是不太好？”
　　“确实，那你别来。”邱络络转身就走，没有一点犹豫。
　　“不是……”秋钟原本还想假意推辞一下，哪成想人直接走了，赶紧一咬牙跟上来，嘴里念道，“我东家是郑真人，有什么不能听的，等一下我啊，小姑娘。”
　　我万万没有想到纪池会把我们带到她自己房间去，干净整洁，就是有点空，一床一桌一椅，这真的不是哪个刚入门弟子的房间吗？
　　纪池跟颜啾就跟没看见我们三人一样，一个坐床头，一个把椅子拖到床边坐下，难不成那些黏黏糊糊的岁月里她俩就是这样相处的？真是奇了怪了，身为阁主大弟子，纪池也不穷啊，不用节俭成这样吧，怎么会连把多余的椅子都没有啊，颜啾也是，喜欢人家这么多年了，连椅子都不知道添一把。
　　当我还在想椅子的问题时，纪池已经开始了问话：“你为什么会知道锁魂金鞭在我手里？”
　　颜啾笑了一下才说道：“我不知道。”也是，要是知道，这些年里根本不用靠拿自己性命震慑钟缈烟，牠压根拿纪池没有办法，所以纪池对这一点没有怀疑。
　　可是不知道，就意味着颜啾没有把心上人也算计进去，也许她那个时候真的是想着以命换命，所以才镇定自若，一点也不担心。
　　“我以为你有后手。”纪池闷着声音，这次好像真误会了，抱怨道，“什么都不知道说事不过三干嘛？”她以为对方这些年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那么处心积虑一门心思算计自己，像只狡猾的老狐狸等着傻瓜猎物主动送上门来，结果是自己想多了。
　　颜啾一副好脾气的模样哄着对方：“歪打正着了，是我的错。”
　　纪池对同门都很好，掏心掏肺的那种，半点也不设防，前阁主为了她可没少操心，总对她说些防人之心不可无的话，可她半点也听不进去，钟缈烟跟朱演正这两个人坑骗了她那么多次，也是半点不放在心上，虽说没什么紧要，但到底是坑骗。
　　前阁主十分忧心，连带着想到了断烟阁的未来，纪池哪里都好，唯独对同门太过优柔寡断，自己在时，几个弟子还算和睦，可若是她一朝陨落，纪池未必能镇得住他们，再三提醒这徒弟也没当回事，所以她最后干脆把阁主之位传给了钟缈烟，而把最重要的锁魂金鞭给了纪池。
　　权力最容易蛊惑人心，人可以伪装一时，但无法伪装一世，与其把纪池推到上位再被人拉下水，不如直接退一步让她隐藏起来，若是没有异心也就罢了，锁魂金鞭在手，随时都能把权力收回，可若是有异心，那就是她作为师傅留给纪池最后的补救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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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日更坚持了两个月实在坚持不下去了，一点存稿都没有，之后改回两日一更

85 | 不要人死才知悔恨
　　爱之深则计之长远，事不过三，这是前阁主最经常教育纪池的话，这一次纪池总算听进去了，没有再留情，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直接把断烟阁血洗了一遍，这样也好，脓疮总要全部挖出来才能干净。
　　那个时候纪池怎么也想不明白，师傅既然把锁魂金鞭给了她，那就说明属意的阁主继任人选是她，可为什么又把阁主之位传给了三师弟钟缈烟呢？
　　前阁主很是担忧这个最早拜入门下的弟子，天赋高讲仁义有坚守，是断烟阁下一任阁主的不二人选，倘若纪池能顺利成为阁主，一定能坚守本心，引领着断烟阁走在正途上。断烟阁掌握着五洲太多太多的秘密，如果不幸走上错误的道路，一定会带给五洲非常大的灾祸，这是她不愿意看到的。
　　宣布钟缈烟继任阁主之位的那天，所有人都很震惊，纪池也是如此，论心性论修为论声望，她哪一样都要比三师弟强，何况她还是大师姊。前阁主以强硬手段把所有质疑的声音镇压了下去，她没有漏看在场任何一个人的表情，纪池的面上写满了不解，从不甘到接受，颜啾从始至终都很平静，眼里从来只有纪池一个人，钟缈烟怕人觉得不稳重所以强装镇定，可嘴角的欣喜怎么也掩饰不住，得意之际甚至蔑视地瞥了一眼纪池，对颜啾的觊觎赤裸裸写在眼睛里，朱演正则是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反正再怎么样也轮不到牠。
　　真的有异心啊，她在心底叹了一声气，直接处置以绝后患是不行的，毕竟是自己的弟子，现下也没有过错，可若是真等犯错了才处置，自己肯定也不在人世了，所以她谎称锁魂金鞭遗失在桃花秘境里，之后私下把它传给了纪池。
　　不仅如此，临终前她单独唤来纪池，再三叮嘱不可把此事告知他人，包括颜啾，虽然那个时候纪池已经不肯见颜啾了，可两个人难保不会有和好的那天，也不是信不过颜啾，只是事关重大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她怕纪池傻愣愣的，哪怕钟缈烟做出不仁不义之事也一味纵容放过，所以又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气若游丝，拉着纪池的手说道：“若你三师弟没有异心自然最好，金鞭在手，想不想当阁主全凭你心意，可若是你三师弟做出欺师灭祖的事来，你不得再纵容牠，师傅知道你对同门极好，可事不过三，若是有那一天，你千万不可再像从前那样容忍，否则我死也不瞑目啊。”
　　见纪池哭着应了，她这才放心闭上双眼，临终前还在担忧断烟阁未来的她肯定想不到，纪池手握锁魂金鞭竟然还能把自己逼上穷途末路。从前的钟缈烟伪装得极好，捆仙绳的事没有暴露，流火秘境也很顺利，纪池大概觉得她这三师弟阁主当得还算不错，所以一直没有收回权力的意思，直到钟缈烟和颜啾大婚的消息传来。
　　颜啾和我说过除非她死，否则不可能和钟缈烟成婚，这样假的消息，纪池这个笨蛋居然信了，后来反应过来也是于事无补，空余悔恨。想到纪池当初那副失魂落魄样，我现下恨不得把她打一顿，人活着的时候什么都不肯说，面也不跟人见，人死了只会哭丧，早干嘛去了。
　　“纪池，你要好好待颜啾。”
　　话到嘴边，纵有千言万语也只剩这么一句话，颜啾那时什么也不知道，被逼急了很有可能跟钟缈烟玉石俱焚，这畜生身为断烟阁阁主，肯定有非常多的保命手段，所以死的只有颜啾。
　　那时的颜啾死了，可现在的颜啾还活着。
　　不要不见面，不要躲着她，不要人死才知悔恨，只有以命换命的真心，没有处心积虑的算计，最重要的是，不要余生都活在悔恨里，要振作起来，用锁魂金鞭替亡者复仇，以狼心狗肺之人的血祭奠亡魂。
　　“干嘛突然这么说？”纪池满脸不解，心情很好地转头跟颜啾开玩笑，“什么时候你跟我们郑真人交情这么好了，这么多年我也没见她为谁这么讲过话。”
　　混账东西，也不知道当初是谁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着拜托我问老谷主当年颜啾从落湘谷带回来的到底是什么，现下诸事皆定，她倒是拿我取笑逗人了。
　　偏偏颜啾很配合她：“我若是与真人有交情，只怕也是沾了师姊的光。”
　　行吧，妇唱妇随。
　　说笑了一阵，到底还是颜啾稳重，站起身来朝我躬身谢道：“先前在关世镇对真人言语不敬，多有冒犯，虽然并非我本意，可到底是冒犯了真人，如今真人肯亲自来此替我二人牵红线，如此大恩，在下实在感激不尽。”
　　“言重了，我可什么都没做。”
　　我确实什么也没做，架没打上一场，话也没说上两句，哪怕我不来，她们两个自己也能妥善处理好一切，何况她从前也帮过我，虽说性子恶劣把南镜给我的玉佩拿去抵押客栈房费了，可到底也算救我一次，否则我未必能撑过去。
　　可颜啾不这么认为，她很郑重地说道：“真人若是不在场，只怕我师姊又要逃了，哪里有解释的机会。”这话我不好反驳，因为从前颜啾临死之前也没有等到纪池。
　　“谁说我要逃了。”纪池不以为意，嘴里哼哼唧唧的，直接开始赶人了，“行了，热闹看够了，都出去。”
　　刚吃饱饭就赶厨子，真有她纪池的，懒得搭理她，赶紧快步走出了房间，连把多余椅子都没有的穷酸地，我还不爱待呢，秋钟和邱络络也马上走了出来。只是这两人还一副没看够的样子，在门外磨磨蹭蹭不肯离去，耳朵竖起企图再听下墙角，颜啾自己就是个听墙角的行家，哪里会让她们听到啊，白费功夫。
　　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该做的能做的，我都已经做了，接下来要去找我徒儿了，见秋钟迟迟不肯过来，只得无奈地喊了一句：“你们要听到什么时候？”
　　“听什么，我可没有，真人不要瞎说啊。”秋钟立刻摇头否认。
　　“我也没，就是走得慢了点。”邱络络也马上附和了一句。
　　我正要说这样做是白费功夫，就见纪池冷着脸打开门，上下来回扫了我们三个几眼，很不客气地说道：“干嘛呢，这么半天了怎么还没走，滚滚滚。”
　　得嘞，连我一起骂进去了。
　　也多亏纪池出来吼了一嗓子，门口那两人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门外人一走，里面倒是温情起来了。
　　“何劳师姊亲自赶人？”颜啾没有见过纪池现下这般小猫生气炸毛的模样，不禁觉得十分有趣，让人听墙角这种事自然是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的，纪池这一出去，倒显得两人有猫腻似的。
　　不想纪池没好气地说道：“不赶她们，难道赶你？”
　　听了这话，颜啾勾着嘴角浅笑道：“那师姊要赶我吗？”
　　被颜啾这么深情看着，纪池有些不好意思地错开视线，连带着想起从前那些事来：“你总是这样欺负我，明知道我不会，还要故作正经地问一遍。”
　　“做师妹的怎么敢欺负师姊呢？”颜啾拉着纪池重新坐在床头，自己也坐在椅子上，看着纪池眼里的自己说道，“我只是怕师姊又要撇下我独自一人，不肯见我。”
　　颜啾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师姊让我好等，那样的日子实在是太难捱了。”
　　“对不起。”
　　纪池心虚地低下头，不想颜啾直接坐到了她旁边，用手指抬着纪池下巴让她仰视自己：“我不想听你说这个，师姊可以说些别的。”
　　话语里满是蛊惑，纪池突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吞咽着口水问道：“那你想听什么？”
　　“怎么这么笨的。”颜啾摇了摇头，拿修长的手指点着对方脑袋，一下一下戳着，对方也不恼，真是好玩极了。
　　这样任人使坏的机会可不多，正要再戳几下，不想被纪池抓住手腕，只见她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很希望这房间一把椅子都没有？”
　　“师姊原来知道啊。”颜啾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任纪池抓着自己的手，没有半点挣脱的意思。
　　“我这么聪明，当然知道。”纪池嘴上夸着自己，可说着说着就害羞起来，因为这不仅意味着她知道颜啾的小伎俩，还意味着是她在默许颜啾可以这么做。
　　颜啾是只狡猾的漂亮狐狸不假，可她等到的不是懵懂天真的傻瓜猎物，而是一只主动送上门却还要假装不小心落入陷阱的害羞兔子。
　　一直害羞不愿面对的兔子今天好像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只听纪池说道：“我一直都很害怕，你天赋高，人又漂亮体贴，为什么会喜欢我呢，那些伎俩都太低级了，低级到就像是要让我主动说喜欢你。”
　　“可是凭什么呀，明明是你先喜欢我。”纪池越说越委屈，“可你却总是一副胜券在握、从容淡定的样子，搞得好像只是我一个人陷在那里胡思乱想，而你却能随时抽身离开的样子。”
　　“我从来没有这样瞻前顾后过，思来想起总觉得不对劲，平时多骄傲一人啊，凭什么我就得非你不可呀，我都变得不像我自己了。”纪池又委屈又气愤，“那么多人喜欢你，我却只喜欢你一个，亏大发了。”
　　颜啾觉得又气又好笑，哪里那么多人喜欢她了，明明只有一个疯狗死缠烂打，不过心上人这么委屈，当然得哄了：“不是师姊非我不可，是我非师姊不可，离了你，我没法活的。”
　　“没有什么从容淡定，更没有随时可以抽身，只有患得患失。”颜啾尽量以玩笑轻松的语气说道，“害怕的应该是我才对，我怕自己这辈子都见不到师姊。”
　　此时的两人蜜语情浓，哪里知道从前的颜啾直到临死前都没有再见到纪池，她最怕的事成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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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 她说她爱我
　　我有一个很厉害的师尊，大家都喊她一声郑真人。
　　不管怎么说，我很感谢傅兴，虽然她和我师尊串通起来骗了我，哪有什么时光回溯的禁术，只有万年还魂果制成的幻梦，可这梦如此真实，我怎么舍得醒来。
　　如果她郑音书死了，那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人是谁？
　　在关世镇的血池边，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是她，真真切切地站在那里，强装镇定问我名字，她大概不知道自己的演技很差，没有谁第一次见别人眼里会是如此复杂的神色，不过没有关系，我也很擅长装瞎。
　　如果时光真的回溯，那她郑音书为什么会记得我？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只是我那时不肯细思半分，怕多想一点，就会把丑陋残酷的真相揭露出来，如果可以，我希望这一天永远都不会到来，假的也好，至少她此刻爱我，没有丝毫隐藏。
　　“我叫关西白。”
　　“真人可以收我为徒吗？”
　　明知道答案，可我就是想试一试，我听到自己这样柔弱可怜地问她，重来一次，她还会拒绝我吗？天道注定的师徒情分，明明走了四千里才到我，如果有情，怎么忍心撇下我一路艰辛？
　　万幸的是，她没有，她说我们有缘，强求来的缘也是缘，是眼前这个人就好，我无所谓是否强求。
　　张书见，不，应该叫牠张春生，牠显然不是好人，可我师尊看不出来，毕竟这个人很会伪装，尤其是在她面前，偏偏她待牠很好，又是赠断剑又是赠糖人，一个八年缘觉，一个四十年芥子，遭遇如此相同，也难怪会多怜惜牠一点。
　　那现在我和张春生同时落水，她会救谁？
　　这样的问题实在愚蠢，可确确实实上演了，更让人意外的是，她真的跳进漓江水，奋不顾身地朝我游来，没看张春生一眼。
　　湖里有只巨蟒，从前我就被它吞过，所以印象很深刻，按理我该紧挨着她免得再被吞一次，可那样一来，被吞的人就会是张春生，我不希望看到她救牠，没想到的是她会亲自跳进巨蟒腹内寻我，看来有人重来一次便开窍了，早知如此，我该多多以身犯险。
　　那把断剑实在太扎眼了，何况日后张春生会用它杀了替我挡剑的连遥师姊，再见这把断剑我不该出声提醒，可我就是想看看她会怎么做，明知道日后会发生什么，那她会怎么处置张春生？
　　她还是把它给了张春生，笑意吟吟，只有张春生这个蠢人看不到她眼底的寒意，还露着洁白的牙齿笑，猜也能猜到张春生会死在这把剑下。
　　不救牠，只救我，她现在很会说情话，直白的我有点不习惯，大抵是那些话本子的功劳，有空我也该多看看才是。
　　脱离危险以后，她就把碍眼的人打发走了，真的很符合我心意，更符合我心意的是，她居然知道我从小长大的地方，那个破旧的小院子，借口很拙劣，但我很喜欢。
　　可她居然说我迂腐，迂腐的人明明是她，但她是我师尊，是我喜欢的人，说什么都是对的，只能顺着来，可她还是不高兴，神色怏怏地说道：“自己都不惜命，还能指望谁来替你惜命？”
　　有人肯赌上自己的命换我的命，我还需要指望谁呢？而且我很惜命，活着才能拜师，才能见到她，不惜命的一直都是她，总是游走在生死边缘，普救世人。
　　“困了就睡呀。”迷迷糊糊靠在她肩上，她的声音里满是笑意。
　　做了口味偏甜的饭菜，喝了我喝过的粗劣茶水，又把我灌醉让我好好睡一觉，现在的她对我太好了，好到我怕酒醒以后会发现一切都是镜中水月，那样未免太残忍了，所以强打精神不愿睡过去，可她语气轻柔告诉我哪里也不会去，我醒来时她还在这里，听到这话，我真的就这样睡着了，无比安心。
　　回清风门的路上，果然遇到了赵钟，那个制伞世家的女子，从前我没有见过她，师尊返程遇敌的时候，我正混在灾民里艰难行走，到处都是因洛河决堤受水灾的难民，四千里的距离，道路还被水淹没了，光凭双腿是不可能走不到清风门的。
　　可我和她的师徒缘分是天定，所以遇见了前来寻她的曲长老。
　　曲檀看到百姓受难于心不忍，乘着云舟越过时没有选择视而不见，而是带着弟子们把落水的百姓救了起来，大家围着救命恩人，满身污泥，口中称颂功德。
　　我远远地看着她，在曲檀身上隐约看到了师尊的影子，她们师姊妹都是一样的人，心怀世人，尽力而为，笔直地站在那里，慈悲的目光平等地落到每一个人身上，没有丝毫分别心。
　　从前没能亲眼看到她如何越级破敌，总觉得很遗憾，可现下看到了，却又不太舒服，人家送的一把伞都记得，这记性过于好了吧，不是在意是什么，心里怎么想嘴上也就这么说了出来，听说还夜间跑到人宫殿里好生安慰呢，既然她这一世没正经把我当徒儿，那我也可以正大光明吃点醋的吧。
　　我想名正言顺地拜师，想在天下人面前成为她的弟子，所以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我也要登上问心阶，本想试着能不能多走两阶，可惜并没有任何变化，徒增笑料罢了。但是没有关系，我还是在第十阶见到了她，缚神铃也如从前那般飞进我怀里，林初升也是一如既往地令人讨厌。
　　不过她越过众人伸手扶起我，说了和从前完全不一样的话，不是让我做好自己，更不是什么身正，而是眼神犀利地扫视一圈，没有任何犹豫地说道：“谁杀她，我杀谁！”
　　不需要我苛求自己，她会先站在我这边。
　　我天生魔种，怎么看也不会成为好人，可她希望我能走在正道上，那么我会的，只要是她希望的，我都愿意尽最大的努力做到。控制灵力是很艰难的过程，每每到我体内，很快就会消散，魔气就不这样，一个凝滞晦涩，一个如鱼得水，她不会愿意看到我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修，所以再艰难我也要做到。
　　修行进度很慢，所以遭到了很多嬉笑捉弄，当然也有人好心替我出头，不过我并不在意他们，除了她我不在意任何人，在别人眼里，我大概是个傻子，逆来顺受，不懂反抗，也没有脾气，别人怎么看我都无所谓，只要她觉得我是个正直的人就好。
　　哪怕是她死后，我也还是坚守着那点可笑的道义，救着所谓的名门正派，如果我一直是个正直的人，那么她是不是会重新出现在我面前，我所求不过是她活着，只要她活着，无所谓爱不爱我，无所谓信不信任，放再多的神识监视我都可以。
　　在黑白镇的时候，她选了黑/道，这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也因此促成了一段良缘，只是我好像说错话了，她不高兴，自嘲着说自己无用，怎么会，我师尊分明是个很厉害的人，只是，我师尊也是一个很别扭的人，除个渣滓也要找借口。
　　在落湘谷的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她就在我面前，真真切切地站在我面前，她说她爱我，这样好的美梦，真不愿意醒来啊，如果花常在和晚情没有出现就好了。
　　明明说过自己哪里也不会去，她骗我，所以轮到我骗她。
　　既然打定了离开的主意，那就果决一点，她很信任我，我说不喜欢那缕神识，她真的就把它收了回去，没有任何犹豫。魔气对她的影响比寻常人要大得多，改变了性情，放大了欲望，于她而言，世人和我都很重要，像两只触手不断争夺她的意志，我不希望看她这样痛苦，不应该是这样的，也没有必要。
　　离开是最好的选择，我不知道花常在和晚情的话是真是假，可我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天生魔种，成为魔族少君是很容易的事，魔主冷千秋对我会带领魔族走向辉煌未来的预言深信不疑，不仅把好几位魔将派来保护我，还把一大半权力直接交给了我，也许等我羽翼丰满便会把所有权力交接。
　　冷千秋当然不是什么好人，只是她对魔君的信任已经到了盲目信从的地步，历代魔主都是魔君最忠实、最虔诚的信徒，很久以后我才明白这样狂热的信仰从何而来。
　　我没想到秋钟会把她带到无极界来，更没想到会在曲水流觞见到她，这样藏污纳垢的地方实在不配出现在她眼前，见她那副淡定从容的模样便知她不知情，所以让秦管事搞了点小把戏，什么地方都乱带人来，秋钟该吃点苦头才是，被风怜香捆住纯属活该。
　　动静闹得太大，她大概猜出来了，好在秦管事动作很快，马上安排了个酒鬼扯住她，不喜与人亲近还来这里，她也该遭点罪长长记性，免得四处勾搭人，尤其是小姑娘。
　　在经历远来城屠城的事后，她会恨我吗？再喜欢我，应该也会有一些不满吧，这样也好，日后见面才会是敌人，希望那句至死方休可以斩断她的妄想，要做世人的郑真人，怎么能是个魔修呢。
　　只不过，怎么做都是徒劳，这个人七窍玲珑心，又很无赖，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予理会，而现在，她更是抛下一切来极西之地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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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到视角转换，本书已近尾声，提前庆祝一下哈哈哈哈哈

87 | 关山难越
　　秋钟是个不错的向导，不仅带着郑音书绕开了原有的危险，还沿途介绍起风土人情来，虽然极西之地没有什么风土人情可言，这里是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不会有正道人士来这里。
　　关山常年笼罩在魔气中，黑雾缭绕，人烟绝迹，这里只有魔族生活，倒不是人族和妖族不想占领这里，只是这里环境过于恶劣，灵气对于魔修而言是毒药，魔气对于正道人士而言也是如此。
　　这里灵脉枯竭，既无人气又也无地气，人族来这里不过找死罢了，但她郑音书除外，因为实力强悍真的可以横行，更不要说她体内还有大量没有吸收的神魂之力，就是在这待上几百年也不用发愁。
　　“山道千千万，真真假假，只有一条古道可以跨越关山，就是眼前这条咯。”秋钟十分得意地指着面前那条仅供一人通过的关山古道，“除此以外，别无它路。”
　　放眼望去，层峦叠嶂，岩石陡峻，乌压压一片看着阴森恐怖，止有一条狭窄的青石板路通往山林深处，乌漆嘛黑，什么也看不清楚，吓肯定是吓不到她郑音书的，她是个惯会往险处走的人。
　　秋钟说的话虽然夸张了点，但大半都是实话，山道确实很多，只有一条路是真的，其余的都是通往万魔窟，那里关着罪恶深重、不服管教的上古魔族，几百万的数量总是有的，平时有魔族不听号令或是犯了错误，冷千秋会直接让人把他们扔进万魔窟，是生是死，听天由命，至今为止还没听说过有谁从里面走出来的。
　　“真人，古道我已经引您找到了，接下来的路就得靠您自己了。”秋钟对郑音书很恭敬，手里拿着折扇垂手解释道，“我投靠了真人不假，可还是魔修，那年走过关山古道就意味着我至死都会是魔族的一份子，这不会因为我与真人签订了主仆契约就有所改变，可以把带真人直接带到这里，但不能违背规则直接跨越关山，因为真正的考验不在于寻找，而在于走过这条古道。”
　　“有劳。”听得如此说，郑音书也不勉强，何况勉强也没用。
　　见郑音书点头谢过，秋钟便笑道：“真人勿忧，安心走便是，我在前面等真人。”说完，秋钟便身形隐匿离开了。
　　少了一个人，这古道更显荒凉寂寞，青石板古朴但依旧完整，上面铺满了落叶，腐烂的气味很浓，底下还有虫蛇爬过，两边树木葱葱，大山遮蔽天穹，好似走进一座万年未曾开启的古墓。
　　“属下秋钟，参见少君。”
　　秋钟跪倒在我脚边，这是我第一次见她，满头紫发小辫，俊美无比，可能是跟在郑音书身边时间太久，连带着阴郁的气质都消散了很多，显得有些正派起来。
　　“起来吧。”我又倒了一杯香茶放在对面，继续看着面前一人高的圆形水玉，它镶嵌在巨石中间，里面映照出那人走在古道上的情形。
　　“还以为我们少君会网开一面。”冷千秋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大大方方地坐在我对面，斜觑了一眼秋钟冷笑道，“哟，这不是我们的八魔将吗，舍得回来了？”
　　秋钟被吓得赶紧又跪倒在地，只是冷千秋马上皱眉训斥道：“少君让你站起来，又跪着做什么？”
　　“是属下糊涂，多谢少君，多谢主上。”秋钟为人机灵，自然能听出冷千秋话里替我立威的意思，马上从地上爬起来，抖落灰尘后站到了一旁，只是眼睛还不时瞄一眼水玉镜。
　　“郑真人这会儿可没有魔气傍身，要走出关山，只怕要赔上不少买路钱。”冷千秋端起倒好的香茶刚想抿一口，不想茶水很烫，吹了又吹还是一样，觉得麻烦就又放下了。
　　“这样才名正言顺。”
　　正道人士要留在极西之地，总归是不合规矩的，尤其是像郑音书这样的人，可要是能得到关山古道的认可，那就不一样了，这和我当初坚持登问心阶是一样的道理。
　　“冷姐姐不去陪病人，跑这来做什么，很闲吗？”堂堂魔主，既不去处理事务，也不去看望病人，来我这里凑什么热闹，“有人病中可眼巴巴盼望着你能去看看呢。”
　　“她老毛病了，不用理会。”冷千秋丝毫不在意，又端起手边的茶水尝试着喝了一口，柳如烟不在身边，这会儿连口茶水都喝不痛快了，偏偏还在嘴硬，“什么阿猫阿狗都管，我不得忙死了。”
　　我不想掺合进什么主人与猫的游戏，所以继续看着走在古道上的人。
　　郑音书步履稳当地走在青石板路上，因着脚下腐烂的东西沾在鞋面上，心情不是很好，一直皱着眉头，山林里突然一阵鸟群飞过，发出很大的响声，接着又重归于寂，等她回过神来再看前路时，发现一位年轻女子跌坐在大石头上，额头长角也难掩花颜月貌，正楚楚可怜地望着她。
　　貌若天仙，我见犹怜。
　　“妙哉，关山古道何时也学会化形了。”冷千秋看着水玉镜中的年轻女子，眼里净是挪耶之色，笑道，“看来郑真人此行不需要受苦了。”
　　年轻女子望着眼前人，见郑音书半天也没动静，没忍住先开口问道：“真人，你不来扶我吗？”眨着花骨朵般的眼睛，泪水犹如露珠点缀其中，更加惹人怜爱，只可惜有人不为所动。
　　既知鬼魅，怎可近身。
　　“姑娘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郑音书没有急着扶起对方，而是从储物腰带里拿出一把桃木剑才慢慢走过去。
　　“我叫无生。”年轻女子一脸天真无邪，丝毫也不惧怕，用葱白的手指指着自己说道，“真人要用桃木剑诛魔吗？”
　　“非也。”郑音书把桃木剑递给对方，示意她用剑搀扶着站起来，“女女授受不亲，还请无生姑娘用它自己行走。”
　　无生顿时换了委屈面孔，眼圈含泪，刚想扯着对方衣角不想立马被躲开了：“我怎么从未听说过女女授受不亲的说法，真人莫不是在诓我？”
　　无生原本还想以柔弱姿态打动一下对方，不想这人义正言辞、毫不掩饰地说道：“无生姑娘所言极是，这是在下刚刚想出来的说法。”
　　“明知道哄着我就能出去，干嘛不哄。”无生也懒得伪装，撇了桃木剑自己站了起来，抱怨道，“什么真人，不解风情。”
　　“多谢无生姑娘好意，在下还是按规矩来比较好。”
　　郑音书说完就不再理会突然出现的女子，继续在古道上行进，不时用剑劈开遮挡道路的藤蔓，余光瞥见无生还瘸腿跟在后头，也不停下攀谈，只是放缓了行进速度，权当照应对方一二。
　　“郑音书，我没有骗你，我腿是真的伤着了。”无生这会儿也不喊什么真人了，直呼其名，叫得很是顺口，“前段时间有个姓师的女人到这来，我变成个枯木躺那好好的，不想被她一剑砍过来，我没防备，就伤到腿了。”
　　“这里灵脉断绝，连太阳都没有，要养伤可麻烦了，郑音书，你等一下我嘛，就一下好不好？”
　　“你一身灵力，要走出去很难的，要是灵力枯竭之前还没出去，可真的就走不出去了，不过我可以帮你，和我说说话我就告诉你。”
　　“我在这待了好久，来这的人都穷凶极恶，我一个小姑娘很怕的，还要把这破了的古道修修补补，你看那块青石板，是不是比旁边的要新很多，那是我前不久才补上的。”
　　“这青石板弄着可费劲了，我又没趁手的工具，得从山那边搬回来，再给切好补上去，年复一年来来回回走，就为了看哪里损坏好修补，可没意思了。”
　　啰里啰嗦，半真半假，郑音书只得无奈地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始终落后自己十步的无生说道：“我背你就是，不要再说了。”
　　听了这话，无生双眼放光，加快速度走过来，十分灵活地蹿到郑音书背上，语气夸张地说道：“郑音书，你真好，别人都不肯背我，都怕我，躲着我，只有你，不仅放慢速度等我，现在还肯背着我走。”
　　人人惧怕的关山，荒山野岭哪里有这样满嘴谎言的小姑娘。
　　“啊，我会不会太重了？”见郑音书半天迈不动步子，无生故作惊慌地问道，“要不，我还是自己下来走吧，只是艰难一点罢了。”
　　“不必。”郑音书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两个字，背上背的哪里是小姑娘，分明是一座大山，甚至很有可能就是眼前的关山，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总不好收回，只得沉默着前进。
　　这青石板肯定不是寻常石料制成的，否则郑音书背着一座山行走，每走一步，这地必定要陷进去几分，而脚下的青石板仿佛没有重物压着一般，一点破损也不见，什么修修补补，恐怕几百年都未必能有机会补上一块。
　　前路出现了第二个人，一位驼背的老婆婆，满面脓疮，冲着郑音书含笑道：“老人家满面生疮，可怜的紧，想借真人一宝治病，不知肯不肯借？”
　　“敢问婆婆想借何物？”
　　“心头血，一滴就好。”老婆婆依旧面带笑意，丝毫不觉得这个要求有多过分，“一滴心头血，买百里平安路。”
　　“去死吧老贼，还一滴就好，你怎么不把八滴血全要过去。”没等郑音书说什么，无生先趴在她背上破口大骂，“别听她的，你把她砍了一样能过去。”
　　“好。”郑音书并未理会无生，干脆利落地取了一滴心头血，犹如白纸朱砂，泛着红芒，飘至老婆婆面前。
　　“真人果然是个爽快人。”老婆婆面上笑意更甚，当着两人的面将心头血吞下，只见她容光焕发，疮毒尽消，也不多做停留，很快又消失了。
　　失了一滴心头血，郑音书精神有些萎靡，身体晃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没有把无生放下来的意思。
　　“你知不知道关山古道有多长？”无生不理解，明明可以一路打过去，为什么非得把心头血交出去，人只有八滴心头血，虽然失去了，修士也可以通过修行再炼制，可到底不是容易的事。
　　“她治病，我买路，很公平。”
　　“你疯了吧，这么亏本的买卖也做，关山古道全长三千里，难道你要一路买过去？”无生瞪大眼睛问道，“一滴心头血才买了一百里，你有几滴心头血可给的？”
　　“那是之后的事。”郑音书的想法很简单，她不是来和魔族结仇的，不可能拼着一身修为杀出一条血路来，所以要尽可能以温和的手段走过去，有心头血可卖，那就先这样，之后的事之后再想办法。
　　“毛病！”无生骂了一句，没再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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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 人没死先哭丧
　　关山好不容易来了个有灵气的人，于是精怪们纷纷从大山深处赶来，生怕晚到一点宝贝就被别人抢走了，无生虽然是来的最早的那个，但什么也便宜也没能占到，还不如那些精怪，所以她很生气，而惹她生气的罪魁祸首自然要受到惩罚。
　　郑音书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背上的人越来越重，照这样下去，心头血还没给完，就已经没有力气走出去了，可她还在坚持，额头上满是汗珠，糊住了眼睛跟眉毛，咸津津的汗水让她有些睁不开眼睛，在给出第四滴心头血后，她终于跪倒在了青石板上。
　　无生没有道理让自己摔着，似乎是想让人心生愧疚，所以真就如平常人一般从郑音书身上狠狠摔了下来，抱着伤腿坐在那里哎哟哎哟地叫唤，对天嚎了一阵，发现对方没有动静，这才偷偷看了一眼，发现这人原来早就昏死过去了。
　　“树皮腐烂的老槐树，没舌头的癞蛤蟆，单翅膀的臭乌鸦，龟壳破了的死王八，原来已经给出去四滴了，难怪昏过去了。”无生坐在地上掰着手指头数着，摇头晃脑地嘟囔道，“真是可恶，我来这么早，却什么也没分到。”
　　“我这关山古道当得也太憋屈了，几百年都不一定有人来，好不容易来个人，先是被疯子不由分说砍断腿，现在这个人也要死了，没天理，我无生怎么这么倒霉啊！”
　　“搬了几万年青石板，老娘不干了，干不下去一点，这么个人烟绝迹的山沟沟，上哪找足够的信仰之力，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信了她方不悔的鬼话呢，这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啊！”
　　在无生无比气愤的时候，郑音书醒了。
　　见对方双眼迷离，无生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后领，发现衣衫都被汗水浸湿了：“你身上全是冷汗诶，不会真要死了吧，我只是随口说说的，你别真死啊。”
　　“我想出去，不想在这搬一辈子的青石板，方不悔就是个大骗子，呜呜呜……”忆起心酸事，无生越发难过，竟是小声抽噎起来，也不知是真是假，可已经足够动摇某人的心了。
　　在哭泣声中，郑音书双眼逐渐清澈起来，见眼前的年轻女子哭得梨花带雨，让人着实揪心，只得出言劝慰：“在下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无生姑娘莫要哭了。”
　　“没死也差不多了。”无生不知从哪掏出了一块白手帕，矫揉造作地揩了泪水，看着对方苍白的脸色越发难过了，“你这脸白得跟死人一样，没死也快死了，我这辈子都没指望了。”
　　人还没死就先哭上丧了，郑音书捂着嘴咳了一阵才觉得舒服些，这会儿走肯定是走不动了，刚巧天色已晚，干脆挪到一棵树旁坐下休息，留无生一个人继续坐在古道中间鬼哭狼嚎。
　　山林里枯枝很多，郑音书捡了一些回来，燃起的火堆逼退了夜里寒冷的山风，无生的哭声一点没停，似是要把过去受过的委屈和心酸都数落一遍，安慰人显然不是她郑音书的长处，所以她没有再管，而是安安静静烤起了大肥鸡，表皮金黄，往外滋油，不时翻个面，撒上香料。
　　浓郁的香味被山风吹得到处都是，无生有些哭不下去了，不自觉吞了一下口水，声音大得让人难以忽视，她看见面前这个好看的女子冲她笑了一下，蜡白的脸被火光映得有了几分血色。
　　无生嫌弃地看了眼又脏又硬的青石板，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滚到火堆面前，像只等待主人投喂的忠心小狗，眼巴巴望着对方，好像在说，美人与美食，她都想要。
　　好在郑音书没有为难她的意思，见烤得差不多就把它递了过去，无生也不嫌烫，吹了几下就急不可耐地扯下一只鸡腿大快朵颐起来，满嘴满手都是油，半点吃相也没有，真是白瞎了一副好面皮。
　　吃完大半只烤鸡，无生才想起来关心一下对方，见郑音书没有再烤的意思，不解地问道：“你自己不吃吗？”
　　郑音书摇了摇头，反问对方：“你还想吃吗？”
　　无生半点也不客气，马上说要，郑音书也不多说什么，马上给她又烤了一只，非常熟练，好像做过无数次一样，无生若有所思，连吃东西的速度都慢了下来：“你安慰人的方式就是给人东西吃吗？”
　　“我不会安慰人。”郑音书添了两根枯枝，接着说道，“只是有人曾经告诉我，渴要喝水，饿要吃饭，都是大事，所以我想如果你吃饱一点，会不会难过也会少一点。”
　　“好像是没那么难过了。”
　　“既然不难过了，那无生姑娘有兴趣讲讲自己的故事吗？”
　　比如遮蔽天日的关山，比如三千里的古道，比如无生口中骂的那个骗子方不悔，再比如怎么才能活着走出这里。在爽快地送出四滴心头血后，郑音书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方法有问题，加上关山古道在刻意针对，照她这样走是走不出关山的，所以她开始改变策略了。
　　其实这个故事很简单，是她自己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要跨越关山确实只有关山古道一条路可走，可重点不在于走完这三千里路，而在于得到无生的认可，如果郑音书是魔修，其实会容易很多，可偏偏她是心怀世人的郑真人。
　　方不悔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作为魔君，她以一己之力开辟了天关，以关山为界，将五洲与极西之地分离开来，从此结束了魔族没有存身之地任人宰割的时代。
　　那真的是魔族历史上一位非常具有传奇色彩的魔君，后来人中没有谁的成就能与之比肩，除了姜渡，那是另一位很了不起的魔君，可以说，这两位奇女子是真正挽救魔族于水火的人，她们给了魔族一个延续下去的可能。
　　换言之，她们给魔族子民修建了一栋不算结实的房子，风雨飘摇中有摇摇欲坠的趋势，可到底是能遮风挡雨的，之后的每一任魔君都是在这基础上进行修缮加固。
　　无生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被诓骗过来的，说诓骗其实也不太对，应该算是一种契约，只是随着时间推移，这份契约有点不太对劲，以致于无生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
　　天关开辟之初，关山只是虚有其表，并不能很好地庇护魔族，时不时就会有人族和妖族的混进来打探消息，为了真正阻绝所有探寻的视线，方不悔用自己的一魂一魄炼制出了关山的灵，也就是无生。
　　虽然无生是来源于方不悔的一魂一魄，甚至和她长得一模一样，但自无生诞生之日起，就已经不再从属于方不悔，而是有了自己的思想，能哭会笑，既喜又忧，只不过无生并不记得这些事，只是以为自己与方不悔签订了毫无人性的契约，累死累活替魔族守门。
　　方不悔告诉她，魔族并不排斥想要加入的人，只要真心实意认同魔族的身份，永不叛出，就能跨过关山来到极西之地，至于如何评判，方不悔把辨别的权力完全交给了无生。
　　“方不悔，我怎么知道该放谁过去呢？”无生那个时候并不在乎为什么面前这个人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只是一根筋地想着怎么辨别，“万一我把不该放进来的人放进来了怎么办？”
　　“不会的。”方不悔那个时候只是笑着摸了摸无生的脑袋，神神秘秘地说道，“不该来的人是走不出关山的，该来的人自己会进来，用心去感受就好了。”
　　她没有说的是，因为无生就是她方不悔，哪怕只是一魂一魄，也会知道谁是真心对待魔族的人，不论正邪，只谈归属。
　　那郑音书属于这种人吗，换作从前大概是不算的，从前的她是世人口中称颂的郑真人，嫉恶如仇，扶危济困，会救妖族，会救人族，唯独不会救魔族，那么现在呢？
　　“那我什么时候能出去呢？”无生很是委屈，哪怕落到人家手里也没道理要给人卖命一辈子，她又不是仆人，虽然眼前的人看上去非常强大，她就是想跑也跑不掉。
　　那时的魔族可谓是苟延残喘，但方不悔相信这样的日子不会持续太长时间，所以告诉无生只要收集到人妖两族足够的信仰之力，就能摆脱关山的束缚，那时自然会重获自由。
　　只是方不悔万万没有想到，事情的走向并不像预料中的那样，魔族依旧人人喊打，如同水沟里的臭老鼠一般，隔阂越来越深，关山也成了人妖两族的禁地，除了走投无路的魔修，没有人会来这里。
　　哪个正道人士会信仰魔族，莫不是疯了？
　　所以无生从来没有机会走出去，时间一长，也懒得现身，只是偶尔捉弄一下来这的人，也不算太无趣，关山总是有些精怪出现的，虽然很少，更看不顺眼，可到底也是个伴，此外，她不想见任何人，久而久之，除了历任魔君其他人都遗忘了她。
　　老实说，我也很好奇，为什么从来不以真身出现的无生，现在会突然跟在郑音书身旁，总不能真的看上这个人了吧，就这么招小姑娘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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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 一只眼也可以看世间
　　出现在古道上的第六个人是一个跛脚妇人，手里牵着个刚满两岁的女娃娃，眼睛闭着，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抓着盲杖，显然是有眼疾的孩子。
　　刚一出现，两人就跪倒在郑音书脚边。
　　“二位请起，有什么难处只管说便是。”郑音书见状赶紧上前扶起，“能帮的在下一定尽力施为，莫要行此大礼。”
　　“郑音书，你有病啊。”无生看都没看跪在的两人，只是骂道，“做好事没有这么做的，你真的看不出这两个人来这做什么的吗？”
　　树皮腐烂的老槐树，没舌头的癞蛤蟆，单翅膀的臭乌鸦，龟壳破了的死王八，四滴心头血让他们保了四百里的平安路，现下这个显然也是如此，可她郑音书给不起第五滴心头血，再给真的会死人的。
　　“求求真人，我女儿生下来就瞎了眼睛，只要两滴真人的心头血，就能重获新生，她生下来就没看过世间的花花草草，不能一辈子都这样啊。”妇人跪地苦苦哀求，和先前那四个人完全不同。
　　“姐姐帮帮我吧，我不想一直眼瞎。”那孩子听见娘亲的哀求声，也扒住郑音书的衣角哭泣，“我看不见，路上耽搁了很长时间，来得太晚了。”
　　无生不管这些，从郑音书背上跳下来指着对方的鼻子骂道：“来得晚怎样，她瞎了眼又怎样，她郑音书不欠你们的，什么都付不起，凭什么呀？”
　　是啊，凭什么，凭柔弱，凭眼瞎，凭于心不忍吗，前面四个好歹能保四百里的平安路，那现下这母女俩凭什么？
　　“很抱歉，我给不了你们两滴心头血。”
　　郑音书将母女两人扶起，无生以为这人有了长进，不准备做亏本买卖了，不想听到接下来这番说词：“二位的遭遇我也很同情，只是我已经给出了四滴心头血，最多只能给一滴，若是给了两滴，只怕我走不出关山了。”
　　一滴心头血换一只眼睛，那么还有一只眼睛呢？
　　只听这人轻声说道：“虽然给不了两滴血，但我可以给一只右眼，一只眼睛也可以看世间的花花草草。”
　　人有私心，她想给自己留下一只眼睛。
　　“我知道失明是很难受的事情，因为我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日子，但实在很抱歉，我给不了更多，因为我想用左眼看看我喜欢的人。”
　　郑音书很爽快地给出了第五滴心头血，接着用灵力剜出了自己的右眼，没有一点不舍，笑着递给对方，母女二人道谢离开。
　　无生看着她空洞的右眼，里面的血还在往外渗出，她带着哭腔说道：“你不活了吗？”
　　“一只眼也可以看世间。”郑音书用手帕捂着右眼，笑得很是爽朗。
　　“你遇到的都是魔族之人，这你也觉得甘心吗？”无生不理解，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除了几百年前的红衣女子。
　　血止住以后，郑音书就放开了手，淡然回答道：“世人既然说我救世，那我想应该也包括魔族之人。”从前的她不会救魔族，而现在她愿意为魔族的孩子牺牲一只眼，救世，应该是包括人妖魔三族的。
　　此话一出，冷千秋也是感慨万分，对着我说道：“我们少君有个很好的师尊，昔日两族结仇，今日郑真人居然肯为我魔族子民做出牺牲，想不到啊，真人救世，而我魔族有一天也包括在世人里。”
　　“本座还有公事处理，先走一步。”冷千秋心绪有些复杂，干脆借公事的名头先走了，我留在原地继续看着，走错路不要紧，有人会用真心打动。
　　“我无意与魔族结怨，现在可以证明吗？”郑音书一点也不在乎刚失去的右眼，只在意眼前人会不会让她顺利过去。
　　“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拦着你不过去吗？”无生声音有些沉闷，“你真的很像她，不悔，真的会不悔吗，为什么要叫我无生？”
　　原来无生知道啊，我以为无生不知道自己的来历，原来只是在装傻啊，她知道自己就是方不悔的一魂一魄，那为什么那时候谎称自己不记得呢。
　　“一开始我是有些怨恨方不悔的，谁叫她忍心骗我孤守关山几万年呢？”
　　可是再多的怨恨，随着时间流逝也会烟消云散，只剩下那么一点好来，无生的语气里满是惆怅，“你真的很像她，但又没那么像她。”
　　因着那么一点像，无生现身来到郑音书身边，明明最像方不悔的是她自己，容貌是完全一样的，何况她就是方不悔，虽然只是一魂一魄，可终究还是她。
　　无生很厌恶这个事实，她希望方不悔能把她当旁人对待，所以谎称自己什么也不知道，装傻充愣瞒过所有人，演技很拙劣，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骗过那个人。不管有没有，方不悔从来只叫她无生，虽然她不喜欢这个名字，但方不悔喜欢这么喊她，那就勉为其难这么叫着吧。
　　方不悔让她镇守关山，她答应了，因为她以为那个人会和她一起，可没想到那个人再厉害终究也是肉体凡胎，是人就会有死去的那天，谁也逃不过。无生没想到自己要孤独那么多年，从怨恨到想念，不过区区百年，剩下的漫长时间她全用来怀念那个人。
　　如果不是郑音书到这里，无生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想念那个人，甚至借着怨恨不甘的由头大哭了一场，只是身边再也没有能安慰自己的人。郑音书是很像方不悔，可到底不是她，更不会拥抱她，温柔地替她拭去泪水，也不会低声安慰她告诉自己在死神未降临之前她会与她同在。
　　她早该知道，方不悔死以后，世上不会有第二个方不悔。
　　如果世上真的还有方不悔，那也只会是她无生，她曾经很厌恶这样，可现在却很希望有人能这么想，如果还有人记得这件事，那是不是就意味着方不悔还留存在人世，她并不是孤身一人。没有人比她更懂方不悔，也没有比方不悔更明白她无生，她们是一体的，虽然她曾经否认了。
　　无生从来都不想真的出去，关山是她们共有的记忆，哪怕再枯燥，再无趣，也比外面强得多，外面没有方不悔留下的痕迹，但关山有。
　　“我真的很讨厌你们这样的人，我不想守护魔族，可这是她唯一的希冀，此外容不下任何人。”无生没有再为难这个很像方不悔的人，收了所有的神通，“你走吧。”
　　话音刚落，无生就离开了，和她来时一样突然，郑音书的眼前出现了一条大道，面前出现了好几个人，都是十分熟悉的身影。
　　她打了个趔趄，我伸手扶住，碰到她时发现手指冰凉，右眼空洞，干涸的血迹印在脸颊上，左眼满是血丝，她在朝我笑，这个人在古道上走了十几日，失去了所有才出现在我面前。
　　“早知如此，真人该早些投奔我们才是，先前别扭个什么劲呢？”说话的是贞歧，她身旁还站着个穿灰布袍的年长女子，眼角满是皱纹，正一脸慈爱地看着郑音书。
　　“师姨？”哪怕只剩一只眼睛，郑音书也能认出对方，只听她欣喜万分地说道，“我竟然不知道师姨会来这里。”
　　郑音书口中的师姨自然是清风门藏书阁第六层的守书人师靖，在师靖交付完祝笑生许诺给赵峥的山泽行功法后，她就孤身一人来到了极西之地。师靖不是魔修，所以她走不出关山，在无意中打伤无生后，就被困在里面近一个月的时间，最后还是贞歧向冷千秋求情才放出来的，结果就是这两人结了主仆契约，贞歧为主，师靖为仆。
　　冷千秋并不在意进来的是什么人，只要不背叛魔族，谁进来都可以，所以在见到师靖爽快地成为仆从后反而对她印象好了不少，至于属下之间的那点私事，她不会过问。
　　我也没想到，贞歧分明是个孤家寡人，却不知从哪里又跑出个侄女来，师靖一口一个姑姑，喊得贞歧直翻白眼，不过到底没有否认。师靖看上去年纪不小，却像稚子孩童一般，成日里黏着贞歧，对方到哪，她就跟到哪里，贞歧虽然看上去不情不愿，可到底是没坚决反对，在我看来，那不痛不痒的责骂简直是在默认。
　　而且这两人的相处模式很怪异，不像是姑侄，倒像是别的，只是当事人都没承认，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当没有看见，我自己的事已经很头痛了，没有闲心管别的。
　　冷千秋走以后，来这迎接郑音书的不止我三人，风怜香、花惜语和谢残阳都来了，先前这三人因着冷千秋在不敢现身，人走以后才敢出来，有这样一群掩耳盗铃的属下，我实在不知说什么是好。
　　秋钟还记得风怜香跟花惜语用捆仙绳绑她的事，所以缩在一边，不敢出声，生怕被算总账，见郑音书向她走来，才挠头问好。
　　郑音书和谁说话都一副温和模样，双手结印解了与秋钟的主仆契约：“主仆契约已解，今日放你自由。”
　　“多谢真人。”秋钟简直喜出望外，除了道谢说不出第二句话，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回极西之地一趟什么处罚也没有，现下连主仆契约也解了，虽然郑音书从未真的强迫她做什么，可到底是为人仆从，心里怎么也不舒坦，现在好了，她又是原先神气十足的八魔将了。
　　皆大欢喜，所以接下来要处理我和她之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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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 你就是这样喜欢人的吗
　　我想说一些伤心话，可见她脸上还淌着血水，嘴边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叹了口气把人带回去再说，大家想和她叙话，只是见我脸色不好，加上有要事在身，所以纷纷告辞走人。
　　历任魔君都喜欢把魔宫布置得无比阴暗，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方便死很多人，血色与建筑本身很完美地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很容易把墙壁和柱子上的暗红色块状看成血迹，其实只是雕花装饰。
　　死气沉沉，这是我对魔宫的第一印象，时间久了，更觉得无趣，难怪冷千秋会给自己找点有趣的事做。魔族因着魔气容易失控的缘故，所以很注重界限，偌大的魔宫只有我和冷千秋两个人住，平日里无事根本见不到对方，她不来找我是因为没什么事，我不去找她是因为怕看见一些不该看的。
　　拉着她在床边坐下，用沾湿的手帕替她将血迹擦净，看着空洞的右眼，难免心中酸涩，不等我开口，她倒是先拉着我衣袖委屈上了：“怎么我来了你一句话都不说？”
　　侍者还在，我没有搭腔，把用过的手帕掷到桌上，耐心地替她梳好发髻整理仪容，等人都离开了，才慢悠悠开口说道：“真人想听我说什么？”
　　“你这段日子过得好不好？”她努力睁着一只眼睛看我，让人又是心疼又是恼怒。
　　“很好。”我按捺住心火，冷笑道，“不仅命在，八滴心头血也是一滴不少，双眼更是完整无缺，怎么不好？”
　　我真的很想知道，她郑音书真的喜欢我吗？
　　这个人总是自作主张安排好一切，可她既然不愿意按人家安排的道路走，现下又怎么会确信我愿意，固执的人分明是她，半点退路都不给我留。
　　我看着她哑口无言的样子，一字一句地问道：“郑音书，是你说的喜欢我，你就是这样喜欢人的吗？”
　　人死以后才说爱我，她怎么不干脆闭嘴呢，我关西白是什么很下贱的人吗，需要我们郑真人如此高贵的施舍。
　　自以为是，自作主张，独断专行，固执己见，如果她还能再死一次，我真想直接骂死她一了百了，省得在这气我。可是不行啊，她已经死了，现在的一切都只是梦，她爱世人胜过爱我，而我爱她胜过自己，终究是要输给她的。
　　我讥讽她，她说对不起，我骂她，她说对不起，我说很想念她，她说对不起，我说我爱她，她还是说对不起，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好像除了对不起，她不会说第二句话，可这有什么用呢，谁能还给我一个活生生的郑音书，而不是世人的郑真人吗？
　　到底是我狠不下心来，只能抱她在怀轻声安慰道：“不要哭了，师尊连后路都没给我留一条，该哭的人应该是我才对，你现下哭成这样做什么，不知道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
　　“我是魔族的少君，手握权势，将来一定大富大贵，这可是师尊你说的，哭成这样，要是把我的好运哭没了可怎么办，莫要哭了。”见她还是哭个不停，泪水把我衣衫都打湿了，只好逗一逗她。
　　“哪里来的貌美小娘子，哭哭啼啼的，把我衣服都哭湿了，我告诉你啊，我师尊可是很厉害的，而在下我就是她唯一的亲传弟子，你冒犯了我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她哭起来也还是很好看，美人垂泪，香肩微耸，哭得梨花带雨，古人诚不欺我，向来人前正经一人，现下在我面前哭成这样，叫我如何忍心说重话，何况事已至此，无可挽回，说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从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爱哭啊。”泪水擦了一遍又一遍，我心底就是有怨这会儿也被她哭没了。她止了哭声，靠在我肩头小声说道：“我不爱哭的。”
　　是，我师尊不爱哭，因着我的缘故才哭了许多次，是我不好，总让她伤心，总让她为难，那么多人都能毁灭五洲，为什么非得是我，那么多人都能成为命定之人，又为什么非得是她。
　　我已经不想再去深究这样的问题，太浪费时间了，而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所以等她止了哭声，我就把人带去了无极界，不需要特殊地点时间，也不需要结复杂的手印，更不需要什么阴阳玉佩为凭证，直接把她带进去了。
　　城门口没有牛头人马头人守着，也不会再有人排起长队，因为我把通道关闭了，除了原先就住在城里的人，不会再有外来人。魔族太久没有魔君，混入了很多不相干的人，乌烟瘴气的，现在我既然已经接手这里，自然要把这些人清理出去，没有哪任魔君希望这里变成表面繁华内里肮脏的鬼样子。
　　牵着她手步入城中，里面没有原先那么喧嚣，安静了不少，不过到处挂满了好看的花灯，东西南北九条街市，依旧灯火通明。
　　刚走到东街三市，我便放开了她的手，见她疑惑不解地看向我，便知她忘记了，只好解释道：“师尊先前不是与人有约吗，去看一下吧。”
　　她这才恍然大悟，想起先前在灵通斋白得了人家一个人消息，对方说希望她日后再来时能到这逛一逛，我大概能猜到是谁想见她，只是还未见到不好直言。
　　还是熟悉的招牌，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只不过店铺已经关了，因为现下城里没有人需要买消息，郑音书又看向我，见我站在一旁不动，便很规矩地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发现没动静，正要再敲，门便开了，还是先前见过的那位盲女笑歌，依旧戴着狸猫面具。
　　“呀，客人真的来了，真人请进。”来人显然是知道有人要登门拜访的，笑歌马上把门又打开了一些好让人进来，接着又冲着我的方向笑道，“少君也请一起进来吧。”
　　果不其然，一进门就看见穿着黄裙的绛纱和一位气质出尘的女子，这女子自然是绛纱的亲姑姑玉瑶真人，这二人从五洲之外的地方来，而先前坐镇在灵通斋的那位老婆婆则是闭目养神地坐在角落里。
　　“三长老好！少君好！”
　　绛纱笑眯眯地打招呼，玉瑶则是怜爱地摸着绛纱脑袋，示意绛纱回避一下，笑歌也扶着角落里的老婆婆一同往后堂去了，没有要参与进来的意思，场间只剩下我三人。
　　“在下玉瑶，是绛纱的姑姑，见过真人。”玉瑶虽然来自方外，却没有摆出高人架子，反而很平易近人，“听说绛纱拜在清风门门下，得真人几位师姊妹诸多照拂，我在此谢过真人。”
　　“照拂之词不敢当，莫怪罪在下唐突就好。”郑音书先前放了一缕神识在人家侄女身上，虽然没有恶意，到底不怎么光彩，何况还有求于人，自然不敢居功。
　　两人客气了一阵才进入主题，只是不等郑音书问，玉瑶就先主动说了，面露歉意地说道：“真人要问的事，我已知晓，只是于二位无用。”
　　原来玉瑶便是她那个世界的命定之人，而侄女绛纱则是她需要除去的人，两人历经磨难，亲人好友俱都死尽，只剩两人孤苦相伴，最终冲破重重阻碍来到了这里，随着二人的离开原来的世界便崩坏消失了，绛纱也失去了大部分记忆，玉瑶虽然记得这些却也损失了大半修为，两人在虚空中穿行时还一度走散，可谓艰难至极。
　　“比起世人，我更在意绛纱，所以狠心抛弃了所有职责，舍弃了一切。”玉瑶面露愧色，显然对那方世界的世人是心存愧疚的，但终究是抛下了，她并不后悔，起码现在她和绛纱还活着。
　　“这样啊。”郑音书有些感慨，玉瑶的方法于她而言是行不通的，且不说如何破开虚空脱离这里，光是舍弃世人她就做不到，如果能做到，死的就不会是她，换我来是可以的，只是她不会同意。
　　最后的希望破灭，所以现下唯一的办法是，我们两个争一下说服谁去死，我希望她活着，她希望我活着，世人永远都不会出现在她的赌局筹码里，但是她自己可以。
　　走出灵通斋，重新回到街市上，氛围有些沉重，我不希望这样。
　　“魔族会杀人，很多人，你不知道吗？”
　　旧话重提，但她这次反驳了：“可他们中间也有好人。”
　　“好人？”魔族个个手里都沾血腥，现在她跟我说有好人，不禁反问道：“贞歧因着师靖的缘故对你手下留情，可魔气失控的时候把全族人都杀了，她是好人？谢残阳在流火秘境里做了两件好事，可牠修炼的红魔功是用来干嘛的你不会不清楚吧，牠也是好人？”
　　“风怜香真心实意叫你一声真人，可也是她带领魔族屠戮的远来城，你忘了一城之人的浴血奋战吗？冷千秋不会也成了我们真人口中说的好人吧，她是从青楼里救了柳如烟，可也折磨着人家，远的不提，你以为曲水流觞没有她的默许能建立起来吗？”
　　“至于我，当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把所有人都贬低了一通，包括自己，“你以为魔族的血池是为谁建的，自然是为历代魔君，里面的每一滴血不只是血那么简单，都蕴含着人的灵魂之力，灵魂血肉一起被剥离的痛苦真人不会不知道吧？”
　　“你以为只是魔气失控才杀人吗，不是的，罪大恶极的要杀，看不惯的要杀，不喜欢的也要杀，为人正派的更要杀，手里没几条人命怎么能在极西之地生存下去啊。”
　　见她低头不语，我正要加紧攻势，不想从对面街市上走出一群人来，冷千秋带着一群魔修和原本在无极城住着的人杀气腾腾地走过来，只不过这杀气是对着我的。
　　只见冷千秋火冒三丈、气急败坏地喊道：“让你把人带过来，你搁这胡说八道什么，诋毁魔族就算了，胳膊肘怎么还总向外拐，你是我魔族的少君，还是那什么名门正派的弟子啊？”
　　这我还能说什么，自然是偃旗息鼓闭嘴了，不想她得理不饶人，越说越来劲：“万一她郑音书真信了，你哭都没地哭。”
　　我倒是希望她信一下，可惜戏刚唱了半出就被这群人破坏了，这场戏唱不下去自然要换场戏演了，只得叹气认命放弃挣扎，拱手说道：“真人请！”
　　众人默契十足地让开一条道路，通往无极宫的路上洒满了各色花瓣，香飘十里，两边街道俱都张灯结彩，静候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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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 我会把它点着的
　　她怔在原地，还是冷千秋上前扯着她走，边走边给魔族正名。
　　“你不要听她乱讲啊。”冷千秋没好气地瞪我一眼，“虽然我们少君说的大部分都是实话，但不全是这样。魔族嗜杀，这没得说，但我们也不至于路上随便拉个人就杀了，我们也是讲道理的，当然了，魔气失控的时候除外。”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人族也讲这些的嘛，又不光是我魔族这样，两族交战，那肯定有死有伤，这都很正常，远来城屠城，那是人族冒犯我魔族在前，烹食了魔族孩童才引致的灾祸，要这换成我魔族干的，人族也不会大度到放过魔族吧？”
　　“至于血池，那就更被她说得没边了，这血我攒了八百年，大部分都是五洲各地罪大恶极的修士，当然肯定有抓错的，这我不否认，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嘛，我也约束不到他们。”
　　“这群人背着我挪用血池里的血，挪用了肯定得补嘛，那魔族有了少君，总不可能让她慢腾腾修炼吧，限期一月补全，反正两族交战也是很容易补的，补不全的我把先前挪用的魔将都扔进去补了，这都是很合理的嘛。”
　　冷千秋滔滔不绝地说着，见已经要走到无极宫了发现还没说完，干脆停下脚步继续说：“人性很复杂，单纯用善恶来评判就没意思了，大家都只会站在自己的立场说话，真人不一样，这很难得，现下愿意来这里，更是难得。”
　　“落湘谷最初靠着悬壶济世的招牌才赢得的好名声，在木仆出世以后就失去了信任，从前世人相信五洲宗门是名门正派，再如何剥削到底是会庇护他们的，瘟疫洪水干旱，所有的天灾修士都会想办法与他们共渡，和魔族残忍嗜杀有着本质区别，这是共识，也是不能动摇的铁律。”
　　“可在断烟阁联合其它宗门血祭几千凡人打开神陨地宫后，这个规则就被打破了，世人不再信任修士，这是五洲宗门在自寻死路。与之相反的是我魔族，魔族滥杀无辜，名声极差，可在流火秘境里，摈弃前嫌，想要护住凡人的是我魔族的少君，是魔族未来的统领者，而规则是可以改变的，未来必定属于魔族。”
　　冷千秋最后这番话说得十分自信，睥睨天下，英姿焕发，仿佛五洲已在魔族的统领之下，梦做得很好，如果能彻底解决魔气失控这个问题的话。
　　魔族积蓄力量多年，要一统五洲并不是什么难事，可得天下易守天下难，何况有人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画面，真正的敌人不在五洲，而在天外，这就是历任魔君无一例外都选择蛰伏的原因，如果找不到一击毙命的方法，那还是安心当个世俗的大反派比较好。
　　“行了，不说这些了，真人请随我来。”冷千秋转身大踏步走向无极宫，边走边嚷道，“怎么一路上不吹打起来，大喜的日子这么安静做什么，虽然一切从简，也没让你们简陋成这样吧？”
　　谢残阳是负责这事的人，见冷千秋怪罪，马上为自己开脱道：“主上一直在和真人说话，吹吹打打的不太好吧。”
　　“那也过于安静了。”
　　说话间，无极宫的正门缓缓打开，从里面走出两列齐整的队伍分站两边，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篮子花瓣，接着风怜香和花惜语各引着四人走到跟前，脸上满是笑意，嘴里说着吉祥话，簇拥着郑音书就把喜服换上了。
　　一个魔族孩子穿着定制的新衣，两只黑色爪子小心翼翼地捧着彩球绸带，满脸喜气地走到郑音书脚边，嘴里咕咕唧唧说着她听不懂的话，见她愣着没接，又把彩球绸带递到我手上。
　　她还跟做梦似的，迟迟没有反应，我只能走上前把红绸带的一端塞到她手里，笑着说道：“愣着做什么，莫非师尊不愿意与我成婚吗？”
　　时间要来不及了，再是能再快一点就好了，不需要繁复的礼节，不需要天道的认同，不需要亲朋的祝福，我只想要面前这个人。
　　“怎么会，我很愿意。”她笑着说自己愿意，捂着失去的右眼又难过了起来，那魔族孩子见状急得在她身边转圈，低阶魔族的孩子是不会说话的，只有情绪，她只能隐约知道面前这个人族姐姐在难过。
　　郑音书不解地看向我，问道：“她在说什么？”
　　“她想让你抱抱她，她在说，姐姐不要难过。”
　　借她言，表我心，这个魔族孩子还太小，不懂这些。听到我这么说，郑音书赶紧伸手抱起面前的孩子，黑色的爪子轻轻触碰她白皙的面庞，长长的尾巴拖在地上摇晃起来，表达着主人的喜悦。
　　“好了，我们进去吧。”
　　时间太短，要格外珍惜，所以我拉着彩球绸带引着她往里面走，两旁的人从篮子里抓起花瓣往空中撒去，花瓣落在她身上，入眼皆是喜色，这样的场景真好看啊，我曾在梦里幻想了无数次。
　　高堂上坐着的人是师靖和冷千秋，两人也是笑意吟吟地看着我们，尤其是师靖，眼中有泪光闪动，这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祝笑生和南镜来不了极西之地，曲檀死在了流火秘境，她师靖现下就是郑音书唯一的亲人。
　　堂下站满了人，大半是郑音书不认识的，奏乐声中，她隐约看到了洛晚舟和岑慕雪并肩站着，刚想仔细看清楚就被我拦住了，只得凑到我耳边说道：“我好像看到了洛姑娘，缚神铃……”
　　“之后再问吧，人总在那里的，师尊总不至于现下抛下我去找她们吧。”我故意岔开话题，她不会想知道重铸缚神铃的方法，不要管这些，起码不要现在想这些。
　　“好，之后一起问。”她低垂着眉眼，没有看我，说出的话轻得我快要听不见，仿佛说出口就会消散一般。
　　没有之后了，她知道我在做什么，却什么也没有问，安静地配合我完成接下来的事，在众人的祝贺声里，一同许下日后的种种美好愿景。
　　她递给我燃香，二人一同跪倒面对天地，耳边很吵闹，我只能听见她的誓词，字字真心，句句不舍。
　　“我郑音书”
　　“我关西白”
　　“今日天道见证，结为道侣，生同室，死同穴，口不心齐，寿随香灭。”
　　誓词说完，她便该是我娘子了，哪怕是梦中也好，可哪怕这样也有人不允许，香断了。
　　燃香断成两半，众人一时也慌乱起来，不知如何是好，她揽着我肩头小声安慰道：“没关系，我们重新点就是了。”
　　这不是好兆头，很快就有人把替换的香拿过来，我看着她伸手接过，又拿出火折子想要点燃它，可点了几次怎么也烧不着，众人吓得不敢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做无用功。
　　她不甘心地试了一次又一次，怎么也不肯放弃，像是在和谁较劲，不该是这样的，所以我扯着她的衣袖说道：“不要试了。”
　　不要试了，再怎么试都是一样的结果，我早该知道的。
　　“怎么会，我一定能点燃它。”不知道为什么，她右眼又在流血，在我替她拭去之前，她自己用衣袖胡乱抹得满脸血污，又艰难地对我笑道，“一定会点燃它，我说过的话都是真心的。”
　　大家虽然不理解，可也或多或少能感受到笼罩在她身上强烈的悲伤，所以故意活跃气氛，你一言我一言地把伤心驱散。
　　“点不着就点不着呗，弄成这副狼狈样干嘛？”冷千秋只觉得莫名其妙，多大点事，不吉利就不吉利吧，反正魔族也不兴这个。
　　“就是呀，大好的日子，真人快别哭了，这哭得我都想哭了。”秋钟跟在郑音书身边的时间很长，所以除了能感受到她身上浓重的悲伤以外，还本能地察觉到了死气，所以也跟着掉起眼泪来。
　　“没事的，师姨给你擦擦，我们音书最爱干净了。”师靖看着她这副模样，止不住地心疼，“你小时候都不曾这么哭过，怎么今日成亲反而哭起来了，还这般伤心，要是让你几个师姊妹知道了，不知要心疼成什么样呢。”
　　花惜语没见过这场景，只知道当初屠城的时候，郑音书一人一剑挡城门的样子很飒，所以关注点完全不在这上面，而是小声嘟囔道：“真人哭起来还是好好看哦。”
　　“你瞧你说的什么话。”风怜香顿时有些头痛，自己这妹妹是完全看不懂气氛，现下是关注好不好看的问题吗，花惜语被姐姐瞪了一眼不敢再说话。
　　众人在这插科打诨，可她完全听不进去，只会低头向我道歉，一声声对不起简直让人痛彻心扉，死的人是她，现下和我道歉的也是她。
　　她突然抬起头来看我，无比认真地说道：“我会把它点着的。”
　　又是承诺，大家知道的，她郑音书对我做出的承诺，无一例外全都是假的，说有时光回溯禁术的是她，说哪里都不会去的人也是她，说我醒来她还在这里的还是她，刚刚说生同室死同穴的依旧是她，明明知道是假话，可她还是说了。
　　可这次真的不一样了，我知道她说的是真话，她是真的会点着它，以一种决绝残忍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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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 白首忘机
　　在我的注视中，她以极快的速度召出愁云剑，直接刺穿了自己的心脏，所有人都呆住了，完全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怎么会有人提前找死的。
　　虽然是预料之中的事，可事情发生的时候，还是让人很绝望，绝望伤心到表情麻木，我反而成了在场之中最镇定的人。
　　时间停滞，这我已经很熟悉了。
　　花常在和晚情同时出现时，两个人都是一言难尽的表情，一个在讥笑蝼蚁天真不自量力，一个在惋惜有情人即将死生别离。
　　“你以为自己只是死了这么简单吗？”花常在气极反笑，以看朽木的眼神看向还未死透的郑音书，“你舍弃的何止性命，更是被上苍选中的大道，五百年一出的真正圣人，你知道天下格局都会因此变换吗？”
　　她在咳血，忍着疼痛反驳道：“你比谁都知道这是一艘即将沉底的烂船，修修补补是没有意义的，毁灭才能重建秩序。”
　　顺着傀儡一般的道路走，是走不出好结局的，也许看上去会光明灿烂，但被安排的人比谁都清楚这很虚假，由上而下赋予的权力不是权力，是枷锁，这也是晚情一直在暗中提醒的事，无论是花常在还是晚情，都只是它的傀儡，看上去无比强大，可生杀予夺都在别人手里，何时自由过了。
　　讲道理是最没用的事情，两边都束手无策的时候才会坐下来讲道理，所以我必须先让对方失去倚仗，这也是我为什么选在无极宫成婚的原因，因为这里有可以困住神的阵法。
　　“天地四象，镇！”
　　言出法随，无极宫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分别发出四道神光，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四灵化形演变成四道锁链分别套住了花常在的手脚。
　　无极界这个空间是由四神兽的真身炼制而成，它们的兽魂也融入四方阵眼，为了能困住神使，这个阵法融入了自无极界出现以来所有魔君的一道命魂，几万年的蛰伏，只为有朝一日杀出一条血路，真正打破天道束缚。
　　花常在是很强，可无极界是为她精心准备的，隔绝了外界一切力量，虚空之上的连接会在这里失去作用，这里是属于魔君的主场，没有人能凌驾在我之上，神使也不行。
　　当然，最重要的一环是晚情，梦就是梦，幻境中无极界的阵法是困不住花常在的，是晚情替我换成了真实的天地四象阵，眼前的场景还是梦境，可阵法是真的，也只有晚情有这个能力。
　　“舍了美梦，又弃了三魂，加上小情儿的指引，确实有能算计我的本事。”花常在并不惊慌，反而欣赏地说道，“那你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吗？”
　　“这就不劳婆婆您费心了。”晚情打了个响指，下巴指着郑音书，用漫不经心的口吻对我说道，“有什么话就快说吧，幻境维持不了多久了。”
　　“年轻人不能把宝压在一个人身上，万一她今天失败了，小情儿你会被抹杀的。”花常在并没有想象中被人算计的失落与愤怒，“你们不用这样冒险，凡事可以再商量。”
　　“我把后路绝了的时候，你才会说我们可以再商量，但凡留有余地，你都会骗我，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结果，所以不用商量了。”
　　郑音书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精神看上去好了不少，好像真的只是受了不轻不重的伤，修养一阵就会好起来，可我们都知道不是。
　　“舍不得她又放不下世人，人不能太贪心。”
　　“所以我死了。”郑音书语气平静得好像在说她活着一样。
　　“不用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我，真是倔强又烦人的几个年轻人，头破血流也不知道后悔。”花常在自顾自感慨了几句，她不再说话了，所以接下来说话的人换成了晚情，好不容易有个机会把话说开，她必须抓紧时间。
　　郑音书不是第一个被天道选中的命定之人，在她之前，还有很多人。一千个命定之人里，有九百五十个什么也察觉不到，会一直顺着命运安排走下去，剩下的五十个人里能察觉出问题但会选择反抗的不超过五个，其他人会选择假装没发现继续原本的生活，很难得才会有一个人毅然决然地想出办法反抗。
　　晚情很感慨，看我们的眼神充满了怜悯：“郑音书，你很难得，没有人会愿意牺牲自己只为博一个几乎不存在的可能，还是在什么都不确定的情况下，你确确实实用死亡闯出了第二条路，在此之前，没有人能做到。”
　　再难得又有什么用呢，最不该死就是她，可她死了。
　　“你们还有一点点时间，好好告别吧。”
　　晚情说完便走到了花常在身边，两人聊着什么，但我已经不关心了，我只想知道，最后这么一点时间，她郑音书会和我说什么呢？
　　我看到她踉踉跄跄地走到我面前，淡定从容地一句一句交代后事，全都是别人，没有一句自己，也没有我，她是觉得自己已经把话说完了吗？
　　我不知道自己面上是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听着。
　　“齐云山的余清抢走了木偶人，要记得把它拿回来，焦乌可能留了东西给我，也许就是关于真相的线索。”她说自己答应了焦碌三件事，生前没能做到，希望死后我能替她做到。
　　“流火秘境很重要，嗜灵血河融入了魔君商参的三魂，还有邪神的神魂之力，如果魔族储备的血不够，就去那里提升修为。阿离如果还是不愿意去血河，那就直接把她绑过去，也不知道她会不会遇到沈惊鸿，那是个不错的小姑娘。”
　　“去一趟断烟阁，除了告知纪池前因后果，还要把颜啾的尸体带回来埋葬，如果尸体还在的话，希望纪池没有糊涂到把钟缈烟的那缕命魂还给牠，要是还回去那就麻烦了。”
　　“无论发生什么，我四师妹都会信你，去菊峰找她，她在等你。还有洛桑，把你阿妹从落湘谷带出来，幻境再好也是假的，她很孤独，你是她认定的阿姊，她会愿意跟你出来的，日后她会陪着你。”
　　说这话时，她眼里多了些笑意，之后还说了很多，等实在想不起来还有什么没交代的时候，我才打断了她：“师尊操心完了天下的事，现在可以分点时间给我吗？”
　　“西白”她用温和的眼神看我，这是她第二次正经叫我西白，当然也是最后一次，“我要和你说的，很早以前就说过了。”
　　的确，很早之前就说过了，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汹涌到要用日后所有时间来释怀，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她倒在了我怀里。
　　梦醒以后，我甚至来不及伤心，就一刻不停地被逼着往前走。
　　第一件要做的事是来到天关，万古神圣不破此关的天关，它位于极西之地的边陲之地，如果说关山的作用是阻挡魔族以外的人进入，那么天关就是为了隔绝来自虚空的窥视。
　　从前天关有缺，一直都没法完全补上，现在可以了，因为郑音书的那幅画，画中诞生了画灵，是晚情促成了它的诞生并带到现实世界，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这幅画现在确实出现在我手中。
　　到处都是黑雾笼罩，如同关山一般，除了天空中央那个大洞，雷电交加，里头的威压百倍于圣人境的雷劫之力，外面就是虚空，那里是否有一道威严淡漠的目光正注视着五洲世人呢？
　　天地万古，画卷展开的一刹那，金色画灵从里面飞了出来，懵懵懂懂的样子，随着画卷的展开双眼慢慢有神起来，它身上的金光也越来越强，直到画卷完全横铺展开在半空中，我看到了左上角的世人，以及右下角的我和她，她挡在我身前，好像把一切危险都替我挡下了。
　　紧接着，我看到它结了一个非常复杂的手印，耳边突然传来了大河汹涌奔流的声音，如同混沌初开那般，脚下凭空出现了一条江河，那条承载着万千生灵的漓江，原来真的在天关啊。
　　明明是激动人心、决定成败的时刻，可我内心却毫无波澜，心绪早随着漓江水飘飞到其它地方去了，漓江的尽头是灵渡花海，据说在那里可以看到已死之人的灵魂，那里也会有我师尊的灵魂吗？
　　画卷随着手印施展，迅速延展开来，大到仿佛能遮蔽天日，就在画卷慢慢延展向上飞升之际，虚空之外有一只大手向我压来，威压大到我连站都站不住，差点就要跪下了，嘴角是涌出的鲜血，真是狼狈，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可是不要紧，我有师尊，她总是会护在我前面，金光闪过，我看到画卷上的人影出现，身姿挺拔持剑护在我身前，她没有回头看我，也没法回头，光是看到背影我便已经泪流满面。
　　那人随意挥出一剑，肆意张扬，在金色画灵的力量加持下，我看到了完整的惊风十二式，那是最后一式。
　　“白首忘机！”
　　澎湃的剑意瞬间席卷天关，金光与那只大手相撞的一刹那，巨大的爆炸声响起，如同烟花一般华丽灿烂，最后消失在天边，落到漓江水里。
　　画卷最终将天空中的那个大洞完全覆盖上，金色画灵再次结印，一道道耀眼的金光闪过，画卷最终与天空融为一体，在消失前，我看到画卷上原本属于花常在和晚情的位置出现了墨迹，成功了。
　　耳边的喧嚣声散去，一切尘埃落定，我以为那人的虚影也会消失不见，可是没有，她还在，只是背对着我，我不敢有丝毫动作，生怕一个眨眼风就会吹散她。
　　那道身影安静地站立着，似乎在等待什么，当一阵大风吹来时，她动了，手中的剑也随风舞动起来，先是最初的惊风七式：参横斗转，苦雨终风，云散月明，天容海色，乘桴意，轩辕乐，九死南荒，再是后来的五式：插花走马，醉千钟，卷残花，万潮归来，白首忘机。
　　她在舞剑，而我是唯一的看客，就像我们在梦中结为道侣许下誓言，也只有我一人知道，在世人眼里，我们只是师徒，仅此而已。
　　虚影如烟消散，我的梦也彻底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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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 天凉好个秋
　　接下来的事要简单很多，也很枯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只是被一口气吊着去做，行尸走肉大概也就这样吧。
　　傅兴见我从梦中醒来，发现一脸死人相，什么安慰话也说不出口，只能安排她徒弟杜梁臣寸步不离地跟着，倒不是怕我寻死，只是提醒我该做的事，其实不用提醒，我师尊已经安排得很清楚了，临死前最后一刻还在忙着这些呢。
　　用不着谁来教我怎么做，无论是师尊交代了的，还是没交代的，我都一一做了，而且做得很好，手段简单粗暴，一点都不费心，因为不需要费心，从天关修补完全的那一刻起，之后的事都不难，单纯费时间而已，我只需要当个高高在上、喜怒无常的魔君，其余的事冷千秋会带着魔将去做。
　　不出所料的，魔族存了八百年的血完全不够，我到魔族的第一天就清查了此事，冷千秋还是限期一月让人补起来，我说不用，反手就让人把那几个魔将扔进了血池，大家都很惊骇，只有冷千秋看我的眼神满是欣赏。
　　血池的血不够，所以我又去了流火秘境，过五关斩六将，顺利把阿离找了出来，她胆子很小，见我满身煞气吓得直往后退，我没有心情跟她解释始末，所以直接把她绑去了嗜灵血河，白介使还是一通气愤解释，阿离照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有我面无表情地看着，沈惊鸿没有出现。
　　吸收完商参和邪神的力量，已经过了近百年，有人等了太久，所以我马上赶去了落湘谷，单枪匹马干掉了所谓的屠杀机器木仆，再一把火烧了南家宗祠，老谷主已经离世了，南斛被绑在一边只能恨恨地干看着，她女儿南芷已经很有少谷主风范了，比她娘亲强了千百倍不止。
　　“魔君大驾光临，我落湘谷虽然有失远迎，也不至于被你一把火烧了宗祠吧？”南斛显然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嘴上还在说着客套话，影卫长楼澄站在一边随时舍弃生命解救谷主。
　　我没搭理她们，烧完宗祠，直接再一剑捅死了她丈夫和她舅舅，随后一副无所谓的语气对南斛说道：“不用谢本君。”
　　南斛在破口大骂，楼澄则是如临大敌，生怕一个不注意自家谷主也死了，眼神锐利地紧紧盯着我，与她视线对上时，我突然想起了一些往事，所以难得和气地对楼澄说道：“如果你死了，本君会替你记得楼淮的名字，当然也包括你。”
　　没有理会愣在原地的楼澄，直接走进了大火中，再离开时，我身边多了一个人，她是我阿妹，她叫洛桑。
　　然后是断烟阁，纪池虽然懦弱，但好在没有蠢到把钟缈烟的那缕命魂还回去，手下人回禀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躲在不知名的酒馆里醉生梦死，见我来还把一坛酒推倒我面前。
　　“郑音书？”纪池喝得一身酒气，醉得几乎睁不开眼，“来来来，好久没跟你喝过了，今日一醉方休。”
　　“颜啾死了。”心肠已经很坚硬，这样的残酷真相说出来我内心毫无波动，醉鬼连人都分不清，我也懒得多说什么，抛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后来听手下人说，纪池当晚就杀去了断烟阁，没有血流成河，大半人悄无声息地死了，钟缈烟和朱演正死得尤其惨烈，据说手脚全部被生生打断，但是因为颜啾的尸身没能找到，所以纪池又疯到把这两人的尸体吊在断烟阁上暴晒了三个月，发烂发臭了也没人敢收尸，小道消息说是颜啾自己引爆了雷符炸得骨灰都不剩。
　　之后我带着魔族精锐一同去了齐云山，倒不是怕打不赢，而是要替我师尊挣回面子，整个齐云山的人都该死。
　　让人没想到的是，杜梁臣也来了这里，不是来看热闹，而是想血刃仇人，对象是齐云山的大长老梁平章，怕我先下手，傅兴还特意站在我边上解释。
　　其实是很俗套的故事，杀妻证道的男人和侥幸存活的女儿，我对这样的故事不感兴趣，只是有些好奇，为什么短短时间内杜梁臣的修为能和修炼这么多年的梁平章差不多，她又没得血池或其它机缘。
　　“禁术。”傅兴的红唇里轻飘飘吐出这么两个字。
　　杜梁臣的天赋很普通，一生中最大的机缘大概就是被傅兴捡到做徒弟，要短时间内有缩小成必然有代价，所以她把命压上了，无能为力的时候，大家都很喜欢赌命。
　　她没有害人，只是活不长，以寿命为代价换来的修为只管一天用，之后是迅速衰老死亡，有必须要报的仇，所以死了也没有关系，傅兴身为她师傅从头到尾也没想过救她，因为知道她不会领情。
　　两人在天上打得有来有回，不过终究还是杜梁臣的禁术更好用一些，再加上梁平章大概心里有那么一点愧疚，心神动荡之下落了下风，见牠一落败，杜梁臣半点犹豫都没有，干脆利落地刺穿了对方的心脏，之后头也不回地走了，也没有和她师傅告别。
　　齐云山尸横遍野的时候，余清苍老得像个小老头，声音也是：“魔族不由分说就屠人满门，总要有个原因吧。”
　　“木偶人拿来。”
　　“原来是这样啊。”这一句话就足够牠想明白了，所以牠沉重地叹息了一下，放弃了所有挣扎，可又有那么一点不甘心，所以问道，“你知道齐云山的典册里写了什么吗？”
　　我不是齐云山的掌门，自然不会知道这些，所以牠也不期待我的回答，接着说道：“焦乌，男，现在明白了吗？”
　　齐云山记载的典册里，创派祖师不仅改了，连性别都改了，所以焦碌说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可能做到的，当然这不是牠可以罔顾事实、将错就错的理由，到底是无可奈何，还是怕坐不稳掌门的位置，牠自己心里清楚。
　　我没心情掰扯这些，人死了，东西自然也是我的，一声令下，整个齐云山的人全部死得干干净净，之后在外云游的弟子长老也会被处理掉，不过那是之后的事，现在是清算财物典籍的时候，齐云山的传承不会断，只是会有个更好的开端，比如立派祖师是焦乌，一个神机妙算的奇女子。
　　当秋钟恭恭敬敬地把木偶人双手递到我面前时，我心里莫名有些紧张的，因为我怕自己会看见一个可能，一个我师尊郑音书原本能活下来的可能。
　　神识扫过木偶人时，我充分理解了纪池的愤怒与疯狂，所以扯着嘴角笑道：“把余清吊在齐云山大殿上，用捆仙绳吊着，绳不断，不准放下来。”
　　秋钟胆战心惊地应了，捆仙绳是断烟阁至宝，怎么可能会断。见她马上转身去办，我又喊住了她，倒不是善心大发想要收回命令，而是想起个畜生所以补充道：“把林初升也挂上去。”不仅如此，牠们的三魂七魄我都打散了，我真的不想在灵渡花海见到这些人。
　　最后是清风门。
　　我本想直接弄死张春生，不想这个人有点本事，背靠从前的天道，加上夺取了妹妹的天赋，混得风生水起，搞得整个清风门都乌烟瘴气的，不过主要还是牠那把剑，断水剑，不知道是哪任魔君的佩剑，厉害得有些离谱，跟牠那把诡异的黑色匕首一融合，我确实打不赢牠，当然主要还是时间太短了，而我又太心急。
　　我倒是想直接找晚情帮我解决，不想这个人根本不帮我，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她一次，更别说向她求助了，自从把天关补好以后，她就再也没出现过，应该是不想直接插手五洲的事，没办法，一切只能从长计议。
　　本想偷偷摸上清风门，去菊峰把南镜找出来，谁知道直接暴露在张春生面前，这坏小子就在这等我呢，冠冕堂皇说了一堆屁话，听得人头痛。
　　“我从来就不信师叔会今生止步芥子境，也不信师叔会喜欢你，你是魔，我师叔不是。”张春生抬手用剑指着我，自欺欺人的样子任谁看了都觉得好笑，其实不是不明白，相反是太明白，以至于需要确认。
　　人都不在了，跟牠掰扯这些没有任何意义，我只想让牠快点死，只是动静闹得太大，南镜出关了，一身白衣，像是在给谁守孝似的，她惯常穿的是青衫，为谁穿白是一目了然的事。
　　南镜神情肃穆，犹如神女降世，掣剑在手替我挡了张春生一招，师尊说的没错，我师尊的四师妹总是会信我的，哪怕我现在满身魔气。
　　“四师叔这是何意？”张春生见势不妙，又装出一副天真无辜的模样，“这魔头杀害了我清风门半数长老，早已叛出宗门，联合魔族屠戮了五洲各大宗门，人人惶恐，怎么四师叔敌我不分，反倒剑指向我呢？”
　　张春生以为这番话好歹会起点作用，不想南镜根本不搭理，道道剑气直逼张春生，丝毫不留手：“你觉得自己伪装得很好吗？”
　　原来张春生刚破境不久，祝笑生便和南镜抱怨过牠：“我一直很头痛这个所谓的掌门首徒，不知道怎样教导牠才好，过去牠修为低，还能掩饰一下，现在整个清风门都觉得牠很好，可是牠没有敬畏啊，牠看似恭敬实则谁也看不起。”
　　祝笑生这话还是说保守了，何止是看不起，张春生大概巴不得全天下的人死绝了才好，而我最厌烦牠的一点便是牠总爱拿我师尊说事，看起来好像是个孝顺师侄男，实则一门心思钻营权力，多看牠一眼都想吐啊。
　　南镜确实很厉害，哪怕我师尊在世，她也是当之无愧的清风门第一人，只可惜无情道是有破绽的，尤其是面对张春生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小人。
　　“四师叔的剑道其实很好破，偏偏世人以为很难破，真是不凑巧，我刚好知道。”张春生很得意，自以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开始大谈特谈祝笑生死前的惨象，牠大概以为祝笑生就是南镜的弱点。
　　事实也确实如此，不过这是在之前，祝笑生死了，还是死在牠张春生手里，那这唯一的弱点就会变成利刃，南镜的眼中满是寒意，一句废话都没有，三两剑就把这人斩落了。
　　断水剑重新断成两半，看着南镜澎湃汹涌的剑意，不难猜到，这是清风门死伤惨重之后出的第一位圣人，五百年一出的圣人，不是我师尊郑音书，而是她南镜。换作从前，谁也想不到到南镜会成为最后力挽狂澜的人，但眼下事实就是如此，她在动荡中接替了清风门的掌门之位。
　　只是更让人想不到的还在后头，在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南镜选择了散功重修，无数人期盼的成圣大道，她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放弃了，我再一次认识到天赋好，有时候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把五洲宗门打成一盘散沙是很容易的事，可要重建秩序却很难，因为魔气随时都会失控，凡人不信任修士，未必就会信任我魔族。虽然我下令让魔族攻城略池的时候不得扰乱民众，可这是很难的事，因为魔族没办法自如控制魔气，这不是手下人想控制就能控制的，就是杀一也儆不了百。
　　因着南镜的缘故，凡人勉强安定下来，可这并非长久之计，一旦魔气大范围失控，五洲随时会变成人间地狱，我知道破局之法，可不能做，逼人去死换安定这种事，师尊不会愿意看到的。
　　“你都走到这一步了，再多死几个人也无所谓吧。”晚情总在关键时候出现，只是这次我不想直接顺着她来了，所以我没理她。
　　破局的关键自然是缚神铃，但是它碎了，所以要修补，只是要想修补好它，就得拿上古八大家族的后人来献祭。姜渡炼制出的无极界不仅仅只是用来束缚神使的，更重要的作用其实是护住上古八大家族的后人，用他们献祭炼制而成的缚神铃便可以控制住魔气，说是保护，实则圈养罢了。
　　无极界的北街七市，这一整条街都住着八大家族的人，身份摆在那，所以哪怕他们杀人，无极宫也没有任何反应，何况他们也挺守规矩的，不会主动杀人，被冒犯了才会出手。
　　历任魔君对他们礼遇有加，但凡有所求，没有不应允的，只是这血脉留存是越来越艰难，好几家都快绝后了，要重铸缚神铃，就意味着让他们去死，我说不出没有缚神铃也能安定五洲的话来，因为真的不行，所以我在等，在等他们主动牺牲，为了五洲，请去死吧。
　　以洛晚舟为首的八大家族没有让世人失望，当我站在城头眺望远方时，很轻易地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缓缓走来，手上捧着骨灰坛子，孤鸟受惊飞走，落日余晖照在她身上，显得如此悲壮凄凉。
　　以退为进，不忍的人会先一步退让，这是我从其他人身上学到的东西，岑慕雪表情麻木，无悲无喜，低垂着头颅，仿佛随时都会倒下，终于，她停在了城池门口。
　　城门大开，魔族队伍严肃齐整地出城迎接，感同身受，所以我说不出节哀之类冠冕堂皇的虚伪客套话，太假了，我的的确确在等着洛晚舟他们死，和直接逼迫没有两样。
　　整个交接过程，岑慕雪一句话也没有说，我也一样，大家都很累了，没有多余的力气安慰对方，不如早一点结束，之后她捧着骨灰坛子又消失了，好像不曾来过一样，我也不关心她日后的生活，什么都结束了。
　　五洲恢复了以往的平静，一切都百废待兴，看上去喜气洋洋，大家不久就会遗忘过去的所有痛苦，迎来崭新的生活，无事闲磕牙的时候才会聊到那些悲惨岁月。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有人在闲聊。
　　“你们做的这些不会有多少意义。”花常在被锁链困住，但丝毫没有输家的气急败坏，她总是一个很从容的老太太，“真正的敌人并没有解决，你们还是要输的。”
　　“没关系，再努力就是了。”晚情不以为意。
　　“魔族的传承并不完整，甚至出现了断代，是她们不够努力吗，是没有将这消息广而告知吗，不是的，是因为它的存在。”
　　明明是很无力的话，可花常在始终很平静，她曾经也是晚情，也曾拼死反抗，只是最后总是无济于事。
　　“那就祈祷她关西白能活得久一点咯。”晚情看了她最后一眼便转身离开，边走边嘟囔，“失败就失败，总有人会接着醒来。”
　　谁也不知道魔族下一次崛起会是什么时候，在此之前，只需要耐心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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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本书到此已完结，感谢您的耐心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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